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冷地 作者:王易树 内容简介 所谓冷地,最初是一片无光的世界。与冷地所对应的是另一片光明的世界:云间。所有冷地之众都是云间世界的流放者。然而冷地并非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在,被流放至此的人们发明了科学技术,发明了电与灯,久而久之,原本贫瘠的冷地世界因为各种创造力被统治者所鼓励而显现出非凡的科技能力。在冷地,一切想象力与探索都是被鼓励的,欲望得到鼓励、审美没有固化标准;而云间则相反,云间的统治者不鼓励创新,并且以统治阶层本身的审美情趣作为世界法则,违反法则的人们则被放逐至冷地。如此一来,云间之众越来越少,冷地之众越聚越多。久而久之,两个世界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当冷地统治者自以为积聚了足够实力,他们会试图打开通往云间之门,试图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光明世界。两千六百年前发生的历史正是如此,历史的结局便是冷地大众战败被重新赶回冷地。两千六百年之后,冷地统治者再次蠢蠢欲动,可是这一次,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再回到云间,有些人早已习惯于这座世界。于是矛盾不断激化,本书便基于此背景之下推动情节发展。 自序 一切至为崇高的情感、思想与行为,皆可提炼出美的内涵。 美并非一种学说,因为美无可质疑。 美是一种信仰,就如三大宗教一样。因信称义对于基督徒与美的信徒同样适用。只不过我们信美,并非为了死后能进天堂,而是单纯为了美。王尔德说,认为美的作品仅仅意味着美的人,才是精英中的精英。美的意义只能是美。 美的对面不是丑,而是力量。非美即力量,非力量即美。力量可以区分实体的与非实体的。实体的力量包括人的肉身,柴米油盐,房子车子,黄金大炮等等,非实体的力量包括权力、地位、法律、欲望等等。力量是美的载体。美的信徒不会去否定力量,但会奉美为上。 力量趋向于生存,美趋向于毁灭。不同的力量可以相互转换,譬如生命转换为金钱,譬如性欲转换为食欲,譬如权力转换为法律。不同的美无法相互转换,譬如爱情永远无法转化为亲情:随着审美疲劳,爱情必将在恋人之间逐渐逝去,只不过有些人通过厮守而亲情渐长,这才是实质。因为上述属性和特性,所以美在时间面前要比力量脆弱很多。因为脆弱,所以珍贵。 美必须是非功利的、不受限制的,道德标准无法评价美,法律规则无法审判美。 美感是智慧生命才拥有的感觉。在美感驱使下对个体行为产生影响的作用称之为尚美力。一个尚美力高的社会才是文明社会,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显然不在此列。随着深入信仰,美的信徒能较其他人拥有更强的尚美力,他们引导众人真正摆脱愚昧与低俗。那些龌龊之事,诸如理科男以猥琐玩笑标榜幽默,诸如众人围观见义勇为的青年被歹徒殴打,诸如不慎滑倒的老年人讹诈前来搀扶的正直青年,皆为美的信徒所不齿。 美的信徒有且只有四种形象:战士、舞者、画匠和传教士。战士保护美,舞者展现自我,画匠创作艺术品,传教士宣扬信仰。我们可以是某种单纯的形象,或是多种形象的复合体,就如同复杂的人格。这种复杂组合的配方,可以是随人的一生而不断改变,亦成就美的信徒的精彩人生。 许多人抱怨我们生活在一个信仰缺失、物欲横流的社会,造成这种现象的本质实则缘于力量崇拜,无论是拜金还是拜权,任何力量范畴的努力都只能南辕北辙,唯一的解药便是美的信仰。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一章 云间创世纪

得到的瞬间,已被他们遗忘。神说:我折下翼,挽救你。天空降下九根羽毛,云间启世。白与蓝。蓝与白。白在无垠的空间绽放,蓝在白的缝隙蔓延。耳边,风声悲凉。是的。他们悲伤着,为灭亡,为诞生。 转眼,已逝千年。尘埃在世间飘荡,终于纷纷坠下。那隐没于背景之后的深沉对话,终于不再互相言语,转而开始旁观。绿意从荒原的点缀直至遍布云间,草木渐渐繁盛。落日西沉之后,花的芬芳薄雾般渐渐消散,夜悄然在草尖撒下润泽露水。你抬眼凝望夜空,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云间双千年。长长的黑影徐徐掠过草原,第一头诞生于这片世界的禽已生长得无比硕大,它的羽翼如大地般坚实翼展幅跨山峦,它将你的光和荣耀轻易覆为黑夜般的阴影,而你对它顶礼膜拜。你的步伐依然是自由的,你在草原上狂奔,长路漫漫,你遇到相同形状的伙伴,于是不再孤单。 你并不知晓,那头翱翔于大地上方的巨大古禽,在它脊背与双翼上一个国度正悄悄诞生。站立在古禽庞大身躯之上的孩子们,与生俱来拥有翅膀,天生享有最大的自由。云间四千年,飞翔的孩子们出现在云间的天空。待他们的眼睛折现更多的成熟和坚定,都市和宗教便出现在云间。巨大的阴影笼罩山脉和平原,缓缓移动。古禽如丘陵般的脊背建立了云之城。你凝望星空,那里,他们恣意翱翔。 光。她触摸我如同母亲。绿草如茵,少年跪地,光射透他的身体,他是眩目的。 他祈求智慧。 他祈求美丽。 他祈求羽翼。 他所祈求的,便得到。 你窃窃说,宠儿。是的,少年回首说道,但我是无辜的。 他们的死是云间的奇观。相恋,相伴,互相缠绕着上升,直至力竭,直至坠向地面化为尘埃。那些不曾相爱的,便不死不毁,并逐渐掌握了最大的力量;那些不曾相爱的,被称之为长老院。 众,皆享自由。长者站立在云端,摊开双手向众灵宣布。他所说的,便是法典;他所说的,便为规律。神撒开手,将掌管大地的权柄交予他的手中。 万物随天性而为。万事须成规则。 生命分为七道,七道为一轮回:尘、草、木、羊、兽、禽、使。 生命不灭。生而死,死而生,生死轮回。 于是积尘为草,草枯树生,羊食草木,亦为兽口中食。得受翼者,穿行于云直至无力坠地,或为使者,或为尘埃。是为轮回,周而复始。 长者跨出云端,踏上一只禽的脊背继续宣言。云间法典第十条:万物皆平等。不分高低,不论贵贱。 云间法典第一十四条:光无往不利,影无处可遁。 云间法典第一十五条:草木羊兽沉于云,禽及云使浮于云。 法典第一百九十九条:惑于欲者,必为欲所杀。 法典第二百条:义者升华,罪者沉沦。 法典第二百零一条:助人者得福,害人者得祸。 …… 长者继续开口说着,他所颁布的,便定为云间的规律。从此,云间是有序的了。

层云低垂于草原,地平线的山峦安详巍峨,几束阳光射透云层倾注而下,草尖折射金色朝辉。年轻的禽展开双翼,穿越云层,它已强壮到无需同类的陪伴。在它翼下的广大绿原,一只小点正在其上缓缓移动。那是一头青毛兽,草原上的奔驰者。耳际灌满风,前足扩伸至更前方,后肢奋力蹬踢泥土,足胫两侧的草尖飞梭而过。可在兽的眼界里,那些矗立于西方的群山却依然遥远,脚下的草原亦似无止无境,偶尔在头顶云层隙缝一闪而过的飞翔鸟,似乎仅仅拍了拍翅膀便远远超前了去。 那只飞翔鸟在草原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兽加快步点追逐着那只影子,并企图缩短与影子的距离,可他不久便发现那几乎无法做到,飞翔鸟在云层间飞掠而过,影子一再消失、出现,但每一次出现,都距离他越发遥远。终于那只飞翔鸟隐入云层,消失了。 剧烈的喘息令它胸骨疼痛,也令他饥肠辘辘。青毛兽终于止下脚步,承认那飞翔在天空的,是无比自由,令他嫉妒而与生俱来的自由。 草原间的一汪碧湖。兽被湖水的清新气息所吸引,口渴难当。见捕食者临近,湖边的羊群远远骚动起来,不时便落荒而逃。兽没有更多的气力去追逐,此刻,他只需要水。待喧嚣平歇,湖畔仍伫立着一只羊,毛色纯白,她呆视着湖水,双目如湖光般碧绿清澈。 只有这只羊,对靠近的威胁置之度外。 青毛兽缓步走近白羊,为何唯独你没有逃走,他低沉开口。 那双碧绿眼睛凝视着水中自身的倒影,颤声回答:她太美了。我一走,她便不见。我要望着她,至死。 然后羊看见水里的至美身影身后出现一头雄伟绮丽的兽,她轻声咩叫提醒伙伴离开,可水中的伙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反而模仿她一般咩叫。她被打动了,怔怔自语道:看来我们注定是不知离弃的,即便是死亡的威胁。 兽伸出前爪打碎了水中的倒影。羊缓缓回头,来吧,我的一切都给你。然后她惊讶发现眼前的兽与即将杀害她爱人的凶手,长得别无二致。死神竟是一对孪生兄弟。 呵,兽的微笑转瞬即逝。你所爱的,是你自己的倒影。一旦湖水平静下来,她还会回来的。言语间,湖水又恢复平静,水里又现出一只白羊与一头青兽。 她顿时醒悟,开始意识到眼前的危险。羊颤栗着后退,玉石般的碧绿双目渐渐渗入恐惧。可出乎意料,眼前的猎食者并未将自己扑倒、撕裂咽喉,而只是用面颊轻蹭她的腹部。她感觉兽伸出前爪,轻轻地摩挲自己的背脊。那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开口了:我不吃你。别怕。作为食物,你过于美丽。 你不吃我? 快走,乘饥饿还未令我反悔。 羊的目光再次回到湖面,那拥有宝石般剔透双眼以及如雪般洁白的皮毛的爱人,原来始终是自己,孤独感瞬间将自身笼罩。她沉默良久,注视着兽锋利的双眼,说:你教我失去了最珍贵的爱人,纵然我从未拥有过。或许你该在我顿悟之前将我杀死。 真相总是伴随着痛苦和失望。你不知感激,而我却赐予你重生。 如此这般……羊默默道,那么从今后,我便是你的。 兽固执认为,奔跑的极致便为飞行。尽管遭遇一次次失败,他依然幻想着有朝一日他能飞离草原,直抵云端。他始终未曾放弃奔跑。黎明,他逐日而去,消失在地平线;日落,他蹒跚归来,时而嘴角带着血迹;至夜,他们在凌寒中相依取暖。 为什么你从未伤害我。 因为欲与美,是水火不容的。作为食物,你过于美丽。 他们是羊与兽。传说始于云间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条:羊为兽食。而他们之间的,却为眷恋与保护。这行为触犯了云间的定则。于是他们遭到审判以及刑罚。 他们被分开。青兽被束上铁链,滑入深渊,从此终日黑暗没顶。白羊则跟随羊群迁移至他处。 头顶的光亮,湮灭了。兽发出最后的啸叫,这是与一切作的挥别。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二章 呓树。独白

自由。 这两字嗅若阳光。我意志尚存。角落,众人掘开大地,伸出手掌,他们的枯指藤蔓般到处蔓延,希冀发现寻觅已久的出口。由四面,至眼前。我无路可退。我会成为这座原野上的一株树。十指伸向天空,却永远无法脱逃。 “云间,自由之地。”长者的身后,沙尘暴没顶而来。天黑了。 火种在掌心忽明忽灭。长路漫漫。脚下的沙砾缓缓向前流动。红月自地平线喷涌而出,以不可觉察的速度上升。目的地似遥不可及。人们倒下,陆陆续续。长者的训导在风中化为呢喃:“生而死,死而生,生死轮回。”“众,皆享自由。”“无所不往。无所畏惧。” 风沙弥天。越陷越深,直至没顶,然后如记忆般被遗忘。少女跪在沙丘之巅祈祷:我们是你顺受的民,请带我们离开此地罢。而转眼间,她便不见。 我垂下头,火种灭了。长路,亦是绝路。

子夜。我出现在城市的角落。红月占据半个夜空。燃烧的环形山。那里,是称之为炼狱的地方。 摊开右手。炙热的烟尘自上空飘落,纷纷扬扬,他们带着遥远的温度,灼伤我的手心。 很久未见日出。夜晚的记忆总连续而清醒;至于白天,我埋身于尘世劳作,兢兢业业,悉心屈从规则和每一条世俗。当每一丝夜色浮现,烟尘自天际纷扬而下,我必颓靡地走出地铁站,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缓缓步行,直至住所。独自行走,告诉自己:工作仅是谋生的手段,仅此而已。习惯在水槽边长时间洗手,习惯倾听水流注满水槽的声音,然后将头浸入水中,反复告诉自己记忆亦是可清洗的。不屑的记忆,便清洗一净。然后。如获新生。 此刻正是子夜。灰烬殒灭,感觉复燃。我洒下手中的烟尘,步入一间酒吧。 我是呓树,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我有一份枯燥的工作:统计孩子们的创意点数,并对成本进行计量分析。如同一支机械臂在采摘花蜜。对于白天的所作所为,我能通过选择性遗忘来保护自己。直至子夜降临,六感逐渐恢复,始然恢复清晰而连贯的记忆。 我供职于咨询公司。在我们那个时代,想象力随着年龄而消蚀殆尽,因而弥足珍贵。而孩子的本能,便是想象。公司拥有巨大而光鲜的厂房,数以百计的孩子在此把玩砂土与水,思考,想象。我们将他们潜意识中无所拘束的思想点滴小心翼翼加以记载,收集,然后投入流水设计。收集构思,绘制图表,工作日复一日,如不知疲倦的齿轮,我不觉衰老,我的身体亦如一张运转不止的机器,所有的思想只在夜晚苏醒,如重获自由般。 这夜我遇见一名女子,她名为若寒。若寒在一间爵士酒吧里兜售梦境,Visiss。这是五光十色的地方,正对吧台的白墙上用炭笔画绘着华丽而夸张的羽翼线条,象征想象力的自由,但顾客的思想却苍白无奇。萨克斯宣泄沉闷和寂寞。她身着黑色紧身衬衣和及膝荷叶裙穿行于人群,肩膀瘦削。在每个客人的耳边述说一个离奇的梦境,若顾客喜欢,便会掏钱。 “黄土龟裂,盛开巨大的百合,深紫色。城市坐落于花心。子夜,我立在花瓣的阴影里仰视圆月。雄蕊之端,人们相拥而眠。小径随风摇曳,夜,安心而甘甜。” 她在我耳边开口了,我瞥了眼她碧绿之瞳,一个哆嗦渗过心头。真美。 “在夜晚苏醒,在白天入眠。” “突然间,我看见黑夜如破败的墙纸般撕裂、破碎。烈日光举着火把四处燃烧。头顶,巨大的花瓣生烟,燃烧。大块大块的花瓣垂死蜷缩,崩塌。人群四散,然后化为碎片。我站立在城的中央,却无法迈步。” “他来了。瞩目而稳泰,这是爱人的气味。他是巨人,伸手托起花萼,大地便停止颤动。我颤颤立在他的指尖,脚下深不可测。他开口说,他来,只为我。而我看见他尖利洁白的牙齿,突然害怕非常。” “‘我不能跟你走。’我说。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狰狞,他再次开口,我却只能听见巨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一旦不再相爱,任何语言都奈何擦肩而过。” 她在黑暗中沉默。 “后来呢?”我摘下小指上的白银戒指放进她的手心。 “没有后来,我尖叫着惊醒。”她将目光投向黑暗,怔怔说道。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射在墙壁,形成一具奇特而柔婉的剪影。四周开始在视线里失色,所有折射在她的发梢上的光线,都丧失变幻,仅仅沦为线条与阴影,这道曲线万般诱惑。 当她发现我定定望着她,绿眼睛折现惊惧。我在双唇间竖起手指,然后双手交握于心口。我不会伤害你,我企图开口,没有说出声音,她却点点头。沉默得以交融在一起。 或许仅仅源于酒精,我开始无限地膨胀。旷原在心的幅原内恣意伸展,人的城市蜷缩着远离我。我大跨步追上去,残枯的花瓣捧在手心,花心里的城市燃烧崩塌。幸而,我救出了爱人。她立于我的指尖,与我一同耐受孤独。然而她凝视我的眼神却慢慢变得恐惧而颤抖。 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在苏醒。却感觉自己正变得陌生,一切解释都徒劳无益。视线逐渐模糊,我看见……陌生的光。

再次见到这名女子,天色阴沉。大群大群的蛾子在城市上空厮杀,鳞粉弥漫空气。呛人。我避入一间酒吧,恰巧,正是Visiss。她没有客人,看见我,眼睛闪烁了一下。 举起淡蓝色的酒杯,冰块在酒精中慵懒自得。一阵廉价的茉莉花香。“梦境始于一座建筑,建筑本身坚硬厚实没有丝毫活物气息,位于建筑中央的竖井如深渊般深不见底,一座铁质旋梯将楼层间架连起来。旋梯之上,我提着黑缎长裙拾阶而下,裙摆曳地。每个楼层都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有扇木窗。启开,便有一张脸向我倾诉一个故事,而我默默倾听。直到某个时刻,每当竖井深处传来窸窣声响,有东西的触手开始从黑暗深处向上蔓延,我便匆匆上楼。那扇属于我的木门始终开启,迎接我,守候我。苏醒之后,我将房客的故事当作梦境贩卖给陌生人。只有这次例外。”若寒已开始在我耳边叙说她的故事。我默契地摘下铂金音符胸针,放入她手心。 “只有这次,例外。但凡例外,却为致命。”她继续叙说。“那是一扇别无二致的铁门,打开木窗,没有人脸,却为一片湛蓝,如碧空般令人心碎。我禁不住满心好奇,推开了铁门。我本不该推开铁门的。门后空无一人,长长的甬道通往另一栋建筑,那里也有一座别无二致的铁质旋梯,旋架于每个楼层,竖井深不见底。每个楼层也有且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一扇木窗。那一片湛蓝,绽现在旋梯深处某扇打开的木窗里。” “我提起长裙疾行。可旋梯何其漫长,看似接近,实则无休无止”,“越往下走,就越接近竖井深处的浓重黑暗,那些窸窣响声便愈发令我恐惧,那一方湛蓝亦越发明亮透澈。我终于赶到,迎着蓝光奋力推开铁门,门后同为长长的甬道,通往另一栋雷同的建筑。那里,旋梯深处湛蓝绽放。隐匿于表象的恐惧充斥了双眼,如这漫长的夜,无休无止地蔓延。” 梦境陷入循环。她合上眼睛,沉默。 “从此,再也没有新的梦境。” “是。”她空洞地凝视前方,好像我便是门后未知却已知的世界。“现在,我走在一座永远也无法走出的旋梯。而以往,每个梦境的面孔尽不同。我的梦境陷入重复,犹如永夜,无法苏醒。” “我想,或许你所需要的,只是纵身一跃的勇气。”我说得轻描淡写,“那些最令你恐惧的表象,往往只是内心涟漪的波峰,无法真正伤害到你。” “我害怕那些窸窣的声响,我害怕如影随形的黑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恐惧总在未知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或许你可以视黑暗为你的保护色。那里,没有什么能找得着你,没有什么能发现你。” “你对黑暗的了解太少,太少。”女子说道,“你对隐匿于其后的未知世界一无所知。” 我点点头,“因此我才有穷究黑暗的勇气。” 若寒陷入沉思。她垂下睫毛思索的样子很美。锁骨深陷,抑郁遍布周身如同阴影。 “你说得对。”她缓缓开口,“想象力是我与生俱来的顽疾,她将这座世界的险恶夸大十倍来禁锢我,使我几乎丧掉自己的勇气。” “想象力也是你最大的财富。”我回应着,脑海里掠过把女子带进公司的念头,我并不愿意看到她的想象力被工作消耗殆尽,亦不愿看到她为生计而日渐消瘦。我给她一张名片。若她在酒吧里无法讨得生计,找到我,便可找到食物。“跟我走。你的想象力将得到器重,而非娱乐。” 她缓缓摆首,起身走出Visiss,随即消失在城市的风尘。

环形山,燃烬纷下。 此刻,火杉树的圆叶片舒张至最扁最平,由常态的漏斗舒展为圆盘,贪婪收集那些自遥远环形山喷发而来的燃屑。火杉树的果实,那些最早完成孵化的矾甲犀们,纷纷蹬腿挣脱珠被,振翅飞入半空,争食飘落的燃烬。 此刻,夜渐深,隐士们身披黑斗篷,将面目遮蔽去,手提水烟袋聚落在一起。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8 ○. C ο M 一人说:至夜,未知的船队会在城市街道间缓慢航行,舰桥饱满而高耸,两弦轻微刮擦沉睡者的窗玻璃。 一人说:静坐在剧院欣赏一整支管弦乐队演奏时,常听到动物们焦躁不安的喘吁,发自幕后的深黑角落。 一人说:他尝试修理人的身体,并医除了病症,倘若给予充裕的时间与精力,他自愿免费为人们服务。同时在角落里,有人厉声喝止他研习人体的行为。 一人说:只需用绳子将八只蛾子栓捆在一起,他便可触碰到环形山的表面。 一人说:水中有细微之物。他会尝试将冰块研磨至合适的形状,从而可观察这细微之物,如同巨人观察我们。 一人说:他已决心启程穿越这座广袤的城市,一窥边缘的风尘与异象。他再也没有回来。 一人说:暴雨季节曾有一名路人被陨落的巨石砸中身亡,他亲眼所见。他另听说,巨厦的地下室中遍布孔洞,稍不留神跌落其中便有去无回。 一人说:那些散落在清晨街道上的佚名果实是不可食用的,因为你并不知吃食了之后,你会变成什么。 另有人什么也没有说。自顾自划亮火花,一枚接一枚,众人影子在他面前反复扩大反复消陨。最后一枚火柴熄灭,众重归于黑暗,于是人们各自散去。 夜幕降临之后,多数人熄灯入眠,少数人不舍将全部的夜晚时光耗费在睡眠,我便是其中之一。当多数广场和楼宇没入夜幕之后,夜市在几条狭小逼仄的巷子中缓缓苏醒,灯火被逐一点亮,人流涌动,粮食、各种果实以至于奇珍异宝皆可被寻觅到。路边的酒肆也一间间点亮或艳丽或昏暗的霓虹招牌,人们在此用金钱换取几乎一切东西,没有任何律法没有任何风俗作为限制。区别于白昼之下整座城市如钟表般的精准运转以及,职业人如耐磨齿轮般不存在棱角;夜行人表达欲望的方式更为直截了当,表达观点的方式也具有更多棱角,而我愿意将其看做真实的那一面。 孤独与寂寞不同。后者如裸体置身于遍布爬虫的浴缸,盛筵在浴缸前一字排开,奇痒难耐;而前者有着独特的气味,子夜站立在人流渐褪去的街道上,夜风割划在脖颈耳际,无比清醒而绝望,便是如此凌厉冰冷的气味。而这两者实质的区别仅在于前者是一种内心状态,而后者,是这种内心状态掺杂了欲望。欲望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之一。时常远离人群独处,因为这让我保持独立思考的清醒,然而当内心陷入荒芜寂寞难耐,我亦万分渴求倾听到人群的声音,如渴求饮水。彼时,即便夜市中的嘈杂声以及擦身而过的触碰亦令我心安。 孤独者常为之事,便是自问自答。然而有些问题难以解答。每每烦忧于此,我便走入夜市中的小酒肆,希冀遇到隐者们的聚会以解答萦绕于我的长久困惑。 那个夜里,我悄悄自问: 我们为何这般模样。 我们为何而来。 我们是谁。 没有答案。当夜色如浓帐幕刹那覆没这片城市,人们自以为对所有困惑的思考,是安全的。于是他们思考与质疑,并无任何想象力的束缚。人人都有自身难以解答的疑问。于是我推开房门,走入夜市。 “这座城市可有边缘。这个世纪可有末日。”某座剧院的休息室。我瘫陷一座松软的沙发,突然出声发问。鞋跟踩在木质地板的响声在我身后的狭窄通道反反复复,通道对面是三面巨大的落地化妆镜,人来来往往。 “登上视界中最高的塔楼,以地平线所及的最远处的高楼作为标志,然后再登临其上,依照原方向重复,必可到达城市边缘。”墙角的一个老者回答。 “那么你可见过边缘。”化妆镜里倒映着我的另一个角度,显得陌生而窘迫。 老者摇摇头,“这仅为我的设想,而已。”想必他同是一名寻常职业人,谁也没有勇气为心中的疑问请假数天离开岗位。除了孩子,这座城市所有人皆为职业人,各如钟表之上不同的齿轮,各司其职,一旦停止运转便只有被淘汰的命运。 “这个世纪可有末日。” “有始则必有终,反之亦然。”老者表情木然地说。 角落里有人为老者的回答鼓掌,而我则哑然失笑。 有人提出,为何会有日夜交替。 有人提出,泼洒在吧台的酒滴何以聚落在一起,而非无限制平铺。 有人提出,人的记忆有多长。他所熟识之人皆记忆短暂,短则数日,长不过百日。 一些人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并将答案的规律分析与归纳为规则,他们统称之为科学,然而总有科学无法回答的问题。一些人信奉宗教,崇拜拥有羽翼的偶像:魔王,他们认为是魔王创造了这个世界,人的所作所为以及命运,皆为主的安排与旨意,可主亦是难以揣摩的,所以他们的信仰同样带来烦恼与疑问。剩下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生来不带任何困惑,顺沿着欲望气息飘诱的路线行进。 科学与宗教。内心的天平时常在这两种见解中摇摆不停。然而有一天我却不必再有这许多烦忧,只因我发现了这座世界的真正奥秘,对于这个世界——这我所能感触所能认知的全部,用以解析的认知元素何其简单:美与力量。美就是美,而力量是除了美之外这个世界的全部,譬如行星运行的轨道,植物生长的土壤、尘世的种种规则、生命体等等。在我看来,这世界本该只有两种信仰,信仰力量或者,信仰美。人是美的载体,亦是一种特殊的力量,却拥有创造美感知美信仰美的潜质条件。而当一个人折现美的纯粹性,我便将其定义为标本。呵,标本。 我曾认为可触及的美皆短暂,只有想象中的美才可长久。 于是角落里的老者发问:“何为短暂,何为长久。” 我无言以对。 老者笑了,“如果你陷入一场世俗恋爱,便可知这个问题的解答。” “倘若如此,你所说之人必然是一件标本。而我质疑标本存世的可能性。” “标本?” 我把我的解释告诉老者。 “什么是美?美是什么?”老者终于问出了我最为担心的问题。 “美就是美。”我答曰。 狭小的休息室爆发出大笑,就连不曾参与对话的陌生人也嗤笑不止。“你让一名凶手为自己作证!”“你让一块面包用自己做成面包!” 我紧咬嘴唇,断续说出一些词句,却都为嗤笑声所盖过。如果你的听众时刻以质疑方式去思考你的每一句论点,那么无疑地,向众人解释这些名词的意义需要极大的精力和勇气,每一句论点皆需用战马与长矛般的逻辑去维护,而我孤身一人,面对整支军队。 于是我不再开口,起身推开拥挤的人群,独自走向住所。老者所谓的恋情,究竟是为短暂可触及的美,或为长久的想象中的美,我不得而知。然而美都具备被时间磨灭的特性,“长久”,这个词本身便是美最大的宿敌。或许这个答案必须在我陷入老者所谓的那种状态之后才会有解答。在红月暗燃的多数夜晚,我仍孤身一人漫步于夜市,与陌路人在酒肆中漫无目的地对话,或选择在人群中默默倾听。历经数次类似经验之后,我开始认为这些困惑的解答可遇不可求,因而变得越发缄默。 而在那些我并未有幸邂逅的场合,隐者们继续着智慧对话。 一人说:他发现自己长时间被陌生人所监视,而每每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一人说:妄语与真相在他的口中以日的频率交替。不久之后,众一齐夸耀他的才,他却选择放逐自己。 一人说:我们对光还了解得太少。 一人说:捧起一枚植物的叶子细细聆听,会有机会窃听到植物间的悉索交谈。那是异样的语言。 一人说:他发现那些行走于日光之下,入夜后准时入眠的人,半数是行走的植物,剩下半数已深深为植物所寄生,仅此而已。 一人说:当你惊异于演奏者的错乱音节时,他或许并没有错,只是你正断续为周遭的时间所凝固。所谓,时间断流。 一人说:不要逃避工作。因他亲眼目睹过一块铭牌,矗立在城市某处,上书:辍业者当死罪。铭牌的脚下是一座铜像,兽首蛇身的生物紧紧蜷绕生人,大口啃噬。 一人努力大声说出自己的见解,可环境噪音愈发嘈杂。没有人关注他的比划。 于是,方寸酒肆里,隐者们的对话很快被鼎沸人声淹没。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三章 DARKEN。宠儿

正午。阳光从镂空雕花的穹顶直射入神殿中央。领头的青年使者双手捧着一头刚出生的幼禽,掠过神殿角檐,飞向竞技场,他的身后尾随着大群同伴,每位使者皆眉清目秀笑容清澈。那些欢乐的青年并未注意到,一个瘦长的身影正缓步走入神殿,神色凝重。 我愿化为尘,瘦长身影开口说。星座的苍穹之下,长发男子的身影如时间的投影般由神殿深处延伸至长阶。他的羽翼残破不堪,面容苍白。他的名字叫做DARKEN。 你对我的爱情是一种冰冷的欲望,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圆柱之巅,一具大理石塑像的瞳仁渐渐凸显,苍老声音继续道:你是耐心而自私的。 是,我愿化为尘。DARKEN单膝跪地。他的身前,放着一大束羊角芹,那是这座云之城所没有的草木品种,采摘自云层数千尺之下的磅礴草原,那里是角羊与齿兽横行之地。 一位长老缓缓从圆柱之巅爬下,她的翅羽退化得很厉害,碎石质地的披肩不时掉落碎片与灰尘。过来,孩子。她握住DARKEN的双手,慢慢仰起脸庞——她的脸庞是青春的雕塑,一尊少女容颜的大理石塑像,岁月的气息在此凝固。我能感受到你贲张的血脉里流淌的激情与决绝,你表达的方式与数百年来的勇士们几乎如出一辙,盲目而直白,这已足够令我引以为傲。 DARKEN抽离了双手,双手捧起那束羊角芹。老师,献给你。 可少女石像的长老却并未抬手接过,她仍以那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口道,我必须拒绝你,无论你之前经历过多少次的失败。我告诉过你许多次,而我现在仍要告诉你:作为长老,我的身上没有爱情。这并非我们寻求永生的诱因,而是……我们是无法感受到爱与欲的,生本如此。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皆为徒劳。 少女石像说完,一群幼年禽从神殿深处的黑暗角落飞来,它们环绕着她的足下,她弓起脚踏于其上,随后载着她回到圆柱之巅。她的双手攀附在柱顶,最后说道:孩子,这并非一场考验,而为一则规律。除了遵守,别无他法。说完,她便与圆柱重塑一体,成为穹庐上的一尊石像。 我的老师,DARKEN谦卑地垂下头,每当我告白时,你总用你所奉行的真理来劝服我放弃,就好似寄予一个孩子箴言般。然后他抬起眼睛,翅膀缓慢有力地扇动。慢慢上升,直至与少女石像平视。长发男子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不是因为规律将万物联系起来,而是爱。 石像光洁的脸庞顿时隐现细小的裂缝,然后慢慢消失。她费力而困难地侧转脸庞,直视着DARKEN。 孩子。你必须分清现实与梦之间的区别。正如我们,在这只古禽的脊背上建造了神殿,它承载着云之城翱翔在云间,以霞晖为餐、云露为饮,但它本身作为云之城的载体,是为规律所设定的,两者之间本身不存在眷恋。即便它存有对云之城的感情,那也是后知后觉的。 DARKEN笑了笑,很僵硬。老师,他说:你对真理的执着是最吸引我的地方。虽然并非正确,却是纯粹的。他顿了顿,又说:在我的翅羽还未成熟,我便长久地坐在你的脚下,凝视这完美的侧影。彼时,你可曾注意到我?你的存在令我感觉到,不朽。 不朽,是一种力量。 不朽,是一种美,是我对你的爱情的度量。我心知,老师不曾在时间中归为尘埃,便缘于对我的期守。因为你爱,所以我在。 长发男子说完,没有回答再响起,神殿归于沉寂,只剩下DARKEN扇动翅羽的声音。盘踞于石柱之巅少女石像的瞳仁已慢慢消失,她不再言语了。 夜。古禽宽广的翅尖划破云层。长发男子坐在城市的高处,繁星触手可及。 他伸出手触摸夜空,喃喃自语:我对你是没有欲望的。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神殿里,石像们缓慢地相互靠拢。指尖缠绕着指尖,蜕化的翅羽交织在一起。他们低声交谈。 “大地的西南方会出现一片湖泊。碧蓝色。水面盛开玫瑰。当幼禽感觉疲惫之时,可以在花心稍栖。” “请降低西侧山脉的高度。没有一种高度可以让我们的Archaeopteryx绕路。” “缩短草木的成长周期,羊群的食物已经不充足了。” “请让所有夏天出生的羊羔的眼睛皆为红色。” 曾经的宠儿。现在,依然是。 他所祈求的,便得到。

正午。从云层的边缘奔腾而出的跌水倾泻在碧湖。承载云之城的古禽,Archaeopteryx,低飞着掠过湖面。羽翼渐丰的青年云使戏濯在水面和阴影之间。 最接近古禽首部的高台,风声汹涌。一名成年的云使领头吟诵着神的箴言,声音镇定: “‘天上飞翔的,皆为云的人子。我们的食物,我们的血肉,都是云的馈与。’” “‘云创造了两个兄弟:禽、以及你我。云给予兄弟羽翼,教授兄弟飞翔;赋予禽大气力,赋予你我思考力。云教两兄弟相伴在左右。’” “‘云教你我义,教你我的后代生来便识得义。’” “‘站立时思索,飞行时想象。’” “‘云赠与你我宏伟的禽,Archaeopteryx,便使你我可立于天空思考。云教你我在Archaeopteryx双脊之间建城。于是你我汇聚于此地,欣欣向荣。’” “‘云只要求你我是善的,如星空般洁净。他便满足。’” “‘说出自己为何物。体会本我,便归于宁静了。’” “‘生于尘,归于尘。’” “本我,血与肉。体会自己的血与肉。”DARKEN喃喃重复着。“那么如果欲望滋生在血肉之躯,则亦非我的过失。欲望,是不分对错的。” 夕照。云层在脚下汹涌地翻滚着。宛如火海。 “我一直在观察。”DARKEN流着泪自语。“万物由爱而生。哪怕细微之物。” “流水之于卵石。银雀之于朝霞。圣歌之于砖瓦。” “清晨。我在西方看见一只白羊,因贪恋青草的丰美渐渐步入湖边的沼泽。正当它举步维艰时,流水卷着泥土退去,白羊立在坚硬的卵石之上,得以退回安全之处。” “而此刻。我看到云层是不息的。在阳光湮灭的最后时刻,似在燃烧和表达。是,云层正在瞻仰伟大的Archaeopteryx,细心地捧起它宽广的投影;在它双眼的前方悄悄消散,在它翅羽的两侧流泻金色瀑布,把狂躁锋利的闪电埋藏在深处;在此刻,他们都展示自己最美的一面。我相信他们有着爱情。” “是,我们尽是爱着的。”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四章 呓树。职业人

傍晚。斗室。男子双手撑在台盆,死死盯着台盆底部的漩涡。 清水自水咀喷出,在落水处打转为漩涡,我望着指尖渐渐冲刷而去的泥垢,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泥垢来自哪里呢?它们总是不定期地出现在指甲缝隙,犹如鬼魅般。我试图搜罗记忆。地铁车厢。旋转大门。剪刀楼梯。办公室的百叶窗。厂房顶棚低垂的钨丝灯。我拾起想象里的记录册,首页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尚余三分之一的空间。我抬手撕去想象里的首页,揉为纸团掷出想象里的窗外。思忖再三,仍然找不着任何蹭到泥垢的原因。 习惯将无趣枯燥的白昼记忆随意消除,这点毛病我心知肚明。怕是把记忆丢得太多,有时候想把他们拾起来,却再也找不回来。 作为职业人,白天我都在忙些什么呢?我定定望着台盆底部的漩涡,如此自问。 气息不知不觉已经换成冰冷的消毒剂气味。墙面细方格瓷砖间隙填抹污垢,墙角一方小窗天色惨淡,排风机叶片缓慢旋转,某人快步走过我的身后,在便池啐口口水即快步走出。漩涡仍在继续打转,拾起眼神,台盆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搁着记录册,首页纸填写了三分之二。我默然凝视瓷砖,瓷砖反射的自身镜像模糊而衰老,我不由得向后退却。工作。工厂。我踏入想象中的厂房通道,一只只巨型钨丝灯从顶棚垂下,维持不温不火的照明。狭窄的中央通道两侧,数以百计的孩子在精心划分的工作方块里把玩砂土与水,尖笑或哭闹,以及辅助记录员低声训斥和恫吓。我的工作之一便是逐一走到各工作方块统计孩子们当日的创意点——有效创意点以及无效创意点。回到办公室,我将计算有效创意率,并结合当日的投入成本根据统计样本进行数学分析,分析各个产品的创作进度,分析何种食物令孩子们想象力萌发,分析各种类型的孩子最适合的刺激方式:鼓励或斥骂。传闻,那些有效创意率过于低下的孩子,将被注射致幻剂。 自拥有记忆起,我便服务于这家咨询公司,公司接收数以千计的客户设计需求,以不拘限制的想象力的设计产品而著称,其中多数为工业设计、建筑设计、广告设计、食品配方设计等,但绝不仅限于此。当公司创始人耗尽其想象力之后,很快萌生了利用孩子协助参与创意设计的念头,号称提供优质的食物、细心的看护,一时竟吸引不少家庭主动将自己的孩子送来以获得所谓免费的寄托照顾。我说了,我们这个时代一切都可以被制造出来,我们甚至不重点关心这些设计如何被付诸实施,而只在乎设计的灵感本身,人的想象力随着年龄而消蚀殆尽,因此属于稀缺资源,因此拥有想象力作为本能的孩子开始被作为资源被公司搜集。当公司利用孩子协助设计产品的方法不胫而走,不久其他公司也开展仿效,公司亦首先开展成本控制管理,终在同行业中有立足之地。 愈接近厂房的尽头,记录板中的点数愈少。在这座厂房之下,设计产品按由易至难、由简至繁的程度依次延展深入,工作方块的嵌标颜色则由浅绿至深蓝依次标注。厂房尽头的那些工作方块甚至使用巨大隔板互相隔离,即使雇员如我,亦无法窥见其中孩子的真实面目。轻轻敲击隔板。不多时,隔板之上一个方形小窗被打开,出现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以及眼睛下方宽而大的深蓝口罩,我递过记录板,对方迅速在相应位置填写一组数字,递还与我后便一言不发地关上小窗。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双眼睛,偶尔也与其他工作方块的辅助设计师闲聊几句,然而对于这些深蓝口罩却一无所知。这里出奇安静。我轻叹一口气,这个工作方块的嵌标颜色,是为深蓝。消息私下流传道:在同业竞争日趋激烈,公司早已着手搜捕流浪儿以替代通常所见的寄养儿,对其大量注射致幻剂以期最短时间获得最为丰富和最为惊异的创意点,而这些流浪儿亦因过量致幻剂而发育畸形,他们通常很快夭折。 无比唾弃公司的种种丑恶行径,却无法付诸实证,亦无法轻易放弃工作,我作为本我意识的载体本身,需要一份固定收入以维持生计,甚至仅仅为了生存。于是对于白日记忆的选择性遗忘,似已由一种疾患变成了保护本能。 旋涡。水流仍不断打转,似寄生存活于我的双瞳之中。再回想一番。白昼的记忆似仅限于此。仅限于此吗? 充实而苍白的劳作,日复一日。堆砌在办公桌上的设计图纸以及密封袋,密封袋中装着收集而至的创意构思,并贴注不同标签颜色。与我身着相同工作服的职员亦各司其职,运转不止,如钟表之上精准的零件。这里并不需独立的思考,所有人皆以公司为主体来思考。是,他们与我被称之为“我们”,我们是职业人,作为职业人没有自我,一切皆为生计所迫。角落里调配麻醉药剂的流浪儿猎人A是一名慈父,他的黄杨木桌上摆放着他与孩子的相框,相片上的微笑是我从未在他面部读取到的表情;擦拭针筒的看护者C是一名歌手,我们曾在夜市中相逢,随即相视一笑;更多的猎人来去匆匆,风尘仆仆走进办公室,随手将网罩松散挂在门口斜木架之上,抓过鹅毛笔蘸一笔墨水倚着方柜填写战利品的身高、发色、瞳仁颜色等资料,填毕便匆匆离开;通往主管办公室那扇褪色的紫色木门边摆放着樱桃木小桌,年老的秘书不时摘下眼镜片呵气擦拭,当查阅文件时他的双手习惯性地撕扯纸片,纸屑在桌底落满一地。 当子夜降临,感觉复燃。那些在夜市中与我擦身而过的夜人,每个人都恢复到本来的面目,每个人的面目皆互不相同。而此刻却为白昼,职业人的时刻。 此刻,看护员B正将众看护们填写的创意点记录一份一份塞入密封袋,封以不同颜色的标签,双眼凝视着装订缝和装订机咬齿,逐一装订,装订机被他视为生命;在办公室的正中区域,设计员们正小心翼翼地从文件山中抽出薄薄一份密封袋,用拆信刀剔出铁钉,抽出需求书以及创意点记录互相比对,用固定的逻辑式建立联系,当想象和逻辑被一一建立对应起时产品便初步完成,随后,他们会伸手抽出下一份密封袋。这是一部机器,我们皆为零件,运转不止,所有的笑、谈、说、吃皆为工作所需。而那个陷于人群的我,铅笔正缓缓在网格线上滑动,铅屑微微点撒在图线两侧,图线缓缓延伸在网格纸上;抑或,行走于顶棚之下摘取创意点值,并对数百名正被榨取想象力的孩子熟视无睹,日复以一日。工作场在记忆中永远是无声的。或许,对于白日记忆的选择性遗忘正是我丧失勇气的借口,视而不见,视而不见只因我们无法在白昼听到内心的声响。 这座城市到处可见出自公司设计的创意与产品。酒肆中酒保递过咖啡,以及最为盛行的草原蛋糕,这枚散发青草气息的蛋糕令我想起那个痴坐在人造草坪上嗅觉灵敏的孩子,对于所有的气味他皆如痴醉般抓起细细鼻嗅,甚至连我的记录本也不放过,经过他的工作方块是最为愉悦的,因为那里常年堆积着艾草、龙涎香、椰干等等香料,那个工作方块标签为绿色;地铁站前巨幅介绍制冰机的广告,一尾金鱼被冰冻在冰山中,仅余鱼尾在冰山外无助晃动,我记得那名孩子,他凝视水中的冰块,看气泡随冰块溶化而越发激越喷涌,似凝视一只只活物,而对其他人事视而不见,他的标签为浅绿;当盛传空中花园逐渐在皇帝所在的宫殿南侧动工时,我预言所有盛开在空中的花园终将枯萎破败,并记得那名沉湎于堆砌砂土的孩子,那一双平静中隐现暴戾的眼神,他愿意用一整个下午慢慢推积沙土,堆积为宫殿状,密密插上细小花朵,然后站起身来跨腿踩踏沙宫殿,毫无怜悯地碾踩花朵们,他赤裸的左臂绑着一枚蓝色标签。 那些没有任何倾听的欲望亦没有任何倾诉欲望的夜晚,我会守候图书以及鹅毛笔,倘若这些夜晚我又碰巧失去了所有想象力,则唯一的陪伴便是一部投影仪。揿下电钮,电光立射,拿起一枚冰球置于电光之前,顿时一个光与影世界便在我面前绽现,譬如:狭小密室,带翼的武士们被置于其中相互砍戮,他们的身躯比我们远为脆弱易碎;一滴冰露从深层高空坠入沙漠,它的身形不断被拉伸不断缩小,最后沙海上空蒸发为空无;矮人们敲击着铁管的节奏,被俘获的少女坐在象鼻虫的前胸背甲上缓缓走出幕帘表演倒立,她脖颈上长长的细铁链与象鼻虫被拴在一起……冰球中存放着一个被冰封的小世界,遇体温而缓慢气化,置于电光之前,电光便将小世界的细微变化投射为立体的像。这便是投影仪。我曾在夜市里掏光口袋里所有的金币将它抱回了住所,并时时夸赞这具发明的设计者的无上智慧,而之后,我在工厂的某个蓝色隔板区域瞥见了散落在角落里的冰球以及数支被丢弃的致幻剂,空的,我才开始明白所有美得超乎现实的幻象,都付出了肉体遭到损害的代价。这令正欣赏幻影的我不禁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我想这属于负罪感。 直至某天,我正视着一个漩涡,白天的记忆正缓缓回放并剥离,忽然一段记忆从混沌中变得鲜明——最先出现是那个工作方块,隔板已消失,替代隔板位置的是粗长且互相缠绕的藤蔓,透过藤蔓细缝的可以窥见那个孩子正对着一根茁壮的植物细语,那是我无法窃听到的对话,然后突然间,植物叶梢顶端的花骨朵膨胀而爆裂,喷吐而出的花粉末始而悬浮,终缓缓聚为模糊的像,一朵自盛开而破败的雄花。孩子唇边浮现几乎不可见的微笑,转身,又取出一枚种子埋上砂土,浇水。转身的刹那,可以窥见他左臂绑着蓝色标签,记忆在最后的鲜明中蜕化浑浊。公司的创意与设计似无所不在。是的,我们无法割舍白昼劳作带来的建设性现实,正如无法拒绝正视生计本身,无法拒绝正视一座企业的阴暗面,这些便视作现实载体的一部分,只要这座世界仍存在可以为我所欣赏的人事,我便无法将之拒绝。 毕竟欣赏这座世界的行为本身,是需付之代价的。我们一同是栖身于泥沼里的半身人,托起一具具清美的莲。如此想来,我得以释怀。

深蓝夜。海冰漂浮于液体表层。冰冷的朗姆酒缓缓流淌入胃部,带来快意的刺激疼痛,只属于夜晚的自我意识开始复苏。我并不急于了解到此刻我置身何处,为何而来,因为我已然习惯于这般的周期性失忆。 壁炉火光煜煜。两名陌生人背靠我身后的沙发席地而坐,我听到玻璃杯轻碰的声响,以及一场密谈。 一人窃窃言语道:“只需刨开大地,便可窥得皇帝们的秘藏所在。” 另一人道,“可宫殿的根基已腐败,任何贸然掘进都会有害于它的稳固。” “对秘史的好奇心绝非仅我们才怀有之,破坏禁令的试探早已发生。” “土层之下的结构绝非寻常机械可钻破的,你可听闻到有任何成功的案例么。” “没有。可是传闻已经有一个公司正在研发…” 然后我听到我所在的公司的名字,只是他们的声音越发低了。人群在我的身后来来往往,我的眼前,两人继续私语不止,话语浑浊而含糊,只有一个关键字豁然之间将白日的一段记忆割裂泄露,那是个厚重的密封袋,正被设计师小心翼翼打开。当他抽出数页文件,我窥见页首赫然印着一组工程名:钻地机 VII,以及办公桌之上设计师腕侧的深蓝标签。 钻地机。这一个名词的记忆如同在碗橱深处发现的遗忘已久的甜香面包,带着饥饿得到满足的瞬间觉醒感觉。紧接着,记忆再次回溯。那晚红月给夜行者们短暂的安歇,火杉叶片收缩为柱状,习惯了它们霸占人行道空间的我不由感觉萧瑟。远处偶尔传来魔芋花响亮的喷嚏声。街心喷水池,一名孩子蜷缩在铜塑像脚下,头发蜷曲湿透,颤抖着呓语道,“是活的,都是活的。”我蹲下身,搂住他的肩膀,他的肩头冰凉,瞳孔涣散,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看到了。我看到了地底的斜坡,机器轰鸣,径直往下,金属变得比人更加软弱。” 我轻声询问他的名字,用力摇晃他的双肩,皆无济于事,他已语无伦次:“是活的,都是活的……”他的左臂同样绑着蓝色标签,想必已被公司注射了太多致幻剂。我坐下来陪伴了他很久,等待寻找他的亲人将他领回去。不知不觉,身边已落满了蛾子。蛾子被这座城市里的拜翼教徒奉为神的使者,它们的索取即是主的所需。而此刻,那些绒毛丛生腹部肥大的生物,已由天空的各个角落悉聚于此。我开始明白,不会有人来带他走,我也无法将他带走,他已成为蛾子复眼下的猎物。我无能为力。 我终留下他独自离开。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五章 羊。思忆

猛然回首。身后气息雄伟的保护者已荡然无存,连同他与生俱来令你畏惧的寡言沉默。 夜色正从草原四处缓缓褪去,一切尽在不安之中翘首以待初光,连同晨寒彻骨,不再有一个低声赞扬你碧绿之瞳,不再有一具温暖胸腹可供倚靠避寒。 冷。可那头曾经不离左右的青毛兽已受到审判,离去许久许久。 天见拂晓,身后羊群略略躁动。该动身了,迁徙的路很遥远。

那只活物瞪着黑瞳仁的圆眼睛,四肢纤细而无毛光滑,猛烈拍打着岸边的长草,泥水四溅。活物颈部肉隙缝愈加快速地翕张,可他已回不到水中了。一只青毛爪子按住它鼓大的腹部,它终于不动了。就在方才,当白羊试图接近一汪绿水潭汲水,活物骤然蹭出水面,细前臂掐住羊的面孔试图将她拖入水中。水面之下的生物总能逃脱规则制约而疯长奇异,活物虽高不及羊肩,在水中的气力却出乎意料般强大。幸而,青兽及时赶来。 你救了我。 独自接近水潭时切须小心。美丽之处总伴随危险。 活物前爪如镰钩般锋利,兽垂首舔去羊面颊上的点点血迹。血的气味。有一丝腥甜,唇齿之间的悸动,欲望如火苗般撩拨。闭口,后退,仰首。望着晨辉之下羊的碧绿双瞳,他获得平静。 所幸我并未远离。 总有一朝,当你我身处异地,我会因无所保护被杀。 你便作呼喊。你的呼唤会使得原野之间距离缩短。 你何苦一再救我。 护佑草原上的至美灵物,是与驰骋等价的勇气。 你与你的同类们是如此不同。我何以为报呢?就以我的血肉作为报答吧。 我说过,作为食物,你过于美丽。 一切美丽皆会随光阴流逝而磨损。与其令美貌在我眉间逝去,不若此刻引颈就戮。 青兽故意视而不见。白羊周身散发香嫩的气息,如青草的芬芳。诱惑呵。他何尝不想一尝鲜肉的腥甜。 来,看一眼我的眼睛。羊诱惑地说道。 兽并未回应,自顾自仰首,望着天空之上的巨禽缓慢移动,沉默良久,他再次开口:奔跑的极限是否即为飞翔。所有翱翔于天际的,皆曾匍行于地面,果真如此么。 兽的疑问,羊无法回答。她更不知很久之前,曾有一名长老立于云端宣布:生命分为七道,七道为一轮回:尘、草、木、羊、兽、禽、使……飞翔,其实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却也是这一个轮回所无法具备的能力。对于兽而言,若需拥有飞翔翼,唯有死亡之后期许下一个轮回。 他们一起仰首观望这座世界的天空,相互无言,直到羊打破沉默:这间世界的规律,我所知晓甚少,我所见识甚少。但我知你心,心之所向绝不尽于此。走,离开我吧。若你再回来时我已成为野兽的腹中餐,请不要自责,我自愿遵循草原上的规则。 他猛地将她扑倒,利齿在颈部摩挲,终于松开利爪,转身走开。

当她的保护者出现在身畔时,同类总在视线相触的瞬间逃散。她在夜间的原野上行走,孑然一身。他远远地在身后跟着,走着。 有时,当他饱餐归来,嘴边尚留有血迹。她心知那是同类的血。 我理应惧怕你,憎恨你。 我们生来便为天敌。我时常无法抑制本能,也无需抑制。 那么现在便吃下我。 我做不到。欲望与美感举戈征战,可每每注视你的眼睛,美感便占据上风。 她迈步疾奔,将他甩在身后。他仍远远跟着,走着。 他不在身侧之时,她只能以一己之力逃避天敌的追捕。她曾自傲于自身的美丽,甚至自以为那种美丽能够征服天敌的欲望,然而她错了。 那一日。云层低垂,绿草如茵,几个黑点在原野间疾奔。 当那些黑色身影出现在地平线时,她本有充足的警觉逃离,可她亦短暂困惑,他们也是为了她的美丽而来么?只有当她看清他们眼神中的杀意,她始发现自己在兽族的眼中仅仅等同食物,除了她的青兽。 霎时的清醒,亦足够。她拔腿即跑。向着兽离去的方向。 身后是唾沫飞溅的数只野兽,急追不舍。 低矮云层之下的平缓丘原,云层边缘的跌水直直落汇在丘陵凹处,汇为一汪汪碧潭。一名俏瘦的云使捧着瓦罐驻留于半空汲水。他的脚下,绿原之上数枚黑点缓慢移动。 胸腔胀痛。可足尖依然灵动。风从后方将野兽的气息带到了鼻息之间,她嗅到掠食者们足以产生麻木的征服欲。而这气味愈渐强烈,他们越来越接近了。 变向。骤然停步并立刻变向令她的膝部一阵剧痛,然而她别无选择。 复变向。 距离被稍拉大了些。羊能听见领头野兽呲牙的嘶声,它明白自己受到了戏弄。羊不敢回头正视它双眼间的怒火。 远处的草地驻留着一个羊群。她向它们奔逃了去,同伴们一待身后的野兽掠入视线,即刻四处逃散。野兽不为所动,继续紧追不舍。 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她被领头野兽的脚掌按住脖颈,她所想的只有那一头青毛兽,她的保护者。领头野兽开始嗤笑,何苦逃跑呢。猎物通常在正视我的双眼后便失去生的欲念。 可它的嗤笑还未结束,一头体型健硕的青毛兽便将其扑倒,两头猛兽顿时撕咬扭打在一起。是她的兽。他终于出现了。不多时,那一头青毛兽踩着野兽的脖颈,抬起头来,他张大双颚朝余众咆哮,嘴角滴淌着鲜血。余众倒退着恨恨离去。 你又救了我。 没有任何生物,包括我,是被允许来伤害你的。 甚至不惜杀戮同类么。为了我,你会愈加孤独。 无妨。我从不乞求所有同类都能欣赏你的美丽。 我的同类们远望到我,便移步走远,因我是猛兽的伴侣。因为你,我们都是孤独的了。 即便只拥有彼此,亦已然足够。 我感激你赐我的不离与不弃。然而,时候已到。若与继续你厮守,我每日皆有一种背经离群的孤独,此刻,我不得不时刻担忧你离开我、放弃我。 你的美丽令我无可放弃。 美的宿命有两种:毁灭,或者磨灭。我宁可选择毁灭。否则,我每一天都要挣扎在美消失的恐惧之中。难道你非要窥伺在我身畔直待光华在这躯体上褪色至尽么,你忍心如此么。 心底里美的象不会因光阴流逝而褪色。 会的。因那便作为美的宿命,之一。是注定了的。待那一日来临,即便你以怜惜赦我一命,而我以垂暮之躯孤零终老,情何以堪……吃下我吧,令印象之美在你每一日的相思之痛中得不灭。吃下我。我便为你的血肉,永不分离。难道吃噬血肉不是你的本性么? 本能是与生俱来的,无可选择。而战胜本能却是我此刻可以选择的。 羊终于知道,兽无法被说服,于是垂下头,相互摩挲。羊可以感觉到兽愈渐凸显的肋骨。可她不再说什么。 失去同伴的合作,兽难以捕捉到猎物。日益虚弱。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伤害白羊丝毫。一日。当一名飞翔者驻留在岩壁前刻绘云间巨物时,兽从角落中窜出将其扑食。预料中的惩罚并未立即来临。不久,又一名飞翔者拾起了笔与墨四处刻绘,他更爱刻绘原野之物。他的发色为深黑,如夜幕般。黑发飞翔者将羊与兽的眷守姿态刻绘在草原之上的一块兀石,飞走了。 预料中的惩罚并未立即来临,一直到那天。遮蔽天空的巨物长久停驻在头顶,隐约可见其上的城廓。恢恢大网从天而降,兽身陷其中不得动弹。他朝碧绿双瞳的白羊投去最后一瞥。他并不知,对他的惩罚并非由于他对使者的捕杀,而是因由他对白羊的不杀,云间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条:羊为兽食,兽长久地保护一只白羊,这行为本身违反了规则。 往后,原野之上不再见羊与兽成双入对漫步期间;往后,只剩常驻足于兀石底下的一只白羊。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六章 DARKEN。何为自由

子午。阴影最短的时刻。几束阳光射穿神殿屋脊,石砖光影斑驳。神殿之央,一名长发男子盘腿而坐。 飞在云之上的,得自由。他见得最广的平原和最深的星河。男子喃喃自语。 我都见到了。可是请告诉我,为什么我还是不满足的。 因为你不曾失去过。穹柱深处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脑海里常常浮现更广阔的高原、更热烈的纵队、更甜蜜的呢喃。星河的对面是何景象、面孔的背面是何表情、内心的深处是何念头。男子继续自语道,亦似作一种回应。 想象苦多,皆为瘴霭。DARKEN,你是记忆中最善思考的学生。即便我不言破,你亦可究其道。请听从我的劝,想象力诱惑人不知满足不知止境。 老师,可你说过我是自由的。 是的,孩子。 那么我的思想,要比身体更加自由。我思考他们不敢想的,我做他们不愿尝试的。那便是自由。 喔,不。体会你自己,体会你自己。超出本我的,便是欲。绝不要恣意去尝试欲望的尺度,你并非草原上的走兽,而为云的人子,理应谦卑、克制,遵从本我。 老师,你对本我的界定,我十分不解。如此这般便是被欲望摆布了么?我听从内心深处的声音。心底已载下一棵植物,躯干之上,枝叶不断萌芽,虬根向更深处拓张。对于光,植物的渴求是与生俱来、无止无尽的,你是否要将之责备为贪婪? 所言所为所向,皆为安宁。便是本我。去索取不属于自己的,便有响声。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心底便植下欲。欲是罪源,必教人恶。 我能目见爱,哪怕至微之处。这片世界远比知识鲜活,看见爱在万物之间交融,以无声的方式。而欲是爱的另一种方式。 爱是可以被分享的,孩子。而欲则不然。爱使众人融合,欲使众人争战。 我只信服心底的声音:爱与欲是无法分离的。难道我该质疑么。云教我们生来便识得义。义存于心底,义会谬误么?我选择信任,而非质疑。云教我们爱,我们不解,云便捧起甘露给我们尝,口中尝到鲜甜,心底便有声音。我听见欲,我目见爱。所以我说,爱与欲是不分不离的。 石像缓缓垂下双眼。孩子,去找寻一片无声的土地思考。回来且告诉我你的决心。 若我带着安宁回来,你可愿与我化为尘? 石像翕动双唇喟叹,长久注视着男子。惑于欲者,必为欲所杀。 在所不惜,万死不辞。长发男子俯身长跪,头颅紧贴地砖,亲吻少女石像足下的尘土,然后振翅飞出神殿。 光。重返母体般朦胧 当我又开始呼吸,唇齿间阴影犀利 云的轮廓,生了活了 波涛之上挺立半壁胸膛; 细小的花瓣飘零于油灯; 巨人们躯体扭结,不分彼此 我侧耳倾听,翅尖所掠之处,依然无声 唯有心之所向,无可阻挡 只在坠落时才拥有重量 决绝成瘾 请允许我的告退 心之前 身体之后 那位拥有大理石少女面容的老师,始终向他提起两个字:声音。 长发男子遍及海内四方,只为寻找这两个字的答案。最后他回到云之城,自语道:“听到声音,可我依然是宁静的。欲望,是不分对错的。”

日出。苍悠的铜钟被敲响,青年云使们集结起来开始清晨巡游。他们的力量美与柔美达成最佳平衡,因此是挑选了的。穿上雪白的长袍,在手臂缠绕彩带,在腰带系上银铃。列为纵队,飞翔。从古禽脊背正心的神殿广场出发,经由下脊背的尘土丘林和廓羽走廊,紧贴着尾羽的竞技场,环绕,再环绕,随后便折向宽广两翼,左翼的长老厅、画苑,至左翼尽头的密林折返,再是右翼的栖息区、月湖广场,环绕右翼尽头的塔林,折返,最后经由古禽上脊背的幼生苑和黑林学院,抵达首部的高台。 所到之处,城市苏醒。 随后,领头者将会诵读几个篇章神的箴言,然后云使们便各自飞散,各取所需。 DARKEN已经不再参加巡游。生怕所爱之物,因日复一日而遭到厌倦。长久不变的爱欲,不可避免导致倦怠。 长老曾将笔与颜料交在DARKEN手中,她说:去飞,去画。 一旦创造作品,作品会成为其母体的影子而拥有生命,亦分享其所得之爱,倘若母体的命运面目全非,这亦非我之罪? DARKEN在一片危岩上刻画了自己的形象:我本是一对隐没于光的翅膀。生于尘,归于尘。危岩之下,常见一头绮丽的兽。它来回不走。DARKEN画下它的形象,飞走了。待归时,壁画已被爪痕抹坏,而自己的形象完好如初。 呵,他自语笑着,只有我才拥有承受影子的勇气。众生目见影而衰。而我,不畏惧时间。不甘恒于久于历史,只求被颂为传说。呵,没有爱情的生命即便不朽,却毫无意义。 子午。DARKEN在石像的阴影下自语,抑或在无人的云层穿行。云层反射耀眼的光芒。他亦自知是炫目的。阴影在身下深刻而锐利。低垂飞行,手指细细触着影子的轮廓。水汽和尘埃在表面缓缓流动,他们细腻而温柔。爱是可触可摸的,DARKEN自语着。 当云层间隙透现绿野时,空气感触目惊心。他选择坠入,如日光般莽撞。收紧翅膀,风声嘈杂。绿野似吞没自身躯壳般无限延展。坠落的瞬间,奋力展开双翅减速,腹部掠过青草丛,眩晕强烈,紧闭双目,振翅,然后缓缓升入云层。这坠落和升腾的快感,他称之为,自由。自由是一种美。 他能见别人不能见的:光芒之爱,流泉之爱。日光之下,破损的翅羽悉索着复合和生长,他可以听见。对于不死不灭,他从未视为坐享的规律,只因他心知他是被爱着的,满怀感恩。万物由爱而生,他是坚信不渝的。 他只是不知:他亦是宠儿,之一。 黄昏。残阳的斜光令阴影隙缝在云层间扩张深邃,轮廓由影而生,于此刻无比明晰,仿佛一头活物仅仅此刻才被允许恢复实体与触觉,即便一丝气流涌流亦使阴影庞大贲动,使羽翼轻巧的飞翔者们不再胆敢轻易穿透它的存在。缓慢爬升,足尖轻轻点触云层。DARKEN提着石鎚立在云端,回首,他的长影投射在云层表面,延伸至目所不及之处。“壮观呵!”长发男子轻叹,眼前的壮景早已超出他在下面所刻所绘的云层,因此他的双眼始终是谦卑的。 偶遇盛装出行的云使巡游,他们嘲笑DARKEN沾染颜色和灰尘的双手,他们发出大声音邀请DARKEN加入他们的飞行序列。DARKEN笑着摆首回绝。 那些飞翔过天空的,若没有记录,必被遗忘。因此这是我的任务,亦为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我所绘的一切,老师皆看在眼中。 至夜,风停止一切声响。云层开始游离,星河隐现其间。DARKEN仰天躺下,星辰在指尖缓慢穿行。“我们是接近的。”他低声说着,“当我化尘的那刻,将与星辰相触。” 自由。抛却骨骼份量 脚步点过云与海,决绝而忧伤 坐在云端的女子,歌声翱翔 我驻足,仰望 梦里。昼夜深蓝悬浮的白,重声回扬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七章 呓树。信仰战争

被漩涡吞咽而下,感觉复燃 大群人纷纷溺于土层以下,脊背赤裸 路面起伏,沥青呼与吸 我沉重的靴底,踏过。尘屑扬起 广场陷落在窃笑的孩子黑身影下 喷泉正中立着的小提琴手背负石塑双翼 白手套沾弦,听众石化 有人邀请我发言 却恐惧自身的声调,因陌生而无言 请坐。缄默。 五指沿着茶几边缘弓行 每遇边角,决然拐回 每个傍晚皆如此。冰水顺着面颊逐一滴落,我并没有哭,而是正在苏醒。五感复苏,想象力觉醒。 漩涡吞咽而下。昼的记忆亦如被吞咽般片肤无存。夜的记忆洗练而出,我忆起曾在Visiss相遇的那名女子,那双碧绿之瞳,我起身出门。她有着瑰丽的梦境,是启发想象的妙药。 夜市熙攘。我如往常般走入Vissis,去寻找那位名为若寒的贩梦者。突然铁与火的响声扑面而来。到处散落酒瓶、酒杯的玻璃碎屑,沙发与椅子被翻倒当做障碍物,醉鬼们躲在其后互相大声咒骂与射击,一大桶烈酒被点燃后掷进吧台,数名上身着火的老者慢慢爬出吧台正待逃离。身后一声枪响,一颗子弹贴着我的耳垂射中了其中一名老者的肩膀,后者闷哼一声翻身坠下。身后的钢琴琴箱打开一角,藏在其中的大孩子探出脑袋笑得兴奋,把转枪口凑到唇边吹了口气。年迈的酒保叫囔着奔跑穿越舞池,被一枚流弹击中倒地,闷哼不止。 我躬下身,花了很长时间慢慢穿行于流弹间,确认我要找的女子是否正陷入这一场酒吧冲突。这是怎么了。身边仰面躺倒的一个大胡子哈哈干笑,左手擎着手枪,右手拾起酒瓶碎片将残余的液体倒入口中,然后高呼“为主的领空而战!”猛然打挺坐直起身,一枪正中我背后高举橡木桶蹑足走向我的大汉。橡木桶重重顿落在地。 记忆如喷泉般涌出,无法成像,仅得到一些知识。“主的领空,”正是拜翼教徒对城市上空的称谓,对于这片天空的争夺,信仰拜翼教的教会与信仰科学的求知派曾发生过激烈流血的历史。拜翼教崇拜羽翼,崇拜且惧惮任何飞翔之物,将天空奉为无可触及的神圣禁地。而同时,当科学与技术随着人的欲望与需求得到日益精进,越来越多的想象藉由科学与技术的进步成为可能。百年之前,一项创意被求知派提出,工程名为:飞翔机。若按照设计成功制造出这部机器,那么天之至高亦可触及。而在此之前,唯有大能的主,以及人所敬畏的主的使者才可在天空中恣意飞翔。流传于众人的教义如是说:主造土地,赐众四肢,便是命我们匐行于地,切勿逾越主所赐予的土地,因这环形山以及所有凌于大地的天空,皆为主的专属之地,凡人皆不可踏足。 好奇与求知作为欲望之一,一旦在人身萌芽,不得满足便难以消亡。求知派偷偷造出木质的飞翔机,在试飞当日,当科学人将之推出机库时,却遭到了教徒们的阻拦,肢体间的碰撞很快演为一场乱战,第一架飞翔机亦在混乱中被毁。这引起了求知派与拜翼教历史上最大的冲突,骚乱与大规模的群殴席卷大半个城市,看热闹的市民则在白昼之下四处闲逛,不再工作。据说,最后主的使者熄灭了三个白昼的光以示警告,皇帝则传来主的旨意,切勿再窥探天空这一主的秘密。从此之后,食物被限量供应,只有辛苦劳作才可挣得。于是,人停止互相争吵与攻伐,争端遂平。 而眼下这个时代,人各为生计奔忙,捍卫信仰的勇气已大不如前,只有那些夜里无所事事之人,才会举戈互伐。 “有一名身着黑色荷叶长裙的女子,你可曾见过?”枪战尚未平息。我躲在一具巨大的头骨标本之后,贴着身边的一名老者吼道,他高挺的鼻梁上紧紧夹着铁质基座,后者支撑着一枚单片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神透着睿智。 “你指,贩梦者?”单片眼镜老者问道。看来女子在此处挺出名的。 “正是她。” “我们也正在找她呢!可她不知去向!”嘈杂的背景音,可以听见子弹纷纷射入死兽头骨的闷响。“你是她的顾客?” 我被问得一时语塞,“我……我很喜欢她述说的梦境。” “哈哈!她的想象的确非常有趣。”单片镜老者大笑着,边笑边掷出一枚小炸弹,随之轰然作响,“她常在此出没呢,我们来这儿等她出现,不料这家小店鱼龙混杂。这不,教会杂种们和我们打了起来。” 随后单片镜老者告诉我,关于墙上那幅巨大羽翼的炭笔画,他的小学徒与在座的一个老酒鬼争执不下,前者吹嘘自己定能造出人工翅膀翱翔天际,后者却对他的设想颇为忌讳,非但不鼓励反而力劝其放弃建造计划。争执逐渐变为了辱骂和推搡,不料老酒鬼竟是一名执着的教徒,从店外寻来了帮手,掏枪便射,于是冲突骤然发生。 “你瞧。”老者神采奕奕地掏出一尊木雕小人,小人双手绑上了宽而长的木条排片,双层可活动的,想必亦是可飞翔的,“这是贩梦者给我带来的灵感。” 我拨弄木雕小人的双翼,简单却透彻希望,这鼓舞人以勇气追寻飞翔与自由。 突然一颗子弹打掉了小人的半只翅膀,另一颗子弹则击中了老者身边男装打扮的女子,那条由长条椅以及吧台的防线被击破,形势急转直下,只听见门店口的同伴朝老者大声呼喊,单片眼镜老者急忙夺过木雕小人藏入怀中,“后会有期!”他以意料之外的灵活躲闪子弹飞速朝酒吧的出口退却,子弹纷纷落在他的脚跟之后,老者的身影闪现一下,随即消失在酒吧门后。 接着我发现,这座酒吧里除了中弹倒地的科学人、欢呼胜利的拜翼教徒之外,便只剩下我。他们找到了我,十数只枪口紧贴着我的额头。有人握起酒瓶,一饮而尽。 “你…选哪边站?”满嘴酒气的红脸大汉边灌酒边逼问我。 我默不作声,我只是路过进来寻找贩梦者,无意掺和哪个组织之间的恩怨。 然后左脸颊被一击钝器狠狠击中,谁用枪托砸了我,“头儿问你话呢!你小子装哑巴不是?!”我认出是先前躲在琴箱里的大孩子,此刻他的声音生涩而凶狠,我更愿意相信这般语气出自于他对年龄的不自信。 红脸大汉拖来一具尸体,蘸着他的血在地板上画着一枚十字花,仍以含混不清的声音说,“他,死人…我们,十字花…你选哪边站?” 我意识到这些人并非皇帝的卫队,他们与求知派的交火并非执行公务,亦非维持正义的秩序,而是纯粹抒发对魔王的崇拜,是的,他们便是狂热的拜翼教徒。若此刻我不答应他们,恐怕他们不会将我交给卫队,而会立即将我用私刑处死,不带丝毫迟疑。后者行事尚且有皇帝的法律作为依据,而前者,只有狂热的宗教冲动。 我仍在犹豫。这种被力量威逼而就的信仰,是否有悖于意志的勇气,是否意味着不纯粹……我抬眼望了望红脸大汉,他没有回复我的眼神,而是直接抬起枪口抵住我的额头。 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于是我把手掌摁向了地板上的那朵十字花,鲜血绘就的印记。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们要求我向他们的信主宣誓,宣誓靡伏于主的足下,追随主的旗帜,接受主的审判。 我答应了。 他们要求我誓死消灭那些胆敢于探寻主之秘密的歹人,任何轻慢吾主之人,必愤起除之。 我答应了。 他们要求我撸起袖管,一名光头壮汉点燃壁炉,把烙铁烧得通红,然后小臂一阵灼痛,之后,我身上便留下拜翼教会的十字花烙印。又一片大笑之后,教众纷纷散去,这座名为Vissis的小酒馆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我努力令自己站立起来,鞋跟在木质地板上响声沉闷,有些许眩晕。我鼓起勇气触摸创口,刺痛,但内心的耻辱感更痛。“何以如此轻易地臣服于魔王脚下”,我自问。 “科学定则也罢,宗教教条也罢,皆为力量的一种。力量本身的规则便是力量大者制订规则,力量小者遵循规则。”我试图说服自己,“但凡这种规则与我的信仰不相抵触,那我遵循规则即可,我仍可保留生的载体,这种妥协并非所需牺牲生命去反抗的。”如此一番自白,似乎开脱了些。 我叹一口气,在漫天的燃烬下走出Vissis,几名教众倚坐在酒馆外墙醉醺醺地哼着战胜者的歌谣,而求知派众连同那具精致的木雕小人连同身手矫健的单片眼镜老者都消失无踪。火杉树纷纷舒展圆叶片,它们对发生在这一场夜市角落里的小范围冲突毫无所知。恐怕我的能耐便仅在于此了,莫名其妙地被包围,轻易地被强迫留下印记,面对力量我从意识伊始便展现出的软弱似乎从未改观,反而更甚。心里泛起一阵苦笑,自嘲味道。我本有一千个机会跟随单片镜老者等一干科学人逃之夭夭,即便被抓,仍有一次机会可以拒绝教会的条件,他们不会真的开枪的,肯定不会。我攥紧了拳头,漫步走在小巷里,开始排山倒海地感到后悔。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_w_.t_x_t_8_0._c_o_m 而彼时,蛾群悬聚于城市上空,轮廓骚动,这个夜晚还很长。

我为何是这般模样。 我为何而来。 半倚车厢一壁,猛然悸罔,头脑膨胀,意识核向深处滑落,胸肺内的热气自鼻孔排出。强抑露齿的本能冲动。地下列车仍以熟悉的节奏在城市底部穿行,人以嗔怪的目光注视我。我羞于自身的异样。转身将额头贴于冰凉的车壁,合上双眼。褶皱的衬衫与公文包,吃剩的早点与晨报。是人的气味。 他们面目可憎。他们阴险狡诈。他们嗜财如命。时常有厌恶的念头。可我依然,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称自己为:众。并且众志成城。每当我试图挣脱这样的惯性,灵魂便会无端自躯壳游离而出。身体不受控制,灵魂动弹不得。我本以为循着众人的足迹,便可获得足够安全,便能成为足够正常。 一隙鲜绿。我仿佛瞥见车厢角落里的贩梦者,她一袭黑衣神情淡然,绿眼睛穿透人群引诱着我。 她在向我寻求答案,而我躲避她的视线。为何是我,为何是我。绝不与众不同,绝不。心底一次次拒绝本不存在的邀请。 车轮依然有节奏地颠簸。女子仍站在那里,我却不再有气力理会。垂下双眼,我默默倾听列车行进的节奏,意识渐与奶白色的车厢墙壁融为一体。我感到人再次向我聚拢来,自然填充车厢的各个空间,他们的气味熟悉而安全。 走出地铁站的傍晚,夜的指尖已开始从街道表面漫爬至建筑与人的根部。蛾子如往常般在半空扑杀纷争,鳞粉纷扬。夜市渐熙攘,折过街角,突然一群孩子挤出人群向我奔来,我伫立不动。山泉奔涌而过滩石,孩子们一掠而过。他们的身后,一个高大身影缓步走着。我认得他。粗野的络腮胡,浓密浓烈,红白头巾。努力使得记忆回溯,渐渐云开雾散,他是一名猎人,供职于我所在的公司。 男子径直与我擦肩,表情漠然,他的左肩搭着网,腰际围半圈手枪子弹。双眼直视自己的猎物。擦身而过。 孩子们的尖叫声渐远,街市再次恢复喧杂与安全,我的身影很快为熟悉而陌生的人群浸染。只是有些什么不对劲。拐角有双眼睛在窥视我。是一个孤独的孩子。我故意放缓脚步,走到一个静僻的小巷突然开口:“出来吧。” 孩子哭了。慢慢从拐角走了出来,异常瘦弱,赤裸上身污浊地绘着一对肺脏的轮廓。“先生,我饿。” 我将双手插入风衣的口袋搜寻,找出半块燕麦烙饼交在孩子手中。孩子捂住烙饼转身就跑。我欲言又止。的确,若带孩子前往公司,固然衣食无忧,但那些唯利是图的看护者亦会将致幻剂在孩子身上使用得无所忌惮吧。 入夜已深,巷子光影固半。街灯之下,孩子的背影渐远。我立在小巷一头,低声叹息。突然。一只黑影俯冲而下扑倒了孩子。微光里的争夺。孩子孱弱倒地。黑影飞走了。 是蛾子。 早已耳闻蛾子时常争抢落单孩子的食物。传言,那些拥有最为美丽面容的孩子身边总会不知不觉聚落很多蛾子,他们趁孩子入睡时将口器插入孩子的耳蜗,吸食之后,孩子的面容将很快枯萎垂暮。 除人之外,蛾子是这座城市最为常见的活物。腹部肥大,三尺鳞羽,一旦振翅,宽短三角羽翅便抖落鳞粉,纷纷扬扬。关于昼的记忆之中,很少有他们的出现。他们是夜的访客,驻伏于城市的各个角落。教会称之为,使者,不容蔑视,不可侵犯,不得接近,只有主所眷顾的义人得以机会与之交谈,听得主的预言或箴言。 如果蛾子们果真为魔王所派遣的使者,嗜爱欺凌弱小,想必拜翼教经文传说中的魔王亦非善类。然而生为芸芸之一,智慧不及长者,勇力不及力士,我又有何能耐挑战既定的强大势力呢。只要谁掌握了绝对的力量,那么一切现实现象的发生,便是为其制订的规则所驱动的,存在即为合理,我所能做的,便是遵守规则。 我没有再多思虑,只是默默赶到孩子身边将他扶起,幸无大碍。小手沾满了鳞翅毛屑,孩子羞愧地别过头去,“先生…我没有保护好你赠予的烙饼。” “别难过,”我笑笑,“夜市还没散呢。走,我带你去再买一个。” 孩子默默点头。他险些成为猎手的猎物,公司设法赚取利润的牺牲品。 “下次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孩子。” “是的,先生。是的。” 一个夜里,我扑杀了一只蛾子,部分出于厌恶,部分出于仇恨。作为拜翼教徒,我本该对这类拥有羽翼的生物满怀崇敬之情,然而正是这一教规的存在,才令我心生杀意。那只蛾子攀伏于深巷街墙的暗角,我路过,手中正持着从夜市中收集而来的古剑,随兴而挥,当剑锋刺入蛾子斑花多毛的脊背,如意料中柔软。浆汁溢流。那只生物的短翼猛烈扑打了数下,我伸脚踩住它肥软的腹节。终于不再动弹。 幸而,没有人看见这一幕,更不会为教会所知。 根据拜翼教经文的记载,蛾子是魔王派来监视人间的使者,它能目睹所有善行与恶行,并传达至魔王耳边。当我掏出纸巾抹去剑锋上的浆汁之时,忽然忆起的这段教义令我心寒,我一时间担心遭受冥冥之中的惩罚。可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手臂并未化为一支枯木,我的眼睛也不曾失去光明。我毫发无损,唯一失去的,便是我对魔王的最后敬畏。 没有人见过蛾子的幼虫。曾有位老者说,在他的记忆中似见过伏栖在地底蛾之幼虫,透过地下列车污迹斑斑的圆形舷窗,幼虫有着人的半身躯,自腹部以下半身为节肢躯干,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老者的故事听来分外陌生,或许我鲜有在地铁上保持主动意识的记忆。作为这个城市的绝多数,所谓的职业人,失业带来的饥饿、羞辱感的恐惧真切地胜过了所谓的主的惩罚。是的,我过着规律而沉闷的生活:清晨,搭乘地下列车赶赴工厂;白日之下工作不息;傍晚,搭乘地下列车回到住所。只消合上双眼,便可听见列车轱辘碰擦铁轨的节奏。而一旦依靠在列车车厢,选择性记忆丧失症便让我淡忘白日的所作所为。 立于车厢之中,自问:我为何而来。 全然不得而知。 倘若绞尽脑汁使劲回忆,仍可浮起为数不久的白昼记忆。破碎的街砖,植物积灰的厚实肉瓣,小广场,羽鸽成群在身前飞散;伸手,大楼黝黑入口的旋转门缓缓转动,老旧的旋转门唯有铁质把手光滑噌亮,再往前,深黑宽广的工厂穹顶瞬间吞没了作为职业人的我。 行走在白日之下,人不曾举头窥看天空。环形山的轮廓已不再显现,抬眼只见刺目的亮白郁积。那注定是一张天空的白瓷铸制面具。幻想自己若身为不停生长的巨人,势必将撑破这座深穹。我停下脚步,径直向上伸出手,却触碰不到。 因此只有夜的形状才是可触及的。 夜市。即便嘈杂的人声亦可轻易点燃听觉,各种感觉由此复燃。灯火微光,手指缓缓移动在摊贩展示的奇异古器,无须摊主介绍,各种想象画面应时而生:精致而宽大的石雕断翅,断裂面已被触摸得光滑,这曾属于一座使者的塑像,妄图飞越城市的窃贼至夜后悄悄将其凿落,他戴着断翅从高处跃下,粉身碎骨;刻绘俊美少年的花盆底铸胚虬曲植根,它的女主人想必如盆中曾盛开的花朵般极盛绽放,然后再由青春至枯萎;更多的,则是锈迹斑斑的武器——粗糙的斧钺沉重无比,立在尸堆之上的巨汉挥舞劈开了向他身后悄悄靠近一人的肩胛骨,将之包围的敌人谦卑地躲在尸堆之下方盾之后,满怀仇恨及恐惧;黯淡的鎏金剑把,以及残断剑刃,老国王在膝盖上折断了佩剑,将之交给盛气的对手;无弦弯弓,箭篓残余一支翎毛箭,更多的箭留在一只巨兽身体之中,裹尸布被缓缓拉至老者的双眼,低垂而龟裂的顶穹之下,那只被砍下的巨兽头骨空余深深盲洞;绘制同一种纹章的厚重盾牌堆砌在角落,布满了箭的孔洞,断粮断水的家族打开城堡大门,列队步向数倍于己的敌众,他们以自己的死亡宣誓荣耀。 传言这片土地曾为一片古战场,关于历史只有一个词可形容:举戈相戮。那是多么简单的欲望和决心。此刻,时而悲恸时而微笑时而凝重的陌生人与夜行者们摩肩擦踵,默行于夜市,无人关注,无人与之言语,他的手指默默触摸那些沉睡已久的古器,后者在他的触摸之下依然昏昏沉睡。 一个晚上,我自夜市高价购得一具古铠甲,如获至宝呵。回到住所,点燃高烛,微光冉冉。在一人高刨削光整的冰面上淋上墨汁,所淋之处,人影倒映。立定,双手在背后束系绑带,缓缓呈上鲜红兽鬃的头盔,注视自己。镜中的敌人,镜中的自身困惑诸多,此刻,放弃所有疑虑与思索。凝视。古剑出销,勇气顿生于胸。我感觉到自己灵魂在颤抖,轻触左胸的铜镂纹章,上面刻着古体文字:存亡只为荣耀,荣耀即为历史。 顿时一种无法言语的感觉全然复苏,即便这种骤然复苏的记忆不曾带给我具体形象,记忆碎片依然碎裂一地,却带给我失落已久的决心。是的,当勇气贯通于胸,我已洞察曾经的身份:战士。

地铁。这座城市的标志。人流汇聚于此,拥挤在机械与电的躯壳里穿行于地底轨道,四通而八达。许多早晨的记忆,始于地铁,嗅着身边人群沉滞昏眠的气味,我昏昏欲睡。偶尔,在奶黄色的车厢顶灯之下,我隔着玻璃听见地下隧道传来嘶吼般的风声,像原始而粗暴的生命。回顾身边,充斥陌生人的车厢,他们脸上皆挂着倦意,倦意已为常态。而我在众人之中,我是安全的。 我亦昏昏欲睡。生活以如此的面目日复一日,对自己唯一的保护,便是选择遗忘记忆。而这选择权本身,已成为了我唯一的自信,让我相信我仍然是可以自控的。 有三段经历,使我开始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 第一段经历关于一个细节。那天我如常赶到公司,如常在考勤表上签字,却骤然发现一个月内,有数天的签到笔迹与我本人全然不符,甚至记忆里确凿无疑的前一天的签字,竟也呈现异样的笔迹。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是否我的身体存在出于本能的保护机制,可以取代我的自我意识而让我在工作时成为另一个人?我感激这种可能性。 第二段经历关于一场旷工。只因听信前夜酒吧中陌路老者的劝说,我决定不向工厂的任何人做任何通报,给予自己一天自由,以一双与世无争的眼睛重新审视这座城市。拂晓,当众人在城市的各处苏醒,人流汇聚在各地铁入口时,我按捺自己归群的内心暗示,止步于地下列车的闸机之前。我走上街头,看着整条街的人渐渐走空,血一遍遍涌上太阳穴,感触打破常规的紧张与孤独感。我发现有东西在引诱我,召唤我。我走向井,不由自主地。奇妙的水光在深处荡漾。我跪于井台,缓缓献上双眼注视井壁深处,涟涟水光渐而变得透明,透过井水表层,我看见雨的影像,看见城市没入阴郁,烟雾低垂弥漫,看见楼宇们缄默浸润在咸腥雨水里;看见幼子们在井中出世,扒抓着井壁缓缓上浮,爬过井口跌落在地。入迷只在刹那,魔咒轻吐,疑问自然蒸发。意识不知不觉钻入井里,在一场雨季里神游,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已置身于黄昏的车水马龙。 第三段经历关于一种色调。公司。办公室。打字员、客户、以及图纸。他们重复劳作,一如既往的平淡而苍白。接待办公桌之上,缓缓踱过一名女子,红丝袜,红绸巾。半空随着轻盈的步伐点过,鲜红的色线缓缓划伤我的眼睛。是苏醒的感觉。视界分裂了。二分之一的瞳仁窥视二分之一的真实。没人觉察出异样,众人工作不止。悚于这惊人的自律,我不得不强压满心好奇,而只一瞬,意识便为白昼的苍白所吞下。灵魂出窍一指之隙。我已动弹不得,旁观这名男子与众人熔为一体,庸碌不止,被愚蠢和安全感彻底麻痹。女孩缓缓踱步,消失在白色墙壁。 昼的记忆周而复始地渐渐苍白渐渐消褪。这些混乱的记忆是一种启示,仿佛告诉我记忆的本能便是渐渐褪色,褪去我珍爱的、厌恶的、无足轻重的。这是人保护自己的本能。 如此,我沦为光天化日之下的废墟。

地铁,人流汹涌。又一个夜幕如往日般降临。那些唯唯诺诺的职业人,此刻脱下昼的外衣,成为自己。在夜的独自时光,他们又如何审视自身呢。夜雨飘飘,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我拉紧窗帘,回首室内,点起一支白烛。 斗室,长方镜。战士身披铠甲,手执长刃。 我拥有一个梦境。梦境关于一场战争,战士前仆后继,而我重复地倒地阵亡。意识沦陷的最后,是一双绿眼睛,望着我,饱含泪水。梦境周而复始,秘密成为疑团,继而被作为内心印象接受,熟习为内心印记。噩梦已成习惯,融入记忆,挥之不去。然而,长久之后,我开始感谢这疼痛的印记。害怕失去它多过于了疼痛本身。因为一旦失去,我很可能便无法在每个苏醒的夜晚辨识自己。 我喜爱倾听旁人的梦境,对我而言,那不仅仅是窃取秘密的乐趣,而是了解一个独特灵魂的乐趣。我坚信是那些重复出现的梦境使众生在灵魂深处各不相同,那亦是解开自身密码的线索。 白昼一角,午后。时光影带播放至此,办公室里的节奏每每放缓。搜捕者A轻晃试管,一手擦拭试管架上成排试管标签,他开口了。他有一个重复萦绕的梦境,关于海浪。咸水与泡沫在梦境伊始呛入口鼻,猝不及防。海浪在夜里穿越连绵海岸,深入陆心,没过梦中的小屋。坚实的砖壁洞开,海水涌入,瞬间没顶,A拍打着屋顶与墙壁,屋顶巍然不动,水继续上涨,他已无可逃生。 看护员C笑了。原来你每晚都如此痛苦。他时常梦见蹲守在炉火边,反复调整铁砂与木炭的比例,一次又一次送入火炉中锻制铁器,虽然他的创意点领域从不涉及钢铁锻炼。那是一种成就感,C喃喃自得,不同的比例,可以锻制不同硬度与韧性的铁器,然后“他”便会满意,那是一种由衷的成就感。 “他”又是谁?我发问道。 不知。但梦境中总有那一个体的存在,宏大而威严的存在。他的满意对我而言至关重要,而我从未使之失望。 你的欣喜无法与我相提并论。看护员B默默出声,一边装订着创意点记录,一边娓娓道来:在他的梦境中,黑暗长久统治着这片土地,没有白昼光。那夜他值守在塔楼,却见一片光缓缓从远方漂浮近上空,刹那间光芒之下的所有人与物恢复了其本来的颜色与形状,多彩呵。世界顿时不再仅由线条所统治,色彩在所有的轮廓中浮现,在不同的光影下变幻,如生命力被充斥在表面。初生的孩子们歌颂花卉的五彩;首领望得更远,野心蠢蠢欲动;勇力者在智者面前甘拜下风;盲人们纷纷投河自尽;爱人们褪下外衣,热烈地互相观察;亦有人悄然懊悔。 梦境的最后又如何呢。我又发问。 光是一种魔力,无法抗拒。B答道,最后他在追寻光的道路上倒下。 我望了望窗外,天色苍白。 当贩梦者不在Vissis出现,无趣的顾客们相互交换彼此的梦境。我一直认为梦境是人与人折现不同的线索,我尤喜爱抓住这种细节。我听到很多,述说很多,了解很多。一位缺耳老者晃动着冰与烈酒,向我靠了过来,他示意我先开口。 在人力所不及的天穹之隙,有一处蛾子的巢穴,天空各个角落的蛾子,一至年内某日,便悉数回归于此,不再争斗。如果人得以走入这个巢穴,能看到成千上万的蛾收拢羽翅,伏憩,它们绝不会为人的到来所惊慌失措。可你亦需留意脚下,才可避免踩踏到触怒到它们。我试图向它们的中心靠近,可正在我染指蛾群中央的海蓝宝石,那枚与传说中的海洋同色的宝石之前,梦戛然而止。 显然,这并非时常重复出现的那个梦境,那个心底的秘密,我可不愿将此随意示人。 老者笑笑,开始述说他的梦境——梦中的老者生活在一个远为古老远为黑暗的年代,人相触而食,直到遇到一面长墙,墙上攀有大而陌生的残忍生物,它有一张血盆大口,可轻易鲸吞数人,一些胆大者趁巨物下窜攥食之时,拣起石片猛凿巨物柔软的腹部,巨物负痛上窜,却又一再下探吞食牺牲品。往复之,勇士数次而击,竟杀一巨物,得巨物肉,分与众人。而梦境之中的他,老者笑了,便是勇士之一。 究竟是何生物,只得生于存于墙隅之表。 缺耳老者摇头,对此他毫不知晓,然而他再三强调那种原始的战胜感在梦境之中异常真切。 我们碰杯,然后我晃晃悠悠踱步走向吧台,又要了一杯朗姆酒,我要求老酒保为我讲述一个他的梦境,作为答谢,我邀请他喝一杯朗姆。 他爽快答应了,娴熟地取出杯子,倒上朗姆酒轻缀一口。 “梦境总始于瓦罐失手坠地。少女在我身边蹲下,纤指将陶片拾起,一片又一片,侧脸优美。”他开口讲述道。 “我们一同来到广场赎罪,观看倾覆的竞技场以及其中的表演。失败者们列为方阵,在腰际栓上粗绳,从盲角拖出一座小山般的黑铁机器,那具机器拥有机械的巨嘴,粗短的钢铁身躯上成排的烟囱密集冒出浓稠的黑烟,机械胃齿轮已开始碾磨蠕动。黑机器身躯最后拖动着细长柔软的管道。” “奴役者的鞭子甩在地砖上,清脆而响亮。黑铁机器被拖放立在广场中央,胜者缓缓从竞技场中央仅存的一片绿茵地走出,站立到机器脚下,他显得多么渺小呵。他开始攀爬,花了很久才攀登至黑机器的顶端。” “黑机器启动了。钢铁交错刮刺的声音震耳欲聋,它张开上下颚,无数排钢齿锯齿状排列,开始剧烈旋转,地表的浮土四溅,颤动不已。胜者立在顶端,似手足无措,最终他从顶端坠下,消失在尘土间。” “机器上下颚猛烈开张,疯狂吃土,一头扎进大地。大家围观上前,才一会儿,机器已掘出一个深坑。尾部管道输出的渣土则被喷射而出,堆积在坑边。不久,只闻机器在深处发出的咆哮,却看不见机器了。坑边的渣土越堆越高。” ⑧`○` 電` 耔` 書 ω ω w . Τ``X``Τ ` 捌`零` . C`O`M “意外发生了。压力差让渣土倒塌,将机器埋住,也将一些围观群众带入深坑。那一刻似乎再没有声音和震动了。可不多久,大地再次开始震动。地表四处坍塌。裂开的缝隙将奔逃的人吞入地下。机器失控了,在地底四处掘坑。” “我们不知所措。正当时,脚下裂缝骤现,继而迅速扩大为坑。少女险些掉入深坑,我探下身尽全力拉住她的手。黑机器就在她的脚下张口大颚,钢牙剧烈地咬合。拉她上来的时候时光漫长。机器的巨口仍在不断接近我们。双臂渐感到无力,但我绝不会放手。被浓稠的黑烟呛出了眼泪,感觉命运的终点正在接近我们。正当此刻,这头野兽停止了肆虐,想必燃料已耗尽。” “梦境终于此,我在机械野兽的巨口中救下了美人,哈哈哈!”说完,年迈的酒保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咳咳,你说,梦境之于我们,究竟有何含义呢?” 我认为其中存在潜意识的性格真相,可对于那个萦绕自身的梦境,梦中重复倒毙的战士,却难以解释。莫非这预示着我作为集体化一员的悲剧命运?还是我内心对这种结局的一种抵制?不得而知。 然而老家伙的问题确有其意义。 可我越加深入思索,越加发现疑点重重,却越加一无所获,梦境的存在有万千种可能性,去证明其所代表的意义却无比困难而乏力,随后,思绪陷入稠滞,如堕入乳胶体。经历这阵剧烈的思考,周期性失忆症再次袭击了我,记忆和思绪出现脱节,我无法回忆起来为这个问题冥想了多久,亦不知自己何时回到住所,整理衣物鞋帽走入地铁站。只知道再度恢复意识的短暂瞬间,我已在地铁车厢之内。我掏出怀表瞥了一眼,幸好,我仍将按时上班。 地下列车依然传来有节奏的轰鸣。车厢顶灯的奶黄色渐由四角充斥整个视网,当我意识到我身处众多的上班族之中,不由得泛起熟悉的安全感,意识放松。 这又是一个早晨的开始,地铁载着众人与我驶往目的地,一如往常。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八章 兽。云间回忆

当稠滞的沼泥将你完全吞没之后,飞翔使者们吟唱的圣歌歌声骤然停止,预料中的寒冷与刺骨疼痛并未立即来临,你甚至感觉不到泥水钻入鼻腔的窒息感,只感到那道将你紧紧束缚住的铁链,无比沉重,将你一步步拉入下方的黑暗深渊。你不知自己沉到多深,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你离草原与天空已愈来愈远。 后来,你发现这里的潭水与一般的湖水是不同的,充斥这里的,并非泥或者水,而是稠滞的黑暗。这里,是这座光明世界的放逐地,唯一无光的所在。 你试图挣扎,可纹丝不动;你张口啸叫,可发不出声音;你甚至愿意被扔入一汪普通池塘中溺亡,在这里,时间停顿,四肢失去力量感,任由那隐藏在黑暗里的无形力量摆布。最后,你放弃了。合上眼睛,开始回忆奔跑于草原之上的短暂时光…… 午憩的原野,无风。走兽皆已饱腹,伏息于碧湖两岸,湖面无漾。云层静止悬浮于深蓝碧空,跌水盈而不落。一只幼禽轻轻驻停于长发使者肩头,后者拭去眉间的尘埃,挥起石锥在一株树干上留刻云之箴言,随后,起身飞走。 待他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之后,你蹑足走到树荫之下,细细端详树干上的文字与图案:“‘望见美事之时,你须感谢云。那是他特向你呈现的。’” 你仰视深蓝天空,凝望着使者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云层魁伟壮观,似可承载更多,你并不知使者所谓的神为何物,亦不知高巍层云之上承载的世界为何般,只得依照树皮上的粗劣线条、艰涩的只言片语假以想象答案。 “‘年幼者须汲取长者的建议如汲水,因年长者必愈加具备智慧。’” “‘保持各自的俊美与洁净,可亦须为长老和同伴所欣赏的。’” “‘记住恩人与仇敌的名。以鲜花与美食报答善人,把仇敌的名向云倾吐,云将代你击打他,以六倍的残忍。’” “‘你我的生命绝非仅此一次,停止抱怨,无论你生于何处。要感激。要作善。’” “‘逾越你我高度之物,指尖无法触及,因那是云作在那里高于你的,你用眼睛看便罢了。’” “‘云交你我的身体,欲与本能皆产自于此。当一种感觉带来痛苦,那是躯体本身反抗的前兆,那感觉便是自然的告警。你须停止尝试。’” “‘切勿离经叛道,独行者必陷入泥路自绝。’” “‘一旦父给你作名,你便铭记,无论身处何道。’” “‘美善的箴言不在于被多么响亮呼喊,而在于听者心中多少次的重复。’” 箴言的含义深奥难懂,却也能偶尔在心中激发浅显的激荡,然而彼时,你并未对此思考更多,你只以为跟随着那些飞翔的使者,便可找到飞行的诀窍;彼时,你仍保留着触摸到天空的微小愿望。而你所并不知晓的,并非更多的隐落在这座平原各个角落里的飞翔使者留下的足迹,而是,无论你如何追寻思索,按照云间的规律,走兽都无法离开地面,无论付诸多么艰辛努力。

夜。神殿穹庐顶端,石像们的肢干交织在一起,如往日般交谈。 “我已看见,山地之间的兽成群结队出没,将羊捕杀得越来越少。”“羊群除了奔逃,无可面对兽的利齿。”“我也看见了,陷入猛兽包围圈的小群白羊,无一生还。”“天平倾斜了!”“倾斜了!”于是长老院定义出生于山地的羔羊,可有半数得在成年后头生巨大弯曲的盘角,予以自卫。 “我已看见,长草将树周土壤的养分吸食殆尽!”“我也看见了,树林愈渐稀疏而绝迹!”于是长老院让树长出更深更健壮的根系,吸取更多更深的养分;同时延长了草本植物的生命周期,令长草的换代稍为停滞。 山地,羊得盘角后群落势力扩大,逐渐蔓延至整个原野。“我已看见,羊群遍布草原,已然不再是一种点缀。”“草木生长之速已不够分吃!”于是,长老院让羊长出三个胃,令其反复咀嚼,羊便无瑕整日啃食青草。 “神言:‘无须畏惧轮回之道于你之下的物种,你可直视他们双眼说道:我高于你。’”是为云的箴言,使者们亦深信之。当第一名使者丧命于猛兽口中,神殿里爆发争论:“我们已被质疑了!”“孩子得不到保护!”“神的箴言便为最大的护佑之翼!”作为惩罚,那头违反定则的猛兽被投入群山间的深渊。可原野之上却一再发生使者被猛兽所偷袭所吃掉之事,篙草之下,血迹斑斑。 “我们的孩子需要自卫!”“处罚仍过于慈悲,违反定则者须得严惩!”“孩子们需要凭籍自身的力量与技巧得到平原之众的尊重!”“由我们保护孩子,已然足够!”争论不止,最后长老院定义了银:拔下一枚云使的翎羽,在星光之下浸入清水,经一昼夜便固为银器。燃火将其熔为长竿,尖端磨尖,其锋利可轻易贯穿兽的甲皮。于是手持长矛的使者们彻行于天空与地面之时,猛兽们闻之退避。 每入夜,廊柱顶端的石像们悄然靠拢,他们石质的肢干缓缓交织在一起,如常日般交谈,云间世界便按照他们的意愿运行着。关于这些,都是你所不知晓的。

灌入瞳孔中的黑暗开始放缓速度,头顶已无一丝光亮,你心知自己已到了被惩罚的位置,感到平静。唯一可庆幸的,便是头顶上那个世界的光亮感在你的记忆里并未磨灭,现在,只要一合上眼,你便知自己还记得。 一个午后的树荫下,你抬起沾染草腥的前爪触摸长发使者留在树干上的铭文,试图对照着刻绘图案去理解这些铭文的深涩含义。此时,树影婆娑,一地光阴。你并未留意脚下的光斑已愈渐光亮,直至光斑越发扩张,终连成一地光明之时,你始心知他已到来。 是他,少年。少年立在光芒中,无可直视。 他许诺你以丰盛的猎物,粗健的四肢。你垂下头,不知何以答,他已背身离去,如黑暗缝隙里褪去的光芒。恍然间,高歌四起,你快步走出树荫,眼见使者们以华美姿态列队飞掠树梢,播撒箴言。 他们华美的双翼令你自惭形秽。 他们清澈的双眼令你无地自容。 他创造一片自由之地,奉献予你,你仅须以他所赠予的一切,在这片原野肆意奔跑捕食,如此轻易而快意。 一度,你心满意足于此。 一度,你对他是怀以感激的。

你望着大树结出的果实一天天膨大,你伏树下一天天守望等待。但那天你攀上树冠之时,却见云使们已先一步摘走果实,拍打着双翼飞走。 半空的飞翔者们藉以双翼得以自由。你看见大队羊群走上山脊,模仿使者巡游般骄傲地列队奔跑,却遭到乱石丛兽群的伏击。 你休憩在一片临湖阜地。午后的阳光持久而无瑕。可当你苏醒来,却被困在一处孤岛。你仰天问:我歇憩于此多次,为何今日湖水突涨。然四下无有应答,湖水继续上涨,直至没顶。 你嫉妒少年可恣意翱翔。他却说:我已予你许多,你何以不觉满足呢。 因我看见他们拥有双翼,我却没有。 那些与生俱来拥有双翼的,亦为注定的。命本如此,你何以不觉满足呢。 因行走愈远,所见愈多,便愈不知足。 少年在光芒中皓齿而笑,言道:彼未曾失者,故绝难知足。你顿觉足间异样,此后便觉所行渐远,所行渐跛。你心知是为惩罚,却不堪其苦,不敢多言。

你并不是这座深渊的第一位客人。 当兽结束长久的回忆,短暂地睁开眼睛注视着这仿佛空无一物的黑暗时,恍然之间,一道磷光轨迹穿过远处的稠滞黑暗。此时你意识到,你并不孤单。 你试图用胸腔发出低声的咕噜声,你并不知那游离于你的,是为何物。但你并不害怕,你已孤单了太久。 那道微光果然被你所吸引而来,当它接近时,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包裹在肉膜中的发光腺体,你瞬间意识到那并非地面上所照耀的日光,并非慷慨而温热的光,而是一种自私、邪恶的生物磷光,微光之后,是一具硕大的流线型躯体。然而你仍不害怕。你趁着那动物对你的好奇,伸出前掌将它抓了一下。黑暗里,一片大如前掌的鳞片顿时被扯下。你看见那动物磷光闪烁的血液渗出体表,很腥。 它顿时被激怒了。磷光顿时变得明黄,你已可以清楚地看见它的巨大躯体,它比你大很多,一口稀疏而细长的利齿。直冲过来,一口咬住你被铁链拴住的那条后腿。你顿时感觉到真切的疼痛。 你正欲反击。黑暗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闷响出声,放开他,鮟鱇。随后距离你十分接近的黑暗里,倏然睁开两只硕大的眼睛,眼球透散明黄的磷光,足有一头成年公羊那么大。你无法想象其后的身躯有多么庞大,你开始恐惧,可或许已经太晚了。 放开他,鮟鱇,我再重复一遍。巨眼怪物说道。这头兽是被流放至此的罪众之一,也是我们的同伴。 随后你感到先前咬住你的那动物松口了。 帮他松绑。大眼球继续说道。 铁链发出喀嚓一声的脆响,你意识到,那条束缚你的铁链已被那动物咬断了。 我必须感谢你。你向巨眼怪物致谢。 无须谢我。巨眼怪物说道,我来此将你从黑暗的束缚里释放,因为黑暗标志真正的自由,是你在此必享的权利。可从此以后,若你再撞入我的口中,那便做我的腹中餐吧。 第一次,你感觉到自己也随时可能成为猎物。但兽的好奇已被激发,你尝试着询问怪物。既然自由失而复得,我可否顺着铁链即刻回到陆上? 不能。若你上浮到这座深渊的表层,势必会被那天上盘旋巡逻的使者们发现,再度拴上铁链,投入深渊。你必须另寻出口。 可我被困在黑暗里,无可作为。 你错了。这座深渊本身,纵是黑暗,更是光的背面。所有光所能覆盖的角落,这座深渊皆可通往。 那你们为何不逃出这里。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作这样的尝试。只是你必须知道,在你足够强壮之前,你需要在此孵化。 孵化? 一旦陷入光的背面,作为影子里的生物,很少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因为光照下影子的形状与其本体,绝难保持一致。但你无需灰心,这是光用他的影子赐予我们再生的机会。 你竟视之为再生。 是的。我们正以自身存在异化这座世界,赋予其无限的可能性。这才是这座世界发展的必然规律。 这近乎无法理解的结论使你一时不知如何辩驳。而那头怪物也停止对话,它合上巨大眼睛,调转身躯游走了。而随着那细微磷光的逐渐逝去,空无一物的黑暗再次将你笼罩。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九章 DARKEN。统治

树林曾有一段强大时代,彼时,树生长得极高。海边曾矗立着一棵大树。根系发达而粗壮,盘错的树根总有群羊在其间奔跃嬉戏。树冠广大,直耸入云。日中之时,树枝之上落满许多休憩的幼禽;每遇黄昏,即便连伟大的Archaeopteryx亦须绕道。某个清晨,当草原上的走兽尚未苏醒,DARKEN曾到访此树,他拍打着双翅,将古禽与神殿之象刻于根系上方的树皮,而后淋上炭黑的汁,远近可见。随后,他悄然拍打着翅膀飞向群山。 过路的群兽见得壁画,得知天高之处层云之上,亦是有一片净土存在的。树高愈长,其雄姿传之甚广,云上天地的名亦远传。为一窥云之城的真貌,数只走兽攀上树冠,意欲登临云层,而此当然逃不脱云上的耳目。于是长老院重定义草:青草生于土地与之前无异,遇树身则草根发育为触手,可扎入树皮汲取液汁。 绿原,草籽如既往般乘风遍传,树木亦如既往般接纳之。可不久,草自树根一步步向上攀附大树,争夺光与热,盗取养分。树的时代终结了,湖畔大树终在草的寄生下枯萎倒塌。那些走兽仅可从枯树根残留的壁画窥得云上风光,再不得亲见。当Archaeopteryx的双翼阴影覆盖大地时,他们仅以哀恸之色相视而避走。某个黄昏,DARKEN从群山间返回途经至此,大树已覆,已无可救,长发男子望着崩塌的枯朽树枝,青草于其上肆意吸附生长,怅然若失。 星夜。神殿里的石像们如常肢节纠缠,低声私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DARKEN推开神殿大门,满脸怒意:为何令我画尽云之美景,令我画云之两兄弟,令走兽皆妒甚,却不允其登临云上。 私语声嘎然静止。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孩子,你太年轻了。是少女石像,她光洁的大理石容貌之上隙纹绽现。 我最天真的孩子,你可知,至高之境绝不可唾手便得,一旦为芸芸之众所获,便丧失念想与愿望。 可你为何令我遍及大地,绘画云层的至美之象。 统治的要义便在于此。你尚且年轻,无法理解老师的用心。 我的老师,你曾说过,云赐万物以自由,故云创造这片天地,自由之众皆可在此容身,何以区分孰高孰低呢。 天上飞翔的,皆为云的人子,飞翔者得最大的自由。是为箴言,亦为规则,你竟将其遗忘了。 DARKEN垂下头,不知以何对。 现在,离开我们吧。 DARKEN不再言语,亦不移步。 少女石像缓缓道:你所思索的,太过短暂;你所见识的,太过狭隘。去。所见得更多,再回来告诉我你的决心。 言罢,但见长发男子背身默然离去。

他见过他们。一个拥有雄健的翅膀和大腿,一个拥有柔美的脖颈和秀发。比翼双飞,他们是恩爱的。 他羡慕他们。当那头猛兽从岩背阴影窜出扑向众多使者时,使者们纷纷振翅避开,一个脚腕被缠于鲜花茎蔓无法自拔,独有另一个复返地面挺起利矛洞刺兽的咽喉。这一幕他是看见的了,因他可见爱与勇气。 他们在他眼间结伴而过,他报以祝福及羡慕。相爱结合似如此轻易。 然后会有一个时刻,爱情到达顶峰,飞翔,缠绕,化尘。可他们决定另辟蹊径。 神殿,清晨。从原野归来的DARKEN卸下肩膀上的大束鲜花,散置在祭台上。他伸出十指手指轻拂花的芬芳,看见一滴晨露恋恋不舍地自花瓣滑落。然后他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是他们。雄健的一个与另一个手挽手,推开大门走入神殿。 我至爱的尊师,雄健者单膝跪地,朗朗大声:我们宁愿长厮守,毋愿堕为尘土。 DARKEN默默退入侧殿,想起自己也曾如此单膝跪地,是为请求一尊石像的爱情。 神殿廊柱柱底汲水状的一尊石像缓缓扭过面无表情的脸孔,正视雄健的那个:我的孩子。千年以来,爱者相拥飞升入天,直至力竭坠地。相爱殉死,已为最美之事,何以压抑一腔冲动,将勇气驯化至殁呢。 遍历云天,可见云端跌水或暴雨骤泄,或细水长流。于是我知,相爱亦如此,吾爱所行乃后者。雄健者答。 石像缓缓摆首,道:长久相伴只会徒生倦怠,至情磨灭。 雄健者道:不假以勇气尝试,又何以知晓结局。我们已宣誓相守至老至终。 我已预见一对老爱人卧于腐朽山洞,羽毛凋落,彼时心生厌弃,却已无力离弃。云的人子呵,你不当终于此。 听吾之劝,唯有化尘才为最美归宿。 雄壮的那个摇头:不。我只求你能宽赦我们,作为唯一例外。 石像摆首,无言。 雄壮者跨前一步,拔出银剑直指石像。他收拢的翅膀下竟藏着一柄短剑。 八!零!电!子!书 !w!w!w!!t!x!t!8!0!.!c!o!m 石像不为所动,仍缓缓摆首:这是云间的规则,孩子。无一例外。 当雄壮者挥起银剑刺向石像之时,DARKEN本能地抓起手边的石鎚掷向了他,钝角击中雄壮者的眉角,顿时血洒神殿,雄壮者随即仆地。 另一个呆怔片刻,她坐倒在雄健者身侧,呼唤他的名,捶打他的胸膛。可他不再动作。她无力地蜷伏在他身上哭泣。 DARKEN望着双手:我竟犯下一桩杀生。他垂下双眼避免与柔美者直视,然而仍不免有一个眼神相抵,她皎洁的面庞挂着两道泪痕。 请你惩罚我吧,老师。DARKEN大跨步走在那一对爱侣之前,仰首望着少女石像,跪下。 廊柱顶端,少女石像无瞳仁的石质眼睛仿佛睁开了,她推开双肩之上的石质藤蔓,伸出一只裸足,缓缓踏立于石柱之上。 身后响起扇翅之声,待他回首,另一个已抱起雄壮者的身躯飞出了神殿。神殿之央徒留一柄短剑、一滩血迹。 请你惩罚我吧,老师。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孩子,你做得好。 我竟犯下一桩杀生。 那是一项崇高的保护。 那一对相互挚爱的,却被我失手打碎。 噢不,我的孩子。我已看见,那柔弱的一个携挟另一个,此刻正张开双翼升入云天。少女石像缓缓抬起脸颊,仿佛已见到深蓝云天之中不断上升的一对翅膀。他们即将化尘,趁一切尚可挽救。 DARKEN喃喃说道:我已听到,唯有化尘才为最美归宿。 是的,我的孩子。 那么我愿与你共化为尘。 孩子,你仍执迷不悟。我们是生来便没有感情的。 DARKEN垂下头。 昔日,我令你在原野之上为野兽与羊群留下箴言。难道你仅费刻凿之力,却不曾假以悟道? 我的老师,我已悟到了。欲与爱不可分离。当心灵产生欲望,爱才得以长久,当欲望减小,爱亦随之崩解。 少女石像缓缓摆首,道:你所思索的,太过短暂;你所见识的,太过狭隘。去。所见得更多,再来告诉我你的决心。 DARKEN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日落时分。DARKEN独自栖息在廓羽走廊之下,远望建造在古禽狭长尾羽上的竞技场渐渐没入黑暗,垂首,云层在古禽两翼燃烧奔腾,长久地徜徉于绝美之境,然后朝着日落的相反方向飞离。 “呵,Archaeopteryx。呵,Archaeopteryx。”他看见了无声而壮观的爱情,不可长久厮守,却每每在日夜交汇之刻相汇而相离。 两翼之侧,云层凌崭金色的光辉,绝为耀眼。是为无言的激情。这一刻,他看见了。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章 呓树。美与痛

我喜欢夜,喜欢到恐惧。 黑暗之中,我与所爱的事物之间没有距离。伤害与喜悦都是如此清晰而深刻。环形山喷涌而出的燃烬灼伤掌心,微微刺痛。回想起来了。那个夜晚,我在一间名为Vissis的酒吧与一个女子相遇,女子名为若寒。她的梦境甘美而残酷。是,没有美能做到不残酷。 当夜的天象走向忐忑,我反而更为欣喜。我喜欢暴雨来临的时刻,喜欢被感觉所占据,即便这种感觉是恐惧。 一夜,黑云压城。爬上一座建筑顶端,俯瞰脚下夜市的几点星火渐在黑云之下奄奄一息,我赤足站在避雷针下观赏雷击,并且笑。每一声雷击,都把苏醒中的躯壳掏空一遍,之后我所欲求的,才变得直接而清晰;而后,下雨了。雨水如箭矢般淋入我的颅腔。刺痛。快意的痛。然后我的表情在雨水中渲染开,我渐渐不成人形。 淡淡茉莉香。醒来。烛火摇曳。熟悉的爵士乐让体温缓缓上升。是Vissis。不知何时,我又来到此地。人影恍惚之中,一个声音说:“你醒了。”是若寒,贩梦者。 “你的声音让我感到安全。”我触摸着她的指尖,“谢谢。” 女子无声笑了。 “我的名字,是呓树。”我突然开口对女子自我介绍,在此之前,我很少向酒吧里遇见的人透露真实名字。 “呓树?这座城市有很多人名字叫呓树。”她垂肩黑发如帐幕般覆盖我所有的视线,如夜的色泽本身。 “你有一双绿眼睛,像湖水般宁静。” “很多人都称赞过我的眼睛。” “你身着的淡红连衣裙,色彩独特。” “你对色彩十分敏感,的确,那是由石榴汁染红的。” “我见过,石榴的果实里长满了红色宝石。是吧?” “呵,石榴确是一种奢靡的植物。” 然后我忽然回想起什么,“那天有许多人来这里找你。” “我已知道。他们打破了这里的平静,并在此流血,后来,我都知道了。”她叹了一口气,“我并不喜欢激烈的对抗,每个人都拥有选择信仰的权利,使用暴力无济于事。” 我点点头。我曾在那个夜里到Vissis寻找这名女子,随后无意间被卷入这场风暴,左小臂上被烙上教会的十字花印,这一些经历,我忍住没有告诉她。 见我陷入沉默,若寒微笑起来,“想听一个我的梦境么?可以免费。” “不,现在不。你的梦境过于美丽过于残酷,是此刻的我无法承受的。” 她微微一笑,“来,给我讲一个你的梦境吧。”她脱下鞋子,盘腿坐到我的身边。我注意到她的足下整齐地摆着双红舞鞋。 “好一双精致的舞鞋。”我赞叹道。 “它来自于一位老友的馈赠。”女子淡淡一笑,“呓树,莫非你对分享梦境感到腼腆么?别再转移话题了。” 向陌生人敞开心扉需索勇气。然而直视这双湖水般的碧绿眼睛,自身的壁垒已悄然破裂。“梦境之中,也有一双绿眼睛…”然后我开始倾诉我的梦境,我的一切,断断续续地。我想我说了很久,女子不时笑着点头。而当我述说完那些残缺的梦境片段之后,她半倚侧脸陷入沉思。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t_x_t_8_0. c_o_m “你在思考什么?”我出声问。 “我在犹豫,是否该对你做一个测试。”她勉强笑笑,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酒吧里除了我们,只剩下一名酩酊大醉的老汉伏案昏睡,以及吧台里全神贯注盯着纸牌算命的老酒保。 她示意我留在原地,随后起身对老酒保轻声说了些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又微笑着朝我走来。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我有些疑惑。只见老酒保收起纸牌,搀扶起醉酒老汉走出了酒吧。 “夜深了,不会再有客人了,我答应替他锁门,”她起身,原地旋转了半圈,淡红的裙裾扫过了我的指尖,笑容魅惑,“在这里呆久了,我可算Vissis的半个员工。” 酒吧大门吱呀一声合上,这里只剩下眼前的女子与我。我正欲开口,女子却示意我不要再作任何疑问,她灵巧地拉下电闸,瞬间我们陷入黑暗里。 随后一支白烛被点燃了。她走近我,握住我的手,与我对视,“我即将为你做一个测试,测试的过程你不会记得,但结果对我至关重要。无论发生什么,我只希望你不会为结果感到懊恼。” 我答应了。 眼前的女子捧起白烛,举到身前,她的侧影顿时被透射到白墙之上,曲线柔美。而后,她开始曼妙舞动,那曲线亦变幻不止。烛火开始跳跃,视线开始模糊,我感觉自己正变陌生……我看见陌生的光。 再次恢复意识之时,酒吧里的电灯已被点亮。若寒伏在我怀里哭泣,无声的。 “呓树。”她呼唤着我,“我来,只为你。”女子一字一句。 “你说什么?”见若寒这般动情,我有些不知所然。 “我来,只为你。”女子顿一顿。“即便你现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意,我只要你能记住我,我只要你能在人群中认出我。” “呵,我怎可轻易将你遗忘。”我笑着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梦境之外的故事。” “我们的日子还很长久。”她说着,又埋入我的怀里,我听见门外渐渐响起了行人的嘈杂以及地下列车的低沉轰鸣声,想必外面已然天明,又一个工作日。 “我知道,我能听见黎明的声音。你必须得走了。”她轻声说,声音疲惫。 我默默点头,我必须恢复制度之下职业人的面目,正常赴公司上班。 我们相约在此地,相约于Vissis。只须一天,我们便可再见。随后,我起身离开了她。

可是我们没能相见。 为了节省成本,利用一切可利用,一个龌龊而无耻的念头爬入主管的脑子,公司竟选派我入夜之后去捕获流浪小孩,他们是免费的想象力来源。当日被宣布了新的任命之后,我唯一可记得的便是紧攥拳头指甲刺入手心的疼痛,以及,一张罗列搜捕指标的表格。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们的命运,被反复注射致幻剂,骨瘦如柴,死得悄无声息。我无比憎恨在夜晚工作,我仍对夜晚保持连贯的记忆,故此丑恶的过程势必会一丝一毫地渗入回忆,然而众在我的身后说,为了生计……他们信奉的,我亦信奉。他们恐惧的,我亦恐惧。我别无选择。 为了表达一丝好意,主管将一枚红袖章交给了我,上面缝着公司的首字母缩写:B,这意味着征用马车的标记,所有的费用都会被计入公司账上。从此我无须每日蜷伏于厂房之下按部就班,亦无须与众人蜷挤在地铁之中,我得到往来自由,但我深知所谓的搜捕指标必将夺走我更多的自由。 果然不久,我开始日以继夜地工作。长时间为指标缠身,甚至无法分出精力待夜幕降临之后拜访Vissis。身体各个部分正被专业化,熟悉流浪儿的出没规律,熟悉流浪儿最喜爱的食物,熟悉为不同体重的流浪儿配置麻醉药剂……变得惰于思考,被他人的欲望所推行,行走在街上沦为失去灵魂的空壳。我甚至为免费乘坐马车的特权袖标所窃喜,对未来的憧憬全部沉浸于升职的幻想中。不再长时间凝视台盆底部的漩涡,不再为指缝里偶尔出现的泥垢所纠结,界线已变模糊,我不再感触昼与夜的细致区别。有时我知道自己需要有人在耳边用一声暴喝惊醒自己,但是,没有。 这个夜晚注定让我们宿命相连接。一块精心设计的有意摆在路肩的精致甜点,一发麻醉弹,以及,一个满脸血污的流浪儿。她吃下诱饵,惊动猎人,随后撒腿在夜市中奔逃,似不为药性所动。夜市妖娆,熙攘的人流如潮水墙壁般向我涌来,我奋力拨开人群,喘着气,追逐不已,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一个小酒肆门口,我抬眼看了看,正是Vissis。我一头钻进酒吧,这里仍然弥漫着廉价茉莉花香味以及旧唱针吱呀的轻微杂音,我在桌脚和沙发脚下找寻着流浪女孩,逐桌逐椅,最后只在一张木椅之下找到张印有血迹的便笺:“平衡已被打破,你已穷途末路。”没有署名。我幡然醒悟。 长时间地思考所不屑的工作,以及所谓的指标。那是一种惯性,满足欲望的习惯逐渐构成压力,继而成为惯性,无法不满足,无法不拒绝。不。我需要反抗。我们为何需为生计所迫,为何需作为职业人长时间为生计所妥协,为何将众的意志作为自己的意志,为何沦为庞大机械中的一个齿轮。骤然意识到,生活疑点重重。这座世界被设计着用来驱动我们付出巨大的劳动力的真正目的,我并不得而知,我甚至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我需要一个真相。 “眼睛欺骗你,感觉麻痹你。真相隐匿在你的记忆之中,哪怕,他们是荒谬的。”是女子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诉说。又不是。我伸手进口袋,口袋中的便笺如此写道。 我说过,我患有周期性失忆,如此一来,梦境与回忆混淆的后果,便是不堪信任自己的记忆。对于我,这种不信任感磨去了年龄对我的印记。我逐渐开始无谓于真相,或者说,是不再有勇气搜寻真相。这便是曾经的我。曾经,灵魂拥有夜晚,躯壳占据白昼。至少夜晚,我是幸存的,亦是唯一而独特的。逐渐地,这已然成为我和我自己的一种协议。而现今,即使仅为工作范围的微小改动,夜与昼的平衡已被打破,界线先是模糊,随后彻底消失。 我决定改变。排开忙碌的工作,定期在黎明前赶往Vissis去查看若寒是否留有信笺,结果杳无音信。 直至一天,她留下一张素描。画中只有一双鞋留在粗线条的一侧,而房屋、地铁入口以及道路的全景在线条另一侧,人群如迷雾般在其间行走。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字:“日出便是真相。146”这是一个约定。许久,我明白了。 黎明之前,我依照数字找到画里的那栋建筑,登上高耸的天台。我努力眺望城市的边缘,地平线漆黑一片塔楼林立。记得一名老者曾经说过:城市,座落于荒原之央。即便存在过荒原,亦早为城市所吞噬。城市何其之大,却只有一人可向我倾吐真相。红月仍遮蔽大半个天空,环形山停止喷发,安详而宁静,女子还未出现。我微微叹息。 呓树。你的生活被一个巨大的谎言所蒙蔽。若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转过身去正视着她,却知道那一定是她,身披猩红色长袍,双脚赤裸。 “那一定是我自己蒙蔽了自己。”我略有不悦,我憎恨他们。然而,我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努力庇护他们,因我亦是其中的一员。 所有真相,都可以被发掘。然而,当人们愿意信奉一个谎言,甘愿将真相深埋于地下,以麻木搪塞痛苦,我便无言以对。可是你不同。你通过了我的测试,你是特别的。 身体已然僵硬,我不知如何作答。而身后的女子继续说着。 众随波逐流,走入地下。人所行走的道路,是已被精心设计的命运。 呓树。我来,只为你。 我要告诉你。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黎明,便是秘密背后的真相。 记忆失焦,如耳鸣般扩散。日出乍现。那个昼夜交替的时刻,日光潮水般涌过头顶的天空,随后,红月淡然消失。众人自城市的各个角落汇入就近的地铁口,人流如潮。近似麻木的熟悉感以及伴随麻木而来的安全感。我想,这是毋庸置疑的清晨。他们和曾经的我踏入城市庞大的地下轨道交通,踏入白昼的开端,踏入制度化的轨道。如果这便是她所说的真相,那我早已同真相妥协。 “所谓谎言,可你揭示谎言的行为本身就如同一个谜团。”我忿忿说道,身后那个声音却不再传来应答。猛然回首,女子已消失,徒留我一人立在天台之上,徒留熟悉的麻木感渐渐胀满全身。或许只因我每每在白昼感觉迟钝,或许,女子从未在我身后出现过。 或许这亦并非真实的记忆,或许真实的记忆早已被抹杀。

我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字:美。 他们的回答疾风骤雨:我们可以审判美么我们可以处死美么我也拥有美你能够拿出什么来交换。 无需解释,不容质疑。美就是美。所以,难以启齿。 她是我的信仰,是我灵魂存在的意义。我和我的躯壳唯一的作用,便是作为美的载体。 “什么是美的感觉。”若寒支起自己的脸颊,灯影之下轮廓柔美。再次见到她之时,公司集体庆祝一项重大设计被投入实施,彻夜在大厅举办盛大宴会,而我独自离开人群,来到夜市中的Vissis,竟然得与若寒相见。 她问我什么是美的感觉,而我回答:“美感,即神圣。” “而我以为,美的感觉,是痛。” “无论这些美的感觉是什么,我都承认美即我的信仰。”我避开矛盾焦点。 “感觉非常重要,可以帮助你分辨何为美,何为力量。”若寒抓住这点不放,试图说服我。“要知道,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意感觉,绝不会是痛。了解这点,便足够。” “那么我同意你的观点。” 女孩笑了,“你似乎十分容易被我说服。” “你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特质,对问题的见解往往能够超越那些长时间积淀的思考,比经验更加准确。” “因我习惯三思而后行,一旦决定便动作决绝。” “我羡慕你。”我苦笑着说,“时常,我困惑于自身存在的意义。在日复一日的时间冲刷中消蚀自己的记忆。我知道,罪魁便是他们:众。他们压迫他们怜悯他们冷落他们奉承他们为我背叛他们背叛我。同化。直至无法再区分他我。” “现实便是如此一个魔窟。”我继续说,边说边拉开衬衣袖口,给女孩看小臂上十字花的烙印。 “原来你是一名教徒。” “被迫的。”然后我将那夜在Vissis中科学人与教徒械斗的遭遇告诉女子,我是被迫入教的。 “那么你信教么?” “这并非关键。宗教也罢,科学也罢,皆以一种方式解释现实规则罢了。我的信仰,是美。”我叹口气,“同时,人是美的载体,我不会否认这具肉体与意识本身的力量属性。” 起身,抽出想象中的古剑,剑身寒气凌人。我低声说,“勇气在灵魂深处沉睡,然而,他是不灭的。持剑的石像长眠地下,青蔓缠绕。” “沉睡,是长眠不醒的开端。呓树,你害怕痛苦甚于麻木么?” “或许是。如果坚持特立独行,或许我将比现在更加一无所有,比现在更加狼狈不堪。” “如果这一切皆为谎言,如果这无法割舍却羁绊重重的现实是一场骗局……” “不。”我打断了女孩,我仍然记得那一个清晨,那个昼夜交替的时刻,日光潮水般涌过头顶的天空,人群出现在街道,汇于一个个地铁入口。日复一日的现实感,无可置疑。“我挚爱梦境,可不会将梦境与现实混淆;我可以不屑于现实,却不会否认他。” “纵然付出生命的一半作为代价,你也甘愿?” “是。” 于是女孩陷入沉默,良久。她缓缓说,“我想,我失去了制造梦境的能力。” “我说了,你拥有卓越的想象力,跟我去公司,你将得到器重。” 女孩叹气,“不。我绝不会沦为制度化的奴隶。” “你对现实的蔑视令我钦佩。然而不予现实丝毫妥协的后果,便是饥饿,寒冷,与死亡。” “我不害怕死亡,死亡并非一个终结。我只担心下一次寻觅,会变得绵绵无期。”女孩垂下眼睛。“呓树。你仍是不信任我。” 这名坐在面前的女孩,便是如此永不妥协的。我不禁语塞。而我仍妥协于昼与夜的协议,躯壳和灵魂的契约,长时间地畏惧疼痛,并且用忍耐进行自我麻木。 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矛盾,女孩伸出了手,手腕纤细而白皙,她的微笑甜美而温暖,宛若初次相遇。“甜美么?来,咬一口。” 我目瞪口呆。

若寒的境地每况愈下。失去了新的梦境,她开始重复故事。顾客一批批地失去。她开始挨饿。 我邀请女子来我的寓所,她带来一株复树。那是一种散发微弱荧光的菌体,被埋殖在小花盆里。黑暗里萌发淡淡微光,远不及烛火的亮度。这种亮光不似来自火焰的光明属性,而更类似于夜的眼泪,来自黑暗,荧荧无痕。 我将复树摆在房间的一角。然后邀请女子观看我的收藏:翅膀标本,帆船图纸,以及,古铠甲。她静静看着,什么都没说。我得意地笑了笑,拿出食物,她捧起面包和浓汤在我面前狼吞虎咽。 “我时常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一旦陷入繁杂的事务,一旦停止思考,身体便止于衰老。这令我绝望万分。” “呓树。什么使得你继续活下去。” “难以表述。或许是避免同化的决心。正如你所知,我只在夜晚思考,去感受哪怕丝毫的美。”我没有告诉她,为了完成指标,有限的精力已使我夜晚鲜有时间独立思考。 “美?现在,这已是一个只有你才会与我讨论的话题。我们因为这个字而万分孤独。” “是的。美。” “可是你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纵然你可以对白昼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然而白天,你沦为他们中的一员。” “是。”我憎恨众人,正如我憎恨一半的自我。而失去这一半,我将不再完整,亦不再存在。“我想,我是美的一具载体。” “呓树,如果有一天你毁灭了。那你的美是否依然存在?” 我不知如何作答。“我说了,我只是美的谦卑的载体。” 女子垂下眼睫,然后定视着我说,“表面之上,你害怕失去这具载体,因此不甘于毁灭。可这具载体的本能,便是人的欲望,而欲望是没有止境的。美和美的载体,永远是一对矛盾。永远互相侵蚀,永远征战不止。毁,是所有美的宿命呵。” “毁灭?”我低声说。“不。我可以控制住的。欲望可以被满足的,随后便可得到控制。” “那是因为你所经历的诱惑和折磨还不够强大。呓树,现实会以各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磨损你的勇气。如果你是一名完美主义者,那么控制欲与美之间,注定会失衡。” “你的语言是如此无情而无所畏惧。” 突然她双手捧住我的脸颊,睁大绿眼睛望着我:“正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我才为你而来。” 四目相接。沙漏倾覆。 我以为她会吻我,可女子却垂下眼睛,起身离开了。 之后的一次在夜间执行任务,我受了伤。一群流浪儿在深巷中伏击了我。来自侧上方的钝物,击中头部。流血了,然后我的视线被液体遮挡。食物被一抢而空。视野模糊。孩子们如奔跑的蜥蜴般流窜入巷内。这一天,我一无所获,并且气愤。我忽然意识到,我将被一直所不屑的现实轻易击倒。因为他们,是不择手段的。愈妥协,愈畏惧;愈畏惧,愈忍耐;愈忍耐,愈麻木。我对于他们的价值,仅仅是我的躯壳本身。 我以辞职要挟主管,决意重回统计员的岗位。我将红袖标摘下,递给主管,可被他推开了。主管提出减轻指标,但仍需我担任搜捕者,“我们亟需更多的创意来源!更多!”更多创意,更多利润。我妥协了。现实像一名对手,懂得在困兽前变换采取残忍手段的方式与程度,却可轻易磨损我的勇气和决心。失去这些,我的灵魂将不堪一击。美的载体将沦为仅仅一具躯壳,别无他有。 我垂下头。持剑石像长眠地下,青蔓缠绕。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一章 呓树。为所欲为

记忆仅限夜晚 古月,宿敌和剑 眼睛只为夜而生,在厚重日幕下瞌睡 日光,是人和事的外皮 回忆被渲染成荒漠上的地平线 我知道,正在不断地丧失记忆 关于年龄,关于那个致命的错误 无奈而侥幸 我亦因此,在痛苦和喜悦中幸存 记忆里有一场战争,无可磨灭。 很多声响,剧烈而钝重。女子凄厉尖叫。红无可抑制地蔓延,在死寂中沉淀为黑。所有的尘埃都变得坚硬而无情。敌人跨过我的身躯,源源不绝。我仰卧在尘土中,七感丧失了站立的力量。下坠。无限孤独。 前胸剧痛。我仆倒在床头咳血。鲜红的血液,落到掌心却成为黑褐色的粘液。 我期望出现一场幻觉。 于是,眼前浮现一个身影,是那名贩卖梦境的女子,是若寒。 “我梦见你了。”门轻轻推开。若寒轻曼的脚步点进我的房间。她一来,黑暗便在四壁骤然哽咽。烛火熄灭,角落里的盆栽复树却散发悦目的荧光。 “还记得那个梦境么?无休无止的。现在有了终点,抑或,是中点。”她低语。 “终于,推开一扇铁门之后,我立在一片旷野正中。尽头,是一片危崖。那是远古的战场。断剑,残骨。岩壁书着垂死者的血字,已成深褐。再回首,那栋楼宇已然消失。旷野之上,只剩一扇铁门。” “血字之下,一具巨大的骨骸,头骨狰狞。血字模糊无法辨识。然而我心知,这便是你。又惊又喜呵。” “是。我死过,并且死过很多回。”记忆里有一场战争。弥天的血红不断沉淀为黑,而我重复着陨灭。 “你相信前世吗?”若寒垂下眼睛。 “这双眼睛我似曾相似。”记忆中有一双绿眼睛。透过混沌望着我,望着我,饱含泪水。 “在这个梦里,你是我的战士。力战至死。” 我苦涩一笑,“即便是回忆,我也早已无法信任。何况前世的记忆。” “你仍不信我,呵。”她只一笑,走入晦暗的墙,背影亦随之溶于黑暗。徒留我独自在死寂中沉思良久。 或许幻觉,从来不能用绽放来形容。总在不知不觉之中,现实边界变得模糊,来临的打击残酷而又痛苦。恍然之间,我又遍体鳞伤,在稠滞的空间里失去了站立的力量。只听见自己嗫嚅着,“记忆,我不需要记忆。” 真相之痛莫过于斯。很久以前,我便已丢弃了寻求真相的习惯。而此刻,我试图对回忆无谓。安然习惯于麻木太久太久,即便仅仅缘于麻木是温暖而安全的。 黑暗中,女子的声音自墙体内渗透而出:我来,只为你。 美,是疼痛的。女子在夜幕下的Vissis对我如此说过。而此刻我却沉溺于安全感之中,我是在害怕痛楚的感觉么? 不。 我需要的,是各种颜色幻化的美,即便每一种颜色代表一味痛苦。我也愿前往。黑暗是勇气的庇护所,是怯弱的坟墓。或许只因这一念的坚持。然而当我点亮所有的灯,用手指轻触墙壁。却见墙坚如磐石,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投无路,咎由自取。 公司的指标愈显苛刻,我疲于奔命头疼欲裂,成本控制导致鲜有人家愿将孩子租借给公司。一筹莫展。广场,孩子们在我面前四散,如同四散的羽鸽。我需要的,是不惜牺牲的想象力,不惜焚烧自我,如烟尘般挥散的想象。我回想起那个贩卖梦境的女孩,她曾梦见爱情在微渺与鸿大之间擦肩。她的名字,是若寒。曾经,我为那段重复出现的记忆,故事中的墓志铭,以及危崖下的血字而苦思冥想。现在,我想到的,却只是女孩本身的价值。 我开始无限渴望她的梦境。整夜整夜地,伺守在Vissis,可她再未露面。直到我收到一纸字条,上面写着:“呓树,当我得知你寻找我的原因,绝望如深井般沉溺。苟求在毫无意义的谎言中生存,何苦。” 完美主义者都嗜爱构筑完美结局,然而当美的偏执突破了底线,便会沦为对控制欲的偏执。我曾经怀疑自己拥有这样的倾向,想来不然,我无非偏执地收集美,并且作为美的载体痛苦不堪。自若寒出现,悉心控制的载体与美两者之间,已然失衡。我对美的渴望,便不仅仅限于收集。脑海一旦掠过女孩至柔至美的颈线,便起难以抑制的莫名躁动。而这种躁动此时正受到女子的嘲讽,自尊受伤,我一怒之下撕碎了字条,派出探子。不久便有了收获。 那是一间地下斗室。我猛然推开门,门没有锁。女子背墙而坐,眼睛深陷,直视着我。 巨型白蜡烛沉声燃烧。“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本来,便无处可遁。”她打破沉默,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 她的睫毛在烛影下显得纤细,侧影娇美。突然,我由气势汹汹变得不知所措。“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跟我走吧。” “公司?你来,不是为了我吗?”她在阴影里抽动嘴角。“呓树。那夜之后,我又梦你。” “我仍在那道山崖之下。大军撤退之后,你的影子是夜空中跳舞的傀儡。我听见他在旋转中哀泣。” “我不记得,我也不愿记得。”我沉下脸。记忆里有一场战争,并且不时化为眼前的幻觉。“幻觉。我不会再甘愿被幻觉控制了。” “你仍然在畏惧真相。真相从来都不畏惧重复和死亡。”她的话令我一怔。“而你,告诉我,你会因为痛苦而不屑美吗?” 血涌上太阳穴。我默默垂下眼睛,掏出枪。“跟我走。立刻。” 她对枪口轻蔑一笑。这是铁与火的力量。然而她说,“不要指望,力量能够征服我。” 枪响了。这一霎那,黑暗拥有了声音。我像个巨人,看见她渐渐倒下,肩头渗出红。 “呓树……你在流泪。”她伸出手,却无法触及我的脸颊。 我在流泪。 完美主义者都喜欢安排完美结局,我曾怀疑自己有这样的倾向。然而直到现在,我已失去安排一切结局的能力了。

雨倾盆,大滴大滴坠向地面,犹如自杀般地冲撞。我立在工厂门口,斗篷和靴子湿透。 看门人缓缓推开铁门。我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听见黑暗在门后地吃力地喘息,一起一伏。他皱皱眉,递过来一只大号手电,仍不发一言。 穿过,这浮世与地狱的交界线。我在漆黑里迈步,晃着手电。手电光束消失在工厂宏大的顶篷之中,一切如子夜的教堂。这里已彻底人去楼空。 若寒的想象力生产率惊人。自捕获若寒之后,孩子们走空了。公司不再需要他们,记录员们亦消失得一干二净,为读心机所代替。手电的光束在读心机散乱的电线丛游离,光束下移。是若寒。像聚光灯下的小兽。霎时。眼前的晦暗与那个地下室重叠,稠滞而无情。我扣动扳机,女孩倒下。 若寒没有死。 她哆嗦地抓起半截白蜡烛。我掏出火柴点燃,随即按灭手电。女子面容枯槁。绑架她到此地,是冲动犯下的罪。 “是你。” “是我。凶手。” “你的眼睛很锋利。真好看”,她笑得淡然。 “我常常无法控制来自身体内部的怒火。伤了你,非我本意。” “这个世界,也只允许你伤我。”女孩的眼睛很黑很亮,没有任何保护。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长久地与现实妥协,腐蚀我对于美的敏感触觉。对于这种麻木的痛心,时常使得愤怒在内心以爪以牙疯狂滋长。渴望血。 “有时候,暴戾的念头充斥我。当街变身为野兽,面孔龟裂,犬齿突长。这是目空一切的冲动。众人在我面前四散。然后在空旷尸横的城市里追逐和奔跑。”我低声说着,冲动欲罢不能。 “本来。你便是兽。” 我咧开嘴笑了。“那你本来是什么?羔羊?” 她凑近我的耳朵,停顿良久,然后低语。“我的血肉,给你吃。” 我的血肉,给你吃。 羊为兽食。这是本能。我将女孩搂进怀里,女孩的脖颈挂在我的臂弯里,无力反抗亦无意反抗。天鹅之项。如何艳丽的鲜血,会自如此白皙的脖颈淌出。好奇和残忍在黑暗里渐变安全和甜美。我张大嘴,牙齿切向女孩的脖颈…… 若寒的伤势导致工厂暂停运转。而我,失去了工作。 从此,若寒音讯尽失。我尝试偷偷潜入工厂,每次都在警笛大作之后,被警卫痛殴,然后像沙袋一般被扔出。我只能从公司的广告中一窥她的创意。被鸽群牵起的马车里,新娘绽开笑容,婚纱繁美。或者。万钧落日下的峭崖,铁骏驻留,死神掏出扁形酒壶缀了一口,洒向镰刀。顿时燃起烈焰。 她的创意中有一样是共同的:云。那自身分裂性格迥异的伟物,活生生,漂浮在眼睛不及尽头的碧空,是我未曾见过的。而此刻黑暗却成为她的所在与归宿。我喃喃自语。夜晚,我坐在屋角,凝视梦呓中放声歌唱的女孩。她的声线如同前一秒破碎的水晶,所有的嘶哑在空气中踹揣不安。女孩的手臂流泻着荧光,如夜泉冲刷的银十字架。 我的眼前重复相似的舞姿,直至女孩的身影渐隐灭在墙壁。然后立体投影机现出一个字:终。 叹气,退去上衣,赤身贴在墙壁,寒冰彻骨。寒冷,是孤独者的温度,与温暖相对,与绝望无关。绝望不需要温度。她的脖颈挂在我的臂弯里,如此无力。我勾起双臂发怔,怀里空无一物。或许,我拥抱的,根本就是绝望本身。 她在期待我的伤害。她说,我的血肉,给你吃。一份没有伤痛的宁静。似乎疼痛,便是她所要索取的;似乎伤害,便是我所习惯给予的。“羊与兽。”我说出声来。兽与欲,开启了。无声的巨吼,墙体震颤。爪痕。猎物。快感膨胀。眼里的任何事物正以非常速度缩小。 他们再也无法阻止我。是,我可以为所欲为。

我又有工作了,是前东家的竞争对手,曾致力于训练章鱼并研发辅助机器人以提取其脑部在电流刺激下的创意元素。然而,前东家通过搜捕流浪儿并使用致幻剂的方法,几乎将他们挤出市场。本来,想象力是一种开采成本高昂的稀缺资源,后者却使成本几降为零。比残酷更残酷,才可能制胜。 “公平!我们需要的是公平竞争!”新主管亢奋地叫嚣着。他无法想象,也不可原谅,仅依靠一名女子,便得以获取源源不绝的创意要素。因此,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破坏前东家的核心创意动力,不惜一切代价。主管递过来一张照片,是若寒。她竟然可以在照片上如此甜美。 “这是支票,”主管又递过来一张名片。“他是J,你的手下。出类拔萃的猎手。四天,带着她的人头来见我。” 是我,将她带到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如今,我已无退路。我不动声色地收下资料袋,低头告辞。四天。这个期限里,我必须找到若寒。如果做不到,将会有人替代我。只有我才能够伤害她,也只有我才能够保护她。她是我独享的猎物。 “凶手。”我自言自语地踱出大楼。现在,我不再经常感觉麻木。难道挽救我自众人的同化,居然是残酷和不竭不止的欲望?变化不被察觉地发生着。掏出相片,女孩微笑。我嘴角抽动,我无从窥见自己的面目。 楼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露天茶座。雨水自混浊的天空撞击杯沿和桌面。他们不知疼痛。摩挲两颊,眼角深沉的决心潜藏狰狞。我的爱欲始终伴随暴戾。或许摧残美,才是我的本性。 我的血肉,给你吃。 困兽在躯壳内苏醒。我亦是恐惧的。我曾不惜用生命与时间妥协,为了美。而现在,勇气以一张凶残和贪婪的面具被释放。我不知隐藏在面具背后的本性是什么。或许本性亦毫无意义。一切尽在时间里流逝和改变,凝固瞬间的现实,将原本的自我蜕皮般扫进烟尘。 只有极致的美才能让内心外层的硬壳破碎。我想起若寒,以及百合之城。她是我手心易碎的人偶。然后她便如此轻易地破碎,让美在濒临消逝时铭刻于心。让这悲伤充斥我,让我视死如归,让勇气和欲望占据恐惧。 子夜,扶着墙壁走下楼去买面包和酒。我看见我的同僚站在门厅,阴影下的一叶披风,了无声息。这是他等待的方式,如沉默的乌鸦。我知道他的名字或者,不如说是代号: J。履历表告诉我,他是严谨的杀手,信奉完美犯罪。 简短寒暄,我们很快坐下来制订暗杀计划。摊开工厂的园区平面图、建筑图纸,J在后门吸引机器人守卫,我从正门攻入,杀死门卫,炸开气窗栅栏,然后自通风管道爬入工厂内部。我在那台硕大的读心机处画了一个骷髅。J点点头,没有笑容。 第四天夜晚。我们的行动按计划开展,我顺利潜伏至厂区前门的树影之下。彼时,环形山喷吐燃烬,火杉树林则纷纷张开圆叶片吸收,正巧为我提供了绝佳隐蔽。 J的进攻信号迟迟未出现,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思考。然而每当独处黑暗,便回响起若寒在黑暗里提到的所有字:自由与美、兽与羊。每个词都如禁果般甘甜,每个字,都令我听见心脏用力拍打胸骨,他早已不满足这具躯壳的束缚。 若寒不能死。我对自己说,然后立即浮现出主管气急败坏的表情,恐怕他会另派杀手,诸如J之流对我们一路追杀,绝对可能。可是,若寒不能死。我绝不可错上加错,即便付诸流亡天涯的代价。我需要她。兽需要羊。我仍记得与她相处于斗室中,女孩埋首在我膝盖上,脖颈阴影处的线条清美动人。如禁果般甘甜,如禁果般神圣。从此,黑暗再也不是麻木的。 耳边传来刺耳的警报声。远处,大批戒备工厂的机器人想必倾巢而出。我爬出草丛,滚到正门的门岗前,掏出手枪扣动扳机,哑巴看门人随之倒下,依然一声不吭。工厂的建筑图纸在我脑海中回溯。我摸索到几乎与墙同色的通风口表面,放下炸弹,只听计时器呼吸急促,我躲入水槽之后,建筑沉沉震颤一下。很好,钢条栅栏裂开了。 匍匐潜行在通风管道,我行动有素如一只蜥蜴。当我满身泥尘地跳下房梁,落在女孩面前。她抬起绿眼睛,昏暗的空间顿时流光闪动。 “呓树。你来了,迟早。” “是。我来带你走。” 她抓起我的手,我摸到她足踝上巨大而粗糙的铁锁。怒不可遏。我举枪射向铁链,应声而断。铁链惊恐着滑向黑暗。我拉起女孩的手,跑出工厂。 在厂区前门,一个身影拦住了我们。是J。他诧异地看着手挽手的若寒与我,“我记得我接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没错。可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何必滥杀无辜。” “你让一场暗杀变成了营救。” “我会向主管解释清楚的。现在,我要带她走。一切差错,我会负责。” “遵命。”J毕恭毕敬躬身,脸上带着不屑的微笑。我从未见他对我如此恭敬。 我挽着若寒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我迅速拔枪,转身扣下扳机。 J倒下了,胸口渗出深褐色的血。他的手搭在枪套上。晚一秒,倒下的将是我。 “叛徒。”他来不及忿恨,瞳孔便渐渐放大。 夜市。我们在如织的人流中相拥,此时行人的喧嚣使我感觉安全。在这里,没有敌人能够寻到我。 “你自由了。” “不,我不需要自由。”女子笑得甜美,像获得生机的傀儡娃娃,“我要相互囚禁的爱情。” “我害怕,这样的感觉会在相互倾慕之中化为腐朽。”摧残美是一种嗜好。因我的脆弱无法承受美在时间之中渐渐残败。 “那么答应我。至少和我守候一次日出。”话音刚落,人群骚动起来。一头白色巨兽分开人流径直冲我们袭来,那是只在安息日才出现的异兽。 我拔出手枪朝它连开数枪,可它似乎毫发无伤。白兽继续奔跑着朝我们直冲而来。 推开若寒的刹那,兽的犄角顶入我的腹部。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坠落时,时间遗忘。 当我满身尘土地爬起,若寒已然消失。

是夜,我冥想死,梦魇而眠。 一群蝙蝠掠过圆月。它们细小而坚硬的翅膀在月面上划擦出伤痕。男子解开蒙面布,踏入圆月下的古堡,自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拾级而上。高处,紫绸和红烛泛滥大厅。厚重的节拍,奢华的舞曲,石墙上倒映华美的侧面。女子伸出纤细的象牙色手臂,倾倒一只高脚杯。血色液体滴落的瞬间,空气中挥散野蔷薇的糜烂与贪婪。 “孩子,是你。”紫罗兰晚装的贵妇人款款走来挽起我的手,香味陈旧。 “我不认得您,夫人。”我摘下圆帽,敬了一礼。“我寻找一名女子。她的名字叫做若寒。” “告诉我她的模样。”贵妇人笑起来,“此刻正好,我的眼睛在黑夜里更要锐利一千倍。” “长发覆额,苍白肌肤,黑衣黑裙。”我所记得的,便是这些,“她钟爱黑色,常喜墨衣夜行。” “黑没有颜色。失去光,任何颜色,皆为黑暗。”她笑得格外收敛,“黑,是我们的本能。” 黑暗,开始浓墨般渲染脚下。似曾相识。滴水的声音。我隐约听见有个女声在这暗光的深穹之下,在这厚重的泥砖之下,在这古堡的深处里嘶喊,挣扎,哭泣。我倏然抽脱贵妇人的手臂,直视她的眼睛道,“我能觉察到她的所在,很近。” “与我舞一曲。便把你所失去的还给你。” 大厅。碎花布沙发。紫铜雕像孤兀休憩。她举起水晶高脚杯,酒色如血。 “to Vampry。”她微笑透明,犬齿时隐时现。 “to Venus。”我苍白了脸,用干涩的语言回答。 舞步交织。身体绕着镶纹穹顶旋转,我听见大提琴在节奏起伏的间隙时而传来兽的喘息。 “真正的人类早已在一百年前被我们消灭。从那时起,不知谁是谁的食物。” “一切光明,皆为伪制的电光。黑暗才是我们的天空,和自由。” 苍老的皇帝步出深幔,拉下石墙上血锈的电闸。古堡上空一声巨响。此刻,电光激耀在永夜,苍白的光线向地平线蔓延。我掏出怀表,正是拂晓时分。 原来,这便是每一个黎明。

清晨。冥冥间听见雨敲打在琉璃瓦的声音,还有风的嘶叫,或者,是千军万马。 “我们被包围了。”女子对我低声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她自称若寒。 我惊起,却只是孓身一人。 急促的敲门。我系好领带,静静立在落地长镜前。这一切终将拥有一个完结。 十分钟后,门仍安然无恙。敲门声更为急促。我拉开门,门外站着我的属下:J。他死了,至少在我的记忆里。 “大人。”他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 不可能。J死了,倒在我的枪口之下,尸体冰凉。我定了定神,然后说,“先生,早安。”同样彬彬有礼。 “大人,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我们必须在日落前带着若寒的人头向主管汇报。”J跨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默然点头,掩饰我的惊诧。 “按照原定的计划,由我吸引机器人守卫,而您潜入工厂,实施暗杀。” 暗杀的对象,是若寒。我记得她被失去光泽的铁链锁在黑暗里,孤身一人。我还记得,她在闹市中与我相拥,没人可以伤害她。忽然,我顿悟了,是时间在倒溯。我被时间轻易地玩弄于股掌,却无能为力。我困惑于这股力量的意图所在,却三思不知其因。 “你有没有死过一次的感觉?”前往工厂的路上,我突然开口。 “没有。就算有过,我也不记得。”J坦然说道。 我尴尬笑笑,“那你信不信,我曾把你杀过一次。” J放声笑了,“即使你杀过,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显然,他将我的话视作玩笑。 窗外掠过熟悉的景致,这一条通往工厂的必经之路,我指着厂区前的一排火杉树林问J,“来到此地,你是否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有。”J简短而坚定地回答了我,随后他僵硬地笑了笑,“大人,如果你觉得紧张,服下这颗药会很有帮助。”他掏出一颗青绿色药丸递了过来。 现在,我终相信J果真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然失忆。为了表达我对他的信任,我接过J的药丸一口吞下。 计划从夜晚被换到白天,行动反而更为顺利。J引开守卫,远处响起暴躁的枪声。我成功杀死门卫潜入工厂。粗大的铁锁链仍栓着瘦小苍白的女孩,她便是我的若寒。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叫我的名字。 女孩抓起一枝白蜡烛,举到她深陷的黑眼睛之前,哆哆嗦嗦地说,“你终于来了。只有你,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她露出象牙白的牙齿,笑得分外欣喜。 身后的J举起枪,被我一掌击落。“相信。活捉她,对公司价值更大。”出乎意料,J竟无丝毫异议。我抱起若寒,她削瘦得可怕,仿佛是我怀里的一具尸骨。 “原来,你们的目的,是要我死。”女孩突然大睁着眼睛,望着我,一字一句说。 “除了我,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呵。”女孩合上眼睛,抿嘴而笑。她是我的人偶娃娃,在我的怀抱里如一根羽毛般轻盈。 我们坐上马车,径直前往公司。当马车抵达公司大门之时,天色已晚。 “你要的人,我带来了。”我领着女孩去见了主管。 主管盯着女孩打量了很久,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是您预想要的。”我打破沉默,“然而我完成得更好。不是么?” 秒针似乎在表盘上凝结。我们在办公室内对峙到动弹不得,主管仍一言不发。 “我会带走她,她会在业界消失。”我向他如此保证。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我正准备抽出佩枪,主管却缓缓开口,“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我深深长叹。这一天,太过漫长,然而结局却意料之外的顺利。女孩挂着天使的笑容,拉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公司。

回到住所的马车,喧杂的街市一掠而过。人流如织,假象丛生。 现在,我已不相信人群。本以为置身于群体之中,便得安全。可隐藏在众人面目之后的,是随意摆弄玩偶如我的命运之手。巨兽轻易分开人群,直奔向我。两侧,众人围观。我们之间仅存孤独,安全感只能维持数秒,随后便降至冰点。 现在,我相信身边的女孩,她是不懂抛弃的布偶,我是她唯一的主人。 侧头,才发现女孩定定凝视着我,眼眶深陷。忽然无从开口,极度疲敝。或许是得到满足后,我正迅速失去力量。 “你要带我去哪?”女孩把脑袋枕在我肩膀,毫无分量。 “家。” “为什么你会有家?”女孩在脸颊旁调皮地笑,睫毛似蝶扑翅。 “那么它不是家。它只是砖瓦砌就的盒子。”硝烟已经散去,战士瘫倒在干燥的黄土之上。此刻,眼皮沉重,每个字句的发音都异常费力,我感觉灵魂正在身体里无限缩小,变得无力和冷漠。 “亲爱,我要你讲故事给我听。”女孩用小手触摸我的额头,她近在咫尺声音却无比遥远。“来,我要你和我说话,我要你为我作任何事。” 我一声不吭。疲倦吞噬了我,只听身体在沉重喘息。“我要做推倒大树的石头人……”我艰难开口,我想坐在不漏雨的洞穴里歇息,这下半句却被疲倦所吞噬。 “呓树!呓树!”女孩撅嘴假装生气,她把鼻子凑到我的颈部嗅我的气味,抓起我的手指塞到嘴里轻咬,拔下我的头发举到眼前细看。记忆里的若寒似乎从未如此天真活泼,也或许,是我对她的了解太少。 “原来你与他们并无区别。一旦得到,爱欲获得满足,随即便滋生厌倦。”她的声音变得极轻极细,却又极为清晰,从遥远脑壳直抵蜷缩在躯壳角落的疲惫灵魂。 耳畔唯余车轱辘的颠簸声响,我的外壳很坚硬,外界的反射很空荡,躯壳内的灵魂变得绵懒无力。我轻叹一口气,垂下头,并未搭理她。 “呓树!”女孩沉下脸,一双黑眼睛怒视着我。 “我急不可耐。而你,却连搭理我的力量都没有。常此往后,你必会深陷安全感的麻木,不知珍惜。” “我不要。我不要眼见你栓绑上无谓,然后任凭溺亡在时间。” 话音刚落,我听到切割肉体的声音。“看,我的伤口在哭泣。”她拔出我的绑腿匕首,割开手腕,藏青色的血大滴大滴淌落,像夜的眼泪。 我猛然惊醒。气球被刺破,帷幕被拉开,捂住双耳的神秘之手悄悄离去。灵魂再次充斥躯体。我赶忙坐直身子,撕开衬衣为女孩包扎。伤口很深。女孩在昏暗的车厢微笑。笑容苍白。 “若寒。只要你呼唤,我就会守在你身边。”我向她许诺道,满心愧意。 “我可以把这个看做你的誓言么。” “只要你呼唤,我就会守在你身边。无论沉睡或者死亡。”我信誓旦旦。 女孩笑了,“你是轻易起誓的人么?”女孩问得很天真。 “我没有爱人和敌人。只有爱人和敌人,才会需要誓言。” “呵。现在你有了。”女孩笑着说,“让我倚靠着你,石头人。若我睁开眼睛你却不见,那我便马上死去。”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二章 DARKEN。怜悯

井。 星夜。井在召唤。气息鲜活。 井坐落于古禽上脊背的幼生苑。传说每当成年云使梦见尘和婴,翌日清晨井中便浮出蛋。双手捧出。壳碎了,诞生婴儿。当听闻这个传说,DARKEN心知:我们是诞生在梦里的。 那夜浮出井口的蛋寥寥无几,几位彻夜不眠的看护云使熟练将蛋捧出水面。一些蛋立刻破碎了,婴的啼哭声。DARKEN的童年便在此度过。他跪在古禽左翼长羽的边缘,第一次看见脚下深空的土地,他感觉战栗。大地很深。紧紧抓住羽梢,古禽广阔的影子缓缓在山峦、河流之间移动。看见细微而生鲜的活物行走在大地上。眼睛便觉舒适和感恩。风把古禽鳞状碎屑吹落,纷扬着飘落。DARKEN目送这些细小碎片飘落离开。 DARKEN幼年的梦魇:失足,坠落无止无尽。大地很深。 他是唯一为大地而战栗的云使。其它的,不曾如此。当DARKEN的翅膀变得强壮成熟,他被邀请参加巡游仪式,DARKEN立在羽梢,露齿而笑,然后后仰倒下。他的身后,一片惊呼。 云层深厚而广阔,微小之物缓缓坠落。 愈接近地面,重力愈显真实而无法抗拒。绿色如秘密般深邃。不是吞没,而是吸引,致命的吸引。他直到最后时刻才展开羽翼,奋力,振翅,掠过草尖…他始感受到了自己的速度,如风一般掠过羊群的脊背、猛兽的利爪。 他触摸平原之上高树树冠点缀的花瓣;他看见云层自高空泻下流泉,点足跃前,最先品尝其甘洌;他看见幼禽困于危崖之上,及时飞临助其脱离险境;那些立于危崖也无法穷尽的内海彼岸,他捎去了树的种子;静谧的星辰之间,他独自沉吟诗篇;拂晓,他悄悄降临绿原,低头亲吻那些安睡的羔羊。 所见即所及。他是自由的。 他便将眼见所爱刻绘在山洞、危崖、树干。穿梭于深邃星空的云使,匍息于漫山花丛中的白羊,石台之上激烈厮打的雄兽,至于流水,至于卵石,甚至一对星空下相互依偎的羊与兽,皆为他刻刀下的题材。那些线条隽永不朽。他刻下古禽的广翼与云中城,刻下自己俊美的容貌与双翼,后来,他在所有岩画之侧刻下自己的名:D-A-R-K-E-N;于是他的名,是渐被传颂了的。

子午。神殿。青藤缠绕。 当我的双翼还不曾拥有飞翔的力量,我便仰望你。再次,DARKEN跪在石像脚下。决心如溶化于光芒般,平静而必然。 孩子,你又来。少女石像缓缓侧过脸庞,侧影俊美:孩子,是什么令你如此坚韧长久。 我见证了古禽与云层的爱情,他们在余辉之下相守,长久而短暂。 那是他们爱情的高潮,日复一日的分别和重逢。 既已相爱,为何需要分别。 那便是规律之一,我的孩子。爱得菲薄,得长久;爱太过炽烈,反而短暂。 DARKEN摇头。至爱唯美,何须度量,何须抑制呢。即便爱如流星般流逝于云霄,即便至爱之刻仅有一瞬,亦作美的存在。 石像缓缓摆首,孩子,你仍太过年轻。若你如我一般年长,你便可知晓,那些未经时间磨砺的美象,如电光般菲薄激烈,时时闪烁,随之熄灭。 老师,我并不解。 美象须经历时间考验,方为至美。 老师,我并不否认。闪逝的美象,长久的美象,皆为美。可我亦认为,美感绝非流水,无法截流蓄水,一旦逝去便无可复得。 少女石像缓缓摆首。孩子。不可长久的美象,毫无意义。 老师,你认可美感是可衡量的,是么? 美感无法以尺寸之数度量。 重云闪电之于平云跌水,朝露清香之于碧湖宁远,是否可分出优劣? 可以。 那么孰优孰劣? 长久者优;须臾者劣。 DARKEN摇摇头。我以为,美感的优劣,不可以存世的时间来衡量。 少女石像沉默良久,轻声喟叹。孩子,你所观察的,仍太过短暂,历经时间的美象,需要长久的观察。 我可极目见到爱,哪怕至微之处。 那么正视我的面孔,告诉我你所见的。 只一眼,便侧目。DARKEN不语了。 说出你所见到的。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DARKEN深深垂下头。 我见到了爱,为怜悯之爱。 白色坚石不可熔化,千里山峦难以逾越。DARKEN深深垂下头。 呵。石像洁白的唇隐现微笑。莫愁,孩子。你早已得到我的爱,与万千之众。 而那却并非爱情,只因怜悯是可分享的。我需要排他的欲与爱。 微笑渐渐从石像脸庞消失,神情凝重。日光之下,你竟敢如此欲望弥彰。 只因我用生命去乞求,却仍不被满足。 不满足?清晨,我听见你的名在大地上传颂。生灵们得见Archaeopteryx的雄伟,得闻云之城的高洁,得知我们所信所仰的义。黄昏,我看见树干上的刻画岩洞中的炭画,他们是畏惧的是敬重的是喜爱的,见你飞翔在半空,便诚然信服。你若宣扬义,云便铭记你。 良久,DARKEN逼视石像,他笑得无情:老师,你又怎知大地之众所信所仰的是为义,而非我的名? 少女石像缓缓爬下穹顶,大睁着毫无瞳仁的眼睛凝视DARKEN,指尖轻点着太阳穴:因为呵,你是我的孩子。你生来在梦里被祝福和祈望,为了宣扬义而被创造的。 呵,呵,呵。那你又缘何令我承受绝望,难道我不是被祝福的么。他张开双翅,倒退出神殿,无可阻拦。

夜的触手伸至峻岭深处,群兽的眼如星光闪烁。 他曾留下的一处岩画,兽群将捕食的羔羊献祭于此,而后带着慰藉离开。 长草淹没天际。咩叫颤乱,年长的头羊已迷失方向,时而念叨他的名:愿至明的星辰指引前路。 风渐起,拨开草莽,独见来路。 乱石荒原,落单的云使被野兽逼至绝境。翅膀残缺,手握断剑。 兽亦身披数创。 DARKEN赶来他们之间,规劝道:为何要相互争斗呢,我们地下走行的兄弟。 野兽识得这名男子的蚀刻形象,垂下头,转身走开。 一群初学飞翔的幼年云使,肆意采摘浆果又丢弃,受到DARKEN的呵斥匆匆飞散。 长发男子攀至树冠摇落顶端的浆果,指引最近的羊群前来吃食。 羊垂下头,怀以感激。 是。他的名已在大地之上遍为传颂。 夜。神殿。石像们缓慢地相互靠近着。 “我们听见了。”“我们是听见了的。” “大地之众,只为他的名。”“大地之众的控制,我们即将失去。” “听之任之,云之义将不再传颂;听之任之,云之义将不再铭记!” “他是无可阻挡的么?”一个声音问。“刑。”一个声音答。 “刑!”“刑!”“刑!” 一个血色黄昏,DARKEN的双翅被烧掉了。他失去了自由,暂时地,因云使的双翅,总会不断生长。 可他仍是不甘心的。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三章 呓树。幻境落幕

我做梦了,梦里若寒感觉极为陌生,手执高脚酒杯,杯里晃着朱红色的液体,眼神乖戾而动荡,时而举起酒杯凑到唇边轻酌一口。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醒来,发现枕边的女孩消失了。 我起身找到她。她蜷坐在房间角落里,下巴抵在膝盖,微闭双眼,小腿赤裸。未及我开口,她便睁开黑眼睛,“别惊讶,我喜欢这般呆在黑暗里的方式。” 我命令她回到床上,她置之不理;我点燃煤油灯,被她踢翻;我拿起被单盖在她身上,被她掸去。 “我不冷。别管我。” 她自有其行事风格。即便将她营救至安全地带,她仍刻意保持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向她道歉,“始作俑者诚然是我,可我确及时弥补将你从公司救出。不是么?” 她微笑着摇头。“亲爱,我并未为此生气。我需要你的守护,可有时你的照顾超出了服务的范围,变为对我的掌控,对此我无法接受。” “我时常无法感到切实的满足,即便拥你于怀。这令我很感困惑。有时你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千里。” “所以你尝试控制我,把我束缚在你的身边,刻意地照顾我,这令我感觉像一名囚犯。” “你误解了。这本身便是我爱的方式。” “可我知道,若我就此百依百顺,固然你将得到短暂的安宁,但很快,你将会在今后漫长的相处中感到麻木与厌弃。人的天性便是不知满足的欲望。一旦得到,便不知足。” “或许并非因为我得到你,而恰恰因我并未得到你。” “我不会给你安全感。一旦拥有,便喜新厌旧。这便是我的方式。” 她数次在夜半不告而别,在晨光下匆匆回到我身边。一个夜里,她拖着血脚印敲门,白色的抹胸短裙被血迹染红了大半,我紧张地在她身上寻找伤口,她却告诉我那仅为石榴的汁液。她渴求我的照顾与慰藉,却对她的秘密守口如瓶。 “若寒。我记得你曾说,你来,只为我。” “这难道不该是你对我的许诺么。” “向你倾诉梦境的那个夜晚,我仍清晰记得;而你对我所说的,我亦认作誓言。我以为两个人若愿长厮守,便须坦诚相待,不留存丝毫秘密。” “你若爱我,便须爱我的全部,包括我的秘密。” 心如刀割,欲言又止,我不知出现什么变故,使得她眼见愈渐陌生。 “你仍存有旧时的记忆么,再给我说一个你的梦境罢。” “没有梦境,”若寒冷冷说道,“再也没有。”

子夜,醒来,若寒再次不告而别。我推开窗,燃屑纷扬,我披上外套,推开门,如许久以前孑身一人独行于夜市。我想,如果运气足够好,我应能在Vissis里找到她。 当我踏进Vissis,肉桂的辛香气味扑鼻而来,遍地撒着白盐以及肉桂粉。所有的圆桌都被翻倒,众人靠着枪痕累累的桌子,席地而坐举杯畅饮,壁炉被点燃了,炉火煜煜。厕所门口,几名男子倒在地上,他们的手枪歪在身旁,一手仍擎着空酒杯。原来就在刚才,求知派在一场械斗中打赢了拜翼教,大家正庆祝他们的胜利。一名机灵鬼从我腋下窜过,另一个孩子追着他,边跑边举着大号手枪朝上开火,顶挂烛架整个朝我砸来,我慌忙跃起跳开,脑袋磕到了一张四脚朝天的桌子,很疼,周围肆无忌惮地爆发大笑,嘲笑我的狼狈。 在这座小酒吧原先摆放留声机的中央地带,一名异常魁梧的中年男子与另一名矮个削瘦的眼镜男子开始大声争执,渐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必要每次都这么大开杀戒么?”中年男子质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背着与其高大身形极不相称的小号背包,背包表面已经破损、褪色。 “当然必要,我们需要给那些崽子们留下深刻印象。”眼镜男大声回答道,毫无怯意。看得出他所戴的镜片极厚,脖子上另挂着一只雕花放大镜。 “我说过很多次,武力对抗毫无意义,徒然增加仇恨罢了。既然你自信秉持真理,又何苦需要用武力征服对方。”中年男子反问道。 “语言无法说服的,我们便用武力征服。”眼镜男握紧拳头,狠狠回答。 “那与我们的敌人又有何区别。” “正因秉信真理,所以才得以拥有更大的力量。你难道没有见到这数十年来技术所取得的成果么?我们眼看已接近成功。” “你未见识到魔王的真正力量,而我却见识到太多的失败者。放弃吧,我的朋友!大赦之日将至,那是逃离此地的绝佳机会。” “若每个人只为自身的命运而自私考虑,那我们此前所作出的牺牲,皆付之东流。要知道,有一项设计已被创造,要知道,它能够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话说至此,我正以为眼镜男即将掏出活动翅膀的木偶人,我曾在一名单片镜老者手里见识过,据称正是根据贩梦者带给老者的灵感所发明,可眼镜男掏出的却为一张图纸。 中年男子爽朗地笑了,“这玩意儿比我的廊桥号简单一千倍,你居然愿意相信它能够改变命运,笑话!” 当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他们身上之时,我挪到一张翻倒的桌子后,悄悄问一名独耳少年,“你可曾见过一名女孩,黑头发黑眼睛,贩梦维生?” 少年摇摇头,“黑头发黑眼睛…不认识。”然后他转过头去,大声将我的问话向众人复述了一遍。 我有些尴尬,就连酒吧中央争执不下的两人都瞥了我一眼。 人群里站起一名陌生壮汉,他摇摇晃晃走过来,将斟得满满的酒杯塞在我的手里,“陌生的朋友!畅饮吧!今天值得庆祝!” 在我伸手去接酒杯的同时,他一手擒住我,一手撸开了我的左臂袖管,顿时赤裸的小臂上显露出一枚十字花烙印。 然后响起一声暴喝,“这里有教徒的奸细!处死他!” 这下坏了。 瞬时我被十数双手按倒在地,侧脸被一双铁头皮鞋死死踩住。“奸细!”“处死他!”“处死他!”黑洞洞的枪口纷纷指着我,记得上次我在这个小酒馆无意间被卷入两派之争之时,也是几乎相同的情形。 他们被一个人喝止了。 “他必是被强迫的。不会有人愚蠢到同伙被歼灭后单身前来挑战。”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放开他。”我抬眼看了看,他正是刚才那名宣扬“逃跑论”的中年男子。 铁头皮鞋从我脸颊挪开了,所有人放开手,后背轻松许多。中年男子向我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拍了拍手,拭去尘土。 “谢谢。”我确是被强迫加入教会,至今仍记得烙印的刺痛与屈辱。但目睹了这些血腥械斗后,我已对这两个派别均丧失好感,信仰已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而我素来奉行与世无争。我整了整衣角,正欲快步离开此是非之地。 “别走。”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来喝一杯吧。他们都是些急性子的汉子,但愿未冒犯到阁下。” 我回头环视,果然方才那些朝我大声吼叫、剑拔弩张的科学人均已坐回原位,嬉笑着握起酒杯将液体灌入喉咙,完全无视了我,很好。 “被强迫的信仰必然倒塌。”中年男子推一杯朗姆给我,向我致意。“更何况对偶像的崇拜与迷信愚蠢至至。任何人受到绝对的迷信之后,势必欲望萌发而不可收拾。” 我点点头。我发现他的一侧肤色略深,右脸有道极深的伤疤,然而即便如此,细看之下他的五官仍可称为英俊。 他自称为背包人,他们则尊称他为船长。背包人在一把插入木地板的剑柄桩上刻十字。我看到木桩上密密麻麻刻了很多十字,最顶端的,是一个很大的十字。 “这代表什么?”我问道。 “每一次战斗的牺牲者,我都会在上面做一个记号。”背包人边刻边答。 “为了信仰而牺牲的,必是无畏的勇士。”我试着迎合道。 “是的。可我已开始质疑,这些牺牲的必要性。曾经我也如那般激进,‘为了公正,为了自由与平等’,而后我开始了解,这些无非是力量之间的碰撞而已,若留存给我逃避的空间,我必会选择后者。” “绝对的公正从来就不存在。” “当我发现这是一个永远无法成立的命题之时,我决定号召大家放弃战斗,可派内的另一支却不愿意,正如你所见,他们年轻气盛,相信可以通过自身的力量改变这座世界。” 我默默点头,现在我可不愿掺和到任何派别的纠纷之中。 “听你说,你来这里冒险,是为寻找贩梦者”,背包人话题一变,“她失踪了很久,老头说她常常出没于此,我们也正为她而来。” “你们也喜欢倾听她的梦境么?” “这倒不然。她设计了一部机器,只有她了解那部机器的全貌……她,对我们十分重要。” “呵。”我苦笑着,“我曾犯下大错,将她拐进了一家咨询公司,我本以为我可以控制住的……” “你就是那个绑走她的搜捕者?!”背包人话锋一转,我顿时感觉到他的敌意与严厉,他的低沉嗓音可以顿时由稳重转为威严。 “请听我解释。”我连忙说,“事后我及时弥补,将她从公司中救了出来。现在,她和我在一起。” “你的话自相矛盾。既然和你在一起,为何深夜里你又跑出来寻她。” “这点诚然匪夷所思,但却为确凿事实。恐怕公司对她使用了致幻剂,导致她时常神经质般离家出走,时而神神叨叨。” “这不像我所认识的她,虽然……虽然我与她亦只有一面之缘。”背包人歪着头陷入沉思,鼻梁下的阴影浓重,“你方才所说,你要寻找一名黑头发绿眼睛的女子?” 仈_○_電_耔_書 _ω_ω_ω_.t_Χ_T_八_0._C_ǒ_M 记忆突然淤塞,正是这座酒吧,我隐约记得一双碧绿眼睛凝视着我,瞳仁清澈得犹如幻想,她在无人的深夜里为我秉烛而舞。仿佛又不像。那个营救贩梦者的夜晚,我在读心机之下找到若寒,她蜷缩在角落,锁骨明晰,消瘦得几无份量,令人怜惜,我记得那个时刻,她与我对视的眼睛,如黑色的伤口。一时间,女孩的印象开始重影,随而模糊。然后影像开始逐渐清晰,在那些黑色夜晚里,那双眼睛时常望着我,冷漠地告诉我,若我爱她,便须爱她的全部,包括我的秘密。她的眼睛,是为深渊般黑色无光。 思绪再次如开闸般迅速流转,“不,我要寻找的是一名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她曾在此出没,贩梦维生。”随后我将若寒的模样大致作了比划,及胸身高,苍白皮肤,黑发覆额,以及,深渊般的黑色眼睛。 “呵,原来如此。”背包人沉默片刻后向我微笑,笑容藏有尴尬,“恐怕我们要找的不是同一人,不料眼下贩卖梦境的职业也盛行起来。” “无他,大家想象力皆十分匮乏。” “呵呵,恐怕是的。”背包人笑笑,“……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和贩梦者在一起,她身上可有些许特别气味?譬如茉莉花香?” 我企图回忆她身上的气味,“石榴。有一次她夜归,我嗅到她身上有石榴果实的气味。”我顿了顿,问,“怎么?你仍信不过我?” “没有,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突然外面枪声大作,原是刚刚逃走的教会领着皇家卫队前来。瘫倒在地的醉汉们纷纷拔枪回击。激战。一名独眼老者兴奋地嘟囔着难以分辨的语言从桌板后冲向前,被一阵乱枪射中倒地;独耳少年在桌板后冷静地放枪,每一扣扳机我便听到一声哀叫;那个追逐嬉戏的孩子,点燃黑色球体上的火绳,火声嘶嘶,用力掷向酒吧门口,一声巨响,伴随着的是咒骂与惨叫;另一名孩子,也掏出一枚黑色球体,点燃火绳掷了出去,可黑色球体立刻又被投掷了回来,触地即爆炸,木屑飞溅,浓烟,我听到许多人和我一起咳嗽不止,待浓烟散去些,一只带血迹的铁头皮鞋落在我眼前。我可以感觉到来自门外的火力在逐渐增强,酒吧内的科学人陷入劣势。 我冒险穿过交火的人群,在酒吧地板上匍匐前进,找到正忙得不可开交的背包人,告诉他酒吧还有一个后门,就在吧台后的厨房里。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不了。我有十字花标记,他们不会加害我。” 背包人随即大声招呼大家随他突出包围,一些科学人立即响应向他围拢;而眼镜男一伙却固若罔闻。“逃跑!?教会崽子们岂是我们的敌手!”眼镜男叫嚣着,“就连他们使的铁枪都是我祖先发明的!今天老子就给他们上一课!” “你醉了!”背包人怒斥道,“赶紧召集你的部下跟我走!厨房里有后门,保存实力要紧!” “不!我绝不从后门溜出去!这般逃跑行径有损我的荣誉!” 背包人无奈摇头,率着那些愿意跟随他的派众撤离了。而剩下的眼镜男子一伙则坚守在Vissis里抵抗,他们搬起所有的桌椅组成临时堡垒,与L型吧台的一端连成防线,射杀了许多试图冲入酒吧的拜翼教徒以及卫队成员。我躲在吧台里,看着背包人一众顺利地从后门撤离,捂住耳朵,任凭两个方向的子弹从头顶交互掠过。 然而,来自酒吧内部的枪声逐渐稀疏,想必科学人的弹药已所剩无几,最后似乎只有一支枪不时发射以回应门外的攻击。我隐约可以听见酒吧外拜翼教徒的嘲弄声,一名满脸稚嫩的卫队成员蹑手蹑脚踏入酒吧,“呯”一声被角落里的冷枪击倒。交战双方陷入短暂的死寂。 我试图爬到那堆桌椅堡垒之后,规劝剩余的科学人赶紧撤离,可在那里我只找到了满身鲜血的独耳少年,他朝我无奈地摇头微笑,他的身后,眼镜男及诸多求知派众皆已倒在血泊之中。我正欲开口,他却将枪口塞入了嘴巴,枪响后猛然倒下。 门外的皇家卫队们似乎还未意识到,他们的敌人均已丧命。 我匍匐着向一根粗大的立柱爬去,那里会更加安全一些。经过壁炉之时,我拾起眼睛男手中的文件袋,文件袋有深蓝标签。那是曾经我所在公司的绝密标记。心跳剧烈。其中夹有一张设计图纸,画着流线线条的巨大机械,机械的腹部被圈划出来标注一行小字:改造——当阀门转过临界点,暗格中预先埋设的煤粉便会撒入锅炉,可瞬间提升炉内温度,使炉壁金属突破熔点。 屋外响起了拜翼教徒的怪叫,他们催促着皇家卫队冲入酒吧。我拾起文件袋与图纸,一把扔进壁炉里,火舌舔舐着它们,很快将其吞噬一尽。当嘈杂渐消,钉靴声响起之时,我蘸了蘸地板上的血水拍打在肩头腹部,一手紧紧捂住,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向匆匆赶来的教会和皇家卫队展示了小臂上的教会标记,不露声色地走出了Vissis。

子夜。起身。躺卧。徘徊。我知,她始终注视着我,穿透黑暗。 “我记得你曾经为我讲述过一个梦境,关于百合之城。”我点燃一支蜡烛,握紧,任由烛泪滴烫手背。“那一夜是我们初次相遇,那时你的梦境令我徒增勇气,令世俗的欲破碎,令伤感漂染五色缤纷。” “我已不再拥有造梦的能力,亲爱。公司的致幻剂使幻觉轻易延续到真实,从此往后我的感官便无法离析梦境内外的分别。” “这都归咎于我。” “我不怪你,”她忽然想起什么,诡异一笑,“我有许多个童话故事,你可喜欢听?” 我点点头。 “人诞生于大地,已为众所周知。”她开始娓娓道来,“最初,城市尚未形成,每个孩子都诞生于一种植物:蜻蕨。蜻蕨花开花败,花败结果,果裂则孩子出世。彼时,平原之上处处伫立着这些巨大植株,皆得一人之高。” “蜻蕨的种子非常特别,光滑如剑形,伴随着孩子的出世一同坠地。蜻蕨的种子亦非常贪婪,当育儿的欲望在成人之间诞生,则必须取一人的血肉,与蜻蕨种子埋于一处,种子才得抽芽。” “起初,人拾取幼儿,珍存种子。衰老者在墙脚枯死,则他的躯体会与一枚种子被一同埋入泥土。老死则新生,周而复始。” “之后。人变得贪欲。大地之上的种子被强者搜刮一空,强者肆意杀戮弱者,将弱者的尸首与所收集的种子齐齐埋下,故强者愈强,子嗣愈众,其众愈强。” “有一位雪孩子,肌肤如雪,长发及股。当强者逮住她,她说:答应放我走,我便可告诉你一个得到最强后代的办法。” “强者假装答应了。待雪孩子把方法一五一十告诉他,便杀害了孩子。他依着孩子的办法,将所有的种子与死者埋入一个大坑之中。” “那株蜻蕨长得特别高大,数里之外亦可见得。每个夜里,强者与他的子嗣围着它狂欢歌舞。” “终于,当蜻蕨开花结果,果实裂开那刻,强者惊愕地望着果实中的怪物:那个怪物长着强者的头颅以及与头颅不相匹配的百足巨躯。怪物大张螯足,将强者与他的子嗣一一撕碎,然后消失于平原深处。” “你看,这不正是枚蜻蕨种子么?”她说着,从暗处取出一枚种子,光滑如剑形。 我目瞪口呆。我不知她从何处找来这般只在童话从才存在的暴戾植物。 “如果哪一天,你对我的肉体不再满意,请杀了我,这枚种子能使我的青春复活。” “如果现在,你对我的举止言行不再满意,请杀了我,这枚种子能栽育出令你喜爱的女子来。” “亲爱,你想不想尝试一下?” 我目瞪口呆。 而她吹灭我手中的蜡烛,在黑暗里嘻笑。

耳朵。一只娇小的耳朵贴在我的心口。别无他物。 我惊起,原是一场梦。身边却不见了女孩。 我用力推开门。夜光微凉,女孩半趴在泥地上,脑袋一侧紧紧贴在地面。我扶起女孩,她缓缓睁开眼睛,“地底有声音”。 我俯下耳朵,紧贴地面。什么也听不到。 “地底有声音。”女孩跪在泥地,脸色惨白。 我摇摇头。 女孩从口袋里取出一粒种子,挖坑,埋下。泥土里一株植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是一株深紫色的喇叭花,含苞,即绽放。 “听吧。”女孩郁郁地说。 我凑上耳朵,喇叭花心顿时传来各种声响,嘶喊、狺吼、钟声、以及难以辨识的钝物重击声。大地深处在崩裂,复仇的阴魂们自蛰伏中苏醒。渐渐那些嘶吼杂音缥缈至表层,那最深处的,是鼓声。鼓声,来自地底,亦来自我的胸腔;鼓声,与心脏节奏相同。这是似曾相识的感觉,如同勇气被注入身体,我没有丝毫恐惧。 抬起头,女孩正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双目流淌着深色液体。 “你的眼睛好像陈腐的伤口。”我走上前把女孩搂进怀里。她周身冰凉。 “我又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喃喃说。“众皆反对我。众忘却了吾父施善的恩泽。众背弃了允下的盟誓。” 我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总有一日,你也会背弃我。”女孩忽然睁大双眼,切切说道。 “再不。永不。绝不。” “你说谎。”她伸手抓起我的左小臂,撸起袖管,那里有一朵十字花的烙印,是我曾经向武力低头的屈辱证明。“总有一天,有力量的人指使你、胁迫你,你便屈从他们来伤害我。” “不会。”我坚定起誓,“相信我,我已不再容许自己轻易向力量屈服,那个带着铁与火将你席卷掳走的夜晚,如今只剩懊悔与屈辱的记忆。若寒,我再也不容其他人来伤害你。” “呵,那么我暂且相信你。”她笑了笑,伸手触及我的胸膛,地底的鼓声仍响彻着,我的心跳仍悸动亢奋。 “若寒,我看得出你在害怕。”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担心你。” “畏惧?笑话。”只一瞬间,先前流淌在若寒眼睛里的深色液体便不复存在,她的嘴角浮出笑容,“我只是惊异于那些潜入者的大胆。他们可曾知晓自己所召唤来的是什么。然而现在我可以确定,那只能是她。” “她?她是谁?” “她是我的灵魂,我的敌人,另一个分裂的我。”女孩回答。我已听得不明所以,只得紧紧将女孩拥入怀中,寄希望她尽快从混乱的神经质状态恢复过来。 若寒陷入短暂平静,正当我以为可以将她领回房间之时,她突然用力推开我,冲入夜幕。转眼,便消失不见。远处传来兽蹄奔腾的澎湃声响,留下我呆立原地。我不知她此番离去,是否还留有重逢的机会,内心害怕再次失去她。 视线再次停留在那一株喇叭花之上,我轻轻将左耳凑上花蕾,立刻传来擂鼓的低沉节奏,嘶喊声。被这些巨响环绕,我自觉自身的渺小与乏力。渐渐地,惨叫,厉吼,厮杀声响起一片,还有金属钝重的敲击声,而鼓声,却弱了。 夜雨不绝。 我打开门,若寒形容枯槁,赤裸的脚上布满血痕。身后,电闪雷鸣。 她看似异常疲惫,却微笑满足:“从现在起,我要伤害你。只有痛苦,才是深刻的。” “纵然我爱你,可是。我仍然要伤害你。”她继续说。 这是记忆中第一次有人说爱我。 我掏出白手帕,俯下身子替若寒拭去脚背上的血迹。 “瞧。你向我下跪了。”她洋洋得意。 女孩的黑发仍沾染泥巴,我伸手掸去。 “你不问我去哪儿了么。” 我莞尔一笑,摆摆首。“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你可害怕我一去不再复返。” “外面很湿。”我出声干涩。接着直起身子,推上女孩身后的门。 雨声顿时陷入沉寂;屋子顿时陷入黑暗。我后退一步,然后在黑暗中抬起眼睛直视着若寒,开口说:“来。”

这一夜,若寒再次不告而别。醒来,触摸她本该蜷缩栖息之处,被褥已凉。我捧起冷水洗面,走出房间。现在我已不再试图去寻找她,她如黑暗里滑行自如的蛇,我提供巢穴,她昼伏夜出。我已逐渐习惯她灵魂里动物般的骥骜之处,争吵时我会露出牙齿张开爪子吓唬她,而她也会伸出尖锐的指甲在我脸颊上抠出血痕。 她的躯体里有多个分裂的灵魂,天真又狡诈、喜悦又悲伤、妖艳又凶恶、敏感又空灵。我知觉到她的善变,亦为一种致命吸引。当她安静入睡时,我庆幸拥有她的短暂时光,而当她离开我身边,寂寞的惶恐感迅速填补了这所屋子。 我独自前往夜市,漫无目的地闲逛,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安全感。这夜我刻意避开Vissis所在的角落,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摊贩们陈列的各色货品上,我本期待这种略带物欲的混沌感觉能很快引发疲倦,催我返回住所继续睡眠。可是我遇见了一名青年人,他自称桥上的水手。 “给你一次逃脱魔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冒险么?”桥上的水手坐在一座老旧橡木桶上,两条腿垂下晃悠,他身着宽大衬衣裤,袖口与裤管皆用细线牢牢扎紧,与普通的夜市路人着衣迥异。我一不留神与他的视线相触,他便弯起嘴角献上殷勤的微笑。 “先生,我认得你!”他热情地大声朝我喊道。 我驻步朝他轻轻点头,他的面孔似曾相识,但我一时无法记起。 “Vissis…小酒吧…后门…你为船长和我们指了条路!”他比划着帮助我回忆,原来他是那场酒吧冲突中跟着背包人突围的科学人,那会儿他可没有穿这一身醒目的制服。 “代我向你们的船长问好。”我礼貌地向他作出保持距离的微笑,我仍不想牵涉入派别争斗里。 “船长让我将这张纸条交给你。” 我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数字:146。沉睡的注意力猛然惊醒。 “这串数字将会被标识在一处你经常光顾的所在,”水手说得很认真,“如果你有机会见到,绝不要后退。你会看见真相。” 我记得这串数字,那张若寒留给我的素描里曾写着相同的数字,这必然是拥有某种含义,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我依照素描爬上这个数字所标注的建筑顶端,看到的景象却是社会正以极为寻常的秩序运作,毫无异象。 “你的船长在哪里?这串数字代表了什么?我想见他。”我说得急切。 “他很忙”,水手闪烁其辞,“安息日将至,他无暇露面。” “那么告诉我这串数字的含义。” “你被笼罩在一个危险的骗局之中,先生。”桥上的水手笑得神秘,“恕我无法透露更多,事物的结局无形无状,往往眼睛无法看见,额头触碰到了,才知晓结果。” 鬼鬼祟祟。我没好气地苦笑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又被水手叫住。 “十分抱歉,我没法透露更多,”水手递上一物,“听闻你和贩梦者在一起,这是船长特意赠送她的礼物。” 我接过那东西,原来是一根翎羽,长而洁白,取自传说中的精灵才拥有的翅膀,象征自由。 “船长请您向她转达一则故事。”桥上的水手再次浮现神秘笑容,“童话故事。”然后他示意我凑近,咬着耳朵一字一句将故事告诉了我。 回到住所,打开门,点亮灯,一地狼藉。散乱的铠甲、碎裂的花瓶、撕破的昆虫翅膀以及书页,许多我珍爱的收藏品被砸碎在地上。 若寒双手抱胸,背对我坐在窗前。“原谅我,”她轻轻说,“回到这里发现你不在,我便十分暴躁,一时涌起了破坏欲。” “幸而,现在我平静下来。”她回头朝我笑,笑容怪诞。 我忽然想起什么,在满地的碎片中寻找若寒曾留给我的那张素描,可是却无法找到。 “素描,你曾赠给我的那张素描在哪里?” “撕了,扔了,烧了。” “146,素描上题有一串数字。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有什么意义?” 若寒沉默片刻,“随手写的,没有意义。” 我扑向她,抓住她的肩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可她却歪着头,回以无辜的微笑,眼神空洞。 我从身后拿出那根翎羽,递给她,“夜市里有一名男子,让我转交给你。” 她怔怔看着那根长羽毛,打了冷颤,我看见深深的皱纹随着冷颤自下而上掠过她的脸庞,只一瞬,然后随即恢复她青春的面容。“谢谢你”,她轻声说,双手将羽毛捧在手心,陈旧的血迹如墨水般一朵朵在白羽毛之上浮现,化散开。 “你身上有古老的魔法。”我惊叹道。 “那是与生俱来的诅咒,长久地伴随着我。”她低声道,“与我相伴之人,必为之所累。” 不知她心里的故事隐藏得多么深,我想起来了什么。“那名男子还请我转告你一则故事,他所谓的童话故事,我想你会喜欢。” “是,我喜欢童话。” “这个故事关于一位异域的皇帝。” 女孩猛然惊醒,睁大眼睛望着我,“你说,我听。” “有一位皇帝,生而惧怕光,他常年躲在宫殿深处的角落里,令仆人们将所有窗洞都蒙上黑布。然而他仍担心刺客会找到他,凿破宫殿的墙壁,将强光刺入他的身躯。” “有一名机灵的大臣出了个主意:只要皇帝生活在光的反面,他便可再也不用担心。” “于是皇帝令他的卫队将国土之内所有的光都收集在一起,挂在高山之巅。那里光芒万丈,任何接近的人都会被强光刺得无法睁眼。而他的宫殿便将入口建造在最光亮处的最里端,那里其实有一个黑暗的洞口,连接真实皇宫的所在,那是无止尽的黑暗。” “皇帝在他的新宫殿生活得很舒适,很快活。只是他现在一丝光亮也无可承受。他的大臣和仆从们也越来越难以接近皇帝,每一次他们端着烛火走近,都会被呵斥居心不轨。” “渐渐,大臣与仆从们很少来新宫殿,他们害怕他,远离他。” “直到最后,皇帝才发现自己已经沦为一个囚犯,黑暗的囚犯。他曾无比喜爱的黑暗天地,现在已成为他的监牢,无法逃离。” 我说完,女孩笑了,嘴角隐约浮现狰狞。“很动听,我很喜欢。”她的双手捧起我的脸庞,回望着我,我看见她的瞳仁迅速扩大,如黑色深渊。 然后我发现周身僵直,动弹不得。 若寒握起羽毛,轻轻一挥,我的衬衣随即碎为两片,然后她绕到我的身后,用羽毛在我的身上轻轻划动,好似在描绘什么。 “你应该拥有一双翅膀,”女孩轻声说道,我感觉她在我背后笑得温存。 可我对飞行一窍不通,我暗自思忖。 “无须多虑。”女孩似能听到我的内心思绪,安慰我道,“一旦拥有羽翼,飞翔便如本能般自如,是为与生俱来的本能。” 然后她用双手轻轻捂住我的眼睛,我的视线陷入黑暗,随即出现一片光明的世界。那里云层低矮,精灵们在山林间自由飞翔,其中的一员悬停于一汪碧湖之上,巨大的羽翼在身后不断扇动,他独独望着我,我发现他的面孔万分熟悉,是的,他就是我。 女孩的双手再次打开。幻境落幕,黑暗四起。我仍置身在住所之中,只是油灯已熄。 告诉我,我们是否在梦境之中。终于,我鼓起勇气在心里自问道。 在与不在,没有区别。心的那一侧传来若寒的回答。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四章 DARKEN。自由

节日。彩带从天而降,使者们四处抛洒鲜花花瓣,甘甜的果实被堆砌在十字路口,供过路者随取。远处的竞技场,掌声雷动。长发男子在廓羽走廊费力步行,孓身一人。 近了,近了。 失去双翼,失却自由,一切皆立时改变,即便如此变化仅为暂时。脚趾渗出鲜血,长发男子始知晓,生活的异与同,取决于自由的多与少。 抬眼望去,恢弘的竞技场坐落于古禽尾羽。一次次排山倒海的喝彩传至耳边,他已错过许多史诗般的时刻,想必如此,那些值得镌刻在大地各处的瞬间,他已错过了。那里有众多同伴,他们拥有宽广的双翼,可无人援手助他。他迈开双腿,缓步行走于长廊。 许久,竞技场终于近在眼前,它的形状从未如此巍峨与雄伟。最后,他攀上陡峭的看台,伙伴们倾心欢笑着,无人注意到他的缺席与他的到来。比赛仍在继续着。 这是一场力量与灵巧的比赛:数只成年禽被蒙上双眼放逐到竞技场内,它们的尾羽系着一篮银球。慌乱中,禽各行其道,胡乱冲撞,银球亦从篮中蹦跳四跃。摘得最多的银球者,得胜。一位勇敢的青年云使接近了篮子,却被一只飞掠而过的禽撞翻,直挺挺栽倒在沙地上。 观众们爆发出笑声,长发男子亦笑着。他也曾在这个项目里结结实实地被撞倒过。 …… 最后的项目,飞翔竞赛开始了。裁判员与选手们一齐立于古禽尾羽羽梢。一个装满鲜花的花篮被掷下坠入大地,鲜花四处飘落。项目的内容便为打捞花束;每每捞到一朵鲜花,便必须返回古禽将其轻放至裁判员的脚边;直到花篮坠地,捞起最多花朵的选手,得胜。 风姿卓绝的使者们纷纷立在最末的一根羽梢,一字排列。当花篮被掷下后,他们亦随之纵身跃下。比赛开始了。 DARKEN看见一名青年使者,捞得最多的花朵,直到最后花篮十分接近地面了,他也并未放弃。在这个角度,DARKEN曾经成功过一次,赢得满堂喝彩。那名青年亦如当年般决毅俯冲,却无法及时拉起,沉沉坠地,触地身亡。 观众群中发出惊呼。他的爱人失措痛哭,随后展翅飞下,消失在眼界。不时,他看见一个黑点在云层之中冉冉螺旋上升,上升,直到化为尘土。DARKEN垂下头,似这般的爱情无可企及呵,羡慕。 冠军的荣耀被追授逝者,伙伴们张开双翼,纷纷飞离竞技场。不久,空旷的看台再次仅余下他一人了。长发男子喟叹一声,默默攀下陡峭石梯,孤身返回。

月湖,古禽右翼的一处洼地,星辰之下的明镜。午后,波光粼粼。湖边的长发男子照料年幼的禽。禽最喜散光,见到星点碎琐的光便趋之若鹜,由是极易坠入湖中。DARKEN常划橹舟救起坠湖的幼禽。当幼禽们在湖畔安全嬉戏时,他便得宁静的休憩。 当长发男子无意识地捧起一汪湖水,光芒粼曜,将射光反射传递至指尖。忽然,他顿悟了。他将本反射光芒的清水,以指尖点触,装于琉璃清盏,光亮便得短暂保存。他称此器具为,灯。于是,清水反射之光芒,亦为可获取可收集的了。灯的光亮随着心中的微光印象逐渐黯淡而逐渐熄灭。然而,这已足够。 DARKEN用一盏灯引领着禽,站立在其项背上,代为飞翔。于是长发男子重获飞翔的自由。 灯被传播到云之城。入夜,贪喜灯光的使者将灯火布置在古禽上,禽喜散光,见挂载灯火的古禽便误认为漫天星辰。于是纷至沓来。它们健壮的胸骨与脖颈纷纷撞击在古禽各处,碎裂了,断气了。仅一夜,禽毙亡以千计。那些肆意悬挂灯光的使者受到了责罚。此后,云之城恢复了寥无灯火之象。 可使者们却无可忍受徒有星光的夜晚,他们愿意享有穿梭于云间的灯光相伴。 只有一个灵魂从中得到启示。祭台,廊柱周围的石像们低声私语。夜色之中,少女石像打开魔盒,将贪恋灯光的成年禽引入其中,合上盒盖。黎明到来之前,它们不会被释放。如此一来,使者们可彻夜享受灯的光亮与己相伴,他们并未意识到,他们的兄弟已被关入魔盒,短暂失去自由。

夜阑,长老院的私语渐止。在他们眼睛所无法看见的下方大地,依照他们的指示发生着改变。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一日,草籽被改变为多汁的以吸引羊群吞吃、传播。可羊群更喜爱匍倒滚压丛草,草籽脆薄的外果皮破裂了,青汁沾染在纯白皮毛,羊不再为原本的白色,这样它们更喜欢,也更易于利用隐蔽色躲过兽的捕食。然而如此一来,原野之色不再为记忆中的绿与白。于是长老院重新定义了草籽,一夜之后,所有新生的草籽汁色皆为赤红,汁水更加甘贻,羊群亦欢喜的,纷纷蹭食草籽,如常。然而不久之后,蹭染草籽之赤的羊群便因在绿原之上愈加凸显、纷纷落入兽口而绝迹。自此,羊群不再蹭染草籽之色。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被种植于古禽两翼的树种,不再结出果实扩张后代,亦不再生长长大,却可四季常青。因枝叶过于繁茂的树种将增大两翼风阻,亦不免观瞻邋遢。青年们喜爱风刮树叶的沙沙声,利用常青之树的枯枝削制了一种乐器,称之为瑟。 偶尔,当尘埃失去本分,卷起妖风,得于平原之隅积为流沙,蚕食草原,吞掩走兽。你似已迷途,无路可退。而你上方的苍穹,长老院正推布云层,雨云浩然赶赴,降水充盈,将流沙困于沼泽之中,并允草本根系骤然发育,深植入泥土,固沙保水。降水十三日之后,尘埃知晓其本来的位置,恢复其本分。 在你所不得窥视之处,平原之上,星辰之下,云层之隅,神殿仍为整片世界规划着、决议着,一夜复一夜,一日复一日,力求所谓的平衡。 然而,异象渐生。 平原以南的外海,火焰在水下燃起,炙烈的火焰爆发在海之心,一些沉淀地底的异物冲破海平面被喷发抛掷到云间表层。长老院命足踏飞禽的使者驱赶大风,以流沙覆没侵袭的异物。 湖里诞生了鱼。常将走兽拖入水中吃掉,甚至偶尔跃出水面扑食贴近水面飞翔的飞禽与云使。鱼待于湖中伺守猎物,原本清凉的水源成为陷阱,周遭的走兽便不敢靠近。鱼越生越庞大,翻江倒海。使者们带着银箭,银箭雨点般射向鱼,鱼竟周游而无恙。于是长老院只得定义湖边植物的根系穿越泥土到达湖水,疯长般吸吮水分,直至整座湖干涸。鱼干死在湖心凹地,遗骨庞大触目惊心。 一些变异仍在各地陆续出现:枝柳低垂的树花吃食青草,硕大无朋的双足鹅四处踏行,绿原中心凹陷的大口张开须齿吞入云与气。这些并非长老院曾经定义的生物,可它们仍随着世界的推演而出现。光的背面,便作黑暗。那些曾经被投入深渊的罪众,纷纷溯源而去,顺流而来,它们在黑暗里被接纳,被折磨,亦获得重生,当它们再次攀上光明土地时,已变更了原本的性情与模样。对于这些变化的内因,长老院起初并不知情,然而他们确明白单纯地修订规则已无法满足这座世界的变化,于是便一再派遣英武的使者讨伐那些异端,就这样,许多美丽的云使倒在征讨路途上。而异形却复现,一再地。 食树的龟,自群山而来,龟壳亦为一座山峦般巍峨,宽厚的龟甲无可凿破,粗厚的脚掌无可阻挡;食树的龟,被称之为巨壳龟。树被一棵接着一棵吃掉,使者们手中的银箭却对此无可奈何。 长老院终定义了巨兽,身躯如小山般庞大,齿爪锋利,它们仅俯首听命于一个孩子,那名踏行飞禽的折翼使者——DARKEN。长发男子再次受命深入大地,他统领着巨兽征讨了所有的异形,最后,无数巨兽攀上巨壳龟的巨躯,分食其血肉,巨躯终覆。这是一次重要的转折,此后,DARKEN率领着巨兽们四处征讨,伴随着一次次残酷杀戮,那些兴风作浪的异端们终于意识到长老院的决心与力量,纷纷回归到黑暗边角以内,蛰伏着,观察着,伺机而动。 正午。长发男子立足于神殿之央,向长老院复命,他受到了众使者的欢呼,五彩的冠冕被拥戴在他的头上。少女石像缓缓从石柱顶端步下,向众宣布异象已平,众生欢呼,DARKEN亦欢笑着。石像们交头接耳私语着,只有近处的长发男子窃听得长老院拟将巨兽的定义修改。DARKEN当即大跨步站出来反对:你既已给了它们荣誉,为何还要收回呢。众生倏然静默,华丽的肩带尚飘扬在勇士肩膀,众使者齐望着柱顶面若雪霜的长老们。石像不再私语,他们默许了。于是巨兽也作为兽的一种,以一定概率出现在母兽胎腹中。 这是DARKEN的意见第一次被采纳。

日落,云层在脚下燃烧奔腾。这是古禽与云层热恋的时刻。他看到云层之上的积水都在沸腾。 “呵,Archaeopteryx。呵,Archaeopteryx。”他看见了无声而壮观的爱情,却无可长久厮守,在天地移转之律下各奔东西。 他推开了入夜后的神殿大门,再一次。 老师,我看见一场奇观。 那些纠缠交错的肢节,倏然停止窃声细语。 Archaeopteryx,我们足下的大禽,我看见了他与云层的爱情。每至夕照,云层便在大禽之侧激涌少见的云气奔流,大禽亦喜降低高度,令身躯徜徉于层云的抚摸中。老师,这是我所见识的最为广阔之爱。可每每至此,大禽却调头航向深蓝的东方,我可看见它的苦痛呢。 孩子。你所见的,徒为世界运行的规律,而已。 规律?是何等残忍的规律,使其在最辉煌之刻背弛而行。 规律,即为天象。云所安排的,吾等无可更改。 不,老师你是得大力者。DARKEN摇着头。我已见识到最为广阔的爱恋,请您务必允诺他们成行。 石像陷入沉冥,始言:那些过于炽烈的,必得到栓制,始可担得大任。 DARKEN摇头:爱从来不需栓制。我已在原野之上所见良多。 你所言的,并不可称之为爱,而其实为欲望。若你遍历原野,所见的诸多皆为这般横流私欲,那恐怕走兽们尽已堕落了。少女石像吁叹一声,孩子,去画,去写,令走兽知晓神的箴言。 即便知晓了,又有何用。 晓得以爱尊从云间的规律,而不再以欲望逾越。由此,云间才可为有序的。 有序的…DARKEN回味着这个词。 是呵孩子。正因有序,万物才可获得所允诺的自由。 得到自由本身的前提,是为之束缚自身的自由。我说的可正确,我的老师? 那并非束缚自身,是为云所创制的规律,须以崇敬之心遵守。 万物所循的规律不同,即万物所获的自由亦不同。我说的可正确,我的老师? 万物的规律已为注定了的,已安排了的。孩子。你须教得他们感激。感激云,以及云相赐的自由。 感激,感激…DARKEN独自嗫嚅。 是的。如你所言的大禽与层云,即便每每相错,它亦是感激的。 那何不给于Archaeopteryx以足够的自由,每见落日,他须追随炽烈的层云。 因它须承载云之城,此已铸为责任,责任已正为规律,无可更改。是为大义,为大义可舍小情。 DARKEN不知何以答,沉吟片刻,转身离开了。 一个午后,长发男子在一棵大树树皮上篆刻云的箴言:“‘天上飞翔的,皆为云的人子,飞翔者得最大的自由。’” 石凿刻下“自由”两字。刹那,他顿悟了。 他们许你以自由,然后再以各种面目诠释这个字眼。自由,仅此而已。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五章 呓树。巢穴

长期失去工作。白昼我沉湎昏睡,厚纱布窗帘遮掩亮光,室外世界以模糊困乏的布偶形象缓慢演绎,女孩则独自面壁而坐,守望着那株散发微弱荧光的复树出神,即便我们仅交谈只言片语,那亦是我为数不多的与女孩的共享时光;至夜,她时常盛装出行,不告而别,每每归来时形容枯槁,却对所经历之事闭口不谈。偶尔她会邀请我登上马车,游览夜间的城市。她喜爱避开人群,听着马蹄在空旷幽深的石路上清脆回响。我们手握手,坐在马车中看侧窗倒映的街市灯火在我们身后一盏盏熄灭。 室内。我点燃一盏灯,转身搂紧女孩的双肩。“我必须寻找一份工作。我不忍看你挨饿。” “这并不需要,亲爱。”女孩大睁着黑眼睛望着我,“食物并非我最大的欲求。” “可是我很饥饿。”眼见我失业已久,储备的银币与食物濒临绝迹。 “原来如此,呵……”她笑了笑,取出一枚袖珍丝绒袋,口袋被打开,她倒出数粒青绿色豆子,“来,服下这琉桑的种子,便可不再为身体本能的欲望所折磨,肉体的痛苦将不再为你所知觉。” 我望着手心里那一枚青绿色的豆子,这不正是营救女孩之路上,J给我吃过的药丸么?我曾以为那只是一味镇定剂。 “怎么,你在犹豫什么?”女孩催促说,将豆子奉到我面前。 “即便这是毒药,又有何妨。”我笑了笑,抓起一粒,吞入腹中。 “它会使你忘却许多烦恼。”若寒轻轻说着,“真是一项奇妙的发明。记得第一次我在荒漠见到这种植物……”然后她的声音越发轻了,我感觉自身的躯壳在不断膨胀扩大,而我躲藏在底部,无比安全,我可以不再知觉饥饿与口渴,寒冷与炎热。灵魂上空变得很空灵,是的,本能已无法凭藉欲求不满的痛苦来控制我。 最后女孩的嘴唇不再翕张,只有盛花般的笑容忽然绽放,她合上眼睛,背后的灯火随之熄灭。 黑暗哽咽。我在灵魂底部,躯壳深处开口呼唤她的名字。她没有应答,只是默默钻入我怀里,指尖异常柔软。所触之处,躯体表层的硬壳悄然融化。

时光的流逝难以察觉。我对若寒的渴求却愈渐强烈,日渐化为依赖,时常涌起恐惧,害怕她不辞而别,害怕她去而不返。欲望之间本应互相克制,对她的情欲却渐占上风,直至霸占我所有的念想。我渐渐淡忘食物与水,淡忘我已失业许久。夜里,我在月光下打开一面镜子,镜中的男子皮肤苍白,眼窝深陷,肩胛骨之下纹绘着一双翅膀。 女孩无声地枕靠着我的肩膀,触摸我小臂之上的烙印。那是一枚十字花印记。 “真好看。”她小声说,“原以为,这枚十字花只有烙印在女子柔嫩的肌肤上才有如此惨烈残酷的美感。” “这个标志代表向力量屈服的耻辱。而我更喜爱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游刃有余。呵,说得多么轻巧。”女孩嗤笑道,“可你有所不知,力量本身拥有趋众性,人愈众,力量越强;独立于众人,只会削减你的力量,所欲求则不达。” “我不喜为众人的意志所左右。”我仍十分执拗,“这独立自由的个性是我藉以在众生浊流里辨识自身的银镜。” “自由只有建立在众人的喜好之下,才可坚毅而强大;反之,则处处碰壁。” 我沉默不语,有些不悦。 “若你一时无法想出诡妙的论点来扳倒我,不要灰心,那些与我争辩自由的智者,从未获胜。”女孩捧起我的脸庞,笑着说,“长久以来,你好奇我的行踪,今夜我可向你揭晓一部分。” 我望着她目瞪口呆。为何她今夜甘愿向我敞开秘密,不得而知。 而她只是以熟悉的甜美笑容回望我,向我伸出手,“亲爱,随我来。” 她邀请我坐上马车,马车在深夜的大街之上奔跑,街景向身后飞驰而去,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车厢颠簸,我握住她的手,她的脸庞挂着微笑,却一言不发。 “我们要去向哪里?”我打破沉默。 她并未直接作答,只是掏出袖珍丝绒袋,伸手抓出一枚青绿色豆子凑到我的鼻尖之下,“你闻一闻。”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气味。我摇了摇头。 “每一株植物,即便幼小如琉桑种子,亦拥有特殊的气味,它们成年之后的性格差异便在于此。”然后她又抓出一枚豆子,凑到我鼻尖下。 我嗅了嗅,再次摇头。 “你无法分辨它们之间的气味差异,没错吧?”她笑得神秘,“这样很好。” 忽然,颠簸停顿,我撩起窗帘,马车已停驻于一座古堡之前,古堡塔尖顶端竖立着一座燃烧的铁质十字花,圆月之下,燃屑纷扬。 她示意我跟随她。我们穿过古堡底层空旷而黑暗的底层大厅,途经七具铁王座与七具骷髅;穿过插着火炬的长长甬道,走廊两侧密布低矮的地牢气窗;穿过玻璃破碎的温室,那里,散发恶臭与腐朽气味的大王花肥硕懒散地席地盛开;穿过碎石小广场,干涸的井、倒塌的磨坊,一只蝽象倒毙在旁,它中空的躯壳显示已被食腐动物遗弃很久。最后,我们来到古堡高塔的底部入口,我抬头望了眼螺旋阶梯顶部的幽暗灯光,拾级而上。 “这种感觉…似故地重游。”我低声嘟囔。 “那只可能存于你的梦境。”若寒说得很坚定,“这里是教会的禁地,唯有获得我主的邀请,才可造访。” 旋梯陡峭,我们扶墙而上。旋梯很高,开始我尝试记下石阶的级数,但很快放弃。若寒身着石榴红曳地长裙,裙摆很长,我数次踩到它们,险些绊倒。那些石墙的缝隙,一朵朵紫色蔷薇嗅到人的气息,便盛开绽放,而我的衬衣则被隐藏在花瓣之下的茎刺割破。越往上走,野蔷薇的糜烂气息便愈渐强烈。我顺手摘下一朵紫蔷薇,喊住走在身前的若寒,她转身接过蔷薇,微笑着吻了我。 终于,我们登临旋梯的尽头。那里是一座陈旧的大厅,紫绸帷幔布满灰尘的气息,烛台上纷纷挂着臃肿的蜡;那里,所有人皆戴着黑布面具,只留出两只眼睛。角落里一架古钢琴的琴键起起伏伏,琴凳上却空无一人,人们在大厅中央跳着圆舞,伴随着诡秘的节拍,无人注意到我们的到来。我相信他们皆沉浸于欢愉之中,那裸露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忽然,墙角的座钟敲响了,人们纷纷停下舞步,摘下黑面具,朝我们颔首致意。一具木偶人从座钟底部飞快地窜出,钻进数名女士的长裙又钻出来,最后笨拙地滚到若寒的身前,向她递上一具小巧的黑铁皇冠。 若寒朝我俏皮笑笑,双手将皇冠戴上。随后我确信自己见识到了魔法:那具皇冠被戴上的瞬间,笑容从女孩青春的脸庞逝去,黑色的瞳孔在她眼睛里无限扩大,直至扩满整个眼眶;贵妇人发髻上的蔷薇花迅速枯萎,绅士礼服间的橙红领带渐变为死血暗红;烛火尽然熄灭,大厅四角亮起昏黄的电光;大厅两侧的落地彩玻璃窗发出撞击响声,混沌中依稀可辨蛾子们的轮廓;古钢琴的琴键停止了自动起伏,木偶人哆嗦着给自己拧上发条,径直溜进座钟底部的小门。 我预感什么即将发生,可是众人皆镇定而严肃。扇领贵妇人缓步朝若寒走去,手捧一片黑廓羽,羽片残破。当女孩的指尖触碰到它,那片廓羽立时从贵妇人的手中消失,在若寒背后缓慢伸展绽放,羽翼庞大羽梢腐朽。我想起了那幅绘在Vissis某面墙壁之上的巨大羽翼炭笔画,现实之中,果真有这般巨大的翅膀。而若寒似乎仍未意识到她背后生长出的异物,我想开口说话,可没有足够的勇气。 这里仿佛运转着古老而神秘的对弈规则,每一步错棋皆可意味着杀。 紫绸帷幔被揭开,八名赤裸上身的壮汉从大厅的四个角落朝我们走来,每一人皆手提重物。他们纷纷向女孩躬身施礼,若寒则面无表情地点头回礼。随后,他们将我围拢,以我为圆心五步之遥的圆周被小心地放置了七个瓦罐,罐底朝上,最后一名壮汉则上前一步将长柄石锤交到我手中,他们便集体退下。石锤很重,我注意到长柄是用整根腿骨制作的,那是何种生物的腿骨呵。 “教会的祭祀即将开始。”若寒侧对着我,目视前方釉彩玻璃上拼接的怪物图案,她并未开口,熟悉的声音却从我心底深处传来,语调附着陌生的神圣感,无可抗拒,“这把石锤象征权柄,我把它交给你。” “每个瓦罐内藏有一种仪式,由你来选择。”是为请求,亦为祈使。 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停驻于我的双手。容貌清丽的少女双手合掌紧凑于鼻息,她的脚边飘零着枯萎的蔷薇花瓣;戴围脖的年迈绅士与童颜鹤发的妇人相互搀扶,他们脚边搁置的盆栽生长出细小藤蔓钻入妇人蓬松的裙摆;血色领带的绅士一手插裤兜,另一手自然下垂,手指以不易察觉的轻微幅度敲击裤筒,这节奏代表的密码我无可识别;圆顶帽的绅士悄悄拧下伪装的八字胡,随后又将假胡子贴整齐;角落里的壮汉两眼直视着我,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面包块,用力咀嚼着。莫非,我的选择会与他们切身相关?一二三四五六七,该选哪个瓦罐? 唯有头戴黑铁皇冠的若寒对此似漠不关心,她一手执着镜子,一手拨弄着身后的羽翼,那庞大的翅膀似乎仅为一种装饰品,而她没有找到满意的角度。“莫踌躇,主既然将权柄赋予你,自会欣喜你的选择。”她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 我不再犹豫,高高抡起长柄石锤,砸向一个瓦罐。瓦罐顿时碎裂。我蹲下拨开瓦片,藏于碎片之下的,是一整块镶有十字花的烙铁。这似乎是一种信号。那名扇领贵妇人随即扬起左手作出手势,嵌于大厅一端的壁炉顿时被点燃,角落里的暗门则被打开。数名双手被反绑、被麻绳连为一串的流浪儿被驱赶至壁炉之前,成捆的松枝被投入炉火,熊熊的火光照映在孩子们的脸庞,他们面露怯意。 我清楚地了解即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果然,壮汉用火钳将烙铁烤得通红,然后逐一扒开流浪儿的上衣,将十字花的烙印打在他们身上。一时间,大厅里回荡着孩子们的哭声,仿佛这痛楚撕心裂肺。而壮汉似毫无怜悯,很快便将烙铁在每位孩子的肩胛骨上留下了烙印,动作颇为娴熟。 “住手!”我鼓起勇气向那壮汉喝道,“他们拥有选择信仰的权力!” 他对我毫不理睬。心底里若寒声音却再次响起:“这些孩子们整日在城里流浪,居无定所,这枚印记可向他们提供教会的庇护呢。莫非你忍心看见他们沦为蛾子捕食的猎物,抑或沦为咨询公司压榨想象力的牺牲品?” 我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她。 “你有一颗仁慈的心,却无远见。”心底的声音继续说道。而那名最早被打上烙印的孩子,已停止哭泣,好奇地触摸后背上的伤口。 心底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还有两次机会,吾爱。”

古堡。顶楼大厅。盛装的古老权贵们围观一名男子,他抡起长柄石锤,再一次砸向瓦罐。 我在碎铁片堆里找到一把骨刀,刀身短而窄,雕刻着粗糙的未知符号,刀刃并不锋利。莫非他们会强迫我拿起这把骨刀屠杀流浪儿作为祀奉魔王的祭品么?环视大厅里的权贵们以及伏守在四个角落的壮汉们,距离女孩最近的扇领贵妇似有可乘之机,她距离我不到十步之遥,万不得已之时,我可依靠手里的原始武器将她劫持掩护我们全身而退。 思量至此,扇领的贵妇人似读通我的心思般,一步步走近我,然后伸出手,“把它交给我。” 我目瞪口呆,只得将骨刀奉上。贵妇人收下骨刀,崭露莞尔微笑。这似乎亦是一种信号。大厅一侧的帷幕被拉起,露出隐于其后的足有成人之高的玻璃盅,两名壮汉缓缓将玻璃盅推到大厅正央,我的面前。玻璃盅里囚禁着一只怪物,它正伏地酣睡。我听到大厅内众人们的窃窃低语,想必人们亦惊奇于它的丑陋与恐怖。 贵妇人踮脚掀开玻璃盅顶端的窄小罩子,将骨刀投入其中。那只怪物猛然惊醒,它站立起来,露出半人身半虫身的全貌,它的上身袒露出人的头颅与胸膛,腰际以下,虫的六足取代了人的双腿,它的身后则拖动臃肿的腹节。见自己被曝光于大堂之内,怪物有些恼怒,它狠狠拍打玻璃,见无济于事又拾起骨刀一通狠砸。可囚禁它的透明牢笼似乎十分坚固。不久它似乎渐渐乏力,盘坐在瓶底,无谓地用额头撞触玻璃,它悚人的黄色眼睛逼视着我,我不由得后退一步。它张开嘴朝我喊叫,可语言亦被密闭的玻璃盅所囚禁,传出来的唯有瓮声瓮气般的闷罐声。 它怪叫一通之后,终于开始冷静。待怪物愤怒扭曲的面庞舒缓平复后,我竟发现这张面孔似曾相识。除去瞳仁的颜色、散乱的头发以及下半身的恐怖肢体,这张面孔在记忆里仍有浅薄的印迹。眼镜!忽然想起来,他正是那场酒吧枪战中拒绝从后门撤退,被皇家卫队的子弹击中倒在血泊里的眼镜男,求知派的领袖之一。只不过此刻的他,缺少了那副标志性的眼镜,因而我才未立时将他认出。 记忆中的他,已然死去;再度复生,已寄生于虫的肢体。 “这是我最喜欢的仪式。”心底里若寒对我轻声说,“毁去那些蔽陋之物,最为恣意畅快。” 另一侧帷幕被拉起,露出另一具玻璃盅,与之前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其中栽种的,是一株烈茧树,可以看到其中的一枚果实膨大而成熟,黑黄环纹的果壳之上已现裂缝。这座华美的大厅之中竟隐藏着如此凶险的植物,在城市里栽植烈茧历来是被皇帝禁止的。幸好,这株烈茧与那只怪物一般,皆被玻璃盅封闭起来。 两名壮汉快步将烈茧玻璃盅推向大厅正央,当两具玻璃盅碰撞的刹那,玻璃在互相触碰到的瞬间溶解,它们成为一体。 与此同时,烈茧的果实爆裂了,一只活物跃出落地。活物通体深褐,六条节肢腿,后腿强健,只一跃便跳到烈茧树的宽大树叶上,前腿利索地捧起首部的长触须轻舔干净,随后长触须笔直而迅捷地转动以探寻猎物的气味。它很快发现了玻璃盅另一侧的半人半虫怪物,随即作出威胁的姿势,张嘴露出一对猩烈的门牙。 那是一只蝗,仅有成人小臂长短,却极为凶残。怪物显然知晓这点,它弯腰拾起了盅底的骨刀,退回到自己的玻璃盅,除此以外,它别无退路。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上演的即是一场密室角斗,所谓的教会仪式,之一。 蝗率先发起攻击,跃到怪物的头顶,张嘴就咬,怪物伸手将它拂落,伸腿拟将它踩碎,可蝗敏捷地避过,再度跃到怪物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怪物抡起骨刀刺向蝗,后者再度跳跃躲避,怪物不及收手,骨刀刺入了自己的节肢大腿,难以拔出。我看见眼镜男的脸庞扭曲而惊惶,它大口喘息着,用力试图将骨刀拔出,蝗则趁机攀上怪物臃肿的腹节内侧,张开门牙咬穿内侧脆弱的外骨骼,肆意吃食其中的内脏。 怪物气疯了,用粗壮的胳膊将受伤的节肢大腿掰断,从中拔出骨刀,转身再刺。蝗顺势跃到怪物的人手胳膊之上,张口又咬,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一甩手将胳膊连带着蝗砸向玻璃外壁,蝗遭到重击不由得松口,怪物趁势将它踢开,随后弯腰拾起半具果壳试图将蝗罩住,它扑空了。蝗跃到怪物的腹部之下,张开猩烈的门牙,咬断了怪物的一条腿。待怪物反应过来时,蝗又咬断一条腿。 怪物终于失去平衡跌坐在盅底,眼镜男大口喘气,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蝗轻轻跃到它的身前,抖擞地梳理长触须,它不急于进攻。 此为短暂的平静,双方都在为即将来临的疾风骤雨积聚气力。 片刻之后,狭小的玻璃盅里风暴再起。怪物猛然扑向蝗,将它压在自身的肚皮底下,随后赤手抓住蝗的触须,将蝗用力甩在玻璃壁上,用的气力极大,玻璃砰砰作响,渐渐地,黄浆从蝗的身体里被甩出,四溅到盅壁之上。随后它抓起蝗的前胸背甲,狠狠砸向玻璃,蝗的门牙似已在剧烈的敲击中折断,怪物仍不罢手,抬起节肢腿猛踩已蜷缩不动的蝗。 在怪物未及留意的身后,那株烈茧树剩下的两枚果实正迅速膨胀,果实的表层浮现黄与黑的环纹,随即出现裂缝。不时,两只稍小的蝗诞生了,它们扒在宽厚的树叶之上,望着怪物背身对着它们,猛力摔打那只已然死去的蝗。 它们朝怪物扑去。 玻璃盅再起风暴。汁液,血浆,脏器,细小的断腿被甩在玻璃壁之上,随后顺着瓶壁缓慢下滑。一只形体稍小的蝗大口吃食着盅底怪物肚皮流出的肥胖肚肠,它的身边,半人半虫的怪物抽搐着吐出白色汁液,眼镜男的瞳孔已然放大,它的双手则死死抓握着两只蜷死的蝗。 这似乎便作角斗的结局。壮汉们纷纷走出角落,一推一拉,将连体玻璃盅缓缓移向大厅一侧,帷幕再度放下,没有血迹留下,没有气味散发,似乎这一切皆未发生。 只有作为观众的我感觉反胃,我努力深呼吸,强作镇定。我很害怕自己会被投入玻璃盅,被迫与那些本以为仅仅存在于传说的凶残生物密室相博。 然后我注意到,若寒毫无血色的脸庞之上,竟然存有浅浅的微笑。 “我不认为这有多少乐趣。”我暗自思忖,强压怒意,“可你竟对此乐此不彼。” “你要记住,这只是一场游戏。”心里的声音回应我道,“只出现在梦境里的怪诞现实才会在此上演。” “我们走吧,让我离开。” “不可。仪式尚未完结,你尚有一次机会。” “若我拒绝呢。” “若你拒绝,亦会有人替代你作出选择,完成仪式。可如此一来,我们却无法全身而退了。” 不得已,我再度抡起长柄石锤,砸向瓦罐。

我在碎瓦片里发现一枚书页,字迹端正,纸片已泛黄。 “读出声来。”若寒在心底里对我说话。我并未怀疑那个声音是否出自于真实的她,纵然她不真实地盛装站立在我身前,身后绽放庞大而残破的羽翼。 “远古的大地,混沌无光。”我开始用低音颂读。话音刚落,大厅的电光刹那熄灭,只留下煜煜生辉的壁炉火。 “主创造了光。”手中的书页,想必属于教会的经文书。传说魔王创造光,所以人得以见识主的面孔,尊称他的名,并世代流传。 “主创造了一筑高坡,他走上高坡,将光悬挂于空中。”大厅的左侧,半扇彩玻璃窗被打开,接着,整扇窗被全部打开。觊觎已久的蛾子们纷纷扑入室内,无人上前驱赶。我以为它们会肆无忌惮地扑向流浪儿们,可它们却独独聚拢在女孩的裙摆之侧,心头一阵紧张,可蛾子们似无恶意,纷纷收拢羽翅,蹲伏在女孩脚下。 “主立在高坡之巅,立在光芒之央,高大而俊美,背后舒展宏大双翼。仰视。群情欢呼。主赐众以光。从此,人得以行走于白昼之下,沉睡在黑夜之麾。”我继续诵读道,“数百代之后。子孙们趁夜色爬上高坡,他们点起火把,火光通天。他们只求一事:摘去夜幕的弥盖,令光亮无时不在。倘若他们得手,这片大地的规律即将改变。” 一瞬间,脑海里拂过单片镜老者的睿智眼神,虽然我至今不知他的名字。心底的那声音再度鼓励我,“很好,继续念下去。” “主被触怒了。他推倒了高坡,众人自坡顶坠落,死伤无数。作为警示,主在夜的表面铸造红月炼狱,环形山不时喷溅烈火,余烬飘入大地。” “从此,众人便懂得敬畏,再不敢造次主的权威。”书页上的史诗念完了。壮汉似得到信号般弯腰打开暗门,搬出几乎满溢的水桶,倾倒在壁炉内,炉火倏然熄灭。大厅陷入黯淡,唯有窗外射入室内的暗红月光。 莫非这个仪式仅需为我众人诵读经文么?我暗自思忖。 “光,需得众人的祈求,才可获赐。”心里传来了若寒的声音,她背着偌大的羽翅,缓步走向大厅一端的巨幅油画,在她的指尖触及画框的瞬间,油画分裂开,露出一座锈迹斑斑的闸刀。她示意我拉下闸刀。 我大步走上前,拉下闸刀。 一道圆弧型的闪电自窗外闪过,那层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夜雾随之散去,光降临城市,由近及远。“看,你第三次选择的仪式开启了天地。”若寒在我身后说,这真是奇怪而又壮观的景象,我不由得走到窗前。脚下的旧城延伸至地平线,那里,矗立着几根宏大石柱,底端粗实,由低至高,呈一直线排列,直耸入天。石柱顶端,一束束白光自其间射出,数缕淡薄的晨烟盘绕柱颈,一枚细小的黑影环绕石柱慢慢盘旋,想必是只落单的蛾子。 那些被白光照射到的蛾子,纷纷扑腾羽翅,躲入黑暗阴影。若寒来到身旁,默默执起我的手,我们望着圆弧闪电迅速向城市中心扩散,陈旧的街区依次被照亮,颜色从混沌的黯淡轮廓中绽现,众人的嘈杂声响从沉寂中被唤醒。黎明已至,我们相互无言。 终于我开口打破沉默,“仪式已完结,我已观察到全部的天象。我们可否离开?” “恰恰相反,仪式才刚刚开始。”若寒的声音从心底传来,“亲爱,请与我观赏一场杀戮。” 几乎与此同时,脚下的旧城区突然响起爆炸声,一个不起眼的废弃地下车站入口被炸开,一串方型木皮战车由内缓缓驶出,如甲壳虫般在街道中央缓慢爬行,它们的目标显然是古堡。战车前部抬起的黝黑炮管闪烁火光,尾部的巨大发条则转动不止。一些炮弹击中塔楼,脚下微微震颤。 “…五、六、七…”若寒在我身边悄悄数数,计算它们的数量。 一名壮汉走到我身侧,吹响一只弯曲的犄角,老迈的号角声响彻整座古堡,亦传播至很远。那些战车依然列为纵队保持前进,它们无视周遭的低矮房屋,径直前来。一发炮弹打在距离我三步之遥的墙体,碎石飞溅,幸而若寒与我并未受伤。 “我们走吧!”我拉着女孩,说得很急切,我可不愿被卷入任何争端。 “可游戏还未结束。”若寒说得很木然。 突然,埋伏在道路两侧的皇家卫士群起出动,低矮屋舍里冲出许多手持器械的卫士,他们将火把投掷在木皮战车上,将撬棒卡住战车尾部的发条,另一些人则大胆地攀上战车,举起斧子砍了又砍。一些发条被卡住的战车顿时原地打转,愤怒地四周发射炮弹;一些战车车身已然着火,却全然不顾木然地朝前驶动,随后烧成一个个火团;只有一辆战车既未着火又成功突出重围,它径直朝古堡驶来,炮管频闪火光,一发炮弹在温室内爆炸,震碎了所剩无几的玻璃片,而那些大王花们则纷纷收起花瓣,缩回花苞钻入土层。卫士们眼睁睁望着这辆战车绝尘而去,毫无办法,眼见它顺着碎石路越来越靠近古堡,忽然,一头白色野兽振破路边低矮的房屋,一跃而出,它追上木皮战车,低头用犄角奋力顶撞车身的一侧,战车前行的方向顿时被改变,一头撞上路边的废井,再无法动弹。 “胜利!”皇家卫士们举起手中的家伙,似乎群起呼喊着这个词。面对动力卡壳的木皮战车,他们一拥而上,可当斧子们将战车们劈开,却发现其中空无一人,唯有齿轮与零件。 原来这些战车皆为机械在自主运转,按照既已设定的程序。 这难道亦是仪式的一部分么?如此的演示代表着何种意义呢?大厅内一阵静寂,“很精彩,无人受伤。”我在死寂中鼓起掌来,试图使自己的语气显得俏皮。 可大厅中却无人回应。女孩注视着脚下纷乱的战局,脸色苍白。扇领贵妇人突然提着裙摆奔到她面前,递上一株盆栽,盆栽里种植的植物,我曾在一个夜里见过,若寒将耳朵贴在喇叭花心,倾听这株小植物的窃窃私语。 面色青白,颦眉,咬紧嘴唇,我能看出她的眉宇之间,蕴藏着风暴。 女孩摘下黑铁皇冠,扔在地板之上,头冠在光滑的木地板之上打转,座钟底部的翻转门随即打开,木偶人迅速地滚到皇冠跟前,小心翼翼地捧起皇冠,然后又飞快地钻回座钟底部。与此同时,我看见女孩背后的巨大翅膀开始凋零,羽毛一片接一片飘落在地,触地即风化为尘埃。 “亲爱,你没事吧?” “我们被误导了。”若寒的声音有些怨愤,她黑如深渊的双瞳恢复为剔透黑亮,声音不再从我心底传来,而是发自口中的真切声音,“求知派声动击西,袭击了公司。” “求知派?公司?” “是的,即你曾经所效力的咨询公司,收集孩子想象力的那家。” 我愕然。我对这些事件的来龙去脉毫不知情。我更不知若寒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据报求知派仅仅抢走了一些枪械图纸。”若寒愤愤说道,“然而我无法原谅被戏弄。”她自顾自走到窗口,望着脚下的城市,最后一片羽毛从她的背后飘落了。 我走到她的身后,捧起她的肩膀,“戏弄他人的卑鄙者必有其聪颖的死角,终有人将会加以利用,以牙还牙。” “你真是一位最好的安慰者,”女孩转身朝我婉然微笑。 “亲爱,莫愁。”我试图使得自己的微笑尽可能地温婉,“我记得你说,这一切,皆为游戏。” “是。仪式已完结,游戏亦结束。让我们回归黑暗的庇护,让我回到你的巢穴里。” 我点头,拉起女孩的手就大步走向大厅入口。 临走之前,若寒掏出了袖珍丝绒袋,“这些,都拿去。”她把丝绒袋扔在地板之上。 只见贵妇人厚厚粉黛的端庄面容顿时绽放狂喜,刹那间,那些权贵们不顾斯文,纷纷扑向丝绒袋,相互争夺。丝绒袋很快被扯破,青绿色种子泻在地板上,到处滚动,人们则在其后追逐着逃窜游走的豆子,大厅里陷入一片混乱。 而若寒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迈出大厅。

回住所的路上,马车颠簸。若寒俯身撕去磨破的曳地裙摆,肮脏的红布被无声地遗弃在车厢地板,似一面倒下的旗帜。 “我看见了,你拥有一双翅膀,不轻易示人。”我打破沉默。 “那并非真正意义的翅膀,仅仅为一种魔法装饰,戴上那具黑铁皇冠,便可作为选中者拥有一个夜晚的权力。” “为何由我来开启不同的仪式。” “你忘了么?亲爱,我已把代表权力的长柄石锤交在你手上。”若寒伸手触摸我的面庞,掌心温热。 “为何是我?我早就说过,求知派也罢,教会也罢,我不喜参与世间的纷争。” “没有争斗,谈何活力。人的创造力与意志只有陷入自以为的绝境时才可爆发至顶点,那该多么珍贵。” “你指代这些荼毒无辜的仪式么?在我看来,那只是多欲权贵的怯懦表现。”我极为不悦。 “呵,我可看见其中蕴含的暴力之美呢。若我拥有一张面具,我便轮流扮演争战双方的斗士,在相互征伐中取血为乐。” “暴力?力量与美无关。施放暴力的瞬间必然是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意感觉。还记得么?你曾对我说过,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意感觉,绝不会是痛,更不会成为美感。” “我不记得了。”若寒低声说道,“那些经历复杂科学公式以及现实技术才可实现的梦想,借助魔法却轻而易举可以达成。莫非你从未觊觎于此?” 我摇摇头,“这便是你背叛求知派的原因么?我只看见邪恶的法术与强权相互勾结。” “权力本身并无过错,”女孩面露愠色,“何况我从未与任何人签订盟约,谈何背叛。而你,公然戴着十字花印记,却信口滥加指责。” “我解释过很多次,那是被迫入教所留下的烙印,无可代表我的真实心意。” 我回忆起那个夜晚,混乱的酒吧里,枪口之下,众人逼迫我向他们的信主宣誓,宣誓靡伏于魔王的足下,追随魔王的旗帜。我答应了。他们又要求我誓死消灭那些冒犯魔王的歹人。我又答应了。 女孩直视着我,仿佛看到我内心虚弱,“难道你不曾为求生而起誓入教么?难道当时在纯洁信仰与唯一生命之间,你选择的是前者?” “不是……” “一旦起誓,唯有履行。或者,你会告诉我,曾经与我约定的誓言仅为逢场作戏?” “不是……”在女孩的逼问之下,我显得十分口拙。 “倘若此刻,你的前雇主再将我掳走,关押在地窖榨取想象力,你如何是好?” “以命相搏。”我说得坚定。 “呵,”若寒笑了,“不要憎恨权力,权力的力量属性本身并无过错。正因为我害怕你的偏见才迟迟不愿带你参与仪式。你可知,教会的影响力能够向我们提供保护,从此无人胆敢染指你的爱人。” 我默不作声。女孩的辩解似乎不无道理。我已失业许久,可女孩与我却仍衣食无忧,亦不再为任何势力所袭扰,这些皆为无可置疑的现实生活的改观,想必教会势力的保护伞,已起到作用。 “而这一切的保护,不会影响到你对我的爱恋,是么?”女孩莞尔微笑。世间征战也罢,和平也罢,一旦摒弃所谓崇高的世俗信条之后,我便可找到真正的保护者与真正的敌人。 终于,我点点头表示和解,伸手将女孩揽入怀里。回住所的归路依然很长,马车颠簸不止。 梦里。众的面孔笑且扭曲 昏灯与糖串被举高过顶,张口却无声 围观我身陷囹囵,是众与众的节日 背叛与嗤笑,奴隶们赤身蜷缩于蛇腹 那是一座繁华的迷宫,臂膀相连 当聪明人自以为可躲可藏,末卷已留下泪渍 十指相扣,走投无路 相视,捕食者伪装的尾羽盛大开屏 宿命安排的最末一击,满眼年华锦绣 已无力从这座梦魇中苏醒过来,因为 更怖人的双足动物正徘徊在走廊之外 醒了。女孩与我立在夜市人群之中,自以为的安全地,白色犀角兽却分开人群径直前来,生生将她掳走。睡了。枕边的女孩酣睡依旧,似一切皆未曾发生过般。过去的经历如同梦境般奇异而虚幻,脚步未曾停驻,细节亦不曾错过,许多细节无法经受推敲。苏醒,或仅为幻觉枉然。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纯粹。”是女孩的声音。可她依然在酣睡,并未出声。 “若寒。我觉察出异样了。”“你曾说过,我的生活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女孩睡得很沉。心底的声音却发出默许的叹息。 “那么你必知这谎言的真相。” “我曾将真相泄露给你。”女孩的声音继续从心底传来,我望着夜光之下她的侧影,她并未真正启唇,“记忆与经验仅为这具载体的功能而已,感觉与直觉却为灵魂的本能,功能不如本能。” “绝难参破。”我凝眉道。 “呵”,女孩清脆的笑声响自心扉,“只可参破,不可道破……” “亲爱,你已成为一个谜团。我仍记得那夜爵士酒吧人流簇涌烛光温柔,你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吟的字字句句。而今我们的生活却疑点重重。为何你常在子夜不知所踪;为何你突然赢得教会权贵的膜拜;为何你将仪式的权柄交给我;又为何应对毫无预示的袭击设下埋伏……何不将真相告诉我,我已为患得患失的不安所占据,太长久,太折磨。” “若你果真深爱我,那你应该尊重我保守秘密的自由。” “请你让我重建信任。” “何为所谓的信任?我只需要我们互相对爱情的忠诚,决无任何其他条件。” 随后那个黑暗中的声音又开口:“呓树。我来,只为你。” 我默然点头,“而我则当牺牲自我的勇气保护你。” “即便生活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可生活依然是生活,无可改变。如果我们的爱情也是谎言的一部分,你会否决意离开我?” 沉默很久,我终开口:“不。” “倘若这爱情便是谎言的一部分,你甘愿蒙蔽自我而深爱我么?” “甘愿。”这是我的答复。 我听到笑声,可是女孩没有笑。

天明了。屋内渐透射亮光。屋外响起人声,想必人流正汇向地铁站,不禁本能地哆嗦一阵,这本是职业人的时间,工作时间。长久地陪伴女孩相守在室内,我仍未完全习惯。 我起身,倒一杯水放在女孩枕边,却看见她圆睁着眼睛望着虚空的黑暗。 “请为我做一件事。”女孩突然开口,她一直醒着。然后她背对着我,蜷起身体,哆嗦开口,“他们要伤我害我。” “他们?是谁。” “透过黑暗,我看见敌人们聚集在一起,商议着,谋划着,筹备着,试图伤害我。”她猛然起身,拉着我推开门,指着那株生长在门外的喇叭花对我说,“你听。” 我将耳朵凑近花心,确听到了人的声音,喧杂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力排嘈杂吼道,“四散在大地的兄弟们,我们需要团结起来…”“消灭暴君!”众人回应道;我想我听到了铁器碰触的响声,杀气腾腾。 “你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我说,“说出你的宿敌所在,我便前去将他们逐一消灭。”因为整宿失眠,我变得愤怒而亢奋。 “他没有丝毫犹豫。”若寒笑靥如花,“我相信即便陈列一个军团的战士在你面前,你亦会欣然前往。真好。” “请为我画一张路线图,你只须留在这里守候即可。待我坐地铁前去,片刻即回。” “不。我会为你带路。”抬眼,不知何时,一具马车已然停驻在我们的庭院门前。 马车慢慢驶过半座空城,街上已看不到人。也难怪,想必此刻职业人皆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不止吧。在一栋深色建筑之下,马车停下了。那是一栋丝毫不起眼的建筑,方方正正,外墙厚实,唯一稍嫌诡异之处或许便是这座建筑所开的窗户都十分高,并且拉满了窗帘。女孩拨开车窗窗帘,瞄了眼窗外,“敌人便齐聚在那栋建筑里,亲爱,请一定赶在他们伤害到我之前……” 我用力点头,“武器,给我武器。”我曾将我的短统手枪藏在马车的坐垫之下,可现在却遍寻不到。 “呵。”女孩嘲讽地笑了,“消灭人的观点与信仰远比消灭他们的肉体关键。你需要的不是杀器,亦无需消灭任何肉体。”然后她掏出两个极细小的玻璃瓶,一为白瓶,一为蓝瓶,软木瓶塞也恰恰好塞住瓶口,甚为可人。 “这是什么?” “白瓶中物,我称之为织螈,是一种小昆虫,以冰为食。” 我接过小瓶,举在眼前,几乎看不见瓶中有何物。 “蓝瓶子的,我称其为飞蚤,专食织螈。” 我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藏进口袋。 “听到炮响,你便记得打开白瓶;待分身离开之时,你再打开蓝瓶,”然后她又说,“切勿颠倒次序。也绝不要让旁人看见你的动作。” “如此,便可打倒所谓的敌人?” “是。” 与其说这是请求,莫如说为命令,因命令只需被无条件服从。她竟令我手无寸铁地接临敌人,并声称只需使用两只小瓶便可击倒强敌。紧张令我失去安全感,躲在那栋建筑内的敌人究竟为何人,为何他们会伤害她。我不得而知。沉默半晌,我决定直抒己见:“我感觉你有所隐瞒。”话说出口,不由得带了怒意,“所谓的敌人究竟为何人,为何不向我坦承所有的计划?我自愿为你做任何事,吾爱。若你不说,我也会完成你交代的任务,只是须以我自己的方式。”说着,我便打算翻开坐垫,去寻找我的武器。铁与火的释放自有其快感,一支短统手枪显然能使我更有安全感。 “我以对爱情的忠诚起誓,这是更好地保护我的方式。难道手无铁器,你便感胆怯么?”若寒捧起我的脸,仰望着我,“去吧,吾爱,去履行你对我的誓言。” 我只得轻轻点头,走下马车。 “记住,炮响之时便为信号。”临行时,女孩叮咛道。 推开建筑底部低矮的木门,轻轻迈步走了进去,里面豁然开朗。围着墙壁的,尽是高耸的书架,书架直通穹顶,而天花板则为透明的玻璃,任何时刻皆可一览天色。果然,这里异常嘈杂。一些人攀附在楼梯上,想必在翻阅藏书;建筑中间为一处高台,支着数块黑板,一些老者在台地上高声辩论,更多的年轻人席地而坐,不甘示弱地杂声讨论着。想必此处正为求知派的老巢。求知派笃信科学,科学便是使用客观方法研究事物的组成、形态以及运行规律的学科——所谓“是什么”以及“如何”,求知派以此即为揭示真理本质的工具,可他们却无法解释这些客观规律与定则的成因,即“为什么”。那或许无足轻重。但果真无足轻重么? 一名青年人手持火绳枪前来盘查,“你是何人,来此何干。” 我有些紧张,记忆迅速翻页,我想起那夜在Vissis里窥见的设计图纸,随即谎称专程前来咨询金属熔点与压力的方程式。来人向我指了个方向,“来得正好,老头正在那面黑板上教授爆炸力学呢。”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朝高台踱步而去,一边寻思着何时才来炮响,只见台上一面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图形以及许多方程式,一名鼻梁高挺、架着单片镜的老者唾沫四溅地向座下的学生们介绍道:“……当熔融金属与过热水接触,将产生大量水蒸气的爆炸事故……蒸汽爆炸升温的时机是关键,温度是……”我注意到那组图形与那页设计图纸有相似之处,流线线条的机械:阀门、锅炉、气流以及温度。 随后我认出了他,他便是单片镜老者!枪林弹雨的Vissis里,当时只因我向他打探若寒的下落,导致我被拜翼教徒误认为求知派,险些被处死,更留下了屈辱的烙印。“这位尊敬的老人是谁?”我悄声向身边的求知派青年打探道,后者宽阔的额头上印着粗体“%”符号,符号的形状与人脸格格不入,亦像一种强迫标记。 “他就是逆风呀!你竟连他也不认识么?他可是这片城区最为知名的学者。”青年说。 “啊,久仰久仰……”我连忙掩饰,幸而身边的青年听讲得甚为专注,并未注意到我的异样神情。 “当过热液体为水,则可引发因炽热的熔融金属与水接触的蒸汽爆炸…”单片镜老者,或如科学人所称,逆风正说得神采飞扬。幸而他的注意力不曾离开黑板,注意到我。我默默地将袖口拉低,小心地遮住那枚十字花印迹,背身踏上高台,向其他展台走去。 那里,我看见一具列车的模型,其中用作牵引的蒸汽车头极为袖珍精致,我甚为喜爱。若此地并非求知派的巢穴,而为平日的夜市,我一定会掏钱将这具模型买下留作收藏。列车展台之后,一名白胡老者与一名围脖老者凶猛地辩论着,互相试图说服对方。“请您相信我!我们必须团结起来,行动在此一朝!否则等植物人的力量强大起来,我们便不再拥有此等良机!”白胡老者叫嚷道,他的白胡须末端用细布条捆扎成结。 “呵,你竟然如此惧怕那些植物,要知道,他们的行动力多么迟缓虚弱呵…”围脖老者嘲笑道,他的大围巾几乎遮蔽了半张面孔。 “这座图书馆里有二十本以上的书记载了各种暴戾植物,一个智慧人不会轻视它们的威胁。” “那些生性凶猛的,皇帝早就禁止在城市里栽培。你尽可安心!” “统治阶层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绘制各种欺瞒假象,愚昧人可轻易被蒙骗呢。”白胡老者越说越激动,胡须颤动着颇为可爱,“这座城市已被演化为一座巨大的机器,无知的凡人被皇帝轻易利用,在利欲的趋势下,在假象的蒙骗里,建造你所无法想象的邪恶工程。” “你所提出的理论,别说脱离现实,甚至远胜想象!”围脖老者怒斥道。“那些巨大恐怖的装置,只存于故事书中,这座城市不会拥有这般的器械。” “遗憾的是,那些正是我们的先祖为皇帝所开发的…他们皆被记载在书籍之中…”白胡老者指着身后的书架说道。 “存在头脑的想象之中的,未必真实地铸为真实。”围脖老者驳斥道。 接着一连串专业术语开始在两位老者之间迸发、碰撞,一旁的我渐渐失去注意力,转而为台地上的一座木几所吸引,木几上铺着块红绒布,其上,放置着一片大如圆桌的琉璃,晶莹剔透,我不由得走上前,弹指轻击一下,竟不同于记忆中的坚硬印象,略有弹性,亦不作清脆之声。这不似玻璃的材质,我猜。 “好奇妙的触觉,这究竟何物,有何作用?”我在人群中悄悄出声问道。 “问得好!”白胡老者接过我的话茬,响亮地回答道,“这是天顶晶片。你可知,我们生活在一座巨大的人造穹顶之下。原来一切都是被设计成现实的摸样,众人只为设计者实验的观测品而已。”我不禁一身冷汗,幸而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 “老儿你又胡说!你的理论何曾被证明过!?” “未曾被证明的,今日便在此得到证明。”白胡老者正色道,他清咳一声,转向台地之下的众人,“今日,我在此证明所谓的天空本身,无非是一座设计精妙的高空顶盖,排布以成串的晶片灯,当电流依次通过,黎明便由近及远昭示大地。今天,我将演示如何取下天顶晶片。” 观众被吸引而来,越聚越多。 正方推出了臼炮,口粗而大,两名壮汉抬来了一个木箱,白胡老者打开木箱,中藏大中小型炮弹各数枚,炮弹的造型十分奇特:大型中型炮弹的弹头皆为空,其处下凹,小炮弹顶端有尖刺倒钩,尾端连着一副绳圈。随后正方的举动解释了这种奇特造型的缘由:臼炮被填上火药再载以大炮弹,大炮弹弹仓被置以火绳、火药以及中型炮弹,后者同样被置以火绳、火药,最上层载入的是小炮弹。 天窗被缓缓打开,臼炮蓄势待发。我谨记女孩的嘱托,炮响为号,暗暗将右手伸向衣兜。 “轰!”臼炮炸响了,炮弹直射上天,我亟亟抠开了白瓶瓶塞,轻握成拳,然后暗暗放下胳膊松开手掌。绳圈迅速地变窄,想必炮弹正无限升高,一名壮汉见势扯出绳头环绑在自己身上。绳圈仍在迅速缩小,突然,壮汉被一股力量扯离地面,另一名壮汉赶忙扑上前死抱住前者的小腿,也被一齐扯离地面。电光石火之刻,一声枪响,绳子断了。两名壮汉一齐从半空坠下,瘫软在地。 围脖老者低头用力吹去炮口的青烟,挑衅地挤眉弄眼,围观之众爆发出一阵嗤笑。白胡老者满脸尴尬。 人群中走出一名黑衣女子,身着荷叶长裙,黑发披肩,她指挥着两名壮汉重新装弹,另取出一捆绳圈拴上炮弹,末了,她抽出一根细线,又从口袋中取出一枚银色小件,将那物件栓于细线,然后执起细线一端紧贴炮口刻度,指挥着壮汉调整炮口角度,终使刻度与细线相合。银色物件在眼前一闪一闪,依稀是一个音符的形状,十分眼熟。 她与我的至爱十分相像,只是长发始终将她的脸庞藏于其中,看不真切。想来应该只是容貌相像的女子而已,此刻若寒正等在门外的马车里呢。 炮声又响了。绳圈一再收缩不止,眼看所剩无几。耳边,围观之众议论纷纷。突然,绳子停止上送。莫非已到天顶?众人合力一拉,从高空坠下一大片晶片,落到地面轻轻弹颤,与方才所见的那片琉璃几近相同。 “众位,这便是你们所要的明证呵,请不要胆怯,让你们的双眼与双手驳斥你们脑中的谬误吧!”白胡老者高声说。 众人纷纷围向前。 “来呵,”白胡老者道,“待我们测量绳长,霄天之高便可得到了。”众人又一阵欢呼。 “明证呵明证!眼睛会告诉你们事实!”白胡老者煽情地嚷道。 只有一个声音低而清晰,“我认为那只是冰。”围脖老者陷于人群之中,却说得不紧不慢,“所谓的琉璃晶片,只是一定高度后的结晶罢了。一旦坠下,遇热即化去。” “冰?笑话!用眼看,用手摸!事实会证明我所言不假。”白胡老者大声叫喊着,此时那枚晶片正在围观人群手里传阅着,人群不时发出啧啧惊奇。“冰遇热化水,而晶片则不会。”然后他继续提高了分贝,趁势煽风点火,“如果这个实验能赢得你们的信任,那么便加入我们,我们的冒险急缺人手!” 正说着,晶片传阅到了我的眼前,这便是从天顶取下的晶片么?我伸出指尖轻触其表面,却见晶片顿时如融化般收缩,顺着表面流淌之下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晶片在我的手里化为了水。 “骗子!”人群一个声音喊道,随之哗然。白胡老者尴尬得涨红了脸,被围观之众轰下高台。而围脖老者则站立到高台之上,躬身接受众人的称赞,笑容满面。 人群里只有一个男子定定注视着双手残留的液体,那便是我。只有我才知晓其中蕴含的秘密。一场蚕食正在进行,被我释放的小昆虫正蚕食着晶片,或者称之为冰片。可我忽然想到,倘若这手里的果真为冰片,遇热即化,若寒何苦委派我带着织螈混入会场,冒这般的风险呢?细想之下,疑点重重。无法道破的复杂感情想必在我面孔集中争斗,我不禁低下头,余光瞥过红绒布之上的晶片,它也在慢慢消去。 正方的证明不攻自破。争论已不再有意义,一些观众脸上写满失望,纷纷收拾书籍准备离开。 “不要走!”白胡老者与几名青年人试图阻止大家退场的步伐,“不要走!我们会证明给大家看!”然而无人理睬。黑板被推倒在地,展台被推到一边,那些留下的,纷纷聚拢在围脖老者周围,听其滔滔不绝地述说另一种猜想与理论。而我已无心关心。 失败的实验。我暗自笑笑,跟随人流向建筑的出口迈步。临走之前,我悄悄打开了蓝瓶。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六章 DARKEN。黑孩子

夕照时刻,古禽徐徐巡航,其后,云层渐远。每日此时,古禽与云层在余辉之下分别,独自穿行于璀璨夜空,只是这日,出现一枚细微之物在古禽首部,移动缓慢。 “Archaeopteryx,伟大的古禽!”DARKEN放声喊道,“你可知云层对你的爱情?!”他努力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攀爬到大禽下眼睑的边缘。风力狂暴,他的断翅尚未复原,倘若在此失足必定粉身碎骨。长发男子努力挺起胸膛、张开双臂紧贴大禽的鳞状表皮,其手感如建筑物一般粗糙坚硬。 “Archaeopteryx!请调转你的航向!往西!西边!”风很大,DARKEN感觉话语从口舌中传出,便被狂风吹散,他的劝说显得脆弱无力。而脚下的古禽仿佛笃中魔咒般,仍向地平线东方慢慢滑翔。 “请听我的劝,Archaeopteryx!”长发男子继续高声喊道,他已喊出最大的声音,声带感觉疼痛,喉咙频临撕裂,“往西飞,我可见证你们间的爱恋!” 大禽不为其所动,似乎长发男子的劝告根本未曾被听见。 些许气馁,重鼓气力。DARKEN贴紧他认为是耳孔的鳞状凹洞,又将他的请求重复了一遍,换之以虔诚的语气低声相劝。 大禽依然不为其所动。 长发男子心感绝望,恐怕自身这般的渺小之物不足以发出宏大声音,令脚下这般的庞然大物打破日复一日的桎梏;或许,大禽的巡航轨迹本身便如老师所言,是为云间世界的一种规律,无可更改。 希望沦丧,唇舌干枯。DARKEN垂下头,不再出声言语。他觉得疲倦,转身坐在大禽狭小的下眼睑上,望着金黄层云在身后远远逝去,大禽毅然展翅航向与之相反的深蓝远方。无人听见他的呼喊,亦无人响应他的祈愿。 许久之后,他开始对心底里的自我低声倾述。你可知,每每傍晚你穿越云层,云层便折现燃烧般的烂漫色泽,云气缭绕在你的双翼之侧,轻抚你的羽梢,她是兴奋而躁动的;而我独自一人穿越时,层云却寂静无声,淡漠地反射清丽纯白,彼时,她是硕大而孤独的。 是为自语,亦为呓语。 Archaeopteryx,我见到了,见到了云层对你的全部表达。你不知你离开后她的差别,是失望的宁静与期盼的孤独。老师说过,飞在云之上的,得自由。你为何作为被禁锢自由的例外呢? 是为呓语,亦为心语。 喉咙呼喊出最大的声音,所传递的范围极为有限,甚至轻易地为更大的声响所覆盖;虔诚地向心的深处祈愿,即便无声,却可被云所听见,云将助你将心愿传递至无穷遥远处。DARKEN并不知道,他亦是宠儿,之一。他所苦痛的,便为之解忧;他所祈愿的,便为之传达;他所思虑的内心愿望,尽可得到云神的尊重与庇护。当DARKEN无意识地自言自语,不知不觉之中,他的祈愿已传递至古禽。 待发男子再次抬头之时,发现古禽微闭的眼睛已然睁大,硕大的瞳仁正紧紧凝视自己。一扇宏伟而剔透的黑洞在他面前开启,一种被巨物注视的异样感觉。他兴奋地站立起来,那瞳仁渐渐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剔透的晶体忽然闪现画面:碧空、云絮、落日余晖下燃烧的云层,背景之下,古禽缓缓滑过云层向东方飞去,渐行渐远。 画面渐渐消失,瞳仁再次恢复为剔透的黑洞,深不可测。 “你都还记得。你是有感觉。”DARKEN流下眼泪,心说道,“是控制欲望的坚韧和使命感使你承载起云间之城,想必该有千钧之重。伟大的Archaeopteryx呵,即便拆一束日光的荣耀赠与你,亦当之无愧。” “可你亦是怯懦的。去承载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你的双翼广阔而伟岸,只是无法体会到与所爱不分昼夜的相伴,亲昵至死。”当倾诉的对象变为自身心灵,他开始大胆,便出言讥讽。 “而我是生来为爱而亡。无论所爱之人为何物。化尘,才为归宿。”长发男子继续心语道,“你可否足够勇敢作出尝试,即便仅仅打破一日的常规,即便伤害你的兄弟们,去拥抱自己的自由,去满足自己的爱欲。你可胆敢作出这般的尝试?” 起初,这些语言似乎落入脚下的千丈深空般无声无息,他甚至以为古禽会以缄默来回应,可不多时,脚下突然开始震动。地震了。那些休憩在右翼尽头塔林的云使纷纷被惊醒,但他们尚未来得及展开翅膀,裂缝便在墙体上蔓延,瞬间,砖石俱下;月湖广场中心的整片湖水被甩到半空中,一对云使情侣目瞪口呆着望着巨浪掀起扑向自己,随后便消失不见;成片的小树林随着浮土层堕入大地;神殿的石柱从根基部裂开,幼禽们急忙赶来护佑长老;幼生苑的学舍整栋整栋破碎滑入深空,那些尚不会飞行的幼年云使们仍紧紧抱着学舍的梁柱,并随之一同坠下。风声间杂了哭喊。DARKEN在滑落中抓住古禽羽梢,如落叶般摇晃。半空满是裂散的砖石,孩子们纷纷哭喊着坠落。一些年长的云使盘旋在半空,焦急不知所措。 这一日,在DARKEN的游说之下,大禽猛然侧转巨躯,背离以往巡航的方向,朝着日落之处翱翔而去;这一日,因由大禽的意外折向,坐落于其脊背上的城市随之倾覆,细小之物纷纷坠下;这一日,云之城损毁严重,云之城既定的规律已被违背。 “你都听见了,你都听见了。”DARKEN喃喃说,长发散乱。眼前磅礴而至的云层,如燃烧一般。

星座之下,围绕着如何处置DARKEN,神殿爆发空前的争论。 “我们听见了!”“我们看见了!” “云城将倾,勿咎大禽,其一反常态,乃受妖言蛊惑!” “孰人为一饱私欲,为所欲为?”“孰人不惮他人安危,罪祸滔天?” “折翼者!”“刑!”“刑!”“刑!” 所谓的折翼者,即指DARKEN,因他是唯一失去翅膀的云使。多数长老愤怒地要求惩处这名长发男子,他们意想不到一名失去翅膀、形单只影的青年能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亦不曾细察大禽为之蛊惑的真正缘由,而仅仅单纯地将忿恨的焦点集中于他。 “年幼之辈,孰能无过?!” “追逐自由,谈何过失?” “赦!”“赦!”“赦!”亦有少数长老洞悉DARKEN向大禽的劝说,了解其中蕴藏的真切情感,开始同情这位青年所作的努力,同意赦免他所触犯的罪行。 “追求个体自由而损害全体的,须论罪处置。无可赦免!”愤怒的多数随即加以驳斥,他们无法容忍个体伤害整体,那些站立于整体对面的,即为天然的错误,必须被纠正或者被消灭。 “刑!”“刑!”“刑!”处置的呼声又高喊起来。 “若除平乱者,异象再生,奈何?”争论之中,一个微弱的声音提出这个问题。顿时,那些气焰嚣张铁面无私的长老们内心为之一颤,是的,倘若惩处了荡平乱象的DARKEN,若今后异端再度从大地的各个角落滋生祸乱,谁又能率领巨兽将之平息呢? 争论继续着,只是支持惩处折翼者与反对的声音开始势均力敌。那些强烈要求对违背规律的行为加以惩处的长老,被讥讽是否拥有足够能力平定异端;而那些反对者们,则被讥讽缺乏足够的自信与勇气以维护云间世界的秩序稳定。石像们在神殿狭小的穹顶之上,动作迟缓却言语激烈地就如何处置DARKEN进行争论,只是焦点冷酷地集中在折翼者的真实作用,以及惩处他所可能带来的莫大风险,在那些支持赦免折翼者的意见里,只有极少之众出自于真正的同情与理解,只有他们知晓DARKEN策动大禽的最初缘由,是因他的双眼能看见爱,无论磅礴之爱或为细小之爱。在他的眼界里,夕照之下云层奔流澎湃,大禽厮守其中恣意遨游,一成不变的规律被打破,长久以来的压抑被剪除;在他的眼界里,这种情感的释放才无比珍贵,即便为美而犯罪,亦作可称道的善行。 争论许久,没有结果。 只有一个声音心知,争论背后的焦点所指向的,乃是云间满目疮痍的惩罚机制。单纯依靠律法以及刑罚已无法维持云间的平衡,日以继日的决策更使长老们顾此失彼。群山中的深渊早已无法长久困住那些邪物,邪恶与叛逆自黑暗已渗透到大地的各个角落,一座监狱已不再胜任,而是需要一片放逐地,将那些异端们彻底驱逐出去。 少女石像的瞳仁渐显。她低声说,“出口。给他们一个出口。” “出口?”“出口?”众石像停止争论,一齐发问。 “是的,出口。” 光。少年长跪。白瓷羽翼碎了一地。 你竟如此脆弱。窃笑声。 是的,少年回首说道,因我予你以怜悯。他缓缓起身,脊背上的羽翼如自由般生长。与此同时,长影在脚下翕然生长,直至少年没入光芒内,阴影亦同时延伸至你的足尖。 抬首,光芒眩目。你举步维艰,吃力地触碰一具洁白华美的翅膀,你所触碰之处,阴影结蛹。 而他轻易地发现了你的企图。 少年紧握利刃,割下身后丑陋的褶皱之影,阴影顿时溃散,摔落于光亮晶丽的脊背。你脱力伏地乞降,叹息指尖与光芒之间的漫长距离。少年微笑着走入光芒,抛下被割断的置于黑暗的影子。他以为,就此摆脱了它。 八*零*电*子*书 *w*w*w*.t*x*t*8*0.*c*o*m 可那具长影却逐渐站立起来。湮灭之光。那里,浮现黑孩子的甜美笑容。

云间六千年。古禽得到了控制;建筑重新生长痊愈;蒙难者为兽群吞嗤;新的幼儿自井中诞生。DARKEN的翅膀恢复如初,同时亦恢复了自由。长老院作出决定,DARKEN并未再被惩处,只是,他是不被言语的了。 子午。DARKEN再次来到神殿。 为何我不再感觉饥与渴,冷与热。他发问道。 云已给你最大的怜悯,亦为最后的。少女石像冷冷答道。 为何我不再能目见爱。 因你的双眼业已为欲所噬。 为何我能目见夜里活动的暗影,即便四下无光。 去找一片湖水照来看,你便明了。 DARKEN依照老师的教诲,找到一片碧湖,湖面如镜。 当他望向湖水中的自己时,只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似噬人的深渊。 这夜,DARKEN做了一个梦。梦见泥潭中央孤身站立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孩子,她的双瞳如深渊般,和自己相同。 她是生来没有翅膀的。 第二天,DARKEN 悄悄带走了井边的一个婴儿。她饥饿时,DARKEN为她宰杀白羊;她口渴时,DARKEN从母兽挤出乳汁;她哭泣时,DARKEN带她观看兽群扑杀孱弱的羊,看见猛兽饮血,她便安宁;她微笑时,静谧的原野环绕周遭,似与生俱来的保护者;一旦她望见飞翔者,便伸出小手空空地抓握,幼禽们却展开翅膀,飞翔而去。 她有一双黑眼睛。即便眼前空无一物,那双眼睛亦能看见为之惊惧的,欢喜的。DARKEN相信,她所看到的,自己已无法看到。DARKEN将她的名定为NAVA。 NAVA,这便作你的名。正立于女婴之前,DARKEN摊展双臂宣布道。女婴的眼睛便流淌出红色眼泪,她是笑着的。 DARKEN将她带到大地之央。兽群识得她,给她尊重和保护。她是第一个出生于云端,却生长在大地之上的孩子。 云间六千五百年。草原中央平添一座新的深渊,隐于云间四处的异端被搜罗一空,纷纷被投入其内。这座深渊连接着另一个世界,作为所有云间受刑生物的去向。名为DARKEN的云使被赋予使命,去管理那片世界,亦为负刑。 他称那片世界为,冷地。 他给冷地带来的第一个孩子是NAVA。于是冷地最初的声音,便是NAVA的笑声,她是无惧无虑的。冷地之初,俱为漆黑。众跪行于广漠,不知身为何物,不知志之所向,得闻声响便相聚,相遇相残弱者为餐。火生光。苍穹一角,DARKEN定义了一轮红月,环形山默默燃烧。燃烬带着遥远的温度冉冉飘落,灼烧脚下的土地。于是冷地之众,便行走在火光之下。他们孤寂而贫瘠,所拥有所欲求的,都取自相互。弱肉强食,死而不灭。只有当DARKEN带着NAVA走过他们之中,才会谦微地垂下头颅和利齿。 云间的义,在此消失殆尽。冷地之众所谨记的,唯有DARKEN之名。

“众,皆享自由。”长者站立在云端,摊开双手向众灵宣布。众被给予自由和《法典》,违者受刑。众灵得到所谓的自由的同时亦失去绝对的自由,其本质是无法选择的。只因自由,从来便由力量所掌控,只有拥有绝对的权力,才可拥有绝对的自由。 群山间的深渊已被遗弃。平原正央的深渊,唯有此处鸟兽绝迹。触犯《法典》的罪众,被缚以铁十字,束以铁链,推入其内,深渊随之没顶。 沙漏破碎,细沙倾泻。你伏地下跪,满心虔诚,亦无济于事。 深渊没顶,沉沦黑暗,时光遗忘。 坠入瞬间,无比绝望。当你开始遗忘时间,身体的其它部分亦开始遗忘你,记忆离析。直至你不知时间的疼痛,四肢僵硬,蜷曲,尘封。直至你不再意识到自我的存在。 沙漏破碎,时间断流。许久,被遗忘者在黑暗里伸展五指,泥土破裂了,大地之央伸出一只手掌。许久,你爬起身来,掸去尘土。你察觉到了异常,抬眼观天,始发现天空不再为清澈忧伤的蓝色,而为炽烈弥漫的红月与深不可测的黑夜。 是,你来了。冷地燃烬纷落,是为这片世界献出的迎接。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七章 呓树。安息夜

夜。红月遮蔽天空,硕大无朋。耳边,低微而顽固的杂音反复折磨听觉。我认为是燃烧的声音,从很远的上空传来。抬眼,密布红月表面的环形山熊熊燃烧,山凹底部静静涌出熔岩,时而喷射壮观的烈焰,带着热度的燃烬便从天而降。万劫不复之地呵。根据教会传说,红月外壳下蕴藏的流火长久觊觎这片土地,时刻渴望将火与沙倾泻于此,是魔王命令两头旷古硕巨的平角兽挡在火焰与地面之间,其一抬起兽角撑起红月的一端,其二拱起肩胛骨承载红月的另一端,如此这般可架住红月,地上的生灵才免为炙火所噬。只是红月表面的流火太过炙热,即便巨兽皮甲糙厚,也需得到喘息与恢复,故此巨兽们商议每过一年,便轮换歇息,交替着对方的肩膀来承载红月。它们调整姿态的这一天,被称为安息日。传说一年中红月距地面最为接近的一天。 有时凝视红月,会觉得自己的身躯已默默从地表漂浮,为头顶高空的环形山所吸引,最后堕于炽烈火坑。我打了个冷颤,或许那便是宗教的力量之一,人构筑的恐惧。 突然,街市一阵骚动。“快闪开!”“让道,让道!”皇帝的高大卫士们抄着木凳、长桌以及枯死的龙藤枝条出现在夜市里,他们推开熙攘的人群,在道口设立路障,试图在夜市中央开辟一条通道。人群硬生生被一分为二,小贩们匆忙收拾商品,焦急的母亲大声呼喊孩子的名,无所事事的醉汉咒骂着向卫士投掷石块,一对年轻的情侣躲在人堆里肆无忌惮地接吻,曲卷胡子的大男孩趁机摘下他们的钱袋,隐士们则如常安坐于屋檐下无声观察。夜市骤然爆发出反常的喧闹与无序,面对这异常的混乱我有些懵懂,而不待我全然反应过来,便觉得右手一紧,黑眼睛的女孩使劲拽着我,钻出人群,来到一座塔楼底下,她打开侧门,“这边,兽群就要来了!”若寒领着我奔上塔楼。 待我登上楼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红月炽烈的熔岩将整座城市映得通红,借助火光可以清晰地看见整座城市皆已为路障所分隔,几条主干道被清理、贯通,其中一条干道便穿过夜市,而这里无疑是入夜后城里最为活跃之处。传说兽群平日游荡于城市之外的荒原,每至安息日之夜便开始大范围的迁徙,它们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穿越城市,壮观而危险。我伸头向下张望,两侧路障内人头攒动,大家皆争相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象,纷纷推搡着向前拥挤,卫士们则费力地抵住路障将人群限制在道口内。远处的街区灰尘漫天,想必兽群已大举入城。 大地微颤。女孩从身后抱紧我,“他们就要来了。”我没有回答,默然点头。 远处的街市逐渐为烟尘所笼罩,我无法看清穿行其间野兽的真实模样,只可通过迁徙扬起烟尘感知到它们的接近。“它们为何而来,又去向何处呢?”我出声发问,又似自语。 “它们为了炫耀力量而来,本来,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的真实主人。”若寒回答的声音很轻,亦似自语。 “力量?当人们拥有了铁与火,便不再惧怕它们,更不会沦为它们的食物。” “即便人的力量超过了兽,可亦须心怀尊敬。根据教会的传说,我们每个人曾经皆拥有兽的形体,一旦死去,再度复活,便沦为人形。看着这些野兽,你要知道它们千百年在荒原上游弋而不死不灭,多么令人尊敬。” “传说只为传说。” “人可以不信仰传说,但须心怀尊敬。” “呵,那么请传说告诉我,哪里,才为兽群迁徙的去向?” “它们的终点是红月。每当安息日的子夜,荒原之央会出现一个奇点,与红月相交,兽群向着奇点狂奔而去,从荒原的一端进入,自荒原的另一端而出。” 若寒的描述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抬眼望了望熔浆流淌的红月表面,犹如炼狱一般。莫非兽群追逐红月,是以此彰显它们的勇气与无畏?“匪夷所思”,我轻声说道。 “我说了,传说只为传说,但须心怀尊敬。” 正说着,兽群越渐接近,塔楼在铁蹄之下开始颤抖,身后的女孩把我抱得更紧。我扶着护墙,却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女孩在我身后笑了。“亲爱,你害怕了吗。” “近距离感觉到这般强大的力量,我感叹于它们的蛮力,不由得心怀敬意。” 女孩松开手,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挡在护墙之间,缓缓合上眼睛,把脑袋埋入我怀里。我闻到她发梢上植物清新的气味。她的身后,兽群奔腾而至,排山倒海。 漫天尘土被兽群席卷而至,在塔楼的颤抖声中,我咳嗽不止,感觉呼吸粗糙而疼痛,仿佛每一粒沙砾都拥有尖锐的棱角。忽觉得人在如此的力量之下,显得渺小而脆弱,内心感知畏惧,而后懂得尊敬。 突然听到一声惊呼,塔楼重重地颤动一记。什么东西撞上了,有一只兽掉队了。然而我无法一探究竟,肉体表层的力量已被析离出了躯壳,暂时无法动弹,甚至心跳的节奏亦随着兽群的脚步奔往城市另一端。 世界绝尘离去,我却无法动弹。唯有胸前感觉温暖,可以想象若寒正在我的胸口微笑,宛若荒漠中的花朵无声绽放。 直到,兽群远去许久,直到,尾尘完全落定。掌声、哭声,喧嚣再起,我向下张望,发现卫士们已动手拆解路障,恢复城市的交通,一些木板、长凳被绑在马车上,即将被运走;小贩们重铺摊位,摆上各色商品,笑嘻嘻地招呼顾客;流浪儿拾起掉落的面包头,拭去其上的尘土,满足地塞入嘴里;隐士们打开烟袋,默默交换各自烘焙的烟丝;那对躲入人群的情侣依然肆无忌惮地保持接吻的姿势。城市恢复如初,一切似未发生过,兽群如同滚滚而至的烟尘,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当我和女孩走出塔楼之后,我们发觉了异样。 人群远远地围着我们所处的塔楼散成半圆,惊惧地望着我们。我一回头,才发现一只犀角兽倒在塔楼墙根之下,足有一辆马车般大小,距离我们仅有数步之遥。 我赶紧拔出佩枪,给手枪上膛,一边试图拉着女孩远离这只怪物。 “别怕。”女孩执拗地拽紧我的手,不肯后退,“它伤不了我”。她的双瞳闪耀异光,静静地走到野兽面前。 “危险!”我喊道,急忙将她拽紧。即便身受重伤,兽的蛮力亦足以粉碎娇小的女孩。 “我说了,它伤不了我。”女孩挣脱我的手,立在巨大野兽的面前。 只见野兽巨大的犄角插入钟楼外墙,裂缝布满整堵墙面,鲜血从兽的眼睛、鼻孔内渗出。兽奄奄一息,眼珠混浊而涣散。 “你敢不敢摸摸它?”女孩不怀好意地回头朝我黠笑。 我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兽的脊背后,伸出手触摸它的皮甲,沙砾感,十分粗糙,这种触觉带给我一种无可名状的熟悉感与失落感,顿时充斥了我。记忆涌上来,却无法成像。仅有碎片在我的内部翻腾,拼凑。我皱了皱眉头,仍然无可名状。 “你为它感到惋惜么?”女孩出声问道,拉起我的手。 我默然点点头,“它的心跳在逐渐减缓。” “呵,每次迁徙,皆会出现这般的牺牲品,人习以为常之后,才能习惯自身相同的遭遇。” “我不明白。” “你迟早会明白。”女孩诡异一笑,伸出纤手抚摸兽的皮甲,轻盈而温柔。在她的抚摸之下,野兽的四蹄渐渐抽动,直至溺水般的猛烈挣扎。而兽的身躯之下,条石路面的缝隙内大量涌出细沙,如泡沫般包裹、吸吮着野兽的皮甲,野兽亦随之一寸一寸陷入细沙,它的挣扎已不再剧烈,想必已然出现接受命运的乏力。待野兽的身躯完全被吞没之后,细沙开始缓缓渗入条石缝隙,直至什么都不剩下,唯有塔楼石墙存留的犄角撞坑才可证实这一切,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出现的沙坑,正是流沙陷阱,只不过这些流沙,是有生命的吞噬者,它们知道自己的猎物是什么。围观的人们见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一位年轻的母亲抱起孩子匆匆离去,她对我们侧目而视,“你身上有一种魔法。”我低声说道,“他们害怕你。” “他们害怕自己遭受相同的命运。殊不知,正是我,帮助这头犄角兽平静地走入死亡。” “人见到死亡便觉恐惧,并可轻易联想到自身。这本是人之常情。” “那么告诉我,你怕吗?” “怕。”我坦率承认。 “呵,没必要感到羞愧。生与死是这片土地的例常规则,没有这些世界的秩序将彻底混乱,这些规则造成的欢乐与恐惧亦是世界前进的重要推力。” 我轻轻点头。 “堕入大地的深处终将是所有人的宿命。铭记这些,而后听之任之。”女孩像是总结般陈述道,朝我嫣然一笑。

安息夜,庞大的兽群浩浩荡荡通过城市,奔向地平线的远方荒野。人不知它们来自何方,亦不知它们去向何方,心怀好奇地聚拢起来,围观这场盛大迁徙,徒生畏惧与尊敬。当兽群迁徙激起的扬尘缓缓落定后,它们的神秘去向,连同它们神秘的本身,似皆归于平静,为众人所遗忘。不多时,夜市已恢复熙攘,那条兽群践踏而过的主干道上,叫卖声不绝于耳,顾客与小贩为成交价争论得面红耳赤;眉清目秀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将他的陶瓷娃娃垒成小山;两名小贩为一处绝佳的摊位大打出手,引来众人围观叫好;贼混迹于人群里,与大家一齐向被捕示众的同行投掷腐烂蔬果。我收起佩枪,与若寒手挽手漫行在夜市里,享受紧张过后的放松时刻。有时,置身处于拥挤人群的她,会表现出渴求保护的乖灵,而我格外珍惜这难得的安宁。 突然。远处又传出惊叫,人们纷纷左右闪避,一只瘦小的羊形生物从人群缝隙中蹦出,沿着那条穿越夜市的干道,急速朝这边蹦跃而来,它的动作敏捷而轻盈。那究竟是什么? 在炽烈的红月光下,我的眼睛确信那身影的外形并不属于羊,可也未曾见识过。它拥有羊的四蹄,羊的脖颈,然而脊背却有不寻常的“T”字型凸起,飞速地转动着,径直朝我们奔来。我默默举起枪,瞄准来物。眼前的一幕令我回忆起那个女孩从我身边被野兽生生掳去的夜晚,而这一次,无论何人,无论何物,我不容许那样的悲剧重演。 它的速度很快,不时已距我们仅有十步之遥。它的身后,人们再次发出惊呼与惨叫,纷纷避退街道两侧,人群之间分出一条更大的空隙,似乎还有什么尾随而来。 我没有再多思考,拔出佩枪,扣动扳机,朝它连发数枪。 “不好!”若寒试图抢过我的手枪,可子弹已然击中它。 那只动物踉跄几步,顺势倒在我的脚下,它的脑壳完全被弹头击穿,伤口冒着青烟,却并未如想象那般血腥的脑浆四溅,而代之以破裂曲卷的金属外壳以及四处崩落的齿轮。一根弹簧跌落在条石上,弹跳几下后无力地靠着我的皮鞋发抖,它的眼球则在眼眶内不真实地迅速转动着,拥有与死去主人相悖的鲜活剔透。 “这是什么玩意儿?”我有些愕然,凑近细看,原来那些光滑柔顺的皮毛是小片小片地接植在金属外壳上的,剥开那动物暴露的伤口,将手指完全伸入残留齿轮的缝隙里,那眼球才停止癫狂的转动。它死了。脊背上的金属片仍转动不止。若寒将它拔下递给我,原来那是一枚“T”字型的发条。 倒在我们脚下的,原是一只惟妙惟肖的机械羊。然而我来不及感叹,余光瞥到前方人群惶惶散开,那空隙里奔出一头健硕的鳞甲短腿兽,一头真正的兽。 它直冲我们而来。 女孩忙拉着我躲开它致命的冲撞。幸而那头兽并未对我们紧追不舍,它止步于那具破碎的机械羊跟前,嵌在粗糙鳞甲内的小眼睛盯着倒毙的机械残骸看了又看,突出的喙部在伤口嗅了又嗅。它在困惑什么?是否在困惑为何它追逐许久的猎物,仅为一具无法吞食的机械?抑或许那种不显露感情的眼神流露的只是失去猎物的失望,如果感到失望,但愿它能够转身平静地离开。 然而我猜错了。那头鳞甲兽仰起头长嚎一声。我听得出其中蕴藏的愤怒。远处立时回响起了更多的嚎叫,它在召唤同类。莫非,兽群迁徙的原因,并不如传说中那样为红月所吸引,引导它们穿越城市长途迁徙的,是那只被我击中的机械羊。莫非,这才是事实的真相?然不容我细想,那头鳞甲兽回过头来望着我们,摇晃着长脑袋,齿缝里渗出嘶嘶之声,作出攻击的姿态。不妙。我赶紧举起手枪,扣动扳机,子弹打中野兽的肩胛,深红的血从鳞甲上极小的伤口慢慢淌出。 再扣扳机,没有子弹了。 它的鼻孔喷涌热气,肺腑里发出咕噜的低沉喘息。见眼前的野兽已被彻底激怒,女孩拉着我转身就跑,鳞甲兽咆哮着朝我们追来,我们的脚步显然快不过它。 千钧一发,一头巨大的白色野兽振破身侧的房屋,一跃而出,径直撞向我们的追逐者,后者受到强大的冲撞力,翻滚着撞入街边低矮的药铺,满身灰尘地站立起,怒视眼前的白兽,发出试探性的威胁狺吼。 白兽弓起脊梁,同发出回应的吼叫,在它拱起的脊梁骨两侧,我看见渐渐映出的蛇形青色花纹。 “它的名唤做曼弓”。女孩紧紧拉住我的衣角,拽着我跑向塔楼,“它是前来守护我的。” 突然鳞甲兽扑向了曼弓,曼弓敏捷避过,张开巨口衔住它的脊背,一甩头将它抛出很远,鳞甲兽闷哼倒地,跪足不起。可我们没有时间为之庆幸,因为在鳞甲兽的身后,更多的野兽尾随而来。 没有时间犹豫,“快跑!”若寒拉着我推开塔楼的侧门,我们再次回到了这座避难所。 当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登上楼顶时,发现先前保护我们的白兽已被四头青毛兽包围,它们的体型不如曼弓高大健硕,个头却也不小于先前所见的那头犀角兽。我们已抵达了安全地带,可拯救我们的保护者却陷入危险。若寒紧张地扒着护墙,我在身上摸索着备用弹夹,很可惜,没有找到。 不远处的干道,更多的野兽闻讯而至,人们纷纷躲入室内,我感到脚下的塔楼在颤抖,地动山摇,本已远去的兽群正卷土重来。 倏时,两头青毛兽同时跃起扑向曼弓身后两侧,其中之一被曼弓在半空中张开大颚咬住咽喉,另一头则扑到白兽身上,死死咬住曼弓的肩胛;曼弓负着剧痛,猛然撕开了嘴里野兽的咽喉,随后它借势翻滚向另一侧,将那头撕咬它的青毛兽压在身下,趁后者胡乱撕咬挣扎之际,扬起巨大的前掌扇向倒地者,青毛兽发出低声的呻吟,白兽不给它更多的喘息之机,瞅准机会下口咬住了它的咽喉,转过头,直视剩下的两头青毛兽。 它们在它的逼视下胆怯,不由得默默后退,低垂兽首触到地面,表示臣服。 曼弓松开口中的敌手,迈开脚步转身离去,不久便消失在夜市的下一个拐角。 “我不知你尚有这般勇猛的保护者。”我叹道,“多么强大彪悍的野兽,并甘心为你离群索居。” “它只是我的宠物。”女孩嘴角浮现一丝骄傲的微笑,“你才是我的保护者。” 说着,更多的野兽纷至沓来,它们围绕着那具破碎的机械遗骸发出愤怒的吼叫,低头嗅着散落在地零件的气味,鼻孔翕张。一些渐渐平复了愤怒,转身离去,可更多的,却漫无目的地寻找目标发泄。 两只秃毛剑齿兽最先看见我们,它们似乎正饥肠辘辘,馋涎这一对困在塔楼上的猎物,口水四溢地低头拱墙。在它们的攻击下,塔楼地基依然牢固,然而不多时,当更多的野兽加入其中,塔楼开始颤抖、摇晃,我拾起碎砖块朝兽群砸去,它们却丝毫不以为然。混乱继续向夜市其他方向蔓延。塔楼对街那片低矮的房子,曾是贩卖各色香料的商铺,一头鳞甲兽撞开其中一栋房子的大门,尖而长的喙伸入其中,衔出尖叫的小女孩,一口吞下;三名躲在墙角跟前的流浪儿被野兽嗅到气味,慌张地沿街奔逃,四头青毛兽追赶上去,将他们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肆意争食;那个捆绑扒手用以示众的木架,现在只剩下半截绳子;一位被数头犀角兽逼围至墙角的老绅士,徒劳地朝野兽连发数枪之后,绝望地将枪口对准了自己;年轻的母亲挡在婴儿身前,向两头青毛兽挥舞手中的莴笋;小男孩颤巍巍扶着被野兽破坏的门廊,无助地哭泣,屋里的血迹一直延至远处黑暗街市。 围攻我们所在塔楼的野兽,已增加至六头,其中一只青毛兽高高跃起,险些扒入楼顶平台。我又惊又惧,从身上反复摸索着子弹,却遍寻不着。 枪响了,皇家卫队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赶来。“我们得救了!”我欢呼道。只见一阵排枪过后,不少野兽倒地不起,可更多地转而攻击卫士们。骑马的卫士们拔出马刀与兽群短兵相接,然而他们的力量与灵巧无法与野兽比拟,许多卫士在接战瞬间即被一跃而起的野兽扑翻在地,撕开喉咙。霎时,骑兵队形被打乱,群兽扑入人群里肆意撕咬,后排的火枪手们则犹豫着迟迟未扣动扳机。而人眼的死角,一头最健硕的青毛兽悄悄攀上街边低矮的屋顶,一跃而下,火枪队形随之陷入混乱,曾经英勇与坚毅的卫士们血肉横飞,惨叫不绝。逃兵开始出现,先有一个,两个,随后恐惧与绝望渐渐笼罩着所有人。一旦人失去凝聚力,命运便是落入兽的口腹。卫士们开始成群奔逃,人们争抢马匹,丢下受难的市民,丢下受伤的同伴,逃入远处笼罩于黑暗的死寂街市。 一时间,夜市里到处弥漫凄厉的惨叫,遍地血迹与脏器,被兽群争食的卫士残骸四处零散,即便那些在屋内熟睡的人们,亦被野兽破门而入,叼出吞下。远方敲响了宵禁的钟声,还会有更多的卫队前来阻止兽群的暴行么?抑或,皇帝已彻底放弃了赶走它们的念想,只是冀希望兽群饱腹后能够平静离开。人不再像主人般行走在自己的城市,而是依靠躲藏与运气活命。我望着楼下拱墙不止的野兽们,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别怕。”我试图安慰女孩,“我们会想到办法离开这里。”我苍白地说着一个谎言。楼底的野兽们正努力地冲撞墙体,试图将这栋已摇摇欲坠的塔楼彻底推倒。“我们会想到办法的。”我喃喃重复着。 若寒在身后没有应答。 我回头,发现女孩脸色煞白,牙齿咬着嘴唇,双手攥紧拳头,双眼空洞地正视虚无的前方,黑色的瞳仁迅速扩涨至整个眼眶,如黑色的伤口,如噬人的深渊。我清晰地记得,在那个祭祀的夜晚,在教会的巢穴里,我曾经见识过这般的眼神。 “若寒,你怎么了?”我伸手触及她的脸庞,冰凉冰凉。 她没有回答我。 “你病了。”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有些可笑。 女孩挡开了我的手,“放肆。”她只说这两字,却未正视我。默默转身,走向旋梯。 “别过去,外面危险!”我试图伸手抓紧她的肩膀,手指却感到一阵无力,自指尖开始失去力量,扩散至周身无法动弹。 她没有再说一字,亦没有回头望我。就这么在我的注视中走下塔楼,独自面对遍地魍魉。

红月炽烈笼罩大地,燃烬纷下。安息日,这个曾经被命名以纪念伟大巨兽的日子,人的城市却陷入兽群制造的混乱,巨兽不再为人类挡住红月的炙烤,转而踏入城市,肆意捕食众人。 若寒与我被六头野兽困在一栋塔楼上,楼体在围攻下已岌岌可危,我正着急地搜刮武器,女孩却孤身走下塔楼,独自面对嗜血的兽群。当我发现身体恢复控制之后,急忙抄起一根木棍连滚带跳地奔出塔楼,发现若寒已被六头青毛兽以半圆形包围。可面对娇小的女孩,它们眼睛里却流露出畏惧,纷纷俯低身子,露出犬齿,喉音嘶嘶作响。 勇气陡生。我横举木棍挡在女孩身前,我不会允许它们伤害到我的至爱。 身后的声音却响起,“退下,它们伤不到我。” 赤手空拳的女孩朝前跨一步,六头彪耀悍戾的兽向后退一步。 “它们害怕你,”我惊叹道,“你身上果真有魔法”。 若寒没有回答,她的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似乎在念叨一种咒语,亦似乎在劝慰一位朋友。不知觉,环形山停止喷发,黑云自夜晚的四下角落奔袭而来,黑雨淅淅沥沥,腥秽而潮湿。与此同时,条石路的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沥青,沥青鼓起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而复鼓,疯狂胀大。 “我知道一个童话。”若寒突然出声对我说道,声音平静,“很久以前,飞翔的精灵统治世界。有一名失明的孩子,她的眼睛只有黑暗,精灵厌恶她的眼神,便让她披上肮脏的皮肤和粘稠的脚趾,躲藏在角落变为一只蛤蟆。” “有一天,孩子被赠与了力量。她恢复原型后重定义了蛤蟆,让他们大如马车,长舌如蟒。飞翔的精灵们纷纷被长舌卷入,葬身蛙腹。”精灵。神话中的生物,我仅有的了解,知道他们是美丽的动物,而且残忍。 “但是蛤蟆们太贪婪了,他们的胃口没有止尽。他们能吞食象群,吞下整栋的房屋,抽吸湖水,身躯越变越庞大。”女孩继续述说着,她的语调平缓甚至轻柔,身前的野兽却蜷身步步后退。 “于是孩子再次定义了蛤蟆,他们的一生都蛰伏在地下,阴潮之穴。只能在成年之夜爬上地面,并且被允许仰望天空。到第二天,他们融化为沥青的气泡,泻入地下。” 话说着,沥青已没过脚背。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群兽,熄了气焰,它们注视着不断泛出的沥青气泡,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吠。沥青蔓延之处,兽群为之退避。难道这沥青池里所潜藏的,果真为童话中所描述的怪物么?只见一个个气泡缓慢地漂浮至沥青表层,膨胀鼓大,随后一一破碎。我拾起半块浸入沥青的碎砖扔向领头的青毛兽,后者瞠目盯着面前一潭不断扩大的沥青池,任由砖块砸中,仿佛毫无知觉。本来,以兽的敏捷与灵活,足以避开我的袭击。 我忽然明白了,童话所提及的怪物,即将在眼前出现。 黑雨纷下,那一汪隔绝我们与六头青毛兽的沥青池愈发扩张,我们的包围者不断向后退缩,它们的一些同伴已停止肆虐,转而逃入黑暗的远处街市。此刻,沥青已没过脚踝,沥青泡愈渐胀大,有些已胀至半人之高,且不再破裂。两头体型较小的青毛兽见状,低吠一声,转身怯逃。很好,威胁减少三分之一。 身前,那些沥青泡仍在不断胀大,十步之遥的那只沥青泡甚至大过于一辆马车,仍不断胀大,它不再破碎,而是有节奏地翕张着,如呼吸一般。我直觉其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一种令兽群惧怕的只存在于童话中的怪物。 又有两头青毛兽转身奔逃。剩余的两头退至一处未被沥青覆没之处,死死注视着那只最大的沥青泡,现在那只沥青泡已大如一栋木屋。远处再次响起宵禁的钟声,那是皇帝在提示所有市民,未经许可外出夜行者,格杀勿论。结合此情此景,我觉得这是一种善意的提示。 正在此时,沥青泡倏然破裂,那隐于其中的,果真是一头庞然大物,庞大到那两头健硕的青毛兽相形见绌,沦为侏儒。只见它张开疤痕与疙瘩密布的丑陋大口,长舌窜出,缠住一头略小的青毛兽,直接卷入腹中。领头的青毛兽朝那怪物狺吼一声,随即便转身逃窜。可它也没能逃远。更多的沥青泡在此时破裂,那些丑陋怪物纷纷伸出长舌,缠住兽的四肢与颈部,青毛兽拼死挣扎苦痛不已,长舌却在身上越发收紧,最后它终于不再动弹,仆地气绝。 “怪物。”我喃喃说道,忘记了恐惧与逃跑。“见识到这些巨硕之物,方知人的卑微单薄。” “它们便是蛤蟆。”身侧的女孩出声说道,“平日,它们蛰伏于地底,受到我的召唤,才浮出地表,赶走那些放肆的游荡者。本来,群兽不至于在我面前嚣张至此。” “我开始理解你加入教会的原因。”我惊叹道,“那些超乎物理的魔法,即便无可理解,却能带来意料不到的力量。”身前的夜市街道,残余的兽群开始四处逃窜,远远躲开沥青池,奔入远处街市的黑暗边境。 “任何强大的力量皆为双刃之剑。”若寒侧目望着不远处的机械残骸,冷冷说道,“卑微之人若欲图牵一线而制巨物全身,结局唯有粉身碎骨。” 我表示不解,“你自责使用了魔法;你责怪我没有舍命相助。” “不,”若寒仰起头朝我微笑,“我只是责怪那些制造这具机械羊,引起兽群混乱的始作俑者,他们不知肆意往河道丢弃的一枚石子,掀起的涟漪可使巨坝决堤呢。” “无论如何,混乱已平。这些蛤蟆值得受到诗人们的歌颂,未料到它们才是人类的真正拯救者。”此刻,那些丑陋的怪物们晃动着大如马车的臀部,慵懒地在大街到处晃荡,所至之处,沥青墁地。“若不得它们出手相助,人的城市早在群兽铁蹄下化为齑粉。” “未必。”女孩警惕地环顾左右,她牵起我的手,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行走,蛤蟆们则在每个拐角不怀好意地窃视我们。 在巨物的窥视之下,我有些许紧张,“它们为何敌视地望着我们。” “它们觊觎所有居住在地表的生物,包括人,包括兽。” “我感知到了它们的敌意。”正说着,香料铺阁楼上的老者撩开窗帘,伸出脑袋,欣喜地朝我微笑,那是劫后余生的快乐。然而角落里的巨物亦窥得了他的欣喜与莽撞,长舌从黑暗里飞出,缠住老者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拉下阁楼,拖入黑暗。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切。那蹲伺于角落里的,正是一头蛤蟆。 “它们吃人!”我惊呼道,“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得找一个避难所!” “别担心。它们既是为我召唤而来,便不会伤害到我们丝毫。”女孩的声音十分镇定,“只是你要知道,力量就是力量,力量的崇拜者将永远忠于更为强大的主人,不会因你的称颂或屈服而施以怜悯。” 我仍警惕着盯着街角的黑影。似乎噬人的蛤蟆无所不在。街面上所有的门窗皆已紧闭,这座城市已成为一座空城,只剩这些粘稠的生物在大街上嚣狂横行,或是蹲伏在黑暗角落里漠视长夜。“它们简直无所不在。”我轻声自语。 “亲爱,莫愁。”若寒安慰我道,“一旦黎明,蛤蟆便会融化为沥青气泡,渗入地下。” “你的魔法能不能祈使它们立即钻入地下,回到属于它们的黑暗巢穴?” ㈧_ ○_電_芓_書_W_ w_ ω_.Τ_Χ_t_捌_0. c_Ο_Μ “不可。因为我的魔法并非一种命令,而是一种请求与承诺。我说了,对于强大的力量,人必须心存敬畏。” “那如果它们背弃诺言,不再回归黑暗的地底,人的城市将永远被恐惧所笼罩。那又如何是好?” “决然不会。要知道,蛤蟆的使命便是保护吾主在地下的宫殿。它们不会擅离那座宫殿半步。” 一些想法激荡在我脑中,我的眼睛怔怔地落在那只破碎的机械骸骨上,想法逐渐清晰:“既然蛤蟆都被召唤浮出地面,又有谁在尽护卫我主的职责?” “糟了!”若寒脸色煞白。

我们再度陷入了争执。 面对遍地零件的机械残骸、遍街游荡的丑陋怪物,若寒很快意识到这是求知派设下的诡计。他们利用一只机械羊吸引兽群的注意力,打乱了迁徙节奏,制造了群兽之乱,并预料到蛤蟆们将被召唤至地表驱逐群兽,从而乘隙而入。魔王在地下的宫殿岌岌可危。对此我亦心知肚明。可是,世界何其广大,为何要忠于这个或那个政治派别呢?我只想与世无争地与相爱之人相守至老,无意卷入任何力量的纷争。即便魔王被求知派推翻,皇帝被流民吊死,又与我何干? 眼前纤弱的女孩,却坚称她将遵照教义,击杀任何胆敢侵犯魔王的异端。哪怕踏入黑暗的地下,她亦会履行信徒的职责。 而我认为她的坚持是一种歇斯底里。对于她施展的黑暗魔法,我始终不抱好感,我只希望她与教会保持距离。我用力拽着她的手往住所方向走去,她倔犟地甩开我,怒目而视。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什么,或者强迫我不做什么。” “我并不企图强迫你服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举着麻醉枪踏入地下室的旧时情景,我深知暴力无济于事,“我只是期望你能听从我的劝,跟我回家,平息无谓的怒火。” “可我不容许那些自诩聪颖的歹人设计愚弄我。” “这座世界上永远有比你自身更为强壮的力士,更为聪颖的智者,何苦与之较智斗勇呢?”我试图安抚女孩,“这个夜晚我已看见了太多超出我力量的庞然大物,让它们相互搏杀去,我已深知自身渺小。跟我回去吧。” “纵然逃得一时安逸,然而你可曾想过。如果这个世界原本的秩序被破坏了,那么无人将从这个变化中得到幸免。” “即便你所谓的暴徒们将主的宫殿抢掠一空,又与我何干。” “你身上已烙下了教会的印迹。” “那是被强迫的。” “可你却享受教会提供的保护以及物质。” “是的。” “你是自私的。” “我只为我愿意牺牲的人舍身相博,至于其他事其他人,我不愿为其奉上绝对的忠诚。” “作为这座世界的一份子,固然人的思想与精神可达无限自由,可人作为社会人本身却界定了他的力量属性。倘若这座世界的力量对比发生颠覆,那么你必然逃脱不过其所致的影响。” “即便我无从逃避,我也甘愿屈从这种改变。当控制世界的力量发生变化,我愿意无条件接受。” “是吗?你可有足够智慧看见力量变迁对社会阶层所造就的变化,便口出妄言。” “我没有这般的智慧,可我却有足够的耐受力。” “那是因为你所能承受的,仅仅限于自身的想象。当改变带来的失落与压抑超越人的想象,人将很轻易被摧毁。” “你低估了我。” “倘若有朝一日求知派得势,作为对拜翼教徒的惩罚,你我被强行分开。如是这般,你可愿意?” “我绝不容许这种假设的发生。” “可你刚说过,你愿意无条件接受这座世界的改变。” “我只关心我所关心之人。其他的得失,与我几无相关。” “我并不强迫你对教会履行忠诚,然而我对你的反应心感失望。”她没有与我继续争论,转身离去。大如屋舍的白兽,她的宠物,曼弓,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下一个拐角。若寒轻抚它的鬃毛,亲昵似情人,白兽则伏低硕大狰狞的头颅,女孩一跃而上。 她没有向我告别,亦没有回首望我。懊悔的痛楚骤然涌上心头,我忽然意识到,即便我认为那些社会力量那些利益纷争无足轻重,但亦须尊敬她的选择以及她对信仰的虔诚。只因她是我的爱人。她所挚爱的,我便出手保护;她所憎恨的,我便出手击打。可惜我醒悟到这些,已经太晚。若寒跨上白兽,迅速消失在远方街市。 转眼,天已初明。日光潮水般涌来。晃荡在大街上的蛤蟆们蹒跚而行,纷纷藏躲入阴暗角落,在那里悄悄化为沥青,渗入地下。我立在空旷的街道正央,望着黑暗舔舐着自身渐短的影子静静消失在晨光之前,望着女孩消失身影的那个无人的街角,空余一路朝晖。我忽然意识到,在众人即将苏醒的短暂时刻,这座城市,已成为我一个人的空城。 而我感到空前的孤单。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八章 呓树。魔王的女儿

屋外渐响人声喧嚣、马车噪杂,很好,城市恢复了安全。我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响起了地下隧道里嘶吼般的风声,在奶黄色的地下列车车厢里,人们成群结队地重复着一天的开始。半梦半醒间,意识里的自己似乎亦跟随着众人以困顿倦乏的姿态踏入地下车站的入口,或许,重复而枯燥的职业人生活更适合我,至少,那种生活能带给我麻木的安全感,并以此令我遗忘自己的孤独。 列车满载众人离去,而我留在原地。 八`零` 电` 子` 书 w w w . t``x``t ` 8`0` . C`O`M 梦境里的奇异色块层层叠叠,擦拭它们需要悠长耐心。呆视倒映在画布里的自我形象,后者未经允许爬出洞口,私自混迹于野蛮而媚俗的宴会。帐幔熊熊燃烧,放火的孩子跌入陷阱。触角以上,风浪平静。黑衣女子悄无声息渡过水面,秉烛夜行。优雅的足尖之下,主人徜徉井底的双人棋局,未留意的棋子已弃尸桌脚。呼吸沉重,如深陷泥沼的铁锚,不再奢望重现天日。友邻的牡蛎感染铁锈,海藻丛林深处埋藏的大理石头颅,终于流下泪滴。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久得遗忘时间。似乎做了梦,又似乎没有。一个陌生的女声很轻地在耳边呼唤我,唤我的名,气息游离。而我的身体却如长眠于地底的持剑石像,被众多藤蔓死死缠绕。那个声音久久地在耳边呼唤我,气若游丝,躯壳里原本存有一丝气力想回答她,疲劳却加剧自卑,扑灭这残存的气力与勇气,最后那个声音彻底消失匿迹。井口的光一闪而过,稍纵即逝。黑暗复归,徒留我在空无一人的井底继续沉眠。 至夜。房门被无声推开。 “我本该听你的劝。”若寒伏在我膝盖上轻声缀泣。“一旦仇恨的怒意涌入眼睛,我的右手便呈现残酷,不见流血成河,便无法停止。” 我捧起她的脸庞,但见满脸血污。“你受伤了。”我用袖口擦去她的血迹,却见不到伤口。 “我说过,没有什么可以伤到我,除了你,我的爱人。”她朝我苦涩一笑,眼睛恢复为明亮剔透的黑色,那真是一对迷人的眼睛,如黑夜光华的宝石。 我伸出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迹,“只要你毫发未损地归来,我便已是知足。” “可我在地底铸就的错失,却无可原谅。” “你无法原谅自己的,我却可以原谅你。来,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会为你向主忏悔。” “你不曾得知事情始末,又怎能施以谅释,又怎知我此刻的痛楚。”若寒朝我苦涩一笑,笑容绝望,“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她朝我摊开血迹斑斑的手心,“你会原谅一个凶手么?”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背包人、单片镜老者以及种种陌生面孔,莫非若寒跟随着那些狂热教徒,已向那些企图侵入地底的求知派死士施以了血腥镇压?我喟叹一声,“这便是我不愿参与派别纷争的原因。因为对信仰的无限忠诚,最终将使你不得不越过仁慈的底线,抛弃曾经固守的原则与忌讳。” “原则?这座世界无需原则,只需规则。而规则,便是强者为弱者制定的。谁的力量更为强大,谁便有权力为他人制定规则。” “那么告诉我,强大而自傲的若寒,你又为何后悔帮助教会镇压求知派?” 她又摇摇头,“你误会了。我绝不会因为打击了那些企图荼毒我主的凶手们而感到懊悔。” “那你所谓的痛楚由何而生呢?” “只因我杀戮了我的灵魂,她是那般纯粹而无暇。” 我笑了起来,“灵魂?”我一直以为灵魂只是一种自我信念,缥缈而无形,既无形,便无可消灭。 似乎觉察到我的诧异,她回答说,“凡人的灵魂,只要躯体健在,便不会被消灭;我的灵魂,却是可被单独毁灭的。” “傻瓜!”我轻轻抚摸她的面庞,“只要你仍可这般微笑着望我,你的灵魂就没有死。灵魂,是不死不灭的。” “可她死了。流血不止,无可挽回。最终如所有凡人一般沉入大地。” 若是眼前的女孩果真失掉了灵魂,那么在我怀里的,只能是一具行尸走肉。可她呈现出这般鲜活的感情,眼角真切的泪渍,以及令人疼爱的悲伤面庞,或许,她所谓的灵魂,仅仅是一个受挫的信念,仅此而已。“告诉我,你试图保卫主上的努力,是否遭遇了意外的失败?” “那些歹人没有得逞。我只为错杀自身的灵魂,而感到万分懊悔。”她说着,望着我又流泪不止。 我从未见她如今日这般脆弱,我试图将她揽入怀中,并用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亲爱,请允许我宽恕你,及你在地底所行诸事。” 怀里的女孩忽然笑了,用力推开我,笑得歇斯底里,“我对灵魂所犯的罪孽,你又有何资格言称宽恕?” 我一时语塞。 “你甚至对她的绝美执拗一无所知。宽恕?笑话。我自己都未宽恕自己。”她切切地说道。 我咬紧嘴唇,无论如何安慰,都无法令她平静宽慰。若寒暴戾的一面再次显露,她站起身来,将所有够得到的物品砸碎在我面前,帆船模型、瓷画、高脚杯,随后又划开自己的手腕,藏青色的血如眼泪般流淌滴落。 我呆坐在暴风骤雨中央,没有试图阻止她。她如同一个发脾气的孩童,哭过闹过,累了,便会归于平静。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她倚墙而坐,歪着头,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你所谓的灵魂也罢,悬玄的信念也罢,我不关心,亦不想再多过问,你自有保留秘密的自由。”我低沉开口,打破沉默,“事已至此,懊悔自责已无济于事。若诚心弥补,你夺走什么,便归还什么。” “以血还血,以灵易灵。”我补充说道。 “可我夺走的,是我的灵魂的生命。”她喃喃说道。 “那便把你的生命还给她。”话说出口,不免觉得可笑。难道每个人的身体,不正是其自身灵魂的栖息地么? 可眼前的女孩却陷入了沉思,“你的提议冒险而大胆。”释然的笑容渐渐重现她青春的脸庞,“危险而非凡。然而,不妨就此一试。”她出声笑着,似乎解决了纠结已久的谜题,然后抛下目瞪口呆的我,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又无声地合上了。

子夜。我在无人的街心花园找到她。 若寒独自立在一大丛斑叶疆南星之前,背着我嘤嘤自语,脚边摆着那盆她钟爱的复树,黑暗里散发荧荧微光。 “跟我回去吧。”我知道有些植物会在夜间因由饥饿而变得富攻击性,“这些植物并非善辈,我们不可再打搅它们。” “任何生物都是无辜的,有罪的是它们的创造者。它们只是被规则所引导,屈从自身的欲望行事而已。”若寒将脸庞凑近一个巨大的花苞,“我好奇这株植物未来的果实,是否真如我所期许那般,拥有美丽而脆弱的羽翅。”她的话语似与老友交谈般自然,更将脸颊贴近一株斑叶疆南星的花萼,而我则不时担心那些高过成人的锯齿状消化叶猛然将女孩卷入它的口器。 幸而那株植物保持了安静与友好,若寒轻抚它的肉穗花序,以示告别,然后回头朝我笑道,“你的担心已是多余,萦绕已久的懊悔已经释然,如得到疏通的河道。想来,我该感激你的提议呢。”她弯腰捧起复树,朝我慢慢走来。 而我觉察到了她的异样。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只见她的覆额黑发下,一只绿眼睛流下泪水,一只黑眼睛淌下鲜血。 “我把生命还给了灵魂,这便是代价。这只绿眼睛,代表了我的灵魂,她正为失去本来的生命而悲伤,却不安于所获的新生。你瞧,就连虚无的灵魂都难以满足呢。” “可你的眼睛在流血。” “因我的身体憎恶被灵魂所占据。本来,欲望支配着这具身体,现在,却需要和灵魂共同分享。你要知道,任何欲望,都是自私而吝啬的。” 我抬起手,拭去她眼角的鲜血,在唇边尝了尝,甘甜如饴;又尝了尝她的眼泪,苦涩异常。 “你的身上有两种气味,两味气息。”我捧起她的脸庞。“鲜甜与苦涩,鲜活与绝望。” 若寒苦笑一声,蘸了蘸自己的眼泪,把手指含在嘴里,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我不该流眼泪。”她伸出手捂住那只流泪的绿眼睛。“父告诫我,在人面前流泪,是示弱的表现。” “可我是你的保护者,不是吗?”我试图将女孩拥入怀里,可她双手捧着那一小株复树死死不放。“在我的保护之下,你自有柔弱的权力。” “呵”,女孩笑了,“我只是喜欢被你保护的感觉而已,不代表我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然后她用力推开我,双眼再度恢复为黑色,同时眼角的血迹亦消失匿迹。 见我惊讶的神情,若寒微笑着递来那盆微散荧光的复树,“说到气味。你闻闻,在这株小生命身上,你可嗅到光芒的气味?” 我接过那株荧光植物,使劲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既无寻常草本植物带有的清新香气,亦无羊齿植物通常所带的腐朽气味。我摇了摇头。 “很好。嗅不到光芒的气味,只能说明你业已在光明中生活长久,遗忘了光本身的气味。”若寒笑得诡异,“你可知道,对于那些长时间生活在无光世界里的众人,他们能够嗅出光的气味,即便丝毫的微光,亦能分辨得一清二楚。”然后她抓起我的双手,举到眼前,“亲爱,请同我一起感激吾主,是他赐给了我们这座世界,以及光。” “感激吾主。”我跟着若寒默念道,“愿我永世追随于你的麾下,愿最大的力量与你同在。” 我并不清楚这些誓词的真正含义,我只是单纯地希望能使若寒心觉满足,恢复平静,然后我可安然将她带回住所,仅此而已。因而我固然心存杂念,却温顺地随她念着这些教会誓词。我只希望,她的神经质以及这一个夜晚,能快些被睡眠埋葬。可若寒忽然笑了,笑得放肆,“愚昧人,你又怎知主所言的,不尽为欺魅众人的谎言?!跟随说谎者的所有努力,只会落入他早已挖设的陷阱里。” 抬眼,女孩的瞳仁颜色再度变为一黑一绿。 “嗅不到光芒的气味,正缘于你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光明。”女孩冷冷说道。 “希冀众人献出愚忠的王,正用看不见的手行使背叛的恶。真正仁善的王,无须众人频频献上誓言,因他是被众人所选择了的,自当拥有被拥戴的尊严与穆清。”若寒似乎在反驳自身一般自语着。 我目瞪口呆。 “不愿示弱的所谓强者,即便拥有了瘆人的体魄,内心仍极度脆弱,脆弱到他害怕示弱与自嘲,害怕失去众人对自己的畏惧,从而削弱自身的实力。而他亦无时不刻不陷入失去力量的恐惧之中。”的确,她所述说的每一句,都是对自身的否定。 我相信她陷入了严重的人格分裂之中,我试图伸手抚慰她的长发,她却伸手格开我,一手遮住那只黑眼睛,然后满脸严肃地说,“呓树。你的生活被一个巨大的谎言所蒙蔽。” 然后那只眼睛哽咽着说道,“我曾说,我来,只为你。可我现在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拯救你。” 我鼓起勇气发问,“谎言,是你时时提及的字眼。现在是否已到时候,该向我坦白你犹豫已久的真相?” “真相?”那只手忽而向左平移,遮住了那只绿眼睛,露出了黑亮微笑的黑眼睛。“难道你忘了么?我对你的恋宠,便是全部的真相。这对我而言,已是最大付出。” 我受够了,她的人格分裂到达了前所未见的程度。“你是否已将我视作爱情的玩物?”我大声说。 “玩物?”女孩嗫嚅着这个名词,“这个词我好生熟悉。玩物。” “跟我回去,不然,你就留在这里。”我已有些怒意,暗自下了决心,若她不从,我便独自返回住所。她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孩子,既然我不忍心出手教训她,那我所能做的,便是离开她,任她在夜市里寻求自由。想必她哭过笑过闹过,疲惫了,便会归家,寻求慰藉。 “我想要一双鞋。”女孩忽然抬头对我说,她的双瞳再次恢复为黑色。 我皱了皱眉,鞋对依靠教会施舍的我们而言,可算一种昂贵的商品。然而我仍领着女孩走入夜市里的一间鞋店。成千上万的鞋子哪,堆积如山。 “亲爱,请为我挑选一双吧。” 我埋头找了半天,挑出一双红舞鞋,式样简单做工精致,拿在手中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女孩却面露不悦,“这不是我所喜爱的款式。这里有数千双鞋子,为何你唯独挑选了我最为不喜的鞋子。” “既然给我挑选的权力,那你应听从我的建议。” “既然是为我挑选礼物,你便应顺从我的喜好!”她说得蛮横。 我强压爆发的怒气,随手从鞋堆里拣出一双高跟鞋,黑黑亮亮,递给了若寒。 女孩顿时笑颜逐开,“你怎知我喜欢黑色高跟鞋?瞧,这只蛤蟆多么精致。”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这双我随手挑出的高跟鞋,鞋尖与鞋帮虽仅为平淡无奇的漆皮,鞋跟部分却是一整只蛤蟆伸出舌尖抵到平地的雕塑件。 她欢喜地套上新鞋,在小店里的试鞋镜前照了又照,而我掏出所剩无几的银币付给店主。不知教会下一次的供给还有多久,若超过一周,恐怕我们得饿着肚子。 女孩展开双臂,踩着小皮鞋在石砖路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晃一晃的,她脚上的新皮鞋在月色下格外黑亮,像无声微笑的眸子。我怒意顿消,忽然发现她的喜悦有一种魔力,当这种喜悦短暂降临时候,仿佛身周世界都唱颂赞歌,有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感染力。也或许,这种感觉仅仅缘于我深爱她无法自拔。 无论如何,她终于心安跟我回家了。我长舒了一口气。

子夜,我一如既往地打开房门,被陌生人遗留在冰凉的门廊地上的,并未见得教会通常送来的食物或者银币,而被取代为一小包布袋。 我拾起布袋,里面装满青绿色的豆子,别无他物。原是一整袋琉桑。 望着我的愁眉,若寒笑着抓起一颗琉桑试图塞进我嘴里,“亲爱,难道你不喜欢琉桑的味道么?服下它,就能不饥不渴呢。” 我摇摇头,见识了她的狂躁与反复,我已对若寒的神经质以及任何非同寻常的规律心怀畏惧。这些日子里我们行走的方向已和正常世界相距过于遥远,遥远到使我感到思念。此刻的我并不需任何迷幻药用以逃避现实世界,我更从未相信这颗小小药丸能够提供食物与水的正常营养。我抓住若寒削瘦的肩膀,告诉她我不愿长此以往地自欺欺人,如果需要,我愿意重寻一份工作,以自身的劳动成果来获得稳定的收入。 然而若寒并不认同我的打算,“若你不喜欢琉桑,我们将它们卖掉换取面包与水罢,可好?” “有谁会需要这种无用的豆子,它所产生的满足感,唯有一时之效。”我冷笑道。 “亲爱,你对世人的坚毅品质过于信任了。所有人皆有内心柔软的时刻,彼时,他们会无比渴求这种神奇的药丸。”若寒的眼睛里满含嘲笑。 我并未理会,但我顺从她的心意,愿意去作一次尝试。而就在片刻之后,我发现她对琉桑价值的判断竟完全正确。 夜市,行人熙攘。当我们向过路人展示我们的商品——那一小袋琉桑之后,顿时被络绎不绝的买主包围了,穷人们扛着珍藏已久的粮食,富人们则高举装满银币的钱袋,流浪儿则混在人群里试图将它们偷走,虽然他们并未成功。仅仅售出几粒琉桑,我的脚下便垒起了我几乎无法扛动的粮食袋。 最后,我们向一位出价最高的瘦削青年人出售了剩余的所有琉桑。他递来沉甸甸的钱袋,我抓起一大把银币,未料到从贫困变为富裕竟如此轻易。 “为什么一粒小药丸变得这么昂贵。记得有一阵,我简直拿它们当做豆子吃。”我暗笑道。 “很简单,物以稀为贵。” “既然琉桑变得这般昂贵,人们何不多制造些这样的药丸?” “以我的了解,恐怕琉桑并非人工制造的药丸,而实为一类植物的种子。”若寒正色道,“植物的秉性与人不同,它们并没有众人的趋利性,不会因为自身种子变得价高而多作繁育。” “为何你对植物了解这么多。” “因为我懂得与植物交谈,并乐于其中。” “那么人们何不多栽植一些琉桑呢?” “因这种植物的母体生长缓慢,并需定时汲取宿主的灵魂与生命作为养分,当宿主们放弃自我的倦怠脾性被它们吸收,积少成多,才可逐渐在种子体内积聚了令人忘却痛苦的激素。而你要知道,那些选择自我放弃的人们,注定受到我主的审判与惩罚。吾主并不允许人们对自身无谓,随意选择麻痹自身轻易死亡,因每个人来到这片世界,都是拥有其特定使命的,主不允许这般恣意的浪费。” “那你为何不阻止我、反而劝诱我服下这般的毒药。” “因你已向我主宣誓效忠,并已在皮肤上留下信徒的标记,因而芸芸罪众,独有你是可被豁免的。” 我发现,每每谈及宗教与植物,若寒便显得异乎寻常地严肃而权威,但看得出这些谈话与解释能使得她感到满足与快乐。我不去深究其中的对与错,只是附和与轻笑着,扛起沉重的粮食袋走向回家之路,女孩则提起钱袋,紧随身后,她不时将沉甸甸的钱袋抛向半空再稳稳抱住。的确,她很欢乐呢。 然而,收获颇丰的我沉浸于满足感,骄傲使我对夜晚放松了警惕。我大胆地选择了一条布满醉鬼与扒手的捷径,只希望能尽快将丰收的货物搬运回家,却忽视了潜在的种种危险。仅此一个疏忽,便注定了这个夜晚的快乐只能是短暂的。 当我们走到酒吧街后的树林背后,在成片火杉树的叶片阴影掩护之下,突然窜出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人拦住我们,他举着双管猎枪,哆嗦着要求我们将钱袋留下。可以看出他十分害怕,浑身颤抖。 如果强盗也是一份职业,那他绝对是其中的新手,我轻蔑一笑,喝令他赶紧从我们的前路滚开。我当时甚至怀疑那杆猎枪枪膛中是否真的装有子弹。 然而我忽视了新手的潜在危险,便是他们不会按理出牌。 没有更多警告。只见枪口火光一闪,枪响了。我身边的若寒倒下了。 一切就像戏剧般不真实,然而在我自认为的戏剧里,枪响之后,子弹只会穿过要害之间的部位,或者根本仅仅擦耳而过。可我错了。女孩倒在血泊中,鲜血从她身上的两个窟窿不断涌出,好似血的泉水。直到我触到女孩,双手沾满鲜血之时,我才意识到,这是真实的,疼痛的,绝望的。 那名新手强盗抛下猎枪,抢过掉落在地的钱袋,朝人流熙攘的夜市中心飞奔而去。 女孩气若游丝,我凑上耳朵,她却说,杀死他,为我复仇。 我望着那把躺在地上的双管猎枪,愤怒涌上头脑,此刻的我有一千种方法,有一千倍的力气可以追上那名青年人,将他撕成碎片,若寒的语言似乎亦在为这种愤怒火上浇油。可我必须冷静,若失去了若寒,那意味着我将永远失去至爱,意味着我永远将只有一个人,永远孤独。 这一回,我不再由得女孩的任性,我没有听从她微弱的声音,只是抱起她奔向最近的药铺。若寒枕着我的臂弯,依然执拗地重复道,别管我,杀死他。 我没有理会。 药铺里,伙计们惊讶地望着满身鲜血的我与若寒。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掌柜遗憾地告诉我,两处枪伤都击中了关键脏器,并且创面很大,引起的大出血已无法制止,我吼叫着、表情狰狞地恐吓他们将最有效的止血药拿出敷在若寒身上,虽然我身无分文。 女孩脸色煞白,仍流血不止。 我知道。我正在失去她,却无能为力。 当我揪着掌柜的衣领,质疑他是否已拿出最好的止血药粉时,女孩却弱弱出声说,不用了。 别把我留在这里,带我回家吧。她又说。 我含着泪,重重点头。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抱着若寒走回住所的。记忆在此断链。只知道意识重回身体之时,女孩与我已然在住所里,双臂酸痛,两腿麻木。若寒躺在床上,满身血污,双眼紧闭。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她的衣服,端来温水,洗清她的伤口,发现血竟然已经奇迹般止住了。 接下来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两处伤口正在自动愈合,创面迅速缩小,铁砂与小块铁片正一点点被吐出伤口,浮于皮肤表面。我用洁布轻轻将它们拭去,而就在我的注视之下,仅一眨眼,创面便已消失,只留下红肿的肌肤。不久,红肿之处亦尽然退散。这一切,难以置信,难道又是魔法的力量? 那双黑眼睛睁开了,直愣愣地望着我,冷冷开口道,“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追上杀死那名强盗替我复仇?告诉我为什么,你把我的遗言置若罔闻。告诉我。” “那会儿你受伤了,满身鲜血,情形危急……”不料她苏醒过来的第一个问题竟如此犀利,我始答得匆促,而后镇定下来,“因为我对你生死的关心,远超我对强盗的仇恨。我可以暂时忘却仇恨,只为挽回你的生命。”我确信错不在我。 “但你要知道,复仇欲的满足,能使我更为快意。” “如果不是我带你去了药铺,施以急救,恐怕你现在也无法站起来。” “如果你当场击杀了贼人,恐怕我当即便能复原如初。” “可是……”,我被她伤人的话语呛到,紧咬嘴唇,心如刀割,“可是我爱你。” “你爱我多少,便恨那个罪犯多少,不是么?爱与恨是可以等价的。” 我不知如何开口作答。 “你早该杀死他。”她切切说道。 然后她就这么站起身来,伤口处的肌肤已然复原如初。她全身裸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衣服,全然不顾已然呆滞的我。对于女孩的责诘,我心里涌起许多解释,一百张嘴在我的耳边同时诉说着一百个理由或委屈。细想之后,忽又觉得万般解释亦毫无意义,在女孩的身上有许多超出常理的异象,她不会考虑常人想象力与理解力的局限,她只要求服从。 我怔怔地望着若寒找出一件黑色宽领短袍,背对着我轻巧地套在身上,好似从未受伤过一般。望着那具白皙的胴体,一个惊人的发现突然跃入我的脑海:在女孩的身上,我从未见到教会的十字花印迹,无论是作为奴仆的后肩,或者作为助手的小臂,还是标志尊贵的手背,皆未发现。而根据教会传说,十字花,烙印在肉体之上的标记,是教众们在末日审判时得到赦免的唯一凭据。唯有十字花标记者才有资格受到主的恩赐,获得自由羽翼飞往光之彼岸,那些不戴标记者则被视同异教徒,将不经宣判直接推下审判之崖,跌入苦痛无边的地狱深渊。 心里顿时涌起万千疑问。为何平日笃信教义的她,却身无作为教众标志的十字花印迹?难道,她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的教徒?我想起了她故作端庄的微笑,莫非只是故作玄虚?那些庄重的教会仪式、残酷而黑暗的魔法,是否仅为她心目中的游戏? 我忍耐不住,将这些问题向她一一质疑。 那双黑眼睛再次流露出令人颤栗的噬人神情,她盯着我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开口:“你质疑我的信仰,便是如同质疑我本身,我的全部。” 我咬紧嘴唇:“请你回答我。” “众人需要十字花,因为那是你们在末日审判时得到吾主赦免的唯一凭据。”她的嘴角抽动冷笑,“而我,根本无惧于教义中陈述的审判或来世,炼狱也罢尘世也罢,吾主所行诸事皆为公义,所言之词皆为真理。他必能惩处恶行、表彰善行,我身上见不到印迹,正是因为我对主的全然信任。若是受罚坠入地狱,亦是我的必须使命。” “你不害怕末世审判?”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直以为,追寻来世的开脱与赦免,是吸引教众的最大诱惑。 “我不怕。”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我目瞪口呆。 “天很快亮了,我去去就回。”她说完,推开门踏入夜色。这一次,我清楚地知晓她所欲求的是什么、她即将去往是何方,只是我没有偕同前去作为她复仇的帮手,亦没有挺身而出阻止她。 我必须准予她满足欲望的自由,否则,我与她的微小平衡将土崩瓦解。于是我靠在门沿,怔怔望着她的黑发协裹着瘦小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随后俱同消失。

清晨,若寒返回住所,悄无声息,双手沾满鲜血。 现在,我开始学会不再为她担心,她告诉我,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她。我相信这一点。 她站在水槽之前,默默洗去手上的血迹,时而转头回望我,我们相视无言。 很久之后,我才起身,从背后抱住她,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我原谅她。 而她转身朝我微笑,似乎得到宽恕般的释然。 “我朝你撒谎了。我宣誓于你的信仰,宣誓于教会与主,可我想告诉你,我唯一关心的,只有你。”我开口道。 “亲爱,若你的这番言语全然出自于对我的痴恋,那么我愿意原谅你,相信吾主亦会赦免你。” 我在她身后默默点头。 “你知道,我在夜晚看见了什么?”她的疑问更似自问,“城里的秩序逐渐恶化,人们远离苛政太久,淡忘了触犯主的旨意所带来的苦痛。犯罪变得随意,恶人们无惧受到审判,从而肆意妄为。” “可我恰恰以为,正是现实带来的严酷危机感,使众人整日陷身于求得生计的奔波,人民太累了。他们希冀获得更多自由,希望生活放慢节奏,劳动能得到足够的回报。当他们的心愿得不到满足,人便走上极端。” “不。正缘由众人沉浸于普世安全感太久,才会不知满足,才会违法乱纪。当生存取代生计成为众人日日夜夜所忧虑的,众人才会忆起主的大能,才会感激主赐给这片世界的安宁。” “你想告诉我,正缘于现世的和谐安康,众人才会想到去赢得不属于自己的权力和自由,从而平添祸乱。是吗?” “是的。我走在街上,但见众人欲盖弥彰,不知满足。长久地远离灾难与战乱,人们已忘却了绝对恐怖与惨烈悲痛,便开口对政府与教会指指点点。孰不知,恶化社会背景比改善民生水平更容易获得众人的凝聚力,所谓锦上添花难于雪中送炭。哎,愚昧人呵。” 我没有再与若寒辩驳,任由其长吁短叹。我以为,她内心里仍对那名袭击我们的暴徒耿耿于怀。所谓的政府也罢,乱民也罢,与她何干呢?她只是将心中的影子,透射在众人脚下,迁怒于社会。对于那些伤害她的人,若寒擅长铭记仇恨,她不是一个轻易宽慰的人。我忽然想到,如若某日,我背叛她离去,她将对我展开何等残酷的报复呵。 “你在暗自思忖离开我,是么?”若寒突然出声发问。似乎我的内心想法,被她偷窥得一干二净。 我打了个冷颤,随即矢口否认。 “呵。若你某日要作出这般决定,我希望你能再三思虑。”女孩笑着钻入我的怀里,说出她甜蜜的威胁,“如果你胆敢离开我,我便毁去你。” 这天夜里,地震了。城市多处出现塌陷,在无人的街道正央,在熟睡人的屋舍底部,在人潮熙攘的夜市。人们尖叫着坠入深坑,植物们的触须活跃地蔓爬在坑底,甚至放肆地攀出地面,缠绕流浪儿的脚踝,将他们拖入黑暗深处,当勇者们哆嗦着攀下绳索,试图在那些吞人的地坑底部寻找牺牲者时,却又一无所获。 这天夜里,气温攀升,红月剧烈喷发,熔岩在表面炽烈流淌,间歇泉从环形山底部喷射出炽烈的气体,从遥远的深空倾泻而下,降落在众人身上成为温泽的雾水。城市浸泡在湿气里,植物们乘机繁茂起来。一夜之间,墙隅屋角,长出许多的喇叭花,这些纤弱的植物,我曾经鲜有见识;龙藤们大肆蔓延,攀附、包裹整栋整栋建筑,跨越道路,它们的巨型盾形叶片遮蔽了建筑原有的通气窗以及人们仰望天空的空间;街心花园,斑叶疆南星将灌木的地盘扩张至整座花园,它们锯齿边的消化叶挤去了人们行走的空间,而行人们亦避之不及;那些被作为行道树种植的火杉树更不甘落后,它们在街道两旁疯长,树高遥遥超越了建筑物,它们的叶片舒张到最扁平,一片一片大如圆桌,遮蔽亮光;甚至,那些被当做盆栽的侏儒花草都纷纷扩张根系、撑裂花盆,贪婪地吮吸一切可触及的养分。 市民们陷入恐慌,年幼的孩子恐惧地将视线投向被植物遮蔽而愈渐稀少的天空,年长的老人则怀抱神龛祷告不止。当我拉着女孩走上街躲避余震时,可以看见人们奔走街头,相告所见的种种异象,他们的眼睛里满含畏惧。一些市民已主动加入皇家卫队清除植株、填埋坑洞,对落难者施以援手。诚如若寒所言,当灾难落在众人头上,只须轻轻佐以循导,众人便更加自律而服从。 对于这一切,我将怀疑的眼神落在若寒的身上,她只是平静地告诉我,魔王一定听见了她的祈祷。 然后她回首望着街心那群繁忙的制服人,他们正搭起展板、挂起横幅、高呼口号,原是皇家卫队正大肆招聘新人。“看呐,皇家卫队正严重缺乏人手,不然这么些抢手的公职,不至于公然在街心摆摊招聘寻常人。” “植物的生长超乎寻常,这座城市此时此刻想必需要更多的执行者前去拔除植物,消除危险。” “你为何不去尝试下呢?”若寒朝我微笑,半鼓励半嘲讽地劝道,“说不定,你可成为英勇的骑士呢。” 我不料她竟一反常态,鼓励我主动应征,皇家卫队可不是普通的工作呵。纵然,那些最优秀的皇家卫士,将有资格被皇帝册封为骑士,象征着无上的荣誉,然而这荣誉亦只是对工具的褒奖而已。今日我拯救生命获得荣誉,明日我却杀戮生命以获得荣誉。“我对成为政治工具不感兴趣。”我犹豫再三,作出回答。 “为何你的潜意识里总对政府怀有敌意呢?”她的脸上写着不悦。 “皇帝也罢、魔王也罢,他们的力量均远强于平民,作为弱小者本身便对强大者怀有敌意。” “那是因为你长期自贬为弱者,你以弱者的立场去揣测强者,总以为,弱肉,是要被强食的。可你不知,力量是可以被转换的,强者之所以成为强者,是因其拥有千万名弱者的支持与拥护,失去这些,他将土崩瓦解。更大的强者并不可为所欲为,他可以在自定义的规则之下跳舞,却不可踏错舞步。”她以正告的神情向我述说着这些,似乎在训诫一名无知者,“当你积累到更大的力量,维系自身的稳定便越发困难,需要举步维艰,小心翼翼。” “我不屑去理解这些。”她这段对强者的论述令我心悦诚服,可我仍试图笨拙地自我辩解,“为何我们要去关心这座世界的运行方式,去研究强者的忧虑?生活在这座世界里,拥有彼此已然足够,何苦去了解更多呢。” “对你而言,可能足够;对我而言,远远不够。”若寒一脸不悦。 纸灯,长街。青石路的两端,低矮的房屋跌跌撞撞。不知不觉,我们与人声喧嚣的夜市已渐行渐远。我提议折返归去,她执拗地不从,拉着我走向陌生街道深处。 终于,我们无言地坐下休憩。一张布满皱纹的铁椅,两人对视,如一组雕塑。 “有时候你令我害怕。你身上有黑暗的味道,异常浓重而纯粹。”我打破沉默说道。 “但你仍深爱我。” “是。” 女孩无声笑了,她垂下眼睛,“我要向你坦白两件事。” 此刻,万分诡异。“第一,我不再爱你了。”她说。 “第二,我的真名不是若寒。”然后她抬起双眼注视我。微笑。“我厌倦了这个名字。” “我的名叫作NAVA。”她坦诚道。 “NAVA。NAVA。NAVA。”我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是魔王的女儿。这便是事情的真相。” 只存于童话里的人物剪纸忽然从视线两侧纷落而下,手指捅破纸窗,却只看见一座华丽迷宫的万花筒。她的语言令我不寒而栗,与所谓的真相相比,这段陈述更像失去现实感的寓言。我停止思考与对话,哆嗦着伸出双手抓紧她,她双肩袒露在用细长黑鸦羽毛编织的宽领短袍外,夜光惨淡。我缓缓抬起眼睛,用力凝视她的双眼,冥想自己正穿越视线侵入她的外壳,努力去看清事实背后的真相。然而她只是微微露出笑容,像失去生命的娃娃一般回望我。 我什么也无法得到。徒留她的脸庞在黑暗越发虚幻。 “魔王。女儿。”我喃喃自语。只存于教会传说中的古老称谓从耳畔的水波之下缓慢上浮,记忆片段闪烁和串联,无法成型。“魔王。NAVA。女儿。”这一些奇异名词的组合,似乎却是萦绕心头那些疑问的最合理解释:为何她拥有黑暗的魔法力量;为何她不惧惮任何伤害;为何她能够死而复生。 无数的谜团,终于有了一个解答。而这严谨的唯一的坦诚的解答,却残酷得难以接受。 “她不是若寒,若寒不是她。”我自语着,仿佛只为说服自己。短暂的晕眩感,积锈的记忆表面开始龟裂,脑海的地平线断开枷锁,窸窣的触手爬出井盖,原始而真实的自我痛苦扭曲地啸叫着从底部浮出。就在这个瞬间,记忆中真正贩梦者的形象开始复苏,那名削瘦寡言的女子,内心如海洋般深沉坚毅,双眼如绿宝石般明亮无邪,我全然记起来了。她果真不是若寒。而我,竟与一个伪装为若寒的女孩生活了那么久,屈从她的信仰,取悦她的欢心,向她许下誓言。 是什么荼毒了我的双眼与记忆。 傲慢。欺骗。始乱,终弃。怒意冲天。当记忆回溯到那个若寒从我身边被掳走的夜晚,我回想起了一切的细节,包括这一场骗局的开端:那头掳走若寒的白色野兽,正是NAVA的宠物,曼弓;那名倒在我枪口之下的同僚,在颠簸马车里递给我的镇定剂,正是青绿色的药丸,琉桑。这些显而易见的细节、破绽,却深埋于脑海底部被长久蒙蔽。是谁设计蒙蔽了我?显而易见。 我用力抓住女孩的肩膀,双眼冒出火焰:“告诉我,真正的若寒,被你藏在哪里?” “若寒,就是被我杀戮的灵魂。她的生命已从这片世界之上消失。”眼前的女孩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我竟声称原谅她,原谅她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我爆发出一声恐怖的吼叫,露出尖利的牙齿,面孔扭曲,“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而女孩却露出诡计得逞的满足笑容,“请记得你的誓言,我的战士,你曾说过会保护我,即便失去生命。”天真而满足。 下一刻,我的手指竟然轻而易举地失去所有力量。女孩伸手掸去短袍上的灰尘,正视我道,“即便我不再爱你,你却依然可以向我献出你的迷恋。若你通晓历史,你便可知道,我是那么地来者不拒。” “绝不。”我忿忿说道。 她没有再说威胁的话,亦没有作态生气。只是她的那双黑眼睛失去了一切眼神,深黑的瞳仁扩散至整个眼眶。她望着我,如我望着一潭深渊。我直觉她身上蕴含着强大而威严的力量,以至于我的身体与身周的空气俱为之凝固。 女孩捧起了我的脸庞,我预感她要对我作什么,周身却无法动弹。“你自以为爱的是若寒,并仇恨欺骗你的我,她的替身,不是吗?可你所不知晓的是,在你的潜意识里,却分明流露着受禁忌的爱欲,并对这场虐恋欢喜得很呢。” “记住,即便我不再爱你。可你永远只属于我。”女孩小心翼翼地踮起双足,亲吻了我的唇,冲我一笑,在黑暗中转身便逝。 那双我为她买的黑皮鞋整齐地摆放在纸灯阴影里,只是那蛤蟆雕塑的鞋跟,已沦为平凡的锥体。我终于确信,那种未知的黑暗魔法之所以与她如影随形,正因为她确是魔王的女儿。的确如此。 幻境落幕。当我再抬首,地上只遗下一串血脚印,不绝远去。

长夜如行路一般漫长。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得不到,就毁掉。是NAVA。 我醒了,身体却没有苏醒。 我不是凡人。凡人与生俱来的不过是人性的弱点。而我与生俱来的,是令人战栗的控制欲和贪婪。那个声音继续说着。 为什么选我。我没有开口,却是我的声音在说话。 我喜欢你对纯粹的执着,即便遍体鳞伤。这点你和她很像。由此我好奇你们之间的爱情,那是何等壮观炽烈,我又怎能不参与其中。 粉饰许多,可你无外乎一个骗子。 我用我的智慧赢得的爱情,你便以这般不堪的名词来曲解么?你又怎能肯定,你始终爱着的,不是我而是她呢? 她曾对我说,她来这里,只为我。她的决绝与执着,是独一无二的纯粹。这些,你有么? 我也曾向自己起誓,不赢得你的全部爱恋,我便不得负气毁去你。你可曾记得,你也对我起过誓,只须我的呼唤,你就会来到身边守护我。 那是向她的名字所立下的誓言。 可除此之外,我的容貌、性格,皆与她全然不同,你为何对我深信不疑,对我痴恋不移呢?你试图否认的情欲,真实而深刻。 黑暗里她的手指似乎仍在抚摸我脊背上被她纹绘的那一对翅膀,无形而恣意。面对她的诘问,我竟一时无以作答。的确,我们的生活充斥着细节,作为泄露的线索,无一不提示着我真相。而我却不曾多想,不敢多想,不愿多想。是的,不知不觉,NAVA以她的神秘而富有侵占欲的个性征服了我,而我被追索安全感的欲望所蒙蔽,像坠崖之人紧握的那根细枝,每多一丝力量,它便距离断裂更近一步,可我却抓得更为用力。是的,她以一种不可入侵的神圣姿态保留着谜团,时而亵狎世俗人的观念与现实感,若即若离地处置我们的爱情,却得到了我更甚的痴迷。一时间,懊悔与自责充斥着我。于是我无言以答。 沉默良久,我决定向她乞求:这片世界何其广大,请放过我们吧,把若寒还给我。 不可能。 请放过我们。我可答应从此不再恨你。 呵,你忘记我曾经说过的么?爱有多少,恨便有多少。我已得到了你对我的爱与对我的恨,这是多么美妙。 可你说过,你已不再爱我。放过我们吧。 你们是一对美丽的标本,我怎能错失这般尤物。对于美,我的贪婪永无止尽。我们有相同的爱好:收藏,你收藏艺术品,而我收藏你对若寒的情窦;在你最投入时的绝望与短暂满足,是我最热衷收集的唯美印象。这使得我感到异常满足。 为何你对我这般残酷,难道你不曾倾心于我么? 正因为如此,所以最深刻的美,也必然最为残酷。你会发现我伤害你愈多,你便愈爱我,呵。我的双眼笼罩于黑暗,却听见她笑得香甜,犹如在我身前。 你怎可将美与欲望混为一谈,你的所作所为,我只见到赤裸裸的贪欲,你的粉饰只会玷污美本身。 欲望就是美的。 欲望具有排他性,因它的本质出自于个体的力量属性;而美却是可分享的,这便是这两者本质的区别。 那你所爱的若寒,何不与众人一齐共享?何不与我一起共享? 我一语语塞。然后只听到女孩得意的笑声在空旷的黑暗里回响。她是无所不在的。 如果你愿意忘记若寒,与真正的我,重新开始,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并允许你保留对我的全部仇恨。 不。我拒绝了NAVA。 黑暗幅度顿时为之抽动。许久,她低沉地开口道:你低估了我的力量,我甚至不忍轻易毁去你。 毁又何妨。 黑暗里的那个声音犹豫着。 我想我预见到了你的宿命。你的贪婪仍会毁去世界,和你自己。因为毁灭世界的,必然不是力量,是美。力量必须依靠繁殖、巩固生存,而美达到极致之后,可以毁灭一切存在的根基,包括美的载体本身。若你将美视同力量一般无节制地追寻,最后世界唯有崩毁。 我感激你的诅咒与警示,我主宰的世界应不会如你预想般脆弱,因你对这座世界的了解,正如你对我的了解一样匮乏而片面。 片面?笑话。我已在这座世界中生活许久,见识许多,我的机智曾化险为夷,我的判断令智者们交口称赞。 呵,你仍妄自认为身处世界之中吗?你所在的,无非是我的魔爪。 哈哈哈哈,我放肆地笑起来。那么请下手吧。 话音刚落,脖颈刺痛起来,黑血从漩涡底部上涌,上涌。若寒。我深深呼唤这个名字,渐渐失去对身体与意识的控制。 再次,我回溯到记忆之中。我看到了战争。 黑云蔽日。巨石拖曳着浓烟掠过头顶。黑玄甲胄的战士踏着鼓点前进,没有人回头。铁与汗气味混杂。我看不见敌人,只听自己喘息粗重,臂铠蹭击胸甲,发出钢铁的呻吟。肮脏的杀戮迫在眉睫。首领在高处喊出冲锋的命令。仇恨鼓入钢盔和铁臂箍,如狂风一般膨胀,没有理由,没有节制。 我渴望复仇和鲜血。已无法停止步入死亡。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十九章 呓树。蛾子

红月如蜷曲的尸体,蔓延至屋内。幽光之下,一只巨蛾悄然静伏。 “我本是你的故人。”它如此自我介绍。 我注视着它褶皱的羽翅和弯折的触须,我不相信有故人这样的角色。爱人、敌人,我的世界长久以来,只有这两种角色。我在玻璃杯放入碎冰,浇上烈酒,然后倚在月下轻畷一口。一声长叹。早已养成与记忆诀别的习惯,故人于我,没有意义。“故人?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听。” “我的名字太过古老,你早已不会记得。”我听到黑暗中蛾子干瘪的笑。他微微振翅。白斑遍布的腹部茸毛丛生。灰尘如财富般被他四处携带。 “原谅我冒昧而来,可我从很远处便嗅到你对她积聚的仇恨与怒意,似曾相识呵。”蛾子向我缓缓挪动几步。一个冷战掠过我的脊背。 蛾子是这个城市最不安分的生物,喜欢日落时分在城市上空互相扑杀。痛苦而狂躁的社交。我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正如他们应不明白我为何选择步行在大地上一般。其实我无从选择。黑暗中隐现微光,发出低音说:我。然后我便诞生,以及残破不堪的记忆。 “别再靠近我。”我警惕地说。“我不喜欢同伴。”一旦融于集体,便丧失自我;一旦成为“部分”,便言不由衷。 “你不必畏惧我。我们是这个世界最为脆弱的生物。众人憎恶我们的形态,随后以憎恶构筑内心对我们的恐惧。其实我也不喜近人。” “那么你为何不请自来。”我的话语里有敌意,希望它能听出来,主动离去。 可蛾子没有丝毫理会,自顾自继续表白着:“我们没有兽的粗狂,亦没有蝶的妖艳。自破蛹而出,便一心向死。自相残杀,是我们最热衷的解脱方式。然而我们身上只有迟钝的翅和丑陋的面目,即便杀死对方亦非轻易之举。” “游戏。”我轻声回应道。 “是的。集体残杀已成一种游戏。所以我已厌倦。厌倦无止境的生死轮回。” 我冥生恻隐。 “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些真相。我知道你在寻找贩梦者。” “她名为若寒。” “我也知道你已时日无多。” “时日无多?呵,我并不害怕。” “我钦佩你对死亡的藐视。万般生物皆轮回,凡人都死过很多次。不断重生,不断覆灭。只是这一次,你将永劫不复。” “我对死亡的理解不如你所谓的那般无畏,但亦非寻常的危言耸听即可吓住我。” “那么摸摸你的后脖颈。” 顺着后脑往下摸一寸,我顿时浑身冷汗。裂开了。皮肤已经开裂,是角质。 “自爱上NAVA的那天,身体便会结蛹,直到蛹破成蛾。若不解真相,你势必变得跟我一样。” 蛾子?我要变成一只蛾子?这怎么可能。 “不必惊慌,只要你爱过她,那么迟早,你的灵魂将永远漂浮在一具丑陋的空壳里,就如我一般。” 我一惊。 “一旦成为飞蛾,便永劫不复。只因我们都曾是NAVA的爱人。美的灵魂,已被她取走,徒留空壳。我们都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完整的。这是她留给我们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爱的不是她。” “那么你必然曾经执手向她起誓。” 我回想起来,那辆颠簸的马车之上,我曾答应她,“但凭你的呼唤,我便会守在你身边,无论沉睡或者死亡。” “是的,我曾起誓。” “那么你便作她的爱人,抑或曾经的爱人。仪式早已开启。” 心里顿时一阵冰凉。NAVA曾说:得不到,就毁掉。 “呵,你对她的残酷,只见识到十万分之一。” “那么,帮我。”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所在。”蛾子似笑非笑地说。 即便以下的故事是通过蛾子的描述来形成图像,想象中的末日天际仍无比壮丽。 箭如蝗。 当远处泛起一线银光,精灵们开始齐射。我攥紧了手心细长的利刃,目送无数利箭如蝗群疾飞而来。冲锋的命令迟迟未下。为什么这场复仇不能如旋风席卷般冲动。我嗜爱屠杀,不需要抵抗。 然而什么都不容想象。箭雨倾泻。我奋力躲闪,仍身中一箭。手无盾牌,便是死。左肩稍作动弹便刺痛不已。 首领仍在高石大声嘶喊坚守阵地。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银光闪现。第二波齐射又开始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对兽的眼睛,在面甲之隙冷笑。我被一把扯到身后,余晖之下,他的巨影将我完全覆没。箭如雨下,他举着盾。我得以幸存,直到首领嘶喊出冲锋的咆哮,战士推开我,和身边无数战士涌向前方。 “你记起我了么?”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的眼睛。自然。经历重重轮回,你的记忆早残破不堪……当年,我是如此畏惧死亡。” “我不记得了。”我盯着蛾子,重复一句谎言。在我的梦中,一直有一场战争,似发生在记忆失落的远古。我曾是一名战士。 “跟我来,我来带你见证真相。”蛾子蹬离地板,在半空在振翅。我涌起一阵憎恶,骤然地,然后渐渐平息。

我未曾料到,入口居然是地铁站。那些混混沌沌的黎明,我曾与无数陌生人来于此地,然后转达城市各处。 然而此处现在空无一人。未到营业时间。非营业时间,所以一切归于静止;一旦天明,发条便启动钟表,一切犹如各个零件般滴滴答答运行不止。我亦其中的一枚齿轮。 “跟我来,我们要去一个无光的世界,所以你必须紧跟我。”蛾子边说边飞过闸机,这些暂时失去生命的栅篱。我飞身跃过他们,紧跟不舍。 站台泊着列车,车灯昏黄,车门紧闭。车厢内透着泛黄微光,一具具植物缠绕车厢,茎蔓虬生,它们正在爬行。 “那是什么。” “它们被称为蜗蛉树。它们生长在此,每每入夜便寄生到车厢内繁育后代。” “为何非得爬进车厢呢?” “因它们的子嗣喜食人的意识。蜗蛉被母体在车厢内产下之后,便在微光中生长发育。每至白昼,那些蛰伏于地铁车厢的透明小虫,便钻入人的大脑,吸取人的意识,使众人沦为行走的傀儡。” 我倒抽一口冷气。“我一直认为自己患有间歇性失忆症,莫非……” “你的猜测没有错。列车车厢里的乘客一旦被蜗蛉寄生,即失去意识,沦为NAVA的奴隶,行其所令之事。他们,或者说你们,将不会记得白天所做过的一切。” “可……为何我有时仍可保留白昼的记忆呢?” “一些蜗蛉没有及时找到寄主的脑髓,或者根本未爬入你的耳蜗,你便免于被寄生,仅此而已。” 我打了寒颤,仿佛觉得此时左耳内部正涌起一种异物感。 “莫怕,蜗蛉仅能存活一个白昼的时间,且只可在泛黄微光之下保持活力,它们比你想象的脆弱得多。一旦你踏上列车,这些小生物确会带走你的意识,操纵你的肉体,可现在,你的身上我嗅不到蜗蛉的气味。” “这便是你所要告诉我的真相么?” “这仅为真相之一。用耳朵跟着我,”蛾子说道。 我跳下站台,沿着铁轨走入空旷而黑暗的隧道,我跟随蛾子鳞翅扑扇的声响,走在铁道路基上,两条铁轨之间。而随着靴子踏击碎石声音越渐悠长,回响越渐轻微,可以判断隧道渐渐变为空阔地穴。“未料隧道之内竟如此空旷。” “这本不是隧道,每个站台,仅为一个入口。” “入口?” “这些地底隧道并不仅仅是一张网,它们是组成城市系统中最为重要的部分,城市的地下,绝不仅限于此。” 我默然无语了,作为生活在地表的职业人,恐怕我对现实背后的真相长期以来缺乏好奇,遵循俗规,不闻身外之事,而与我相似的人恐怕不占少数。“若你所说的一切如实,多数人竟可轻易被表层背后的阴暗集团操控。那会是多么可笑可悲。” “赫赫。”蛾子发出类似于笑的咳嗽,“了解越多,烦忧越多。愚昧人有愚昧人的活法,那是较聪明人轻松愉快得多的方式。” 我跟随蛾子在地下走了很久,开始走得顺利,铁轨笔直,枕木的间隔很规律,路很容易走,但渐渐我发现自己正不时被铁轨间的异物绊到脚,几次被绊跌倒在铁轨上,手触到温暖湿滑的液体。 “这些枕木怎么铺设得乱七八糟,”我轻声纳闷着,同时想象力在黑暗中放肆暴长,长时间步行在无声的黑暗里,使人渐生恐惧,视线以外的黑暗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响,像极了某种生物在暗处屏息监视着我。 然后我又一个踉跄,脚下的皮鞋撞击到铁轨,在空旷的黑暗中发出巨大的回响。我有些气恼,正试图一脚迈出铁轨,被蛾子阻止了。 “千万别跨出铁轨。”蛾子冷冷告诫我。 “我听得见你扇翅的声音,跟着你走,不会走丢。这铁轨之间堆的枕木石子太杂乱了,我走在中间,绊得心烦。” “别跨出铁轨。”蛾子再次告诫我。 “难道这里有什么玄机么?” “你要知道,走在这座地下的世界,我们并不孤独。你并不知会遇上什么。之所以告诫你必须走在铁轨之间,是因为这两根铁轨的气味,标识了金属狭长的地界,除此以外,皆为蛤蟆的地盘。即便你仅跨出一步,也可能会被伺伏在黑暗里的蛤蟆一口吞下。” “呵,你大可不必描绘那些丑陋愚钝的生物来恐吓我。”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正在为你冒险。并且路行至此,你已无法回头了。” “我顺着铁轨来,自然可以顺着铁轨回去。为何走了这么久,你还不将目的地告诉我。”我止步不前,“我要知道目的地。” “目的地便为真相,一旦抵达那边你便自然明了。” “什么真相无法用你的语言来为我描述?” 黑暗里蛾子沉重扇动羽翅,沉默片刻,然后说,“你须予我以信任,充分的信任。我们已进入地下世界,往下走,便可见到真相。你已经别无选择。” 见我仍不移步,蛾子继续劝道:“莫非你希望变得和我一般,成为一具丑陋躯体的主人?再摸摸你的后脖颈。” 我伸手一摸,那种角质突起已由脖颈蔓延至后背。蛾子所言不假,我已别无选择了。 于是我跟随它,在黑暗里继续前行。

我们在地底长途跋涉。 身后的微光愈渐黯淡,我心知自己已与人的世界相隔遥远。这条铁轨似永无止境般通往黑暗深处。 蛾子不再与我对话,它负气般用力扇动羽翅,我则跟随这声响以及脚下羁绊的枕木迟缓前行。 终于,前路出现了一座车站,站台之上稀稀落落地生长着几株矮小的复树,散发幽幽荧光,除此之外再无灯光。脚下黝黑冰冷的铁轨经过这座车站,随后延伸至更深远的前方黑暗里。 “你可对这座车站存有印象?” “没有。”我摇摇头。一脚跨上站台,这座站台竟简陋到使用夯土作为建材,一脚踩上去,满是尘泥。 “呵……事实上,你曾成百数千次地经过此地,每至此站,与那些被蜗蛉操纵的众人一起,跨出地下列车,走入这座地下车站。” “我没有印象,丝毫也没有。”我喃喃说道。再仔细看,站台到处散落着人的衣服,男人的、女人的,却只站着我一个活人。 “呵,我说了,一旦被蜗蛉寄生,你便失去本来的面目,你便不再是你。” “那些被寄生的,最终将走向何处。” “地下。与所有其他的车站不同。那些车站是连接地下与地上的出入口,而这一座,则是通往地下的地下。” 我拔起一株复树,举过头顶,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使我看清这座车站的原始模样。果然,四面八方的铁轨皆经过这座车站,每一个站台对应一条铁轨,与其说是一座地下车站,莫如说更像一张蛛网的中央。 “这便是你所说的真相?” “这仅为真相之一。跟我来。” 我们离开站台,爬过宽而缓的土坡,走向车站低洼的中央地带。那里隐隐蠕动着什么黑暗东西。“不要怕,跟我来。”蛾子催促着我。 而我只看到地上堆积的衣物越来越多,却看不到一个人。“这些衣服……他们都去了哪儿?”阴森之感。 然后我近距离看见了洞口。冒出站台地面的巨大的管道纠缠曲绕,微微翕动,洞口宽达数人,洞内幽黑深邃,不知其内藏着什么。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它是活的,是活的……”我喃喃叹道。 “是的。这是活物,自冷地的古代便根植于地底的古老植物,那些自地面堕落而亡的猎物,皆由此被吸入管道。曾经,每一个人都历遍千万次死,经历过它的肠管,演化为另一个人,或者另一种生物。现在,它作为一种通道,众人白天由此堕入地底,成为傀儡;夜晚藉此攀上地面,记忆复活。你要知道,这便是真相……不对,”蛾子又补充道,“你还未见到真相的全部。” “即便我了解了全部真相,又有何用。” “这将会帮助你在快意的死亡和混沌的永生中作出明智抉择。来,脱下衣服,跟我来,你还有许多真相未能亲眼见到。”蛾子边说边飞进幽深洞口。 我止步于洞口之前,仍有丝毫隐忧,我是否有必要跟着这只陌生的生物作出更为疯狂的冒险。那下面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 “一旦爱上NAVA,角质势必蔓延全身,结蛹,而后破壳为蛾。你必须在此之前作出抉择,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会在地底等你。”蛾子的声音愈发含混不清,它已经飞入管道。 于是我不再犹豫,脱光衣服,纵身跃入管道——这座通往地狱的深喉。出乎意料,它的呼吸温软湿热,莫非我感觉到的,果真是生命。 坠落的过程极为漫长,我的意识开始自由漂浮。我看见白羽毛溯流滑入地下暗流;看见少年蒙上双眼,临着海的深渊,走向另一头;圆舞曲奏响了,鱼人们在水中垂死挣扎;孤独立在浅海里的孩子无助哭泣,海藻自他的双腿向上攀附,无休止地;气泡密集地冒上池塘,我双手撑地攀上礁石,看见扭曲的面孔顺潮褪去。 眼底,视线被烛光温暖着。地下。黑色紧身衬衣的女孩凑近耳朵述说一个梦境。意识模糊。她最后说:我来,是为你。如窗帘般残裂飘零。 那么带我走,我恍然大悟。 我来,是为你。女孩重复道。亦为自语亦为呢喃。 那些远远矗立于冷海水里的针叶林接近了,我看见海浪卑微地舔噬体表的伤口,欲望在此与雾霾一同被疾风带走;女孩在腐殖地盘腿而坐,孤独合掌,她的膝边一无所有;沉寂中嘈杂四起,地下车厢侵入潮水,众人在挣扎,水线以下极为拥挤。 坠落的过程极为漫长,期间,意识如溢流出圣杯的液体四处流淌,而我渐渐失去知觉。

醒来之时,我已抵达地底。 是为终点,亦为另一个起点。这座地下空间更为空旷广大,竖在入口之侧的,是一根黑石圆柱,圆柱顶端钉着三只巨大的人形动物。我想它们是精灵。它们如传说般硕大。粗壮的铆钉刺入精灵的肩膀和翼骨,深深嵌入柱体。他的侧脸流闪银光,每一字句,皆为叹息。我伫立在他的腿骨边,他的语言冷傲而无畏。 “他是一名俘虏,他们自称为云使。”不觉,蛾子已飘至身边。 “云使?” “是的。他们自称云使,并称这个世界为冷地。”蛾子挥翅的节奏沉闷地喘息着。 我伸手触摸精灵风干的翼膜,宛如窗帘般残裂飘零。“翼。”我不觉说出声。 “是。只有这样的翼,才可飞离这片世界。”蛾子依然挥翅不止。 “可你也有羽翅。” “一旦爱上NAVA,周身的力量便如同畏惧着审判般消失殆尽。羽翅脆弱不堪。没有力量离开此地。况且,没有人知道出口。” “如果我能拔出他身上的铆钉,他可否把我带走。” “你这是何苦。”蛾子冷冷说道。 “怎么?”我愕然问到。 “因为他们是敌人,即便在很久之前的大战之中。他们仍保留着所有的记忆和原则,及孤傲的本性。更因你所看不见的暗处,蛤蟆成群沉睡。一旦精灵挣脱,他们必会立即苏醒,将你和精灵吞入腹中。” “有一天,孩子被赠与了力量。她恢复原型后重定义了蛤蟆,让他们大如马车,长舌如蟒。飞翔的精灵们纷纷被长舌卷入,葬身蛙腹。”脑海里回响起NAVA的故事。原来,她便是那名孩子。这片世界的主宰。我再次默然。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权利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在我作出选择之前,我仍想见一见若寒。” “你所说的那位贩梦者,已经最近的一次求知派叛乱中战死了。” 我猛地摇头,“不,不,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去。”不,不可能。我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NAVA曾告诉我,她失手杀死了她的灵魂,之后,她又将生命还给了她的灵魂。我看见了一线希望,不是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咬紧嘴唇,定了决心。 “那好吧。我在坑道的尽头曾与她有一面之缘,跟我来。”蛾子扑打她的羽翅,鳞粉四扬。不知名的憎恶感觉突然涌起,又骤然平息。 由黑暗通往黑暗。蛾子扇翅声响沉重。指尖触在粗糙的砖面上,指引着脚步。终于,不远处的坑道隐现一点微光。 那是一节地下列车的车厢,车厢一半已深嵌入坑壁,我的脚踢到了散落在地的轮毂、破碎的蒸汽机活塞,支架扭曲,没有活人,没有尸体。车内点着一盏银灯,抽搐并闪烁着。而借助着那盏厢灯,我终看清了车皮上的巨大数字:146。 这便是146号车厢。素描的密码,真相的开端。 “这节车厢的灯管已被悄悄改造,在冷光灯下蜗蛉无法存活,无法侵入人脑,故此146号车厢可助人入坑并保留全部的意识。当然,恐怕眼下任何蜗蛉都不会伤到你了,你已非人而非蛾,或为半人半蛾。”蛾的语言竟有一丝揶揄之意。 我一声喟叹。可惜当时我未能理会若寒的暗示,可惜现在为时已晚。事已至此,我已别无退路。我丢下车厢,深入地穴。 很快,脚底便踩到砂石,是略为松软的路面。“这是哪儿?”我问。 “坑,坑坡。”蛾子回答道。“从此往下,便为NAVA下令挖掘的深坑。” 我走到坡壁向下眺望。螺旋向下的坡道依稀可辨,一些荧光植物被种植在坑道一侧,星星点点,坑很深,坡道通往这座漏斗形的地穴底部,坑底被置于浓重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这座城市的地下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空旷的空间。 我目瞪口呆。 然后蛾子继续说,“这仅为真相之一。跟着我走,”蛾子催促着我,“前路很长,一旦停憩便会心生倦弃。” 坑坡之路,陆续出现数部异物,散发腐锈的钢铁气味:一部如列车车厢粗壮的蛇型机械,首部开裂被填埋于坑道,身躯绵长,数段数段从坑壁漏出,腮部蚀刻编号:I ;一具八爪机械,每个爪尖都长如立人,其中三具钢爪已然断裂,被抛置在坑道螺壁,碎裂的关节处刻着编号,难以辨认,我伸手触摸爪尖,它们依然锋利;数根钢柱被弃埋于坑土,从断裂面而见,它们本为一体,不远处,击锤底座如一座巨大雕塑般矗立在坑道弯角,底座柱体刻着巨大而清晰的编号:IV。 “这些是什么?” “机器,NAVA的机器。” “人竟可制造出如此庞大的机器。” “这不是最大的,远远不是。” 不久,山一般的黑铁机器出现在坑道一侧,那部机器的大部分躯体已被埋入坑壁,作为地穴的一部分,露出半个开裂的下颚,依稀可见成排的机器钢牙床和零落的牙臼。我可以想象这部机器开动时的情景,黑烟从成排的烟囱中喷涌而出,钢牙咬错旋转,剧烈地吞下一切所遇之物。 “NAVA建造机器做些什么?” “历来的钻地机,皆为钻开地下深坑,取到大地最深的秘密。植物做不到的,便交给人制造的机器,机器做不到的,才交给人。” “机器的力量远大过人,为何钻到一定深度便无法继续下钻?” “不知。”蛾子木然答道。 继续,前行,这座宏大的地穴除了蛾子与我,似无其他活物,而前路无止无尽。蛾子开始诉说他的故事: 那场大战最终我难逃一死。溃败之后,当NAVA在此唤醒我,我是何等欣喜若狂。她如女神般,天真而强大。 当时,冷地尚是一片荒原。NAVA捧着一枚种子交给我。她说,我要你送给我一座城。至夜,我在离红月最近的地方栽下。然后,种子以惊人的速度生根,虬曲,抽芽。土地震动,巨响,城生长着。次日正午,平地已矗立起一座城堡,拥有白石箭楼以及金壁殿堂。我立在城门,谦微低下头说,NAVA,这是你的城。 然而那一刻,她却轻轻叹息。我要一座城,而非高塔耸立拒人千里的堡垒。城失去众人,便是我一个人的监狱。 我单膝跪地,双目盈泪。NAVA,这座城堡便是我爱你的方式。 但NAVA没有理会,她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很快陷入对她的痴狂中,我的力量如祭祀般燃烧,很快干涸。日夜经营城堡,却眼见日渐腐朽。白墙之下,茎壁崩塌,虬根枯萎化尘。此刻,我已无可救药。角质逐渐蔓延周身。破蛹之后,我走投无路,很快便陷入生死轮回的倦怠。当这座城渐渐矗立在地平线,我万分懊恼。想必NAVA已另结新欢。 当我顺着地穴的入口来于此地。曾经,我涌起相同的念头——释放一名云使,让他带我走。然当我竭尽全力拔出铆钉,他却只给我鄙夷的一瞥,便振翅起飞。我正在懊恼万分,暗处的蛙群已然苏醒开来,纷纷射出长舌,将我们卷入腹中。 长久的黑暗与倦顿,连我一度无谓的时间亦失去概念。我以为我已消失。却重现在角落。是呵,我是蛾。不死不灭的。 “为什么,要对爱上她的人那么残酷。”我开口发问。 “因为朝三暮四,便是她的本性。这座世界可供品尝的花蜜何其之多,她早已不习惯在一朵鲜花上驻留太久。” “所以她才毫不吝惜地肆意挥霍、破坏。是她,伤害了我们所有人。” “你为她保留的仇恨并没有意义,若你执意如此,便是中了那圈套,怒气冲头,只会加速身体的结蛹过程。” 我默默沿着坑坡前行,不再多言。夜路的另一侧,漏斗型的巨坑,深不见底。 一粒石子悄悄滚落,没有回响,徒有寒冷,在死寂中哑笑。“坑底究竟有什么?” “不知。只是每到白昼,这深坑便布满NAVA的奴隶,成千上万。曾经,你也在其中。” “我必定要唤醒他们。” “何苦呢。我们的声音太微弱,众人只会听而不闻。” “他们有权力知晓这些真相,我们有责任将眼下的一切传播出去。” “相信一只蛾子以及一只半人半蛾的鬼话?笑话。对于你我,对于真相,他们只有不屑,人所在乎的,其实只在于自身的欲望是否得到了真正满足。” 我被蛾子呛得语塞。欲望的确是驱动众人的最大动力,亦是这座城市的最大生命力。 “说到底,众人之所以盲,只缘于他们甘愿如此。”蛾子似作总结般平静说道。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二十章 若寒。身世

昼。空城。 长街。女子。孤身一人。她的步点如行走云际般。所至之处,屋宇枯萎。女子止步于倒塌的钟楼,铁质的分针刺入大地。龟裂的伤口蔓延至脚下。当时间倒塌,能度量脚步的,唯有意志。 跨过,前行。 晨。天色苍白。人群汇于地下铁,旋即消失。喧杂止于轰鸣。待轰鸣声渐远,这座城,又是女子一人的空城。 暮。她守候着。人流泉涌于地下铁。喧杂渐起。Vissis亮起一盏昏灯,人影浮现。女子抚一抚髻发,她的故事又开始了寻觅。 如此日复一日。 昼。空城。 红绸舞。城在朱纱中缓缓飘动。忽然,女孩天真地笑了。风尘过后,街市的尽头出现一个红影。 你是我的灵魂吗。女孩问。 女子摊开双手,手心含着一朵冰莲。一触及女孩的指尖,冰莲立即凋零,化为纷纷雪片。 你身上带有毁灭的力量,与生俱来。女子表情淡然。 我的名字叫NAVA。我是魔王的女儿。 我是若寒。寒冷的寒。 你绝非冷地之众。 我来自飞翔之国。 为何不见你的羽翼。 撕了,烧了,自甘堕落。女子言语平静。 你又何苦堕落至此? 我来,是为一只兽。 安息日。红月燃烧。当庞大的兽群掠过女子面前,扬尘淹没了半座城市。 女子说,它不在这里。 呵,NAVA轻轻地笑了。他早已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黄昏,大群蛾子一如既往在半空撕杀,鳞粉纷扬飘落。 所有爱上我的人,都会结蛹,羽化为蛾。你的兽,亦无法例外。 女子长久地沉默,轻轻摇头。 那么只剩一个地方。 带我去。 一根羽毛缓缓凋零,它是决心自溺于黑暗。如死一般快意。 历数地狱的喉管。咽喉以下。是坑。深不见底。 地上的城正为白昼,而此地却不见天日。NAVA之奴,成千上万。喘息,咆哮,以及沉闷的敲击声,这是昼的声音。这才是隐匿于白日之下的真相。 倘若你在此失足,必粉身碎骨,永劫不复。NAVA嫣然说道。 呵,谢谢。女子纵身一跃。 你的利齿流溢哀伤 我引颈,鲜血艳丽满目,并无疼痛 直至,宿命溯流而下 直至,灵魂轻易跌出了画框 比绝望,更绝望。 坑。女子卧在女孩怀里,遍体鳞伤。 我说了,他早已失去本来的面目。 我来,是为一只兽,它绝非泛泛之辈。 是。可即便如此,现在他却只有一种名字:众。 呵。女子冷冷笑,笑得痛苦。在她的身侧,暗黑薄雾隐现倒锥形的深坑,坡道螺旋延伸至尽头。奴,成千上万。 你与他们不同。我要一座空城,只有我和你。 为什么你对我的追索这般无休无止?我早说过,我来,是为一只兽。 我的欲望便是力量源泉,在得到满足之前她是无止无尽的。 放过我吧,任你挑选的猎物行走在这城里,成千上万。 短暂沉默,再度启唇。我可以给你以自由,穿行于昼与夜的权利。但你必须自己寻求生计。一旦死去,按照冷地的规则,呵,我将为你挑选一具新的躯体。说完,她伸手触到女子的伤处,所及之处,痊愈如初。 女子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并不知这番话,是NAVA极为难得的妥协与许诺。 昼。空城,空无一人。大地背面,隐现奴的喘息。 她知道他在那里,那些坑道里。她在黑暗里举起火把,在此起彼伏的嘶吼中附在他们的耳边诉说自己前来的祈愿,一个接一个。 后来她知道自己是徒劳的。徒劳,但不弃。 我来,只为你。

日复一日,终有一朝,女子与他相遇了。她确定是那只兽。 黑暗里始终注视着他们俩的那双黑眼睛,却不容许。 于是她与他相遇又错过,邂逅又重逢,如被命运之手摆布。她得知他在冷地有了一个名字,呓树。 她把前世的回忆告诉他,毫无保留,他却将信将疑。 夜深了,红月涨满半个夜空。与从前何等相似。 苍月。你又来。我缓缓卧倒,胆怯而庄重。 羊为兽食。这亘古不变的定律。你却迟迟未下口。 我的血肉,给你吃。我在你的耳边悄悄说,却只见你苍绿之瞳,仰望夜空。 这一切都落在黑暗里注视他们俩的那双黑眼睛里,不久,女子从人间消失。

许多次没有黎明的苏醒。密室。女子伸出指尖触及四壁,玫红的壁砖,晶莹剔透。 我许诺,直到他爱上我的那天,你才可重获自由。身后,是NAVA的笑脸。 你无法控制我,你能够囚禁的,只是我的身体。 呵,你仍未意识到么。亲爱,我已拥有你的恨,她会比这座宫殿更坚固。女孩的指甲在壁砖划一道伤口,墙面血流不已,很快溢满了高脚杯。 来,品尝一口我的毒药。 女子接过,一饮而尽。却是甘美的石榴汁,嘴角鲜红。为什么我所喜欢的,你都要占为己有。 因为你是我的灵魂,因为我爱你。人皆应专爱于我,而不应互生情愫。 笑话,你的狂妄与自私超过了人的想象。 可我的美丽与力量也超越了人的想象。 我懊悔未向更多的人揭露你的秘密,从此,我要以你为敌。 多年之前也曾有男子立下如此的誓言,可最后他却膜拜于我的脚下,称我为主人与爱人。 妄想。我早已说过,我来,是为一只兽。 你们皆会丧为我的奴,这才为你们的最终归宿。 你低估了我的决心。即便你处心积虑苦口相劝,我又怎可能改变初衷。让我走,给我自由。 你的归宿只能是我。现在,如欲离开这间密室,唯有吃尽这果实的血肉,才可找到出口。 果实? 这是我的石榴宫殿,吾爱。它是我为你特意采刈的果实。 若手中有一把利刃。女子窃窃对自己轻语。 你要的,我便给。转眼,NAVA手捧利刃,双手奉上。女子夺过利刃,刺入NAVA的前胸。鲜血,顿如果实破裂般四溅。 你是杀不死我的。我不是血与肉,而是欲望本身。NAVA笑靥如花。只见鲜血在女孩胸前停止流淌,伤口自然愈合。 如此默默凝视着。忽然,女子流泪了。

求知派据点厚实墙壁的内与外。那日上午,两个声音同时开始了自语。 我知道那角落里的女子是你。 我知道这高墙外的敌人是你。 那么上前告诉他,戳穿我的谎言与面具。 他看见了我,为何却无法将我认出。 当他见到我笑颜的刹那,他便已将你全然忘却。这是所有男子都无法摆脱的诱惑。 不。 若他心里还留存着你的形象,那么只消一眼,我便原形毕露。而他没有。 不。 亲爱,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随众人反对我。我是那么爱你。 你不是一个好恋人。你说过,你可以同时与一千人恋爱,你可以同时收获一千份爱情。 我是如此独特,难道这不是我该享有的特权么? 权力也罢,力量也罢,你只知令人屈服。屈服,得不到爱情。 得不到你,那我便要得到你所爱的人的爱情。 你只会得到他的仇恨,欺骗只得一时,一旦真相被知晓,他势必弃你而去。 若他并不情愿知晓真相呢?人呵,情愿得到被蒙蔽的虚假快乐,而非揭开真相后的真实痛楚。 那你何不立时揭开真相,作出尝试呢? 我拥有少女青春的容颜,永不衰老,男子见后皆驻足不移。为何还要做这些愚蠢而丑陋的尝试?你的激将法幼稚而可笑。 呵。我的计谋可不仅限于此,我们的计划超乎你的想象。 亲爱,若你停止背叛我,我会考虑赐给他死亡;若你继续执迷不悟,我会令他彻底爱上我,无可救药般,当我的欲火燃烧至尽,我便弃他而去。他将羽化为蛾,踏入永恒的丑陋生命,不死不灭,亦对我不离不弃。 你这般出言威胁,说明你已真正地感到害怕。 我这般出言相劝,只因我赐予你最后一丝怜悯。 暴风雨即将到来。你所倚赖的邪恶帮手,即将被摧毁;你精心布设的骗局,即将被揭穿。我与他已经历了太多次了重逢与失散,我已学会耐心等待,因为我知晓,如果不摧毁你,一切皆无指望。 那么来吧,亲爱。尽你所能,哪怕你需要牺牲掉所有这些青年人的生命。我只是需要最后一次提醒你,倘若你不幸死去,按照冷地的规则,我将为你挑选一具新的躯体。 角落里的女子没有再开口回答,随着一声炮响,建筑内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喧嚣。

地下。暴风骤雨已然结束,嚣叫与怒吼归复平静。蜗蛉们在人耳里舒展姿态,盲奴们收起僵曲的爪子,回到各自所在的坑道,开始被中断的工作。 坑道的最底部,一具硕大无朋的钢铁机器熄去白烟,如失去呼吸。机器周围四散横卧着许些尸体,少数重伤者低声呻吟,他们是这场突袭后仅存的幸存者。 黑暗哽咽。丧歌未曾响起,死的脚步却并未停止。少女缓步走来,手执镰刀,所至之处,陷入死寂。 最后,她来到绿眼睛女子身前,拭去她胸口的血迹,将她揽入怀里。 若寒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 是你。 是我,胜利者。 亲爱,我低估了你的力量。 我敬佩你们为理想付诸的勇气,纵然愚蠢却无所畏惧。 我必须尝试,即便付出生命为代价。 是你,授意他们制造了那具机械羊。 是的。 是你,算计我将召唤蛤蟆来镇压群兽的暴乱,制造混乱。 是的。除非乱中取胜,否则我们别无胜算。要知道,当卫队不敌兽群,你唯一的选择,便是召唤出蛤蟆。对求知派而言,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你们依然失败了。 是的。我以为你将孤立无援,却不料众人早已沦丧意识,悉数成为你的爪牙。 他们都是盲的。只消传唤我的声音,他们便随之前仆后继。 我并未料到你拥有这般的力量。 我的力量,凡人只能窥得一角。 难道除了操纵植物以及蛤蟆,你尚具备更大的力量么?难道是你,而非魔王,才是这座世界的真正主宰吗? 只可悟破,不可道破。但须时日,你自能知晓一切。 时日?呵,我的血就快流尽了。 那么安息吧,吾爱。我们还可相见。要知道,在冷地,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的惩罚。 再见。女子没有力气再启唇,只是在心里对他说出最后的祈愿。再见我的爱人,再见,我们还会相见。 终于,在那双如渊黑瞳的注视下,女子的绿眼睛失去了全部光泽。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二十一章 呓树。再赴轮回 “父。我将打开你未启之门。” 仍是蜿蜒不绝的坑道,盘旋向下。坑,深不见底。我举起火把,NAVA的字铭刻在石碑上。 “很久之前,此地曾为坑底。我立于石碑下,叹息于她的力量和无畏。”蛾子奋力振翅。他的身躯愈发沉重。 当年。NAVA栽下一枚种子,作为她的行宫。枝干之上,是一具石榴果实,厚重外皮包裹的内心,是一整座瑰丽密室。而今在我面前,唯横卧这具植物的遗骨,硕大无朋。叶脉和枝干早已朽败、倒塌,无从想象。我伸出手抚摸这死亡的痕迹。死,仍是干净的、解脱的、安宁的。我忽感不寒而栗。 “这里是我最后见到贩梦者的地方。”蛾子的语调仍为陈述,“我们早就来晚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愤愤说道,挥起拳头砸向面前朽败的叶脉,枯萎的叶肉块纷纷从叶脉剥落,跌在脚下化为尘土。内心已开始怀疑是否还能找到若寒,这名在Vissis倾诉梦境的女孩。刺痛,后颈的角质愈发凸起。可以感受得到的变化正在我的身体发生,却一筹莫展。 “自爱上NAVA的那天,身体便会结蛹,直到蛹破成蛾。”是的,我的时间不多了。 蛾子思踌一阵,“我还知道一个地方。” 沿着坡道继续往下,砂石渐渐变为碎石,坑壁攀附的荧光植物亦渐稀少,我们距离黑暗更近了。不久,我看到一部机器,它的钢铁身躯比前任们更为光滑而巨硕,梨形的钢质钻头占据了整具前脸,深深探出坑壁没入地穴中空的黑暗,线条由腹部隆起,而后收缩,细长管道簇从腰部延伸至尾端,并在尾端重聚拢在一起,机身上清晰地印刻着它的编号:VII。 是钻地机VII。 我直觉这部沉睡的机器,是已拥抱血腥的秘密入眠。 我向钻地机奔了数步,突然发现机器之下竟歇伏着一只活物,活物轻晃硕大头部之上的细小耳朵,露齿酣睡。我赶忙蹲下身,躲在弯道的凹处。那是一头壮硕的野兽,当它站立起来,膑骨已高过普通野兽的肩胛骨。我伏低身体,趁野兽埋首搔足时一再往前匍匐数个身段。越来越接近了。 彼时,我看见了机器周围散布的残骸。 沥青干涸,胶着在碎石上污迹斑斑;粗而结实木柄鼓槌;碎裂的铠甲、锈刃刀斧以及散落的人骨;数支前装线膛枪,弹壳散落一地,金属光泽已然黯淡。我开始确信,不久之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战斗。视线游离,一枚细小的银光物体忽然吸引了我的视线,我探前几步,那掉落在碎石之中的,正是初遇之时赠予若寒的白银音符胸针。 霎时,记忆片断在脑海中得到串联:朽败的石榴宫殿,146号车厢,炉火前密谈的两人,被篡改的设计图,以及令NAVA脸色苍白的鼓声。我仿佛看到了黑衣女子率领求知派死士突入矿坑,女子击鼓,厮杀正酣,而NAVA率众自四面八方奔袭而至,对反对者开展残酷镇压。 胸针上的焦点,渐渐失落。女子止步于此。失去了,不在了。 良久,我拾起眼神,盯着地上的那根鼓槌。鼓声,是战事的开端;鼓声,与心脏节奏相同;我仍记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同勇气被注入身体,血脉贲张,没有丝毫畏惧。 鼓槌击何处而作响呢。当我看到钻地机VII厚重的金属外壳,我明白了。 趁野兽低头舔舐人骨之时,我窜出藏身之处,拾起鼓槌一步一步走向钻地机。我仿佛听到蛾子尖利的“不”声,但胳膊早已扬起鼓槌,砸向钻地机的庞大腹部,异常响亮,鼓声回彻整个地穴。 野兽顿时如被鞭挞般惊醒,它猛地晃了晃头部,咬碎了口中的人骨,弓起脊背,呲着牙朝我一步步逼来。它的眼角处有很深的伤疤。我背身对着钻地机咀部的断崖绝壁,一步一退。 正在此刻。脚下感觉到了变化。黏稠的沥青从碎石缝四处浮出,羁绊脚步,而野兽不再向我逼来,转而警惕地环视四周。只闻一声碎裂之声,身后碎石暴起,跃出两只蛤蟆,其中一只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向我袭来,我跃起避开。 “蛤蟆!这些生物怎么会在这里。”长舌一次一次袭卷而来,我边躲边问。 “鼓声。它们是被鼓声所引来的。” 另一只蛤蟆径直扑向了野兽。巨物之间的搏斗。野兽咬住了它的脚蹼,蛤蟆伸出长舌缠绕野兽脖颈,野兽松开大口,反咬向蛤蟆的肥大下腹,下腹被撕破了,脏器横流,蛤蟆剧痛难忍松开了长舌,野兽抬起后腿将其踹入坑底。另一只蛤蟆见状,竟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野兽整个吞下。野兽在腹内踢动挣扎,甚至在巨口中挤出鼻梢呼吸,然而一股股沥青从蛤蟆的大口泉涌而出,源源不绝地灌入野兽口鼻,后者传来窒息的闷响咳声。 野兽终被吞下,不再挣扎。 沥青仍在脚下不断涌现,如房屋般的气泡四处膨胀,我开始很难走动。我开口发问,“这些生物竟会攻击守护的野兽,这又是为何?难道它们不皆为NAVA的帮凶吗?” “不然。”蛾子沉沉道,“蛤蟆只俯首听令于它们的主人——NAVA。一旦蛤蟆被召唤,会对一切异类进行攻击,包括入侵者与卫戍的兽群。” 正说着,方才吞下野兽的那只蛤蟆缓缓掉转大如马车的屁股,转过巨躯,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完了,我们必死无疑。”蛾子依然是平实的陈述。 我突然想起什么。我向蛾子吼道:“为我争取一些时间,就一些!”然后奋力提步跑向钻地机VII。 蛾子振翅引开面前的巨大蛤蟆,后者笨重地爬行,追赶着它。我来到钻地机腹下,按记忆中图纸的位置找到了阀门,伸出双手用力扳动阀门。阀很沉重,胸骨里有什么在断裂。然而我可感觉它在转动了,巨器在我的双臂下苏醒了。“我还需一些时间!”我扭头朝着蛾子叫喊,却瞥见远处坑壁上的沥青泡胀裂开来,一只蛤蟆伸出长舌将逃窜的蛾子卷入腹中。 阀门已转到红色标记处,我继续尽全力向标记以外扳动阀门。白色蒸汽从钢板接壤处泄出四溢。机器在颤动,如剧烈呼吸的野兽。 阀门已无可再转。机器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吃力地提腿后退,沥青已至足胫。回首,周围皆为大如屋舍的蛤蟆,它们闪亮的小眼睛望着我。那只饱餐野兽的蛤蟆缓缓从钻地机机腹上端爬下,巴在机器腹部,脚蹼拖着黏稠液体,它在我面前缓缓张开巨口,沥青从巨口中缓缓淌出。 我合上双眼。只听机器的呼吸愈渐急促。 一声巨响,锅炉炸了。我被爆炸的冲击抛至坑壁,腰背剧痛,胸腔里什么东西碎了。碎石纷下,大地颤动。待我再次睁开眼睛,只见这座NAVA奴役众人建造的地穴仅倒塌小半,坍塌的土坡埋没了数段坑道,但地穴的结构主体却并无大碍。如果若寒与求知派的计划是炸毁这座地穴,那么他们大大低估了深坑的坚实以及规模。计划已然失败,勇士们的牺牲付诸东流。我喟叹一声。万幸的是机器爆炸后,飞溅的铁片穿杀了所有的蛤蟆,而那只欲将我吞入腹中的大蛤蟆正替我挡住了致命铁片。 我倚靠在坑壁,头上有活物在动弹,是蛾子,它正费力地从一只蛤蟆破碎的胃部爬出,羽翅沾满秽物。“即便你没能找到你要找的女子,你已经为她做了你所能做的全部了。” 我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死寂笼罩着地穴,周身难以动弹。许久,我努力伸手触摸背部,发现背部已完全开裂,角质蔓延至尾椎骨。快意的死亡抑或混沌的永生,请赐给我做出选择的勇气吧。 时光在黑暗下奔流而逝,“天快亮了。你可以作出抉择了。”蛾子又催促道。 声音,难以名状却心怀恐惧的背景噪声,宏大而威严。我仿佛看见满载乘客的地下列车卸下那些被寄生的职业人,后者在蜗蛉的诱导下成群结队地赶赴此地。于是,地底的喉管开始了吞咽。 “听,他们来了。”蛾子又说。 他们来了。千万之众。 兽群沿着坑道奔腾而至。是它们,拱开一切障碍,领引众人踏入地穴。群兽奔驰,扬尘弥漫,众奴紧随其后,行走在尘土里。他们愈渐接近了。原来那领头的白兽,正是曼弓。它脊梁上站着一袭红衣的女孩,是她,NAVA,魔王的女儿。黑夜是她的乌发,散布我的瞳仁。我爬到坑道正中央,奋力起身,张开双臂,我要挡住他们。我要挡住你们所有人。我用尽气力大喊,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地战栗。蛾子奋力扑打着羽翅,他表达什么,我听不见。 银。光。精灵在半空倾泻银箭。最后的音符,拨响了。 我似乎看见NAVA的表情,她在微笑。 白兽犄角接触到腹部的瞬间。身体开始了飞行。 意识倾倒入酒杯,冰块翻滚,水与酒相互吞噬。一个声音在问,一个声音在答。 若寒,你因何而堕入冷地。 自愿堕落。 湖水燃烧,花瓣破裂,花心深处的微小城市轰然坍塌。女孩立在我的指尖,问出谜题。 我与众人齐溺于不沉的亡者之海。如若答对,便可获得救赎。我奋力吼出答案。然而却是陌生的语言。 恐惧。苍白。失足。女孩自指尖坠落,随即失踪。 深空,黑暗。一个声音在问,一个声音在答。 你因何而堕入冷地。 甘愿堕落。 身体,飞行。意识,飞翔。 失却的记忆忽而变得明晰,失落的自我忽而恢复敏锐感觉,这感觉真切。 利齿之下,天鹅之项。Vissis烛光暧昧。当语言变得徒劳,本性将我们暴露无遗。女孩俯在我的膝盖之上,锁骨凄美,长发垂地。她的脖颈上留下我的印记,印记留在积尘的记忆之外。 “自那刻,我便知你是我的兽。即使是伤口,也快意而满足。”若寒在遗失的记忆里对我如是说。 原来,我们之间本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镜中花缓缓谢幕,色调温暖。我伸出十指插入她的额发,捧起她的脸庞,吻。 她的脸庞逐渐幻化,清晰而模糊,模糊而清晰。最后却定格为NAVA的面庞。是她,对我露齿嬉笑。 顷刻,女孩的乌发覆没我满眼黑暗。顷刻,我重重倒地,支离破碎。众人跨过我的身体,源源不绝。 禁地。 他们赤手掘土,边掘边将泥土吞入腹中。另一些奴直接用牙齿撕啃着坑土。他们的腹部愈渐胀大,直至无法继续塞入泥土才返回地面。一只奴撑破了肚皮,内脏四溅,躲在阴暗角落的野兽便悄然而至,张开血口将碎尸一扫而空。 兽吃血肉,人食土。如此,坑越拓越宽,越掘越深。 我仍是破碎的,寸步难行。一名盲奴爬过身旁,赤裸的脖子绑着一根领带,裸露的硕大腹部贴着膝盖,前行,极其缓慢地。 他们是盲的。建造这座城市的目的,是坑。 此时,黑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灌入我的瞳仁,与此同时,麻木顺着颈部蔓延脊柱,往下。蛾子说过的时刻。结蛹。这具肉体即将成为我的监牢,无法自拔。 记忆变得稠滞而模糊。乏力感。女子在屋角触摸琴键,烛光在琴柜上奄奄一息。她侧首回望我,两道泪痕。 死亡,是避免结蛹的唯一方法……为了新的躯体,再一次的记忆,我作出了死的选择。我挣扎起身,使出最后的气力向着坑道边缘蹒跚几步,然后是——坠落。 坑底。男子落在碎石之上,彻底破碎。众人仍掘坑不止,无人侧目。很快,卫戍的野兽缓缓走来,将肢体碎片扫入腹中。 白兽之侧,魔王的女儿开始了自语。 “你背弃了我们的约定。你曾经答应,在人的面目之前永远替我保守秘密。” “你也背弃了与我的约定。你曾经答应爱他,甚至不吝赐他永生。” “我已赐给他永生的机会。你可知道?一旦成蛾,便不死不灭。” “一旦茧破,肉体就沦为你的虫奴,灵魂亦然。失却自由,又谈何永生。” “只要属于我的,便也同属于你。难道这不是最妙之事么?” “我不要这些,我只要重获我的自由。你说过,你会给我以自由,拥有穿行于昼与夜的权利。” “是的。所以我把自己的,赠给你。还有哪具身体,比我自己的更加自由。” “难道你不怕我终将彻底控制住这具身体,成为主人。” “呵。我不是单纯的血与肉,而是欲望。躯体对我,不是束缚。你要身体,拿去。”微笑浮现在少女的脸庞,“还记得初遇时我曾问你:你是我的灵魂么?如今,我们终成一体,不再受到时间的威胁。” “我不会停止对他的寻觅。假以时日,他的灵魂势必将在这片土地之上复活。” “真好。那么他爱上你的同时,必将爱上我。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不。我必然会离开你。” “离开我,便是离开冷地。”少女嫣然微笑,低声自语,“只是你有所不知,战败之后,再也无人得以离开冷地。” 第一卷 钻地机的阴谋 第二十二章 若寒。告别

深夜,冷郊。柴堆,集会。异人们传阅长羽毛,窃窃细语。 身披斗篷的女子手执火炬,缓步走到一名高大的男子跟前,摘去兜帽。 竟然是你。是谁泄露了我们的秘密据点。男子惊道。 没有背叛,也没有危险。你所见到的,是她的面容我的灵魂。 你究竟是谁? 我是若寒。女子的绿眼睛闪烁剔透光芒,你还记得这双眼睛吗,他们不会撒谎。 男子默默点头。 我失去自由了。我们低估了她的力量,试图孤注一掷,却全军覆灭。坑底之战,我身负重伤,失血而死。当我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已被困在NAVA的身体里。两个灵魂,一具躯体。 那你为何还来见我。一旦她苏醒过来,她必会毁了这里所有的人。 此刻,她陷入沉睡,我可以感觉得到,虽然仅有片刻的把握。我来,是为了向你表示感谢,原来你此前关于她的警告,以及对她力量的畏惧,皆非诳语。我很高兴看见在教会连日搜捕之下,你们仍安然无恙。 若寒,我已经决定放弃与她的争斗。在没有对等力量的条件下,维持公平的努力毫无胜算。我已决意离开这座世界。你可知?天色已经改变,出口已然诞生。数量庞大的孩子们被牺牲,他们想象力造就的机器已经开动,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他短暂犹豫,说:只是我已不能带上你。 无妨,我仍未找到我所要寻觅的,那头兽是我来冷地的唯一原因。既然我自甘堕落,必不会空手离去。 那么献上我的祝福。好运。 谢谢你,船长。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究竟多少次,才能和他相聚永不分离。 男子掏出一枚魔球,摘下黑布,幻化、扭曲着的无数眼睛即浮于魔球表面,它们争相望着女子。 你还记得他的眼睛吗?男子拉过若寒的手,轻触魔球。球体温热。 记得。 那么闭上眼睛,努力想象。 魔球之上的眼睛一只只消失,当最后一只眼睛消失之后,男子示意她打开手掌。 她打开掌心,发现七只鲜活悸动的眼睛,在对视的刹那灰飞烟灭,化为炭灰印痕。 七。她出声说道。 答案已然给出。七种他,七次死。七面人格,七重轮回。你们历经了多少次丧失和分离,尚余多少次,想必你自有分寸。 我知晓了。女子笑了,将火炬掷下莲池,一切又陷入黑暗。

冷地。砂土层。那名唤作呓树的男子肢体破碎,缓缓被沙粒吞没,沉入大地以下的停滞世界。在那里,他忘记时间,记忆消融;在那里,他的肉体腐烂,被植物庞大而贪婪的根系吸收。在他的灵魂熄灭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幻境。 Vissis,烛火煜煜。瘦削的黑衣女子独自触摸琴键。一切如初遇般真实,一切如初别般虚幻。 你开口欲言,她却做一个嘘声的手势。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总有人在窃听对话。 她掏出一只傀儡娃娃,与她有几分相似,指指自己胸口。娃娃在她的掌纹间大踏步行走,自手腕至指尖,你仿佛望见一个孤独的甬道中央,自己正渐行渐远,远处行走着一只小人,正是那只傀儡娃娃,她的孓影渐行渐远,回望的表情像是一种微笑。 当你与娃娃四目相接之时,你感到不寒而栗。 你开口欲言。张开嘴唇,却没有声音。身周,众声嘈杂,恍如陌路。你回首,试衣镜表面泛起涟漪,镜中男子缓步跨出,男子与自己的容貌一模一样。他朝你微笑,领口残留一抹口红印。 然后你发现周身轮廓如青烟般开始消失。 当不真实感涌上太阳穴,真相之门伊始开启;当灵魂离析出身体数公分,才看清那众人中随声应和你的面目,嗤笑而可笑。你开始警觉,不真实感却自耳垂至颊线凋谢。真相以线条闪现,然后,门合上了。你伸出手指触摸到自己,却发现原先的你已彻底消失。 试衣镜,男子颤抖地伸手触到领口的口红印。你成为了他,他成为了你。 惊。惧。似与呐喊的声带距离无限。 躯壳未变,灵魂在内却小了去。众声嘈杂,恍如陌路。 辍神几分,再抬眼,众人已将你团团围住,他们个个手执酒杯。 人笑靥如花, 人和颜悦色, 人面带嗔怒, 人故作镇定, 人面露愧色。 众围成圈向你举杯祝贺,你却眼神慌乱地寻觅女子,无果。于是滴酒穿肠,欲望顺流直下。环视身周,众人的身影愈渐淡薄。 一旦被同化,他们即安心弃你而去。 甚好。 回首,仅余女子一人。女子席地而坐,黑发很长,长发很黑。她似乎仅属于你。 甚好。 你与她相视而坐。她侧身前来,脖颈纤细白皙,柔弱呵。朱唇在耳畔长久停留,却始终未出声。你等待着,直到她再次启唇。 那却不是声音,而是魔窟伸张的幅度。黑发瞬时间覆没了你的双眼,黑暗自墙砖缝隙渗出,顷刻,男子已溺于其中。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二十三章 NAVA。冷地创世纪

即便长久潜行于黑暗世界,即便淡忘高亮背景之下的鲜明色块,NAVA亦留存着两段关于云间的记忆,那是发现未知的欣喜与掩盖痛楚的回忆。 片段一:静夜,年老的猛兽卧在莽草丛逐渐咽气。长风滚草,一个童声唱起一支歌谣,关于死亡背后的疑问,是为有光或为无光。一只小手怯怯地剥开兽的眼睑,瞳仁倏然收缩,收缩。直到生命最后的痉挛,停止了。兽的瞳仁始放大,无限张大。 少女缓缓起身,若有所思。深窥光的深处,竟是无边的黑。光是撕裂黑暗的光芒,棱角锐利;黑是吞没光的巢穴,不知名状。他们鏖战永不止息。 片段二:午后,一枚微小之物穿越云层,半身巨人们在云层中缓慢地赤手搏斗,以及互相吞噬,他们是光慷慨的馈赠从不惧怕融为一体。 伏在父的脊背,双翼宽广。当讲述寓言的低声渐沦为希音,少女透过肩膀边缘探视,父的影子显印在下方遥远的云层上,深深孤单。 自由之于云间,便如飞翔般卓绝威严而与生俱来。因此自由眷顾生以双翼翱翔于天空的禽与使,自多于奔跑于广原的兽与羊。 只有她,这生来便未被赋予翅膀的孩子。心底里的声音时常辩驳,究竟我是被神遗弃的,还是被神选中的。然而,究其所有,穷想又何谈用处,只因她此时此地,已与那些被审判被放逐的罪众一起,身处深渊之下,身处这座地底世界,无光的世界。 冷地的创世纪,开始了。

浅海。孤礁。无风。 蜘蛛蟹在心的水线之下缓缓爬行,数以万计。长发男子把玩砂与火,却不得要义。 宝座之下,一袭红裙的少女忽然开口说道:为何你有的,我没有。 长发男子拔下一枚翎羽,递给少女。少女捧着细细端详,然后松手任凭翎羽飘落在沙砾,抬眼凝视着他宽广的双翼。 即便我赠与你,亦毫无意义。冷地无云,是天定之数,即便拥有翅膀,亦无从感受飞翔的快意。 那么我们回去罢。 不,我们皆为负罪之人。受刑无期而无边。 什么是罪。 违背规律,皆为罪行。 父,你竟如此天真。人言规律,其实是自我决定的产物。没有什么不可改变,没有什么不可得到。 在云间,我的力量微不足道,我的名已在大地之上被抹去,我甚至无法保护你。而在此,我可为王。相信我,最痛的莫过于眼见你受到伤害。 被禁锢于此地,已是我所受的最大的伤害。父,我们已失去自由了么? 相反。我们恰恰重拾了自由。在云间,万物为失去自由而战栗,而在此,我们已无可失去,众却以我的名为王。 父,在一无所有的土地上称王,你竟是如此绝望么。呵,NAVA躲进宝座,娇小的耳廓紧贴DARKEN的胸口,长发男子伸一只手掌搂紧少女。幸而,你仍拥有我。 我曾拥有双翼,所见即所及;而今,我拥有定义的力量,所思即所有。 可是云间永远比冷地多。 蜘蛛蟹在心的水线之下缓缓爬行,数以万计。暂且而已,暂且而已。大地之上,由无至少,积少成多。 墙。占地盈丈,高耸入天。 活物。巨口,肥厚粗圆的躯体,覆以鳞片,鳞大如桌。无臂无腿,却腹生黏液可上下游走于墙。墙址之下,众声熙攘。 父,此为何物。 我的造物,我称之为,鱼。 它们没有眼睛。 没有眼睛没有思想,却贪得无厌,鲸吞所触之物。我以冷地的淤泥定义它们,却不赐以双眼。没有灵魂,无法思考,唯一可记忆的,只有腹部触及的墙体,于是便不敢离开墙体一步。 墙下,众愈聚愈多。低处,一条鱼迅速窜下,巨口衔住一头兽,囫囵吞下,然后又沿着墙面迅速游回高处。 父,你在用堕落之众喂食它们么? 不,它们才是食物。我将食物悬于墙,引众前来吃食,他们便对我感恩。 可我却见鱼在吞吃众。 蒙受我的恩泽须付之代价与努力。 众渐渐围着墙体低处成圆圈。几头孱弱的白羊被推倒在圆心。巨物现出咬住白羊,惨叫声。刹那,圆圈收拢,最强最大的兽跃起,利爪刺入鳞片的缝隙。鱼剧痛,奋力游回高处,却不断有兽扑上撕咬,直到鱼被压倒地,成为众的盛宴。 呵,食物。 冷地八百年。高墙和鱼吸引且汇聚冷地之众。那些以原来面目来到冷地的灵魂,被鱼吞噬之后再次失去躯体。DARKEN按照NAVA的形象加以再造,并称之为:人。人赤裸双足站立在荒原,眼望耸立于地平线之墙,生来便开始遗忘。自跨出的第一步,记忆在脚下剥落。 黑暗中隐现微光,发出低音说:我。气息便回涌躯体,犹如复活般新生。我生于黑暗,抬眼刹那红月郁积刺目;我生于泥土,以泥土为食,却无法果腹;我生以赤手赤足,四周无物可持可依。 于是,人走向高地。 腥臭弥散。墙俎之下鱼肉在望,众人大喜,蜂拥向墙。巨物伏见,电光之间,已又是一声惨叫。须臾,残破的肢体坠落地面。鲜血引来角落里的野兽,尝到了,是甘甜的。于是群兽转而捕杀人。众人四散奔逃,尸横遍野。幸存者聚合一处。群聚而生,孤立者亡。众人掘土取石,磨石成刃,才得自保。那些亡者,没于泥土,待光阴流转重生之时,已记忆沦丧。再度立于高墙之下,再度为鱼和群兽所瓜食。牺牲者是不止其脚步的,智慧和想象力却在小众的死亡中积聚。 坡。自高地之墙的一面被缓缓筑起,余下众人日夜卫戍,兽不得近前。众割下头发,编为粗绳,牵引原野中遍寻而得的巨石,又合力推石上坡。 原野之隅,NAVA立于巨兽的犄角,远眺高地上的躁动。父!NAVA惊呼道。 我都看见了。DARKEN不动声色。 绳缆断了。巨石顺坡缓缓滚落,加速,正中墙体。 裂缝。迅速扩大而蔓延。砖石细琐的破裂声,碎石惧下。晃摆。人群无声。突然伴随着一声闻所未闻的嘶叫,高墙崩塌了,地动天摇。倒地,弥天尘土。 待尘埃落定,废墟之下,竟是满地挣扎的巨物。失去墙,鱼无以为靠,翕张巨口力乏待毙。众群啸蜂拥而上,牙齿、手指、石刃,皆击于鱼腹。不久,落难之鱼被瓜分一尽。众人离去,群兽从角落中缓缓踱出捡食残骨。 父。你瞧呢,人竟毁去你的作品。 DARKEN不语。默默重定义了人,于是人的智慧与想象力不再是与日俱长的了,智慧随年龄增长,而想象力随年龄衰弱。随着危机解除,众人逐渐离析分裂。这是人第一次失去力量。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二十四章 呓树。毒药

何为世界。 何为意识。 世界便为意识,意识便为整个世界。 何为真。 何为伪。 认识为真便为真,认识为假便是伪。 我已不记得多少次因为贪服这种名为琉桑的幻药而不省人事,也不记得多少次尝试摆脱这种成瘾的幻药。吞下一粒,秩序的管道便随心所欲或虬曲或延伸,如同一株活物自由生长。倘若所意识才为真,那么改变自我的意识,便是改变世界的最好方式。而此刻,我手中的这一颗青绿色药丸,便是开启另一座真实世界的钥匙。 他们称我们为炉饲者。 我名为呓树。自有意识以来,便在铁与火的焰口之前流汗劳作,所谓的炉饲者,便是日复一日握紧铁铲将煤块铲入锅炉,不谙世事,常年不离厂区半步。让锅炉时刻保持最旺盛的食欲,吞食煤块运转不止,这便是炉饲者这个称谓的由来。厂房之内干燥酷热,长处其中,仿佛自己也成为炉嘴边延伸的钢铁触手,外壳坚硬内在木讷,思绪渐渐为重复性动作的节奏所占据。久之,便无思考,灵气与水气持久自顶盖蒸发,仅存的鲜活灵肉在内壳干涸枯萎,据传第一批炉工最后都跌入炉口之中,归于铁火。为了抵御酷热,我们喝水,很多很多水,每次直喝到腹胀腹痛才步入厂房,尽管如此,一旦置身于厂房便挥汗如雨,头脑胀热。 然而炉饲者们仍甘心留于此地,不忍舍弃。原因只有一个:琉桑。 不同于薄荷,那仅为舌尖一时清甜、体表一时清凉而已;也不同于冰块触感的尖锐刺痛。琉桑决然不同,那是种清凉快感,并非由表及里,而是由内及外,生命的清泉在体内核心打开阻塞喷涌,体内深处的清缈灵魂被启封,我躲在我这座坚实的身体外壳之下,灵魂缩小了,却更觉安全。清泉在心底深处潺潺涌动,无须命令双腿双臂动作,那座我的外壳便无异于常日般劳作、默默承受厂房内的炙人高温。偶尔,外壳受损受伤了,譬如搬煤块掉了指甲盖,听见血一一滴在脚步之后,可我并无痛感,受损的是外壳,外壳之下的我却完好无损,神奇如此。有时我宁愿相信,那些发达灵敏而易痛苦的感官,痛与怅,忧与慌,仅仅为外壳蒙蔽奴役灵魂的各种手段罢了,而正是这种药丸,得以让我们卸去束缚,或者,不再为这座躯壳的束缚所控制。 生命清泉在心底深处潺潺涌动。我从躯壳的表层滑落,落到很底很深。那里我很自由。 那里,视力变得极其锐利。看见光扭曲了。看见火焰吞服煤块时残忍而愉悦的表情。看见管道与管道间相互纠缠。看见最小的和最大的。看见掌纹肌理运作的街巷。看见天空缝隙掠过的巨大移动物。看见整座城市之下坑洞四通八达,巨大蝾螈载着熟睡的人到处蠕动。 那里,听力变得极其敏锐。听见仪表们一惊一乍细声尖叫。听见血澎湃流过血管的响声。听见煤屑悄悄滚落煤堆的叹息声。听见工装靴敲击地板后发自地底的回响。听见时间流淌得更为迅疾,灵魂对躯体的指令缓慢自下而上回荡。最后我听见石块沉入池底,池塘深处回响的女孩笑声若即若离。那笑声令我悸动无法抵制诱惑。 如果说,琉桑存在副作用,那么我想亦是存在的。吞服之后会觉周身寒冷,热量从身体各处被吸收,因此在炙热厂房内服用确为最好选择,但也有人贪图琉桑带来的幻觉而躲在宿舍里独自吞服,记忆中模糊得只剩下白胡茬的师傅老A,便死于过量服用。此外,服用琉桑越久,若需达到从前的功效,则所需服用的剂量越大。炉饲者对此毫无抵抗力,一次次加大剂量。一旦工厂作为防暑药品派给的额定量用尽,我们只得从黑市中得到这些药丸,而琉桑的昂贵价格,又只得使我们屈从于工厂,因炉饲者的薪水是我们所知的最高者,一旦上瘾,便无可逃脱,直至死亡。人源源不绝地走进工厂,又陆陆续续走入坟墓。这便是所谓的历程吧。 我想,我并不需要畏惧死亡。 一旦你不再忌惮死亡,你从死亡的阴影下所见的便越多。老A在临终前曾对我的舍友S如是说道。他曾教我们如何辨识管道泄漏蒸汽的刺耳尖叫与冷风在炉中凌冽的呼啸,教我们如何频繁交换左右胳膊作用于受力点以避免因用力不均衡造成的身体两侧比例失调。可他已去世了,很久之前,久得我早已悟通他的临终遗言。是我们被蒙蔽在这片世界太长久,为生存所顾忌便也与日俱增,如同被阴影蒙蔽,因此一旦无畏现实得失,所见所思便愈多。 世界便为意识,意识便为整个世界。幻觉与现实确为对立面,但两者是可选择的,亦是可颠覆的。幻觉即现实,现实即幻觉。我坚信于此,才拥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以及面对末日的无畏,或者,称之为无谓。

那个夜里。舍友S吞服了过量琉桑,身体微凉且颤抖着。我正欲奔向厂区寻煤块生火取暖,可他摆摆手,他还想要。我了解他的心意,于是借了值班工头的红袖章,征招马车连夜赶往夜市。 夜市,人流如织。或许是闭塞于工厂太过长久,这种繁华带给我的只有陌生感,无所适从。起初,我羞于启齿,我可以感觉面部僵硬的微笑;然而不久我便迷失于喧嚣人丛,我开始着急。我必须开口说话,必须如凡人一般交际。或许这便为长期服用琉桑的另一种副作用,支配躯体的意志显得更为薄弱。而我必须坚持,必须坚持。 我向夜市中的所有过客,那些混迹夜市酒肆之中的形色人等,那些售卖投影仪冰球的魔术师、那些追捕小孩的猎手、那些饲养光晕植物的老者打听琉桑卖主的下落,可他们皆木然摆首。他们并不了解琉桑的妙处,并一致嘲笑我宽大沉重的工作外套。无助感,我不免有些恼火。他们何尝知晓,吞下一粒琉桑何等惬意呵,整个灵魂都从混沌中苏醒,比清醒更清醒。我揉了揉眼睛,这座熙攘的夜市里琉桑卖主真不显眼,何其遗憾哪。 一名周身挂满煤块碎片的络腮胡男子挥舞着一把火绳枪追赶着两名蹦跳着跑开的顽童,远远地跑来与我撞个满怀,随即一脸赔笑,向我推销他的火绳枪。 一名身材窈窕的女郎捧着块布满蛀洞的木板喃喃自语,木板顶端阴刻着一面精致的纹章盾。 一名身着宽大衬衣裤的小男孩招呼着每个过路人,对巷浓重阴影里的老者则不怀好意地瞅着他。“给你一次逃脱现实魔窟的机会,想不想跟我来?”他冲我说道,我摇摇头走开。 我继续走向夜市深处。我只要找到那个角落,传说中的琉桑卖主。 折返于许多个黑巷子之后,一栋建造中的高厦之下,堆彻着砖块与钢筋的墙角里,那个角落终于不经意地出现。卖主有两名,一男一女。热蒸汽从一具黑锈机器冒出,蒙面男子就坐在蒸汽团的缭绕中,头顶戴个高耸的尖削帽子,棕色布条自下巴以上缠至眉心,两只布条间的破洞便作他的眼睛,我不知后面有什么在窥看着我。女的则是个小女孩,很小的样子,青丝覆额,双瞳极深极黑,却折闪异样的神采。 “你好陌生人。”小女孩朝我笑着招呼,声音很甜,这声音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你好小姑娘。”我微欠腰回笑着。 “我并不小,只是看起来小。”她歪了歪脑袋,一脸正经地大言不惭。 “我相信你。”我故作郑重地说道,“并不小的小姑娘,你这里可有令人愈渐清醒的幻药。” “我的药丸只会令沉睡者愈发沉睡,令清醒者愈发清醒。陌生人,你可要的是这种药丸。” “是的。”我答道。我注意到女孩身后的蒙面男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想必那名女孩便是他的喉舌。 女孩摊开一只小手,手心躺着一枚青绿色药丸,有着种子的纹路。正是我所寻觅之物。“告诉我它的名字,答对才能得到。” “琉桑。”我不假思索。 “非常正确,我陌生的先生。这是个发音困难的名词,你必是为此专程而来吧。” “是的。”我之所来至此,是为救人,亦为害人。 “先生,你是否时常做梦?” “从不。” “呵。常购琉桑的顾客,多为噩梦缠身者。他们利用这种药丸使之清醒,摆脱噩梦。” “可我从不做梦。”我顿了顿说,“或许,这正为我的幸运。” 女孩出声笑了。这个笑声果然异样般熟悉,却一时无法将思路串联。女孩示意蒙面男子将一包药丸递给我。他的手指上缠满了各色纱布,看不见一丝皮肤。 我递上钱,蒙面男子低头怔怔望着掌心的银币,茫然无措,女孩灵快地探过身子抓过银币扔进身侧的小布袋。最后她说,“愈发沉睡也罢,越发清醒也罢,都是有代价的。先生切记。” 我点点头,递上钱,旋即跑出夜市,拦下第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 然而我来晚了。当我赶到宿舍,舍友已然死去。我没有见到他的遗体,因我回去之时,已有一列职业人将他搬走了。据说,他死之前变得极为坚硬,如同树根。

铁栅栏后远近伫立着高耸的圆锥形建筑,底面庞大,远离城市中心的喧嚣与人群。建筑顶端飘散一缕淡灰浮尘,那是人制造的火山口。每当烟囱喷发烈火,赤怒的火焰在黑色烟团中咆哮,烟团低低在人的头顶上翻滚;扬灰漫漫,时断时续。每日。我走入那些烟囱的底部,那里连接着一座座通体暗红的锅炉,尽由钢铁打造而成,锅炉中燃烧着什么,我不曾关心亦不曾好奇,而我所需做的,便是握起铲子,将煤块一块一块填入锅炉敞开的大口,并时时关注参差琳琅的仪表盘、不时扳动虬曲盘错管道之上的阀门以调节气压。身体仅为机械的延续,无须思考,仅此而已。如机器般重复劳作,日复一日循旧运作,我亦如机器般永存永动,永远不会消失。 曾经,如此日复一日。 曾经,现实便为现实的坚硬与顽固,人只得接受并行走于其上,只因人不同于游走于现实层之下的鱼,亦不同与飞翔于现实表面的精灵,人仅仅为人而已,无从逃脱。 我摊开掌心,那是一包舍友未曾来得及服用的琉桑。如果那一日我及时赶到,他是否可以看到从未得见的世界,听见从未得闻的声响。不得而知。但他选择了自己的末日,而我也有这样的权力。 我不再去锅炉房工作,呆在厂区宿舍里靠存粮度日,闭门不出。服用琉桑一粒接着一粒,我确看到了更多的,从未见到过的,同时亦觉得彻骨寒冷,在夜里,我甚至无法迈出房门半步。终于,当那包琉桑中的最后一粒被我服下,我已深深成瘾,挨在冰寒的宿舍哆嗦一整晚,我暗下了决心。我还要更多,即便灵魂彻彻底底沦陷于幻觉,亦是值得,这将作为我最后的旅途,沿途斑斓怪诞而无止境,似无解之谜。 第二日清早,我便独自离开厂区,不告而别。我仍依稀记得夜市的方位,那里有我所需要的。 路上,城市苏醒,从远至近依次点亮。晨曦转瞬即逝。人群从各个建筑的洞口步出,如同齿轮盒发条释放,在各自的轨迹上有序行进:地上列车载着神情疲惫的人们穿梭在十字路口;人们神色匆匆地走入厂房,一切运转皆按部就班。忽然开始不知所措,当所有人都貌似行走于正轨,即便片刻的离经叛道,亦使得我心感不安。那是一种群体性的习惯,更代表着安全感。钟楼的铜钟敲响九下,那是寻常的开工时刻,一栋又一栋建筑亮起日光灯,建筑顶端的烟囱纷纷冒出浓烟,而大街之上路人则渐渐稀少。这座城,似仅余我一人的城。 我继续行走着,漫无目的。林荫树始终将我的影子置于其阴影之下,似连绵不绝。折回,我走在小广场,空无一人的小广场,数只羽鸽远远飞散。一名老者孤单依靠在路灯下,我走近,却发现仅为一个立式衣架、一件旧皱大衣。衣架下横着一块纸板,书写着求职者的价码,而求职者却不知所踪。日光之下,大衣的影子极为孤单。 我开始怀疑,若我与相遇在街道的人影开口交谈,他们是否会说出陌生的语言。 饥饿难当,沿街店铺却都闭门歇业。依然记得那些入夜之后繁荣的街市,那里有我所需的一切。我要去到那里。沿途我看见一间店铺,兴奋地走近前去,却发现整个店面早已荒芜多日,被羊齿植物所占据,带锯齿的荆条肉叶打碎了橱窗玻璃,延伸至外。我窥见隐于其间的锯齿消化口,浑身起了哆嗦,连忙快步走开。 那个夜市的所在,在白昼之下却变得陌生难辨。不知究竟是黑暗蒙蔽了我,或是日光蒙蔽了我。夜间人流熙攘的夜市此刻已成为一座空城,形同异地。不由得呼吸急促,不由得心脏悸动。我在日光之下已误入歧途。视野之外的角落里,异样的眼光纷纷落在脊背上。回头,却空无一人。 这绝非我所熟知的城市。忽然有一种恐慌,我撒腿狂奔。 片刻。我扶住拐角的建筑外墙大口喘气。我看见一名神情慌张的路人走来,望着大喘气的我满眼期待地问道:“先生,你可知晓哪里可以找到一份工作?” 我已不知如何开口,颤抖着摇了摇头。 路人看着我的眼神透出恐惧,神色匆匆地转身走开。 工作,工作。为何每个人都急于寻找工作?很久之前,我便认可身体沦为机械延续的现实,认为自身仅为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然而这一认识仅仅限于那座偏远的工厂环境。莫非那种沦为社会零件的安全感已不可或缺?莫非整座城市皆已被秩序化,每个人都沦为城市的一个零件了么?忽然,现实感排山倒海而来,而内心浮起不安与憎恶;忽然,我无比渴望琉桑,那是我逃避现实世界的捷径。记得每每在工作倦怠头脑不清醒之时,我便藉此重生,进入另一片更为轻盈的世界。 仍然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直到一小个阴影遮蔽了天光,我抬眼,远处那块巨大的广告标牌,那正是琉桑的制造工厂。太好了。 正门紧锁。拾起块碎砖砸破气窗,我爬了进去,踩到了泥土。里面温暖而潮湿,蔓爬在内壁的藤蔓四处垂下细小锯齿叶。这里没有机械的嘈杂,没有呛人的煤烟味,没有咒骂喘息的工人,没有油腻,没有脏。这里出奇静谧。亮光自大片穹顶玻璃射入,照射在厂房中央的大片柱状物之上,柱状物为枝叶所覆,似一株株植物。我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藤蔓有些羁绊。 这里的一切似都已在时光中褪色多年,异常安宁与美好。 没有火,没有机器,没有轰鸣的厂房、穿梭的工人,没有玩笑也没有斥骂,这里是没有语言的所在。我再次确认了这点,世间竟有这等绿意盎然的工厂。呵,真好。我放松脚步,令穹顶玻璃流泻而下的亮光恣意遍洒在我的脸颊、肩头。 随着耳朵适应了这股沉寂,我渐渐听到了微响:如果我听到的是喘息,如果是的话,我想那便是光合作用的呼吸声响。继续漫步,脚下踩到了什么,我低头一看,不知不觉,泥地上的青草间隙里遍布琉桑,青绿色药丸落在泥土之上,真像种子。我定晴一看,那一株株柱状植物在光照下缓缓曲卷粗厚的肉刺状枝条,有节奏地张与弛,一粒粒青绿色种子便从枝条凹槽内滑落在地。随后枝条再次缓缓曲卷,周而复始。原来琉桑是这植物分泌的种子,原来这一切都是植物在生产! 脚步声,悉悉索索的响声。有人来了,我伏低身体躲在一株柱状植物之后。而接下来的一幕令我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缓步走来的是夜市中有一面之缘的男子,那名琉桑卖主,他仍穿戴着夜市中的厚面具与深色衣服,走近光亮之下,便伸手拆去头顶绷缠的布条,一圈又一圈,原来那并非一顶高帽子,而是裸露着的植物外皮的纹理,顶端耸立花萼骨以及宽短的花瓣,花被内部是密集而盛大的雄蕊群。只见他缓缓走入植株群,低头轻触其中一株植株的顶端,那株植物的顶端也有一丛淡黄色的羽状物,想必是雌蕊群。花粉相抵。它们正在繁殖。 出奇安静,安静到死寂。 那名植物人授粉完毕,缓缓走远,我伏低身子爬进了植株群。这些植物有着人形的身躯,外皮却为植株的粗糙纹理。我边走边看。忽然觉得一株植物特别眼熟,在羽状物下方的球状物外表,有着依稀可见的面目,那正是师傅老A!我一惊,才发现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有着一个人的面目,且面目迥异。不久,我又发现了舍友S,一粒琉桑正从他嘴部的凹孔中缓缓挤出,然后掉落在地。S的腹部很鼓胀,想必腹中还有更多。 难道这便是嗜琉桑成瘾的结局么?我自问到。 突然背后响起了笑声,是女孩的笑,仿佛自池塘深处回响。我猛回首才发现不知不觉身后竟站着她,那名夜市中贩卖琉桑的小女孩,她依然是红颜朱唇的样子,朝我笑说,“先生,你近来可曾做过噩梦?” 我无以为答,这场景令我毛骨悚然。我掉头就跑。可来路尽被植物粗大的茎蔓与细小锯齿叶所遮蔽住,我一时晕头转向。回首,那名动作缓慢的植物人已步步向我的方向走来,他的外衣已全部脱落,气孔密密生长在他植物外皮的脖颈至前胸,如腮般翕张。我慌乱地翻动着贴墙生长的高大藤蔓的锯齿叶片,企图找到叶片后藏匿着的先前爬入厂房的入口,可那已不知所踪。 植物人一步步走来。他缓缓张开双臂,一旦触摸到什么便死死合上缠住。在缠抱住了数根粗枝条之后,他终于将我逼到了死角。我抓起断裂的枝条砸在它胸膛上,可它毫无反应似不觉疼痛;我抬起脚重重踹在它膝盖之上,却觉得像踢中了一桩树根般沉稳。“它不会感知疼痛的,很快,你也将感觉不到。”女孩在植物人身后笑着说。 而我终于无路可退。 世界便为意识,意识便为整个世界。如果你开始相信某个世界,那便永远也不要去了解其他世界的真相。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二十五章 NAVA。煤

一千年过去,人重复着分裂与统一。原野之上,人用砾石建立起了部落。用石箭石斧与兽群争夺羊,或者另一个生人。部落相敌,败者成为胜者的食物,然后没于尘土,再自大地重生。如此,循环重复着。 人,生于大地,仆于大地,遗忘记忆,不知怜惜,因此最喜征伐。 终有一朝,天黑了。红月熄灭,稠雨飘落。 雨,绵绵无期。直到一切干燥的触觉成为奢望。 然后,雨止,泥土迷障。伞菌们吸食泥土而疯长。不多时,原野之上已巨菌林立。孢子释放在半空,弥散腐朽的生命力,混沌一片,众人陷于迷惘与畏惧。当孢子根植于肺部,渗入头脑,人开始不辨自我。菌盖之下,三两立着人,淤泥及膝及腰,人大张其口,成为垂死的宿主。微光,在心中熄灭。 幸存者们很快陷入绝境。 一个旁观者低沉开口:生于云间的魂呵,略遇困苦,你们便这般孱弱与丑陋。 父,你设下陷阱是为考验,或为毁灭。 考验,仅此而已。我所希求的,更好更多,可人却令我轻易失望。 那便行使你的力量,重塑他们的品性。难道还有什么,是你的大能所无法企及。 我虽拥有定义的力量,却不可定义一个灵魂。我赐众人一片自由之地,可众人却逐欲为奴;我赐众人以聪慧与想象力的身体,可人却长于破坏,不思建设。 父,那是因为你给的,还不够多。 说吧,我给。 赐众人希望,赐给我种子。 冷地两千三百年。果实的种子在原野上传播,所及之处,伞菌匿迹。这是人第一次见到大地的结晶,土地的奇迹。收获时节,NAVA只身来到部落,强者放下石斧,端起满盆的鲜果,“陌生的来客呵,请品尝这萌生自土地的鲜甜”。 NAVA轻轻踮脚,触摸着他的胸膛,自语道:瞧,赐予他们希望,他们便贡献慷慨。父,我看见人本身便是冷地的果实。 不。他们只是被满足了的。身后传来DARKEN的声音,只是声音。 火把。群舞。“我是魔王的女儿,请感激他的恩赐吧。”众人之央,NAVA笑靥如花,然后说出那个名字。人群却无动于衷。直至欢场散尽,亦无人知觉。 一旦满足,便目中无人。黑暗里的虚无再度发出深沉声音,以及一声叹息。 那何不毁去众人,重授堕落之众其原本的模样呢。 因其本身的血肉受之云间,是冷地无法再造的。我赐众人身体,及这片广袤之地,然而人不知感恩,忘却我的名,失落先祖荣耀。 父,莫愁。晓以时间,人必能学会感恩。 他们所需的,绝非时间。而是以血的代价作为教训。

月夜。“我抬眼观天,似已触手可及。”一名强者倚在碎石堆之上,自语。 “你必幻想飞翔着进入另一片天地。”NAVA自冷境翩翩走来,双足赤裸。 “何为飞翔?”是茫然的眼神。强者伸出手臂,指尖在红月表面勾勒一轮环形山。燃烬纷纷。 “呵,只可意会,无可言传。”NAVA笑得枉然。 强者缓缓站立起身,猛然拔出石斧掷向上空。利刃消失在红月的表面,时隅,表面再现,重物深深插入土地。 “我远眺地平线,竟不可再找到一名敌手。”强者自负说道。 “你出言狂妄,我却喜欢。”少女笑道。 “你好看,我要你。”强者粗大的指节撩起她的黑发。他放肆而随意,并不知眼前的少女,是魔王的女儿。 黑暗屏息。苍白指尖擢一朵白花瓣,而后飘落在地,无声而有香。她动心了。 骤然,强者发现一股强力使自己目瞠舌结,无法动弹。只听少女附在耳边低声道,“亲爱。就在刚才,你无知的勇气打动了我。”因为无知者,亦是无畏的。 瞬间,少女的乌发覆盖了他的眼帘,嘴唇鲜红;瞬间,脚下龟裂,黑色的花萼现出地面。“来。”她抬起双眼,嘴角微笑,黑花瓣已绽开四周。 表情决定的瞬间,一切来不及动作,黑暗已然没顶。最后,强者仅可听到声音。心的表面,少女出声说:来。于是欲望沦陷。 海滨,危礁,宝座。一丝亮红在黑暗中穿行,肆无忌惮。 父,我抚摸了人的身体。少女的声音充满兴奋。 父,行走在大地之众,竟与我如此相似呢。 因他们本是按你的形象创造的。 那他们与我又有何区别。 人相逐欲望而死,你却是欲望本身。 什么是欲望。 DARKEN背过身,他的声音出自双翼阴影之下:欲望,生自血肉之躯,来自个体的本能。凡人皆有欲望。 那他们与我又有何区别呢。 人拥有灵魂,因而易于知足;你没有灵魂,因而永无满足。 那就赐我一个灵魂吧。 我办不到。 为何他们有的,我却没有。 因你是我的女儿,他们却是人,与你相似而又不同。 我不明白,呵。响起笑声戏谑,而后猛然停滞。父,人究竟是什么。 沉寂再度浸没黑暗。许久,一个声音缓缓开口回答:玩物。

NAVA重回部落,在人群中生活。坐看种子被栽入泥土,发芽,开花,结果。她知道,越容易满足,人越是简单。 收获季节,边境上出现了伞菌群,菌柄粗壮根系发达。起初稀落,遥远地抽取土壤中的养分,而后渐渐壮大。成年之后,便释放孢子。不久,第一个受害者立在伞菌之下,膝陷淤泥,高举双手。人自他的跟前走过,熟视无睹。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人立在菌盖之下,微光熄灭,饥渴之时,啃食自己的胳臂;夜深之时,沼气中彼此回荡着非人的呼声。 伞菌仍在扩张。果树争夺不过,失去养分,很快枯萎,腐败,沦为肉菌的食物。采刈者三三两两,以不自然的姿势后仰,颌骨崩裂,未成年的菌株在他们口鼻之间生长。 部落一退再退。终于,强者带着勇士,带着枯枝、火种、以及石斧奔袭边境。地平线上,伞菌默然伫立。 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人群之中,只有NAVA知晓,此为父所带来的惩罚,目的为留取教训。 奉以细心养护,溺爱了人自大与傲慢;置于绝境再伸援手,却可得人感恩与尊崇。黑暗之中,是DARKEN的声音。只是声音。 于是少女消失了。再次现身之时,双手捧着一块黑色异物:煤。 深埋于地下的植物尸块,历经时间,便成为煤。有了煤,火便是可流动了的。火把,自四面八方投掷在伞菌之上,愤怒的,燃烧,燃烧,倒塌。孢子亦在火焰之中炙烤成烟。 人终取下平原。 火堆,鲜花。群舞。众人用肩膀扛起了少女,只听NAVA一字一句说:“我是魔王的女儿,请感激他的恩赐吧。”这一次,人记下了。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二十六章 呓树。图书馆

昏灯。软榻。鼻烟。人的声音轻了。 中缝腐烂,残页遍地。正襟危坐的书籍之山,缺角倾倒。束手就擒的图书跪倒木地板,有人正肆意翻开书页,随之,传来手术刀割裂纸张的细微嘶响。 男子欲起身,却不得。如梦境般轻烟缥缈,入梦般举手投足艰困无比。 灯终熄了,众人坐在黑暗里,他们不知身前身后是什么在往来。木地板的厚重闷响与纸张被践踏的脆响时而混杂入耳。只有男子听得其中间杂的悉索之声,开始感觉如坐针毡,直至声音停息。 玉手,秉烛。 被事先解剖的厚重手绘本,一页动物的侧影被小心翼翼取出,烛火将之映射在墙面,侧影绽现,众窃声耳语,随后又低了去。 只一道侧影,那根曲线已足以勾勒诱发原始欲望的膨胀;只一道侧影,人纷纷退回到本来的面目,依然匍息于暗影里,却凶相毕露。四下已不闻人语,声响已为不时发自胸腔的深重鼻息所代替。动物的侧影柔婉在前,男子徒闻各下角落里龇牙淌涎嘶气之声,却无人跃上前攥取近在咫尺的美食,因为每人皆知就在自己的身后,尚有更庞大更狰狞的。 烛光却突然灭了。男子的耳边,叹惋之声连连。 良久,依然笼罩于黑暗,黑影之下众人来来往往。时而传来书籍被踢踹的闷响,那一页动物剪影亦混入黑暗销声匿迹。男子坐于原地未曾动弹,如梦境般轻烟缥缈,亦如陷入梦境般举手投足无比艰困。 他称之为幻境,或为梦境,萦绕心头之梦。终于,他能坐起身来,万象都已消失,包括那间灯火朦胧的会馆,包括遍地狼藉的书卷,包括那枚奇异曲线的剪纸,一切如烟消散。在那个消失的幻境里,众人纷纷从兽的祭坛返回,拭去嘴角的血迹,对于所见得的与所吃食的,却三缄其口。男子拭了拭嘴,又睡下了。

入夜,斗室。男子翻开泛黄的手绘本,摩挲书页所绘的两三种奇异动物,其一有着圆粗的犄角、粗短四足以及厚实皮甲,其二有着锐视的双眼、披毛的外皮以及锋利鳞爪,其三仅绘有头部、脚掌,光是这些已占据书页大部。这些四足动物统称为兽,传说中危险而原始的动物,习性古怪粗暴,绝不轻易近人。而这名似乎心满意足的男子,便是我。 我始终相信关于兽的传说,即便我一次也未曾亲眼得见这种古老的动物。传说在安息日,兽群会穿过整座城市,抵达红月与大地的临界点,彼时,它们将向人们展示谁才是大地最原始的主人。我由衷地崇拜它们,它们拥有毁灭与破坏的力量始终令我向往,那种原始的狂躁情绪是多么无所畏惧多么无拘无束,而我却只得从传说与手绘本中见识得它们的传奇。有个章节绘着兽与人的交战,它们曾将这座城市毁灭到一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半座城市犁为平地;再翻数页,一个章节绘着男男女女哭泣着躺倒在巨兽的血盆大口之中,沦为食物;另一个章节则绘着兽首雕纹图腾,图腾下方罗列着数种祭祀品:幼儿、鲜果、燃为焦灰的网、用以示弱的裂刃斧,以及一种没有人见识过的传说生物:羊。 我想我并不畏惧它们,在这个时代诞生的火绳枪、火炮已确保人在兽的面前是无须忧虑安危的了,反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我期待着它们如传说中席卷这座城市而来,想必可大饱眼福,甚至期待它们的铁蹄将我的血肉同这座城市一尘不变的规律一齐踏碎,那么改变便是可期待了的。这种期待几乎形成信仰。然而距离下一个安息日,尚有数百个昼夜,而我与生俱来拥有的记忆告诉我,时间的脚步如此缓慢,孤独已让我品尝到每一寸的兴味索然,来日苦多呵。 我生活在一种极严谨的规律之中。清晨,出门,走到车站,搭乘地下列车,到达工作地——图书馆,随后便开始一天枯烦的工作,直至天色渐黯淡下来,便再次钻入地下列车,走出车站,归巢。待夜幕降下,便步行走入夜市感受死寂黑暗中稀有的嘈杂,各色路人夸夸其谈的传说与梦境,浅尝小酒肆的各种甘酿,或者,抱着从夜市里收集而来各类关于兽的绘本细细研读,不离斗室半步。 我一次也没有从图书馆找到有关兽的书籍,或许即便曾经翻到只言片语的,亦无新知的价值。我甚至鲜有时间翻看书籍,因大部分的工作时间,我都忙于在铁梯之上爬上爬下,取书放书,顾客的需求总是源源不绝,我甚至怀疑他们只是完成借阅的形式,藉此一观图书馆的壮阔与巍峨,而对书本身漠不关心。他们称我们为,书架员。在我所工作的这座图书馆,有且只有一面极为高耸的书墙,所有的书都分门别类摆放在书架上,书架员从接待员处取过书牌,根据木牌印刻的首四位列号推动金属长梯滑行在书墙之下,对齐纵列,爬上架子,随后再根据末四位行号爬到指定的书架层取书或还书。这里没有满脸横肉的工头挥舞着鞭子催促工人干活,却也没有闲工夫可作丝毫停顿,书墙之前成一字型的接待处,始终堆砌着数人之高的图书,这里只有不时响起的金属梯底端细小铁轮们滑动时发出的刺耳兹响。有时候一枚书牌便令我费力地爬到书墙最顶端,我立在铁梯之上边喘气边驻看片刻,脚下接待处前尚有细而长的队伍排于其后,那些借书者的面目如此之小,我都无从看清。 这一切都无须通过语言。书牌与书架编号一一对应,推梯,取书,还书。自工作的记忆以来,甚至连每日一起工作的书架员都互不相识,我们只是图书馆这部巨大机器中的细小零件而已,彼此互无纠葛,兢兢业业如齿轮般运转,严丝合缝,无声而高效。时间久了,也觉得不再有相识的必要,谁都没有开口打破僵局的勇气。到了下班的钟点,借书者们便如潮水般瞬间褪去,众人与我走出图书馆涌入地下列车的车站,倚立在车厢中随着车轮有节奏的振动而渐渐困倦,直到到达各自的目的车站。 改变命运的细节,随时随地都可能现身在人的视线角落,然后又不知不觉地钻入地下。如果人不相信这点,是因他已错过太多细节而不伸手抓住,或是他的麻木惰钝已使他放弃任何摆脱命运惯性的机遇,幸而我并不在其列。就在这个白昼,我记得就在整理书架之时,一本古籍重重掉落书墙,当我爬下铁梯正待拾起图书,却瞥见图书翻折的书页上有着一幅插画,其上有着兽的形象,那似是一个找到兽的重要线索。于是我偷偷将这幅插画的书页撕下,掖进外套内侧口袋,小心翼翼地扣上扣子,想必应无人发现。不久,下班钟点到了,我如既往般搭乘地下列车回家,只待寻着一个无人之处再取出断页细细品读,出站,归巢,所有经历皆与往日无异。 夜幕终于落下了。我躲在斗室,点一盏昏灯,脱下外套,将手指伸进了内侧口袋。冷汗,内侧口袋里居然什么都没有。我翻遍所有口袋,所能倒出的只有沙泥颗粒。居然找不到那张纸片。不可能。不可能。内层口袋的搭扣并未松脱,袋底也不曾脱线,何以纸片不见踪影。或者,我中途有忍不住取出纸片一看究竟?或者,当时我只是撕下书页,而不曾放入口袋。人一旦怀疑,便又出现无数种可能。记忆开始变得迷雾重重。或许我撕下残页的当刻,已为监督员所发现,书页已被没收。我开始坐立不安。 徘徊许久,我终于一下决心,决意前往图书馆一探究竟。我披上外套,快步跑到地铁车站,却只见入口的铁栅栏以及铁栅栏之后昏黄的长明灯,那里已空无一人,入口闸机在灯光下僵持着某一个闭合的状态,它们已全部死掉。我悻悻走出车站,立在空旷的大街上,焦躁感。谁人可想象,一到白昼,这里曾是最为繁忙的交集点,作为血脉连接城市各处,众人集散于此处,来来往往,而此刻却如一具失去动力的机械般无可促动,什么也没有留下给夜行之人,哪怕零星加开的夜间列车,什么也没有。这一整套系统此时已陷入休眠。 我强抑焦躁感,慢慢朝着自以为的图书馆坐落的方向迈步,虽然我一次也没有步行到达过工作地,一次也没有。忽然,迎面发现一辆马车朝这驶来,我跑到道路中间伸开双臂,我要拦下它。 沉重的铁蹄只在我跟前两三步才收住了脚,呛人的煤烟味,一盏油灯被举到我面前,晃眼,我往前凑了几步,才看清马车上坐着一位车夫,别无他人。 我向车夫说明意图,请求允许急征马车一用。 车夫怔怔望着我,没有出声回答。他身着深色猎装,头戴圆顶帽,以布条蒙面,我只能看见布条后深坑般的双眼,无法辩识其中深蕴的敌意或友好。 “我会付给你报酬的!”我努力向蒙面车夫笑一笑。 蒙面车夫缓缓向我伸出手,摊开手心,手心上也缠着布条。没有任何表情。 我把几枚银币放入他手心。他竟直接翻转手心,银币掉在地上。莫非他嫌这几枚银币作为报酬太低?我又掏出怀里的金怀表,又一次放入他的手心,可蒙面车夫竟依然径直翻转手心,怀表摔碎在地上。 这家伙甚是傲慢!我不由怒火中烧。正打算与之理论,蒙面车夫费力地伸出另一只胳膊,上面松松垮垮地缝着一枚红袖章,他指指自己的袖章。 我见过这种袖章,记忆里似乎只有镁光灯之后的权贵们才佩戴袖章,原来这竟代表了一种特权。我摇摇头,拾起银币与怀表一起放在他的手心里,他又翻转手心,哐啷掉地。 我大怒,一把扯下车夫的红袖章,扶在自己胳臂上,蒙面车夫居然伸出那只粗糙遍缠布条的手生硬地摸了摸我的胳臂,示意我可以上车。 一路颠簸。随着距离最熟悉的夜市愈渐遥远,身边飞掠而过的大多街巷皆蒙以睡容陷于黑暗,人的面孔已然绝迹,这才是入夜之城的真实面目。而我对图书馆方位所在的记忆也在飞驰而过的颠簸中千疮百孔,影像开始断层,似曾相识却处处生疑。车夫也不识路。他不时摸着自身胳膊原先缝袖章的地方,半似困惑,依然一言不发。我见状,侧掩左臂索性把袖章绑在了胳膊之上。 城市更深更黑了,即便连头顶的炽燃红月已无法映照到的角落,我已首次涉足;那些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在我身后的亭榭楼宇,终于令我逐渐生疑,我已在不明所在的城市角落里迷路了。或许是注意力过于集中在前路,许久我才发现一阵异样的触感,车夫的胳膊!一直坐在我右侧的车夫的一段小臂,居然绕到我的左侧,正无力地抠着我左臂上的袖章。而那衣服已破裂,藉着煤油灯晃动的微光,隐现车夫上臂到小臂的过渡,竟呈现植物茎脉的纹理。我大吃一惊,偷偷剥开那具小臂上紧裹手指的布条,只见一根顶端已略略干枯的蔓条,正在此刻,车夫与我双目相接,当他那深黑而无生命的眼睛直直落在我身上,我禁不住一个冷颤。 我不再犹豫,趁蒙面车夫动作之前,已立起身跨在马车的最前端踏板,纵身一跳,攀上车前一匹奔腾不止的铁马,拔出绑腿上的小刀割断牵引绳,铁马立刻脱缰而出。也就在这一刹那,当我翻身上马的瞬间,那枚失落纸片的印象突然在脑海里再现了——兽的食物,是羊。纸片所绘的,正是一头扑向羊的猛兽。兽奔走捕食羊群,它们是最为迅捷的猎手。 有羊的地方,便有兽。然而我何尝不知从未有人见识过羊,如何找到这种只存于古籍的神秘生物呢?线索又断了。 懊恼。胯下铁马却已撒腿奔出很远。我迷路了,城市深得如同一口井。在乱拽辔头胡乱操纵一番之后,我失去了操控马的信心,撒手缰绳,铁马如同得到纵容般越加放肆,它驮着我撒腿钻入陌生漆黑街巷。 城市深处,这里远离光,远离人,只有偶尔出现于街心的昏黄路灯,告诉我已奔波了数十条街道,已距离我所熟识的区域极其遥远,那些街灯投射的雕塑长影张牙舞爪地目送我远去,黑暗期待已久的浓重色彩粒子又扑面而来,我伏于马背,努力回忆图书馆的周遭环境,将眼前的陌生街市与之对应,却发现是徒劳的。一旦远离正常的生活轨迹,未知世界的到来如同出没于梦魇的魍魉,令我心存畏惧而无可奈何。 马背起伏,黑暗癫狂。 有什么在触摸我,由面部蔓延周身,轻柔地无形地,异样的触感,无以名状。在这触感之下,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幻境又开始浮现了,黑暗间跳跃于眼前的色彩粒子开始黯淡:书卷倾覆一地,女子,秉烛,踏着碎纸前行,众隐于黑暗的四角,屏息凝神。细烛呈上,剪影跃然于墙,舒展一道曼妙的曲线,而那些隐于暗角的众人,却愈发坐立不安了。黑暗幕后,墨绿双瞳星星点点。 而其中的一双墨绿双瞳,开始无限制地扩大并且猛扑向我,冲破黑幕,扑向我。 电光石火,我听到女子的尖叫,感到真实的疼痛。 那是一股单纯的强大力量,与之相抵的我无限脆弱,缰绳脱手,身体在半空缓慢滑翔。直到重重触地,手腕刺痛不已。 一支火把被点燃了。眼角出现两只精巧的鞋尖,我抬眼,是名陌生的女子,黑发垂肩,短裙齐膝。她的身后,铁马的后半截躯体断裂,金属零件倾泻一地,一枚金属制就的心脏破碎了,半裸的齿轮组停滞崩卡。女子俯身向我说些什么,却只感觉很多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身体各处流淌而下,我已无法听见。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二十七章 NAVA。自由翼

近海,红月遥远。夜色在此退却为温柔。潮水在礁石缝隙中兜转,如朵朵夜莲。 一枚细小的身影自深空坠落,消失在海面。 苏醒之时,身处海底之底。深海如纱,感觉自身躯体无比深重。远处透现微光的绛红,波纹稠滞。我要光,男子向上伸出手指。那被呼唤的,似乎亲切而真实,触手可及。我要光,男子张口欲言,咸水却自口鼻灌涌而入。那被呼唤的,似乎严肃而残酷,遥无可及。 上浮的过程十分漫长,钻破海面的刹那,红月燃烬纷纷,落入海面的,悄声熄灭;落在面颊的,带来遥远的灼痛。于是他心知,另一片世界,确已到达。 浅滩。一连串脚印,由深至浅。回首,潮水现形在身后啃噬脚印。前方,黑幕茫然。此处,夜由黑而衍生,无边而无际;合眼,记忆中的彼岸,夜却是昼的间隙,是色彩的间隙。再回首,清晰的脚印愈渐模糊,昨日之日,本我之本,未竟之誓,碧湖之蓝,如海水侵蚀脚印般模糊。 行走渐远,记忆渐失,已无退路。 这便是传说中的放逐地,男子确信无疑。但存罪众,我便拯救。男子决心已定,于是他停下脚步,甩干羽翼之上的海水。大跨步,振翅飞翔。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海面,滩涂上只留下数只脚印,而后戛然而止。

祭祀。群兽跪伏。一枚人耳被献上。魔王所经之处,苍绿之瞳纷纷低垂,以示谦恭。 父。黑孩子双目如渊。 魔王起身,一撒手,人耳落地,沉沦之众听见一个字:来。于是,大地蠢蠢欲动,来自云间的堕落之众就此苏醒。 所来的,更多了。NAVA喃喃说着。 我要更多,更多。因我的领土,亦是无疆的。而那片曾经的净土,已现乱相。 父,这何以见得? 罪众越多,只因法典越苛刻;法典越苛刻,众生便不得不触犯;失去的自由越多,便越容易越过规则的禁地。你说得对,人言规律,其实是自我决定的产物,所谓自由,只为强者对弱者的自由。 真好。 呵。DARKEN凝视着头顶的红月,红月似渐行渐远。 父,你为何又不言语了。 忽然觉得悲凉,我们所处之地似被弃的重石掷入深井,云间越发遥远。DARKEN低声说。 何出此言呢。是否因我如渊的双目比以往更现噬人的黑暗。 不,孩子。与你并无关联。长发男子低声道,他合上眼睛,云间的记忆在光中绽现。他似乎仍能见到神殿,他仍能见到盘踞在石柱底部的青藤。午后阴影如既往般浓重,年轻的自己长驱直入,向神坛献上鲜花。他在记忆里的神殿里寻觅着少女石像,后者侧转脸颊,轮廓却已模糊。男子伸手再探,记忆里的光便黯淡凋零。 我之所谓悲凉,只因我的记忆也开始褪色。DARKEN缓缓开口。 少女欲言又止。终于,她没有开口。 孩子,我看见你在平原上栽下果实的种子,传播我的名,人因此而感激我们,你还希望得到什么? 少女微笑了。想象若无边界,欲望便无止境。父,我的欲求是无止无尽的。 孩子,父爱可在无止尽的付出里得到满足。说吧,但凡所求,我便给予。 那么把你的双翼,给我。 DARKEN沉吟片刻,默默转身,躬身跪下。父的声音在黑暗中说,拿去。 苍白纤细的指尖从翅尖抚摸到翅根,如此绝伦的羽翼。黑暗中再现黑孩子的笑容。奋力撕下。欣喜呵。接着另一只。 长发男子缓缓起身,背景陷入黑暗。父的声音说,云使之翼能带你飞出冷地。只是,冷地没有出口。 父,我岂会弃你于此,孤身离去。仅仅因这双翼,是给我自由之美的双翼。 黑暗中,是父的低语:曾几何时,我亦认为自由是美的。 长发男子合上双眼,光的回忆再次被唤起驱散黑暗。那是他记忆里的云间。正午的影子投射在云层,犀利而跳跃,曾经的自己翱翔其间,伸出指尖,轻触云层,满眼皆壮美之境。呵。 他不知光的回忆还能保存多久。

荒原。负罪之众死而复生,再次站立在这片土地之上,已沦为人。果实根植于土地,耕劳以人。由此,人争夺土地与人力,征伐四起。胜者,在大地之央铸立魔王之像、祭献鲜果,败者,祈愿魔王的保护与恩宠,并走向边缘。 父。我听见人以你的名起兵,并相互征讨。人非但不爱护你的名,竟加以利用。 失落荣耀的众人,只知威慑,遗忘敬畏。 父,人比羊更孱弱,比兽更狡慧。你何不再惩罚他们。 因他们只是盲从自身的欲罢了。人本是以欲望行走的血肉,欲望将成就众人的软弱与强大。 那为何不制定更多的规则、颁布更多的法典。 只因这里为冷地,自由之地。 废墟。被掠夺之后的村落。野兽的身影游离于土墙之上,孩童坐在荒芜的果园中哭泣。 黑暗中,黑发少女捧着果实翩翩走来。红唇撕下果实的外皮,鲜甜的果汁滴在孩子的脚丫,是温热的。 少女向孩童递过果实:吃下它,你便可忘记饥饿,暂时地。 孩童依然抽泣不止:我哭泣,却并非为失去生长自土地的食物与同行的伴侣。 那么是什么使你悲泣不止。少女问。 只因我失去了,光。 惊乍。少女满眼惊异,倒退着隐入黑暗。 黑暗中的对话。 父。有人向我提及一字:光。 光。父的声音若有所思。既然前世的记忆不曾磨灭,荣耀也势必留存于心间。 如此,对于人,我又是怀揣希望了的。父,你既已决意施以仁政,何不再给人一件馈赠:美。万物感知美,便可相爱而非相残。 美就是美,有形而无形,无法馈赠。我可赐众以丰衣足食,却无可给予尚美之心。 人心既存有光,双瞳便温泽明慧。有民如此,如何尚美? 欲求尽得满足,灵魂超脱本能之奴,美便应时而生。 父的教诲,我已记下。一丝微笑浮现少女面庞,她有了主意。

战场。NAVA手捧着花朵的种子,走进厮杀的人群。 “请收下这枚种子,退回你来的地方,栽满山坡和海滨。” 无人理睬。 双目如深渊,少女挥手,众人尽靡。然后她走向下一个战场。 “请收下这枚种子,退回你来的地方,载满山坡和海滨。待花开之时,你将心如止水。” 无人罢手。人群仍厮杀不止,大地血流成河。 少女扬起了手。突然,一个影子夺下NAVA手中的种子,霎时跃入半空。种子,在他的手掌中发芽、萌生为花朵,男子在战场的人群之上播撒花瓣,花香清新四溢。神迹顿现,众人停止厮杀,放下手中的屠刀,跪膝尊呼魔王之名。 只有女孩是一脸惊异的,只因那个影子,不是魔王。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二十八章 呓树。影羊

刺耳的尖利笑声,觥斛交错。周围有人,很多人。光相隔很远传至眼底,色块闪动,眼皮却沉重得无法抬起。一只温热的手轻拭脸庞,感觉我的脸被擦净了。当知觉再次回到这具躯体之时,我动惮不得,如一张书页被当众翻开,任由得众人恣意窥看。 “它憎恨铁器以及机械。”嘈杂的背景中,一个女声轻语道。 “都怪我。”似自言自语。 “你是无辜的,”女声继续自语,“可它更是独一无二的。” “死亡的终点便是重生的开始,若你洞察真相,便知这过程易如反掌。” “你疼么?若你疼痛不堪,那我便助你摆脱肉体的创痛。”我想象一把手术刀被轻轻握起,冰凉而锋利的刀刃横贴于我的咽喉。只是随后,又放下了,“或许我仍应将此留给你作选择,我不是她。” “它叫做曼弓,是我所见得最强壮的兽。” 兽?这名女子竟在说道我一直着迷的动物。 “可它现在却不知所踪。因为你,无辜的陌生人。”女声絮絮叨叨。 我努力翕动了嘴唇。 “呵,陌生人,你竟醒了。看来人的生命力远较我所想象的顽强,可这又何苦呢。”女子低语,是为自语,或为倾诉。 背景依旧人声嘈杂,越清醒,女子的声音却越低了去。 “我的坐骑呢?”我艰难开口,刚开口却回想起来,那已破碎了,零件遍洒一地。 “碎了。”女子淡漠地说,她不知那其中的得来不易,“我正试图驯服它,屏息之刻,却见你疾驰铁马而来,曼弓暴起,一头扑向你的坐骑。”是的,那一双黑幕背后的墨绿双瞳,骤然扩大,猛扑向我。 “它不是有意伤到你。”女子补充道,“它只是憎恨铁器以及机械,因那是可以轻易为人所利用的,忠诚而无心。” “兽……”我念叨着。 女子扬眉,望着我。 我并未料到,与兽的初遇竟至如此,史书所记的兽性,可见一斑。然而我终未说出口引起这一场遭遇的缘由,那便是她所寻觅的,亦是我所寻觅的。良久,我缓缓开口道,“是你救了我么?” “谈何相救,”女子道,“皇帝的卫队赶来,赶走了兽。”她怔怔望着空洞的角落,言道,“终究归咎于我,诚感抱歉,我不该公然将兽引到街道上来。它们也不喜陌生人。” “为何要与如此危险的生物打交道?”在这座城市里对兽这种暴躁而罕见的动物感兴趣的,竟另有其人。 女子欲言又止,停顿片刻,说道,“这座世界的离奇绝不仅仅限于你所无法穷尽的表象,人对于深藏其后的理解力往往局限于自身的想象力。我想,你不会愿意知道那个原因,因为,即便我如实相告,你也不会相信我。” 火苗舔舐煤块,身后依旧人来人往,知觉一丝丝回复到这座躯体,可以感到腹下温暖绒布的触感,以及冰冷的失去鞋子的赤裸双脚。 “我并不畏惧它们,它们本性所蕴藏的能量是改变这座世界所必须的。”我艰涩开口,“说吧,我愿相信你。” “呵,是么?你真是有意思的陌生人。你叫什么?”女子递过一杯热饮,我一饮而尽。 “呓树。” “我名若寒,寒冷的寒。我来自另外一片世界,至此来寻找一只兽。” “那头几乎将我碾碎的野兽么?” “不是,他们不同。袭击你的,叫做曼弓,我在夜市边缘发现它尾随着我,便停步与它攀谈来着,我需要向它打听一些事,包括我至今苦苦相寻却尚不知晓的那只兽的名。” “而你仍未找到那只兽。” “是。我打算一旦找到它,便一起逃离这片世界。” “有趣。” “呵,大家也这么说来着。我把我的经历告诉这里的人们,但人只把我所说的当做故事来听,没有人愿意相信。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可以以此为生。”女子尴尬笑笑,“他们称我为整天贩售梦境与幻境的贩梦者。可我所说的,皆为真相。” “什么是真相?” “真相便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定制的世界里面。每个人都是一枚零件,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什么计划?” “说不清。我只知,世人的眼多是被蒙蔽的。人不知他们被欺蒙后所做的事,所犯的罪。你要知道,你所见的一切规律皆为伪制,那并非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 “谁的计划?” “她的。” “她是谁?” 女子忽然紧张起来,“绝不可提及她的名字,我害怕一旦提及,她就会笑着姗姗而来。” 诡异骤生。“那么请问我们的相遇是否也在计划之内?若一切皆有定数,那么你可知这一切的意义所在。” “我不知道。”若寒抓住头发痛苦摇头,“为何你要像他们一般逼问我,非要刨根问底呢,为何。”然后她笑笑,“或许你不该相信我,就像其他人那样。” 我哑然无言。她无疑是名有故事的女子,然而我们的每句交谈都可能触碰到故事背后的痛处。 “呵呵呵,”若寒忽然笑了起来,“若他人皆醉,为何唯我独醒?”女子看似自嘲,实则是对我的嘲弄。 “你错了,我并不是得过且过之人。”我有些不悦,“我愿意直视真相,哪怕真相稍纵即逝。” “有趣。”女子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么请告诉我,为何你要孤身夜行,为何你会跨乘铁马。” “我也为寻找兽。”我沉声回答,“就在此之前,我一次也未曾亲眼得见这种古老的动物。”然后我将曾经对兽的潜心研究与种种思索告诉了女子。 “好奇心。”若寒曼妙地说。 “是的。” “你真是有意思的人儿。你可知道,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前生前世或为羊,或为兽。只有那些从未死去的强者,才得以保留原先的面貌。” “你指的便是兽?” “是。所以没有人见识羊,因那太过柔弱的,早已在弱肉强食之中蜕化为人,失去本来的面目。留下的,唯有人与兽。” “那么我的前世前生又是什么?” “嗯……”女子欲言又止,“天就快要亮了,”她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Vissis. “入夜之后,到这里来找我。”若寒说道。随后,翩然离去,消失在来往的众人之中。

拂晓,我始有气力站立起来,手腕已不再疼痛,城市亦变得清晰可辨。我辨识出工作的人群所行走的方向,钻进最近的地铁口。 图书馆的活计依然繁复,其间我将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那其中分明有着纸片的触感。不止一次的触摸,它一直在。 白天工作如往常般机械繁忙,很快过去。入夜之后,昨夜的记忆恢复如初,我记得女子递来纸片的那一行字,我来到夜市,循着招牌钻入一所酒吧。只见昨夜所见的那名女子靠着一位老者在其耳边窃语,看到我,她用眼神示意我坐下。今天她身着一件黑色紧身衬衣,竟显出昨夜未曾见识的窈窕。 睡眼惺忪的酒保擦着吧台,靠窗成排的水烟架,角落里横一张瘸腿的钢琴,沙发椅三三两两,一切与普通的小酒吧无异。唯一的特色便是正对着吧台的白墙上绘着一幅炭笔画,简单而粗放的线条构成巨大的羽翼。我点了杯朗姆,坐下,看冰块在棕色液体里缓慢浮沉。 “你居然来了。”若寒笑笑道,我看见她悄悄翻过衬衣衣角,将一枚银币塞入其下隐藏的小袋,“很多人仅仅将我所描绘的视为笑谈,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坚信不疑;而那些将我的话信以为真的人,常常莫名失踪。” “我来了,带着昨晚的问题。” 女子笑笑,“现在恐怕不行,”她的身后,出入酒吧的客人渐渐增多,“现在耳目众多。” “你所谓的真相,是无力站立于大众面前的真相吧。”我略感不悦,“我可不是无所事事的酒客,无须旁人对我述说梦境才可成像。你要知道,对于一名成天与书为伍的书架员而言,我能从书籍中获取很多知识,我读着字便足可成像。” “你误会了,”女子摇摇头,“我可轻易说出真相,并无顾忌。只是现在并不合适将你的本相告诉你。你刚才说,你可是一名书架员?” 我点点头,向她大致描述了一遍这份职业,然后说,“旁人很难理解书架员工作的艰辛与繁琐,然而无论如何,长久与书打交道,毕竟仍积累了感情与知识,见到书籍,我会本能地希望将其归类、摆放整齐。” 若寒嗤嗤笑了,“你听好,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个真相便是:没有高耸至穹庐的书墙,没有堆积如山的书,没有图书馆,什么都没有。” 望着我大睁的眼睛,她继续说,“那些日复一日为枯燥活计而努力的人,便作她的奴隶,只为完成她的计划而单纯劳作。虽则我并不知她的具体计划,但你们已为她在地下挖开一个底面庞大的倒锥形深坑。是为第二个真相。” “不会的,不会的……”我喃喃说道,“我有一千条证据可以反驳你。” “呵,”若寒笑了,“一千条证据么?你试图用经验来说服自己,可经验与记忆都不可靠。你可知,所有关于白昼的记忆都是被伪造的,因你一旦踏入地下列车,你便不再是你,而沦为她的傀儡。这是最后一个真相。” 一刹那,我想到很多,真与伪,昼与夜。曾经认为不值一提、重复雷同的工作时间,我都在何去何从?破碎的街砖,广场羽鸽,图书馆大楼的旋转门,高耸书墙,长而冰冷的前台,推梯的滚轮吱呀作声。物随着记忆褪色,人随着记忆而面目模糊。关于周而复始的白天,我的记忆仿佛千篇一律。许多影像在记忆中相互辩驳,举刀相戮。我陷入沉默。 “你仍对我说的话半信半疑,即便你已口口声声愿意信我。口是心非哪。”若寒继续道,“直觉是突破蒙蔽的良策,往往决定真相的,只在于一个细节。” 忽然,我想起了纸片,我再次把手伸进了外套内侧口袋,我依稀记得白天确认过多次的。可是口袋里空空如也。那纸片的触感,荡然无存。 心里一阵战栗。 “连你甚至都不是你所了解的你自己。”女子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变化,依然煽风点火。 难道我真被蒙蔽那么久么?难以置信,却又疑点重重,被欺骗感。 转念一想,却觉得若寒的理论同样存在漏洞,“若你所说的确为真相,众人天天在地底掘土挖坑,为何我的衣袖裤腿从不曾沾染泥土?若职业人皆忙于掘土不务正业,那么蔽体之衣从何而来,我所斟之酒又从何而来?若这一切皆为虚构之物,那么眼前的你我又是真是假?” 女子摇摇头,“正因为你被蒙蔽了,才无法感知自己本身的面目,因而一切所谓客观的周遭事物,皆为虚构。” “那我又如何看得,如何说得,如何听得,如何食得,”我伸出手狠狠掐了掐若寒的小臂,她尖叫一声,“看,至少你与我,是真实的。那你又如何说一切已被蒙蔽。你看,我的知觉都还在。” “我说了,我对她的全盘计划并不了解。”若寒也沉下脸来,“我看到问题,牵出线索一角,并如实相告,仅此而已。” “要推倒我的世界观,需要许多证据。”我倔强说道。 “我认为不必,要推倒人的世界观,只需一个细节。”女子提高了声调。 “那么让我看看自己本身的面目吧,让我看看你所描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就现在。”我也提高了声调。 女子咬着自己的嘴唇,脸色苍白,随后扶了扶发髻,不作声转身而去。须臾间,酒吧里的壁灯便全部熄灭。当她回来时,一手持着烛台,另一手颤抖着将蜡烛点燃。 酒客依然在几近黑暗的微光下斟酒笑谈,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身后人来人往。可当蜡烛被点燃之后,当若寒的影子被投射到墙面之后,一切倏然停滞。人的目光,聚焦了。 细烛,白墙,四下无光。 有一种讯号,众人见了便失去常态。当女子的侧影初次映射在粗糙墙面,万般娇柔万般诱惑,众人内心深处的欲求,一滴一滴流淌。烛火渐开始跳跃,夸张地跳跃,侧影的曲线亦随之变化、扭张。耳边不时传来动物喉咙深处的粗声嘶喘以及不由自主的牙关颤响,我不知人都在黑暗中变为何种模样。再随后,我已不再听见任何其他的声响,只因我自身深处欲望的声响亦开始回荡于胸腔,越来越响彻;只因我自身目光的锐利皆聚焦于这诱惑的曲线之上,犬牙胀大,撑裂唇角,美食唾手可得。 秉烛,女子影化为羊。人见之,纷纷恢复其本来面目,或为羊,或为兽。那些胆怯弱小的,已隐避于黑幕之下;那些张牙舞爪的,纷纷凑近女子,垂涎欲滴。于是羊的面前,平添一张张彰显无遗的狰狞面孔。 烛火仍在跳跃,黑暗与其仅一面之隔,而我隐于其中,膨胀感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扩张,我的庞大无止无尽。直到,那个至美侧影的回首一眸;直到,那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呓树。你要看到真相,我给你。” 一言惊醒,原来这绝非幻境。我倏然明白了若寒的所有意思,一个细节便可揭示世界的本来面目,而我的本来面目,是一只兽。我抬眼,烛火下的曲线仍在灵动,那是光影之间仅存的清灵之物,至美而不忍下口。当欲望的诱惑被超越,美便诞生了。 女子秉烛,剪影化羊。那些见到剪影的众人忘却自我,恢复其本来的狰狞面孔,步步相逼。而众人之间,一名男子挺身而出,挡在女子身前,挡在所有的狰狞面孔之前。 那名男子,是我。

他们围了上来,如兽群争食般慌不择食。我的粗暴与残忍亦同时迸发,利爪暴生,一掌拍向最临近的那张狰狞面孔,后者顿时血肉模糊。 可他们持续围上来,喉咙里散发着捕食者饥渴的嘶喘。 他们持续围上来。 男子最终倒在血泊之中,身周还有盛筵的众人。 烛台倒地,烛光奄奄一息。我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众人跨过我的身躯,扑向他们所渴求的食物,随后脚步声渐远了;最后,我听到血流淌的响声,黑暗蹒跚着自眼角四周攀爬上来,世界正在失去我以为的样子。 夜深,夜市已散。浓重的色彩粒子漂浮着,似一切都有可能由之幻生。一名黑衣女子在深夜空旷大街上大步狂奔,身后,跟着衣冠楚楚却喘息沉重的人,他们以奇怪的姿势追逐着:为首的男子前肢着地手脚并用奔跑着,几乎以一种跌倒的姿势,他的领带箍紧脖颈,白衬衫沾染泥污与血迹,袖扣已不知所踪;他的身后,数名身着长款风衣的老者亦紧紧随之,咆哮声呼啸而过,仰面疾奔;更多人或是双足直立或是四足着地,他们似无法适应自身变化般,不知选取何种姿势前行,频频跌倒,只能望着远去的食物叹息。 它们与女子的间距时而扩大,又时而缩小。忽然,远处的街道深处响起急促蹄声,只一会儿,蹄声便近了。暗影里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一双黑眼睛望着腐糜的众人,已燃起复仇的怒火。只见马车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一手凭轼,一手扬起镰刀,只一瞬,白衬衫男子便身首异处,其后姿势诡异的追逐者亦为之一一击碎。身后,女子朝着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的众人投去最后一眼,终在马车边瘫软倒地。 那只瘦小的声影停下马车,颤巍巍地抱起女子,不胜怜惜地望着女子抓痕累累的脸庞,一步步走上马车,“他们绝不会对你存有半点怜悯,你这又是何苦?”黑眼睛嗔怪道。 女子在她怀里似乎毫无分量,她终于缓缓合上双眼,不知是为疲倦,或是为安心。 “我说了,他早已失去本来的面目。”黑眼睛对女子说道,“何苦相寻呢。” 女子勉强笑笑,“呵……可现在我已相信,他一定在。”然后她低声说道,“这一场为了重逢的寻觅不会停止。”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二十九章 若寒。并蒂花

马车颠簸,路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躺在女孩怀里的女子嘴角绽露微笑。 “我在点光源里埋藏了秘密,你可知晓。”若寒艰难开口。 “愿意告诉我的,你自然会说;不愿说的,我又如何猜得到。”NAVA执鞭狠狠策动铁马,来路飞驰。 “你欺骗了我。”若寒轻轻说,“即便隐没于芸芸众生,难以由外表区分,可他仍是存在的,就在这座城市里。而现在,我已寻找到办法。找到他,带他走。”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重复嗫嚅最后一句。 “我早就说过了,冷地没有出口。” “有入口必有出口。” “亲爱,我不想与你争执。”NAVA轻轻抚摸若寒脸庞上的抓痕,无限怜惜。“答应我,不要如此随意地触发人心深处的兽性,即便你能轻易做到,那些人,或者说,那些蒙以人皮拟行人事的兽,一旦见到羊影的线条,便会回复到最初的面目,除非尝到鲜血滋味,它们不会罢手,而你不会永远幸存于我的保护。所以,答应我。” 女子没有出声。 “你身边的卫队呢?我要惩处那些保护你的青年们。” “你所指的,是监视者吧?再勿枉费心机,我可以在夜市里轻易摆脱他们。虽然我亦知晓,你的黑眼睛可以穿透整座城市,时时注视着我。” “你在考验我对你的耐心,你要知道我所要关注的,太多。”NAVA边说边抬腕,她的袖口释放出一截嫩芽,嫩芽缓缓延伸,慢慢攀爬到女子布满抓痕的脸庞,以叶片轻轻覆盖。 “只要你得不到我的专爱,你的耐心便不会磨灭。” NAVA笑了。“你十分了解我呢。只是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话,一旦你死去,我将会为你挑选一具新的躯体。” 若寒并未作声,沉默片刻,她陡然出声:“死亡会疼么?” “疼。” “你说过,死亡在冷地,只是一次次无止尽的循环。是么?” “没错。死亡本身的过程如同吞咽一粒石子,粗暴地割裂你柔软的咽道,可它势必会迟迟坠落腹中,度过那个隘口,一切便不再那么痛苦,一切便很快结束,然后便是无止无尽的沉沦,直至被陌生人的梦从井里唤醒。我还要你记住,在冷地死亡与重生的次数越多,人对前世的记忆便越发模糊。” 女子欲言又止。 女孩在黑暗里笑了,“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是的,他什么都不会记得,即便前世刻骨铭心,在我所安排的世界里,记忆也会一再褪色。我曾说过,即便他曾经非凡而独特,可将来他只有一个名字:众。” “你又开始了你的谎言。”若寒冷冷道。 “我不需要欺骗你,我的眼睛观望这个世界很久,人是最为善变的,当人需为自身的欲望屈服而改变自己的灵魂时,他瞬间便可找到成千上百个借口来开脱自己。何等轻易啊。” “我同意你。人可以有几百个理由让自己为欲望屈服,但在诱惑中秉持美的准则,唯以意志坚持。” “那是一种病态。欲望是永远正确的,欲望驱动社会进步。你没看见么?这座城市的建立,便是放纵欲望的结果。我驱动众人满足欲望,众人为我筑建这座城市。他们与我之间,始终是公平的。达成欲望的过程,快意而满足,那便作为美的实现。” “将快感作为美感,便是你最大的谬误。”女子直言不讳。“美,是疼痛的。爱,是疼痛的。这些与快感迥然不同。” “既然这般疼痛,那么追求美还有什么意义。你所谓的至爱,只能给你带来伤害。” “美的意义便在于对肉体、对欲望以及所有力量载体的超越。” “超越之后又能如何?” “达成短暂个体和永恒客观的美的不朽。归结到底,美的意义,只能是美。这才是最完美的解释。” NAVA放声大笑:“亲爱,我仍痴迷于你的执着单纯。可你对美的解释,却为不自觉的诡辩,就如同一种邪恶信仰。” “我从来没有令你感到疼痛么。” “当然有,当然有过。”女孩低声说,“但那只是一种所欲之物无法得到的嫉妒与遗憾罢了,犹如毒药上瘾的感觉,只是欲求得到满足的过程,其本身并非美的最终目的。美,始终是无法脱离于欲望而独立存在的。” 若寒没有再作答,她闭上眼睛半倚在女孩怀里。在她的脸庞之上,那株细小植物的叶片轻轻分泌清汁,敷于伤痕表层。那些已然痊愈的伤痕之上,嫩叶吐尽了水分,纷纷凋零、枯萎、滑落,残余的嫩芽则悄悄缩回女孩的袖口,如悄息无声的归巢动物。 女孩策动马鞭,机械马拉动马车飞速经过街道两旁破败沉睡的房屋,朝着城市中心的高耸建筑远去,一路蹄声清脆。而在某条冷僻道口,一只硕大的黑影默默出现,凝视着飞驰离去的马车背影,俯首嗅了嗅凋落在地的残叶,随后又默默消失在与其背影相符的深厚黑暗里。

子夜,Vissis,顾客稀少。锁骨明晰的黑衣女子立在板凳上,手执炭笔,一缕一缕地描绘白墙上的羽翼线条。 一名青年人推门而入,面容憔悴,他的鼻翼上架着一枚单片镜,这使得他在人群中引人注目。他盯着吧台后的酒瓶架凝视良久,随后开口问酒保要了杯咖啡。 小酒保嗤笑着满足了他的需求,将一杯滚烫的咖啡推到单片镜青年身前,后者不以为然地回以恭敬笑容,随后径直走向黑衣女子,他在她身侧的沙发卡座坐下来。 “逆风,你竟然还是来了。”若寒兀然开口,她的双眼仍盯着白墙上炭笔画。 “我来,是为了向你表示感谢,无他。”单片镜青年说道。 “呵,”若寒羞涩一笑,然后问道,“皇家卫队仍未放弃戒严,街上的搜捕想必令你们十分艰难吧?” “是的,但我们已作了心理准备。更何况,我们大可以在夜晚试验新机器,避开卫队的巡逻周期。”然后他递上一个盒子,“还记得你上一个叙述给我的梦境么?给你留作纪念。” 若寒打开盒子,里面摆着一具精致的机械模型。“这难道是梦境中的永动机?”她吃惊地问。 逆风点点头,“这是一具缩小五百倍的模型,真正机器的原型,已被我献给皇帝。说来羞愧,多少前辈们曾规劝我放弃与皇帝的合作,他们告诫我政府的奸诈与吝啬,我却误以为那是他们在嫉妒我。要知道,求知派已失势多年,我却有幸担任皇帝的首席科学官,亦是唯一的。” “然后呢?你为何感到羞愧?” “自从你的梦带给我启示,我便制造出这部能够制造机器的机器。只要向它输送图纸、指令以及原料,它便能制造出其他机器来,我称之为永动机。多么神奇!我以为,这具机器能成为登峰造极之作,更能带给式微的求知派最后一丝生机。结果我只猜对一半。” “告诉我,告诉我事情经由的全部。”若寒咬了咬嘴唇。 “皇帝夸赞了我的才干,笑纳了我的发明,之后却即刻驱逐了我。” “因为一旦它可用来制造其他机器,你便不再具备利用价值。” “是的。我干下了蠢事。”逆风摘下毡帽,向女子展示上面的弹孔,“被皇帝驱逐之后,仇恨涌上了我的大脑,我一时失去理智,率部袭击皇宫,试图能夺回那具永动机,却遭到了失败。许多同志倒在了皇帝护卫的枪下,归咎于我啊!” “莫愁。”若寒朝逆风温婉一笑,“新发明永远会取代旧发明,来日方长。” “我也如此劝慰自己,不枉我这天生的乐观人,呵。”单片镜青年尴尬笑笑,“只可惜,如此一来,求知派与当权者已彻底决裂。许多同志支持我,可我的师兄们却纷纷责备我,痛斥我不晓大义。” “面对敌人的贪婪,妥协唯有被视作软弱表现。”若寒冷冷说道。 “有你这般鼓励真好呢,我已认清局势,决意孤注一掷。唯有重建永动机,才能重获同志们的信任。”青年人满脸严肃说道,看得出他决心坚定。,“我根据设计图纸重建了永动机,虽然原料不足,较初版的小了一号。”然后他笑着邀请女子,“你不来看看我们的试验么?就在今晚。” 对于梦境成为现实的好奇心,人人皆有之。当若寒亲眼见到这具硕大的黄铜机械时,仍不禁低声惊叹。只因它的巨硕与街巷两侧低矮的民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机器形如人的大脑,底下支撑着向橡木支架,大如圆桌的金属齿轮裸露在外。单片镜青年指挥众人将原料灌入大脑顶部的输入口,继而打开风门,将煤块填入锅炉内部。机器开始了运作,大脑开始作周期性的膨胀,发出轻微的金属异响,青年朝女子笑笑,“这只是开始,机器刚刚预热。” “我开始理解你们为何要将它转运至露天试验了。”女子若有所思。 “是的。万一内核锅炉爆炸,毁灭是灾难性的。我不敢冒险在那个狭小的地下工厂进行试验,一旦失败,将无人得以生还。”逆风瞥了眼街边的民宅,“放心。我们提前疏散了居民。”他举起一件皇家卫队的制服,笑笑说,“我们假扮成皇家卫士,街坊们深信不疑。” 若寒轻轻点头。周围的街道陷于夜晚的静谧,远离夜市,远离众的注意力。很好。 几位满脸稚气的少年在一条街之外堆砌街垒,沙袋,挡板,忙的不亦乐乎。逆风仔细地检查了机器的各项仪表,颔首微笑,他转首对若寒说,“时机已到。请到街垒后暂避一下。” 所有人都被疏散了,只有逆风独自伺候着那头逐步开始咆哮的野兽,他在机器上蹿下跳,机灵地摆布每一个阀门与操作杆。他很勇敢,若寒心想道。若每个求知派份子皆有这般勇气,恐怕他们果真能战胜冷地原有的主人呢。 大脑的两侧,成排纤细的管道缓缓竖起,刺耳的蒸汽不时由其中喷射而出,与此同时,机器开始不时发出剧烈的异响,一些铆钉纷纷掉落,金属蒙板随之崩裂,露出其中复杂的机械构造。不言而喻,试验中的机器极不稳定,然而逆风独自操纵着硕大的机器,丝毫没有畏惧。若寒忽然明白,没有人可以将他从这场危险的试验中带走,眼前的男子已决意背水一战,为了他失去的荣誉与公信。 然而,一个熟悉的低音忽然响起:“住手。” 环顾左右。不知觉,一只硕大的黑影已悄悄现身于那部永动机身后。它弓起脊背,现出攻击的姿势。 是曼弓。 若寒未料到,那头城市角落与自己狭路相逢的猛兽,竟尾随至此。而后那个低音一再响起:“停下机器,否则我不客气了。”它仍是那么憎恶机械与铁器,一贯如此。若寒回想起它曾一掌击碎驰骋而至的机械马,任何金属的气味与声响皆会使它暴躁无比。 与此同时,单片镜青年似乎也听见了兽的威胁,他一言不发地爬下永动机,抄起一支长统燧发枪,瞄准面前巨大的野兽。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若寒提起裙摆,狂奔至两者之间,面对曼弓的怒火,她举起双臂,挡在青年与永动机之前。 “你竟试图袒护这些诡邪之辈。”曼弓切切低语,“你竟可忍受这铁怪物无心的气味。” “伟大的兽,我请求你的平静。”若寒低头望着兽脚下的尘土,尽量使得自己的眼神谦恭而真诚。 曼弓舔舐着外露的黄牙,仍难抑怒火。 “你无法理解他们的苦痛,可是唯有凭藉于此,他们方可摆脱皇帝的统治。他们早已失去了你与生俱来的自由。”若寒解释道,“这具铁怪物,已是他最后的希望。” “自由历来便是强者的奢侈品。”曼弓傲慢地回答。 “可他们只是试图取到自己的自由,并未侵害到你的。”若寒仍纤声解释道,“皇帝已掌握了更强更大的机械,他们已被逼入绝境。如若此次试验不成功,这些青年人都会遭到残酷镇压,而无还手之力。” “那他们便是弱者,弱者从来不值得同情。”曼弓粗重的鼻息狠狠喷到女子脸上,粗糙而炙热。“更何况,蛰伏冷地的数千年里,我见识太多友伴沉沦死亡,早已丧失怜悯之心。” 女子身后,铁怪物兀然发出刺耳的蒸汽汽笛,似乎是发出自身的抗议。曼弓重重跺脚,它显得很不耐烦,随时都可能发起攻击。 女子了解兽只是单纯地厌恶机械与铁器;同时也了解以逆风的执拗,必然不会同意中断试验;它自有它的执狂,他自有他的执着。他们都不甘愿妥协。她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接着枪栓拉响,想必更多的科学人此刻正站在单片镜老者的身后,举枪瞄准野兽。 她必须冒险了。 她抬起眼睛,与兽的视线相触。起初,它显得极为暴躁,似乎随时可以扬起巨爪将自己击碎,可她命令自己坚持、不回避。她努力克服恐惧,要使它众信服,必须事先自我说服。她跨出了一步,又一步,向前伸出手。曼弓粗重的鼻息吹拂到她赤裸的小腿上。湖水,她不禁回想起与青兽初识的那一日,如明镜般的碧湖之水。是的,湖水。然后又向前跨出一步。我必须勇敢,只有我才能制止这一场悲剧。她又跨出一步,触到了曼弓巨大的额头。 逆风与他的同伴们惊异地望着这名纤弱的女子,无比接近、直到触碰那头暴怒的野兽。他们紧盯着那头野兽的一举一动,紧攥燧发枪握把的手心渗出冷汗。 只有微小形变,她却意识到曼弓的双眼已消去怒意。那头白兽放松了脊背,垂下眼睛。她上前搂住曼弓的巨大首部,摩挲它粗糙的外皮。“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们。”她喃喃说道。 曼弓终于转身离去,消失在子夜的黑暗阴影里。它没有留下一句话,亦没有告别。 身后发出了轻微的欢呼,是那些青年人在庆祝。他们的科学试验因为眼前这位女子的勇敢,而未遭中断。 午夜。人迹罕至的街巷。永动机在求知派年轻的科学人的操纵下全力运行,经过初期的磨合,齿轮们已能和谐相处,噪声已降至最低。而这具庞大机械一侧的纤瘦女子,独自凝视着白色野兽消逝身影的方向,为自己的勇敢与鲁莽而抽泣。

那日黄昏,六只巨蛾悄无声息地停栖在Vissis门口,它们的翼展宽大,轻易地覆盖了酒吧入口的空地。过路者见之,避之不及;常客们畏惧蛾子的黑暗气息,纷纷掉头离去;小酒保数次抄起扫帚柄,却始终未能鼓起勇气推门而出将蛾群驱离。它们的反常到来,唯有一个原因。 子夜时分,一位稀客如期而至。 那双黑眼睛推开门,那双黑眼睛走过吧台,那双黑眼睛来到若寒的身后,她从未拥有任何的特殊味道,却始终伴随着熟悉的黑暗气息。 她回首,果然是NAVA的笑靥如花。 “我来看你。” “你不喝点什么吗?”若寒向她晃了晃朗姆与冰块的酒杯。 “我要一杯鲜血。”NAVA的话音刚落,吧台响起一串酒瓶碎裂的响声,以及重重的关门声。显然,小酒保落荒而逃。 “看来他给我的答复,是没有。”NAVA笑笑,接过若寒手里的朗姆,一饮而尽。 “你又在画。”NAVA望着墙上的炭笔画,那幅几乎占据整堵墙壁的羽翼线条。 “它一直在那里,有时褪色了,我便补上几笔。” NAVA默不作声。 “好盛大的羽翼。你一定心生羡慕。”若寒忽然戏谑说道。 “羡慕?何至于。呵,当我看见这幅羽翼炭画,唯有代表你已在这座城市里埋藏了原本的自由。只有绝望的人才将希望意象画在墙上,内心怀有希望信心的人,不必如此。” “我开始习惯了。你瞧,人需要我,需要我的梦境与想象。” “那么你是否已寻觅到你的至爱?” “没有。我开始习惯于耐心等待,这里时间的流逝不是以肉体的衰老作为衡量方式的。” “你错了。与时间俱衰老的,是众人;不老的,唯有你和我。” “为何你要赐我这种特赦呢。” “因为我爱你,我有足够的勇气看着一具美丽而拒绝我的灵魂持久保持艳丽与吸引。你说的对,爱是疼痛的。因而我阻止时间令你衰老,好令我消减内心刺痛。” “即便缘由如此,我仍须感谢你。”女子掏出一枚蜡烛,正准备点燃。被女孩一把夺下。 “住手。频繁地伤害自己,然后由我苦心为你医治。我已经受够了你这种伎俩。我不是兽,不需要你用鲜血来感激。” 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头兽,仅仅因为我的美丽而保护我。他也不需我的鲜血感激。女子心说。然后她勉强令自己笑出声来,“呵呵呵,我已学会在可控的范围内短暂显露我的侧影,而不需要付出血的代价。他们会绽露兽性,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显露,不至于乱了人心。这俨然已成为我在酒吧的一种表演。” “看到你能习惯这样的生活,我反而心生厌弃之意。你应是独特的,孤芳自赏的。” “有很多独特的东西。为何你单单选中了我。” “你有着他们无法企及的纯粹与空灵,早在我们初遇时我便说过,你是我的灵魂。” “你竟能够容忍一只远较肉体脆弱的灵魂。” “呵,我的宽容远超凡人的想象。说到宽容,我看到你和一头白兽经常独处,既然你尚未找到你的至爱,又何以此来挑战我的容忍限度。” “它唤作曼弓。它不是我的情人。” “那么带来见我。” “好。” “你知道么?只要死去一次,便无法成为兽的形状。因此这座世界里的兽,是无比难能可贵的。” “那为何还有诸多兽群游荡于城市之外。” “我尊重它们的性格,免于将控制覆盖到它们。我称之为自由。一般地,它们不喜近生人。而你是这么特别,我知道那种吸引不需要理由。” “有很多独特的东西。”若寒执拗地重复说道。 NAVA回以淡淡一笑,她踮起脚抚摸若寒的眉心,“你的眼睛很美。” 若寒没有答话,她默默避开女孩的凝视,翻开报纸,里面是皇帝诞生的女儿,皇帝为她命名为Naya。 “她和你的名字很相似。莫非和你有一些渊源。” “我只是想观察一下,一位尊贵的公主的成长历程而已。至于她的名,是皇帝向我表达的致敬,仅此而已。” “我忽然希望以似是而非的角度来观察凡人的情爱。”若寒说得若有所思。 “凡人的情爱最终会陷入磨灭的窠臼。” “你不懂得牺牲。无法体会凡人失却血肉的痛楚,又何以体会凡人的情感。” “你又怎知我未曾牺牲过。我的肉体破碎过数千次。” “但你仍然是不死不灭的。你无法理解常人面对绝境的心理。没有面对绝境,美又怎会壮阔。” 女孩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呵,你对冷地的历史、我的过去,了解得还太少。”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章 NAVA。初恋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叫做巡。我飞翔于云层之间。 你天生就张扬的双翼,使我嫉妒万分。 男子微笑了,我们并未见得差别。 你为何来此。 触犯法典,必当堕入此地。云间,自由之地,受刑至此,即被剥夺自由。 呵,可你却在冷地拥有前所未及的自由。 罪狱中的自由,谈何自由。我看见原野上行走着生物,与我相似却没有双翼,矮小如侏儒,欲望蒙蔽它们的双眼,为个人的满足而屠戮,失却信仰,面目可憎。 它们便是人,前世皆为堕落之众,若你死去,也将沦为它们中的一员。它们是值得宽恕的,因它们正学习着尊崇吾父之名,并以此为信仰。 以你们的方式——惩罚是无法达到目的的,万物皆可感化。 待它们无数次沉沦于死亡,自会彻悟。 把戏。 这亦为规则。 规则无非是强者意愿的产物。 为将冷地改造为美,为给万众以自由,我们不吝力量。 冠冕堂皇呵,为小我的美牺牲大众,何等自私。 美都是自私的。 我天生追求公平和公正。我亦因此被贬至此。 少女笑了。所谓的公平从不存在,因衡量的准绳自初始便向强者倾斜。 那么我以你们为敌。 而我喜欢你,天真的敌人。

红月,微小之物缓缓在环形山表面移动。此为废墟,果园荒芜。孩子盘坐在地,哭泣不止。 他轻易地越过荆棘丛生的边界,脚下,土壤干枯,根系虬败。男子从长袍中取出一座精巧的天平,摆在孩子的面前:你失去的,我会用这座天平还给你。 孩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双手搭住秤盘,张口便咬。却坚硬而饥饿。 男子顿时面色苍白,他喃喃重复着:你失去的,我会用这座天平还给你。 然而孩子却瘫坐在地,继续哭泣不止。他如此孤单。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如果欲得不到满足,那么它将始终磨灭人的荣耀与尊严。少女缓缓从黑暗中踱出,手握镰刀,刀刃闪着寒光。如看见命运般,孩子停止哭泣默默起身,步向宿命的弯刃。 血光,立仆。 土地的缝隙吸吮着鲜血,如饥似渴。少女垂下眼睛,嘴角一丝微笑。男子不由得后退一步。她何等的艳丽而天真。白绸裙,双唇鲜红,玉雕纤臂,羽翼在她的身后,如自由的标志般宏大而无瑕,笑容鲜甜如欲望般唾手可得如欲望般望而生畏。然而,他令自己心如止水。 男子自语:欲望的滋生是无止尽的,对欲望的克制,才为意志的美德,才为精神力的坚韧美感。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回答:欲与美是可以共存的。来,我们前往纵欲。声音,如新鲜的血液般鲜甜;笑容,如复活的雕像般甜美。诱惑呵。 男子缓缓摇头:一旦沦陷,便万劫不复。我将在这世间传播我的道,人将铭记尊严与荣耀高于一切。 可笑。你并不解人性。 人,本身便是塑造之物。美,高于欲。 呵。欲便是美,美便是欲,有何区别。 欲,出于快感;美,源自美感。快感与美感,怎可混为一谈。 你不了解人。人的欲与美固可相斥,亦可并存,譬如自由。 欲必怀抱着目的,无论出自意识或潜意识或本能。而美,只是为了美。 目的既出自于本能,又何罪之有。 纵使无罪,却也无美。 你批判我纵欲,只是你还未品尝那快意滋味。来,过来吧。 不。 你可知道,禁锢自我的欲望,与压抑他人的自由同罪。 为何? 只因欲望是这片世界的全部生命力。一旦断去欲求,世界便死了。 我不相信。你可尝试过赐公平给这座世界,绝对的公平,绝对的公正,绝对的自由。 笑。倘若举世皆得公平,世界早已死去。 我不相信。 呵,那么你便作我的收藏品罢。我将终日给你以时间来说服我。 自私。 美都是自私的。 男子叹息:我的语言在于你,都是徒劳。你并不理解为众生之美牺牲小我的伟大。 美不分对错。个体与群体孰轻孰重?你竟以区区之数来度量美么?笑。少女挥手,孩子的尸首缓缓沉入土壤。在冷地,人生于土葬于土,周而复始。 男子侧目,凝视地平线:我看见灵魂挣扎于生死之间的轮回,仅因为你们一己私欲。何不给人以不死不灭的肉身,栓于宝座之下随时供你们嬉遣。 只因冷地为自由之地。生来便伴随本能与欲望的众人,我何尝不想将美赠与它们。只是,欲望与美相依相存。改变它们的容貌与本性如此轻易,教授它们去理解我的本意却难于登天。因此我说,待它们无数次沉沦于死亡,自会彻悟。 人需要的,只是感化,赋予宽容和耐心。 呵,我最缺乏的,便是容忍与耐心。 那么去学去忍。 不。我是魔王的女儿,没有人可以令我学着去忍耐和等待。 男子叹息。张开双翼离开地面,他不再回头,只是低声说出两个字:敌人。

冷地三千两百年,战祸在平原渐渐平息。人相聚相依,在土地栽以种子,收获以果实。拥攘的部落被男子疏导至新的土地,开垦耕作生生不息。人于是在平原之上以煤煅烧岩石,溶石以铸就男子的塑像,人跪匍于巡的脚下,以主相称。 黑暗之中,少女绝少再现。再现之时,也绝少言语。 一个低沉男声开口:我在倾听冷地之上的声音,你很少笑了。 因大地之上飞翔着一名男子。我在暗处观察他的一言一行,看见他篡代你的名行你的事。我的口舌不屑他的所作所为,可我的眼睛却满是爱慕。他的双翼强健而宽广,言语如诗箴般肃美。他沉睡时我悄悄触摸他的面颊,他宣道时我在暗处倾听,愤怒而崇拜。 我知。大地之上,莫能逃过我的眼睛。 父呵,我多么想将他毁去,却又不舍。 那个低沉男声陷入缄默,他并未向自己的女儿提供任何答案,只因此刻,长发男子不禁陷入自身回忆。他看见褪色草原与薄雾星空,从草原向上飞翔许久,穿越奔涌的层云,天空之城乍现于眼前。“我愿化为尘。”星座的苍穹之下,自己孑身立在神殿深处,他的告白淡然而无畏,却仅得到无声的拒绝。神殿之外,无数相爱的云使在星空之下环绕翱翔,是为骄傲与决绝的化尘升华。他们之中,从未有他。 少女垂下双眼。深潭之央点起一丝波漾。父,你可曾想过重返云间? 黑暗沉寂,光明陨灭。长发男子深觉自卑,无力开口。 良久,少女出声自语。我甚至满怀希望他杀死我,如同毁灭死敌,他却只留下鄙夷一瞥。呵。现在我明白,他正行着最擅长的方式令我痛苦。 欲望撕裂我。他却沐浴着我的痛苦,轻易地无视我的存在,如此,便觉自信与快乐。NAVA继续自语道。 少女抬起白皙的手腕,舌尖轻轻舔吻,是渗凉触感与微热的悸动。 甜美呵,欲望。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一章 若寒。永动机

斗室。烛火。试衣镜。 焚香已灭。镜中瘦削的白衣女子清灵如女祭司,抑或,无辜如待屠宰的牺牲。绿眼睛凝视片刻,叹息一声,将这条纯白雪纺连衫裙抛入衣橱。她始终无法面对自己的本色,亦不知自己还能在此浊世坚持多久。这双绿如碧湖的眸子,不知是否终将神采渐消,归于黯淡。犹豫许久,她拾起往日的黑色衬衣,推开房门,走入夜色。 这夜,Vissis酒客盈门,小酒保忙的不亦乐乎。若寒的生意不错,顾客连连,两位老者竞相加价,力图得到她这晚最后的一个梦境。她笑笑,示意他们在她左右坐下。 “梦境中的世界,井还未被发明,众人依靠种子繁衍后代。” “埋下一人的血肉与种子,植物便抽芽,生长,开花,结果,果壳破裂后便得到一个孩子。” “梦境中的世界,有一对爱人,他们喜爱孩子,胜过了鲜花胜过了粮食。虽然长老规定每一人的血肉只可与一粒种子同埋于土,否则将受到惩罚,然而他们是那般贪爱孩子,于是用小刀将一人的血肉分成九份,在花园内埋下了九粒种子。” “一切并无异常。当九颗果实坠地之后,出现了九个孩子,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同时哭同时笑同时爬同时跳。自然,那对爱人高兴极了。” “有一天,村落里的长老前来拜访这对爱人时,他们吓坏了。年轻的父亲对九个孩子说,‘我们来做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你们躲起来,我数到十,看妈妈能否找到你们。’说完他找了一面镜子将九个孩子藏了进去,又将镜子藏在帘幕之后。” “长老带来了大家的祝福和礼物,不久便告别了。年轻的父亲找出镜子,只见九个孩子在镜子里面嬉笑奔跑,手舞足蹈。父亲将手伸进镜子去逮他的孩子,然而小家伙们机灵得很,一个都抓不到。最后一个踉跄,父亲跌进了镜子。母亲着急了,将手伸进镜子抓住父亲的手用力向外拉,只是拉出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最后拉出来九个父亲。他们都一模一样,说相同的话,发相同的呆。” “年轻的母亲很生气,立即将九个父亲都推入了镜子,只是她推得太过用力,不慎自己也跌了进去。镜子之中,母亲拽住父亲,一把将他推了出来。这回成功了,镜子外只有一个父亲。父亲乐呵呵得笑个不停,伸手去拉妻子,结果拉出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最后拉出来九个母亲。” “九个母亲全都一模一样,皱着眉,生着气。‘瞧你想的鬼点子!’‘这可怎么办好呢。’九个母亲把父亲扔进了镜子,然后自己也排着队走入了镜子。如若此时有一个路人经过,他可看到奇观呢!镜子那一对爱人已和他们的孩子们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然而人不能总呆在镜中世界里吧!于是父亲对孩子们说,我们再来玩捉迷藏的游戏,你们先爬出镜子,藏好,我和母亲随后便来。” “第一个孩子蹑手蹑足地爬向镜外的世界。然而,他刚爬出镜子,小腿儿便勾倒了镜架,镜子跌在地上,碎了。” “孩子大哭,然而无济于事,顷刻之间,什么都未留下,这个世界,只剩下年幼无助的自己。” 直至述完梦境,若寒才发现对墙卡座的沙发,早已坐着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他朝自己露出熟悉的笑容。女子朝两位老者微笑致意,收起作为报酬的银币,起身走向逆风。 “美丽的贩梦者,因为你的勇敢,我们的试验取得了成功。我们在地下工厂狂饮庆祝,祝福你的名,遗憾的是你并未在场。我已逐渐发现,无论欢场或险境,你都是这般无可或缺。现在,”青年递上一枝鲜花,“请给我这样的荣幸,邀请你的加入。” 若寒拒绝了,她压低声音道,“我可以作为你们的朋友,然而推翻皇帝的统治,非我本意。” “是你告诉我关于这片世界的真正面目,是你一再地帮助我们的事业,将我们解救于危难。若寒,加入我们吧!”逆风也试图压低声音,但他的急促语速仍引人注意。 若寒摇摇头,“我对这座世界的了解还太局限,我甚至无法确信自己的判断,对于黑幕后的无形之手,纵然偶尔窥得一二,亦不知那动作的终极目的,是邪是正。” “先推翻皇帝与他的家族,而后再商大计,如何?当庞大的阴影持久将我们的眼界遮蔽,束缚我们的自由,我们不如先将其拦腰砍倒,至于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可见机行事。” “不可。后果难以预料。” “后果?当然是更民主更自由的秩序,更科学更合理的统治!” “虽然我涉世未深,可我亦知道,人心,是最难预料的。”若寒皱了皱眉。 “无须向我隐瞒,但说无妨。” “任何政治派别的建立初始都有着其最为纯粹而正义的理由,然而,构成其核心的人心,却时时受到各自欲望的驱动,时间久了,人心各异,前路难料。因此我还需慢慢观察。” 逆风不掩失望之色,气氛有些尴尬,正在此时,几名流浪儿窜入Vissis,神色慌张。他们自说自话地躲入吧台,躲入琴箱,甚至躲藏在酒客的宽大裤腿之后,一些斥骂声顿时响起,无处藏身的流浪儿匆忙推开酒吧后门,奔逃出去;幸存的,则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若寒低头,就在卡座茶几之下的狭小空间,正躲着一名流浪儿,脸庞肮脏,双瞳却明亮,他老练地竖起手指作了个嘘声的手势。可爱极了。 一定有什么人在追捕这些孩子。小酒保适时地熄灭了几盏壁灯,Vissis越发昏暗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若寒轻声问道。 “美丽的小姐,请您让我暂避一下。”男孩怯声回答。 “谁在追捕你们?”若寒问道。 “坏人…皇帝的坏蛋走狗们。” 正说着,两名满嘴酒气的臣仆推开大门,朝Vissis中的人群大声嚷嚷,“小孩!征召十岁以下的小孩!” 酒吧内无人答话。 “谁家的小孩能借给官家,五十银币一天,衣食无忧!”这是一个不菲的开价。 果然,吧台上一位睡眼惺忪的老妇猛然抬头,“五十银币!?什么活计能给这么多钱?算我一个!” “滚远点!我们只要小孩!”臣仆没好气地吼道。 “小孩?我家有小孩呢。”老妇傲慢地说。 臣仆顿时变了脸,奉上满脸假笑,“您有小孩?快带来,皇帝有赏!” “可怜的孩子呐,我可不愿意他们年纪轻轻就被送去干苦工,一天下来满身污秽。” “哪里哪里!这次可不是召小孩为皇帝疏通下水管道!他们将得到体面的工作,管吃管喝!”臣仆骄傲地说,随后他们大声地告诉老妇,皇帝新设了一家研究所,他们的工作任务亟需小孩参与,报酬极为优厚。 酒吧里的数名酒客坐不住了,他们匆匆跟着臣仆走出酒吧,“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臣仆边离开边大声叫嚷着,终于,这些讨厌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听到坏人在说,管吃管喝,”若寒瞪了男孩一眼,“这么好的机会,不比流浪强上百倍?” “可是…我的朋友们说,随他们进入研究所的那些伙伴,再也不见出来。”男孩咬着嘴唇说道,“与其失去自由,我宁可每天提心吊胆。”说完,他钻出卡座茶几,吹响了口哨。流浪儿们欢呼着从藏身之处纷纷现身,男孩领着他们从后门鱼贯而出。 “作为皇帝正式颁布的工作,我不知这些流浪儿在担忧什么。”若寒有些不解。 “据我对他们的了解,慑于皇帝的威严,臣仆绝不敢虐待市民的孩子,也不敢拖欠工钱。然而,对于无主的流浪儿,这些待遇一定得不到保证。因此在征召过程中捕捉几名流浪儿充数、领取赏金,正是臣仆们最好不过的挣钱良机。” “诶,”女子微微叹息,“正如我刚刚所言,哪怕缘由正当的任务,一旦需要人去落实,必然牵涉到各种人、各种利益。欲望会驱动人心,使得其往各自自私的方向运转,于是结果便难以预料。” “你是说,皇帝平白无故,会为一个正当的理由,劳师动众?”逆风不屑地讥讽。 “我并没有将政府妖魔化的习惯。”若寒淡然说道,“摒弃个人恩怨,理性思考,这才是科学人所为吧?” 逆风沉默不语,“研究所……研究所……”他嗫嚅着。 “我明白了!”突然,青年一拍脑袋,“还记得我为皇帝制造的那具永动机吗?” “自然记得。” “完了完了,大事不妙!” “难不成你的机器需要以流浪儿为粮食?” “这不至于。”逆风尴尬笑笑,“我曾说过,只需原料与图纸,永动机便可源源不断地制造机械。原料想必皇帝不缺,图纸却须根据创意与设计才可画出,于是他成立了研究所,作为提供构思的设计机构。” 望着若寒疑惑的神情,青年继续分析,“作为提供设计的核心机构,研究所一定四处征集创意与设计。然而创意需要凭藉想象力,谁的想象力最丰富?当然是孩子。” “有了想象力与创意,剩下的工作便是程式化地汇编图纸,然后送入那具会制造机器的机器。诶!都怪我。”逆风自叹道,“当想象成为现实的过程变得过于轻易,欲望的胃口将无止尽般扩大。是我哪,开启了皇帝的恶欲之门。” “你只是工具的提供者。一剂草药,可用来救治病患,亦可荼毒无辜。工具本身只是一种力量,力量不分善与恶。”若寒安慰道。 “如果研究所由我经营,我便把你抓去,你的想象力抵得上一百个流浪儿呢。”单片镜青年压低声音,俏皮一笑,而后沉声说道,“噩运魔盒想必已被开启,皇帝之所以发动永动机,征集强大的机器部队,只因他对我们的容忍已到极限,最后的决战,为时不远。” “切莫轻易下如此的决定。我仍觉得,皇帝并非你们最终需要面对的敌人。” “那为何他要执行对我们的搜捕与打压?为何他夺走我的设计,为何无情将我驱逐?” 若寒发现自己无以为答。对于皇族与冷地真正统治者的关系,她亦未真正理清。这时,她的余光再次落到了那份时报上,头版刊载着年轻公主的成年礼,在诸多贵族来宾的瞩目之下,红眼睛女孩笑着接过父皇手里的花冠,象征皇族血脉的延续,已是得到众人见证了的。然而,若寒看出了端倪。那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第一次露出由衷的骄傲笑容,那是面具之下的难得绽现,而令一名父亲如此开怀微笑的,唯有女儿的成年。 皇帝的女儿。永动机。研究所。若寒揣摩着这几个迹象,心中的答案顿如获曙光般明朗。 这名长久甘为傀儡的男子,第一次设立了研究所,制造越来越强大的机器,企图扩充属于自己的力量,其目的并不在于对付消极古板的求知派。真正的原因,只因他的女儿已成年,傀儡的命运很快将落到后代身上,而他却不再甘于目睹亲生女儿步己后尘。这些疯狂行径背后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积蓄力量,从而暗中对抗NAVA。 那名青春面庞上无时不挂着微笑的女孩,此时一定不知自己已陷入危险。而眼前忧愁的青年人,却是多虑了。 对谜团的推断快感,差点令若寒将心中的答案全部告诉逆风。然而她转念一想,又有谁会相信自己的臆断与猜测呢?这片城市,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皇帝仅为傀儡,NAVA的家族才是真正统治者?仅凭她的一言之词么?呵,即便是她,亦只是从当下的情景以及NAVA曾经的言论中作出推测。谁也无法保证NAVA说的,皆无谎言。如果所谓的皇帝果真为傀儡,为何又要维系庞大的皇家卫队加以护卫?如果魔王家族实为冷地的真正统治者,为何NAVA总是独来独往,难道她不害怕政敌伺机迫害么?如此想来,疑团丛生。即便以上的假设全然属实,长时间隐瞒自己与NAVA的往来,一旦如实相告,眼前的青年又会作何感想?求知派作为一种政治力量,以政府与教会为敌,必然视NAVA为敌,而自己作为敌人的朋友,很可能被毫无犹豫地视作敌人。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冷地的真正统治者,亲手为自己包扎伤口,一次次将自己救出险境,即便自己任性地一再自我伤害。这一句内心陈述,极不真实。恍然间,方才气贯长虹的逻辑已全然断链、破碎,万千种可能性如野草般生长于心底,对此她不知如何选择,思绪深陷泥泽。 女子长时间地陷入沉思,抬头面对单片镜青年的满脸困惑,若寒勉强一笑:“我错了,我只是陈述一种直觉。此刻想来,那是不成熟、不负责的。”她给不出答案,她无法保证求知派不会受到攻击。“你的担忧没有错。现在,回去吧,召集青年们作好战备,作好与生命诀别的准备。我会在这里,为你们由衷祈福。” 单片镜青年礼貌地点头致谢,起身走出酒吧。 望着青年人消失于夜幕的身影,女子心情复杂。她不知该不该将这一接近的危险提醒NAVA,那名黑眼睛女孩,总是无形间相伴左右,是她的监视者、拘禁者,亦是她的倾慕者、保护者。若有朝一日,失去她,这座世界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不过有一点已然明确,她已决意将自己与NAVA的奇诡关系守护住,这是秘密中的秘密,亦是内心空间之外的一处奇诡地。

那次会面之后,意料之中的冲突却并未发生。若寒的生活如常般安宁,白昼的一切如时计般井然有序,夜晚的一切如夜色外观般新奇而具有欺骗性。期间,她帮助小酒保赶走六名招摇撞骗的无证医师,赶走一次皇帝的臣仆,收养过一只芒蚤,后者独自在空花盆中散步时被流浪儿偷走;期间,若寒利用闲暇时间帮忙粉刷了酒吧墙壁,并为墙上略有褪色的炭笔画重新上色,作为报酬,小酒保答应她今后的所有酒水一概免费;期间,NAVA与逆风均未光临这座小酒肆,皇帝与求知派亦各自安分守己,若寒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波澜不惊,这很好。 在无人光顾的深夜,绿眼睛女子半倚在沙发卡座,举杯吻唇,微醺的双瞳依然明亮。她望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羽翼炭画,回忆自己降临至这片世界的人与事,不知觉已忘却时间刻度,而那只她苦苦寻觅的兽,此刻又身在何处。许多时日过去,她仍未得到答案。 那一夜,红月停歇,万籁俱寂,Vissis顾客稀少,酒吧很早打烊,若寒收拾完桌子,跨出店门。夜市同样冷寂的样子,行人寥寥,火杉树收拢圆叶片,羊齿植物们在街心花园疯长,在黯淡的路灯光下蔓延至道路正央,若寒几次险些为之绊倒。 一个黑暗拐角,她与那只白兽不期而遇。是它,曼弓。 “我必须感激你。因为你那日的容忍,避免了冲突与流血。”若寒伸手摸了摸它的面颊,白兽嘴角染着血迹,显然刚刚完成捕食。 曼弓轻轻顿足,没有即刻回答,它的双眼仍孤傲地仰视红月。若寒忽然觉得,它的眼神与记忆里的那头兽,极其相似。 “我来到此地之后逐渐知晓,苦痛无边,唯有共勉与互谅。”若寒继续说道,“你终于理解了他们的苦楚,真好。” “你错了,我并未同意原谅他们。我仍憎恶一切金属、机械的气味。”曼弓终于开口回答,语调冷漠。 曼弓回首望了眼女子,继续道,“只是你的绿眼睛有一种近似于湖水的魔力。” “魔力?我可不懂魔法。”若寒笑笑说道。 “犹如湖水般的平静与柔软之下,亦蕴含着犹如湖水般的坚决与不屈。当时我可以清楚地嗅到你保护那些青年们的坚定决心,我知你不会退避。我不忍伤害你,因而转身放弃。” “其他野兽嗅到人的气味便涌起食欲,垂涎欲滴。你与它们不同。” 曼弓不怀好意地笑笑,它舔了舔嘴角。“你高估了我,我嘴边的鲜血,还是一位落单行乞者的呢。我来到城市里游荡,可不仅限于好奇的观察。” 若寒瞪大了眼睛,“可是……” “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人形生物,而你又是这般清灵秀美。我不会伤害你。” 兽的回答令女子吃惊。“如此看来,尚美之心在冷地并不孤单。人也罢,兽也罢,能由得尚美之心战胜其本来欲望,真好。”若寒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还留有前世的记忆么?你又是因何而堕入冷地。” “我曾恋上一名云使,却遭到拒绝。那时我太过年轻,一怒之下将她扑杀。作为惩罚,我因罪堕入冷地,可即便我付出如此代价,被我毁灭的美却不再重生。由此我一万次地后悔,但无济于事。我后来才知道,力量可以轻易摧毁美,因此必须慎用。” 若寒默默点头。 “来到冷地之后,起初,生存无比艰难,凭藉气力与敏捷,我才得存活下来。当冷地之众越来越多,捕食变得容易,于是我的食谱,自然开始有选择的挑剔。” “这么说来,你已存活了数千岁。” “是的。历经数次大战,皆独善自身,只因我拒绝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也不再想念回归云间,我选择独自留在冷地忏悔。” “任何势力的争斗?” “呵呵,你太年轻。不知道这片世界的复杂性。作为冷地的一支力量,兽群历来为各种势力所引诱,我们参加过许多战争,皇族与平民,拜翼教会与求知派,机械与植物。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规劝幸存的同类,游说他们游离于一切纷争之外。然而,我的成功十分有限。甚至时值今日,仍有许多同类各为其主,相互杀戮。见到兽的荣誉为这些利益所引诱,我无比痛心。” “那日险些被你攻击的青年,是求知派的领袖之一,他告诉我,皇帝即将与求知派开战。届时,你会保持中立吗?” “自然会中立,然而我无法保证我的同族亦会如此。” “很好,为我说服他们,加入求知派吧。” “不。科学人与机械为伍,而铁器则属我天生憎恶之物。相信我,我的同族有相同喜恶的亦不在少数。” “我料到你会拒绝。” “是的,恕难从命。” “我有一位朋友想见你。” “你知道,我不喜近生人,除了食物。” “可她有一个名字,恐怕你对此熟悉。” “说给我听。” “她叫NAVA,她自称为魔王的女儿。” “魔王的女儿?不可能。” 若寒带着曼弓去见了NAVA,这名黑眼睛的女孩高兴地抚摸着兽的巨大首部,甚至爬到它的脊背上蹦跳雀跃。若寒怔怔望着眼前这头沉默庞大的野兽,竟任凭一名柔弱瘦小的女孩恣意戏耍。她隐隐感到NAVA的力量无可估量。 “它叫曼弓,是我的朋友。”若寒开口介绍。 “我们见过。”NAVA笑着说。 “你们见过?” “冷地所有的兽,我都见过。它们皆知我的名,以吾主为尊。这一头,却尤为固执呢,当年我费尽口舌,它也不愿为吾主踏上征程。是吧?” 兽沉默不语。 “它为赎罪而来,因此惟愿留在冷地,忍受黑暗与孤独的惩罚。”若寒为之辩解道,然后将兽堕入冷地原因告诉了NAVA。 “唔…你很有个性呢,我喜欢。”NAVA沉吟片刻,突然沉声说道:“跪下。” 白兽在女孩面前伏地跪下。若寒可以看见它的四爪正微微颤抖,她不知这彪猛的野兽在惧怕什么。 NAVA开口道。“我愿赦免你过去所触犯的一切不敬,从此跟随我,可好?” 曼弓点点头。 “你须称我为主人,直至我宣布你解除对我的忠诚。在此之前,绝无可离弃我。可好?” 曼弓点点头。 “只凭我的召唤,无论你身处何方,必须前来护佑我,可好?” 曼弓点点头。 黑眼睛女孩上前轻触兽的肩胛,白兽剧烈一颤,只见女孩指尖触及的外皮,已留下一枚微小而隽秀的十字花印迹,是为黑色。 “从此,你的忠诚便归于我。”NAVA笑靥如花,她手扶犄角,攀上了白兽的脊背。“你不也上来试试么?”她向若寒伸出了手。 “不了。”若寒淡淡一笑,轻声拒绝。 “走咯!巡视领地去!”女孩笑着拍打着兽的脊背,后者朝若寒点头致意,驮着瘦小女孩一跃而去,不时便消失于黑暗街市,只留下原地瞠目结舌的若寒。

这夜傍晚,Vissis内歌舞升平,一位素未谋面的美艳舞娘来到酒馆,在无名乐手的伴奏下,她奇诡而优美的舞蹈霸占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肌肤如雪,红发如火,半透明面纱之下,游动火赤练的眼神,魅惑而神秘;曼妙细长的指尖,纹绘着蛙蝌蚪般的未知符文,每个指节似乎均有独立而自由的生命,如夜间偷盗生命的植物般肆意疯长。当她的身姿随节奏摇摆时,空气里的欲望亦随之摇曳。一曲舞毕,酒客们纷纷为之吸引。人们拍手称好,赏赐的银币如雨点般洒落舞娘脚下。而这时,没有人关注角落里的绿眼睛女子,亦没有人向她寻求未知的梦境。但若寒并未感觉失落,只因她的眼睛,亦随着神秘舞娘的身姿而律动,那撩人的躯体似乎化为了神话中的两栖生物,同时生活在神秘的光影赋格与魅惑的四弦乐章之中。 倏然,白兽的犄角顶开了酒吧大门,它的巨大脑袋伸入狭小的门厅,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徐徐放下一束羊角芹,“这是NAVA赠予你的礼物。”白兽开口道。 音乐熄灭,舞姿停滞,酒客们纷纷蜷缩在酒吧的墙角。他们望着这头白色野兽,眼睛里写满恐惧。人群之中,绿眼睛的女子缓缓走向它,拾起地上的清香植物,无胜怜爱地抚摸眼前的猛兽。 “我想念你,”女子伏在巨兽耳边悄声说道。若寒本以为曼弓将一去不复返,如同NAVA皮靴烙刻的繁复纹章一般,隐秘而黑暗,一旦步入幕后,便不轻易示人。可她并未料到,不日的一夜,曼弓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造访了这家小酒馆,并为她带来了NAVA的礼物。“我想念你,”若寒重复道,她的心情矛盾而亢奋。 白兽朝她俯首致意,轻轻点动着犄角。若寒知晓它的意思,抓住粗大的犄角,攀上白兽的首部。曼弓随即退出Vissis,它驮着脊背上的女子,在入夜的街市里恣意奔驰。 陌路扑面而来,黑暗如逐渐上涨的温泉般包裹周身,人的气息远了,他们反而心感安全。他们开始对话。 “我很意外,你竟然愿意臣服于NAVA的控制,称其为主人。”若寒率先发问,“我以为,你最为珍惜的,便是自由。” “她尊重我们的性格,免于将绝对的控制覆盖到我们。自由,我并未失却。” “可原本的你,不是更为自由么?” “吸引力。她的美艳绝无伦比,我无法视而不见。我曾说过,我喜爱一切美丽的人形生物。” “那么你喜爱她,胜过了我。” “我对她的崇拜绝不仅限于她的美丽。你见过比她更完美的集力量与美于一身的生物吗?没有。我也没有。” “原来你一开始,便能嗅出她身上的力量。” “是的。这是每头兽的本能。对于我,那名黑眼睛的孩子拥有这片世界无比至上的力量。更何况…” “不要向我隐瞒,曼弓。” “你不知,成为NAVA的坐骑一直是众兽的无上荣耀。更何况在远古的时代,也曾有一头白兽常伴左右为她效力,但那是一头巨兽,非我辈可企及的伟大战士。” “巨兽?” “是的。兽虽有许多属种,然而,主要的区别唯有两类:兽与巨兽。巨兽极其罕有,其身形与力量是兽的数十倍,它们的身躯如小山一般庞大。过去,魔王与他的家族只挑选巨兽作为他们的坐骑。” “因此,你将NAVA的邀请视作一种荣誉。” “的确如此。” “你有主人了,曼弓。尽管如此,我依然祝福你,祝福你寻觅到你所向往的生活。” “谢谢。” “那么…我们现在仍是朋友么?” “我们是,一直是。” “主人与朋友,若必须作出选择,你又当如何作为?” “别问我这般为难的问题。你知我已向NAVA效忠。主人所说的字句,我皆视之为命令。即使她命令我与最憎恶的黑铁机器为伍,我也只得服从。” “黑铁机器?” “是的。有一日,我跟随NAVA走入皇宫,看见皇帝的庭院中央摆放着一具很大的黑铁机械,模样类似,只是比那天在街心见到的家伙更庞大许多。” “是永动机。” “哼……你们竟还给机器起名字!”若寒感到胯下的白兽涌起一阵暴躁,它的奔跑骤然加速。 “请原谅我。那是科学人为之起的名字。” “机器能吃,机器有名字,机器能繁殖!我不知这些黑铁机器的造物主,究竟在思虑着什么!机器没有心!” “请冷静,曼弓。你刚提到,你见到了能产生后代的巨大机器,不是么?这对我无比重要,可否告诉我,你所见到的机器,在繁殖什么样的机械?” “无他。它只是重复地繁殖产出与它一模一样的机械,只是小了一些而已。” “不妙!”若寒瞪大了双眼,逆风曾提及的噩运魔盒,仿佛已在黑暗中骤然显形。 “怎么了?”白兽放缓了脚步,它觉察出若寒的惊惶。 “带我去一个地方,”若寒俯身在曼弓耳边低声请求道,“事关紧急。” 去往求知派秘密据点的路上,曼弓撒腿狂奔,若寒不时闪避那些黑暗里惊起的蛾群,鳞粉纷扬,咳嗽不止。几名被惊吓到的夜行人尖叫着目视着庞然大物擦身而过,若寒听到飞掷而来的酒瓶砸到地面的碎裂声,但曼弓不以为然,继续飞驰。对于女子的突然请求,白兽没有再多过问,它本性中有一种无条件服从的战士气质,在紧急关头尤为可靠,对于挑选坐骑这一点,NAVA确有眼力。 当他们抵达一口遗弃已久的枯井之前,若寒跨下白兽,正欲告别,白兽突然开口道:“我……我还有一个好消息与你分享,你可愿听?”经过激烈的奔跑,它的喘息很剧烈。 “我的朋友,情况紧急,可否容我先行离去?”若寒轻抚兽首。“即便是片刻迟疑,也恐怕事关许多人的生命。”女子紧咬嘴唇,她本能地觉得这一情况将影响到战争的平衡。 “好吧。”兽沉声说道,“我们还会再次相见。”它转身默默离去。 “是的,还会再见。”若寒向它的背影轻轻挥手,待白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她只身走入十字路口一侧的小巷,来到一栋暗无灯光的建筑之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透出了温和的灯光与一张滑稽的面孔:高高的鼻梁架着一幅单片眼镜,而单片镜之外,又罩着一幅覆盖大半个面庞的护目镜。 “是你!”逆风惊喜地喊道。 “是我,我有要事相告。”若寒顺势跨入大门。

翌日。皇宫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身着各色便服的青年们汇聚于此,他们推着手推车,卸下一节节铁制的脊椎骨、肋骨,一名戴着单片镜的青年组织他们将这些骨骼首尾相连,并在肋骨之间安置齿轮与链条。不时,一具长达百步的机械长蛇组装完成。 “我们时间不多,这具结构简单的机械是我唯一有信心赶制而出的机器。我称之为,齿蟒。你可喜欢?”逆风兴奋地对身边的绿眼睛女子说道,他们皆渡过了一个无眠之夜,眼睛布满血丝。 “你的想象与设计,总能令世人感到惊奇。”长蛇的首部,涡旋排列着最为坚硬的特制钢齿,想必可以轻易粉碎一切阻拦之物。“只是我有时担心,这些无心的机械,落在恶人手里,该造就多少祸害呵。” “如果我们无所作为,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制造出更多更危险的机器军队,届时,我们将束手无策,唯有先发制人,才可避免更多的流血。”青年的嘴角浮现微笑,“老家伙一定会乐于收下这份礼物,嘿嘿。” 周围的青年们开始为齿轮注入润滑油,一名精瘦的女孩搬起小板凳,小心翼翼地擦拭齿蟒首部长而尖利的钢齿。望着这一切,若寒恍然间觉得难以置信,畏惧与期待的战争,就这么开始了?引发战端的唯一原因,仅仅是自己从曼弓那边道听途说来的一个细节。“万一……”,她忽然心存犹豫,“万一皇帝制造的那些机械,其目的并非在你们,又如何是好?何不静侯其变,再作出决定。” “一个细节,足以决定战争的成败,决定众人的命运。”逆风自傲地给出定义,“本来,我拥有足够的自信可击败皇帝制造的任何机器军队。然而,最担心的预兆依然发生了。听过你的描述,我仿佛见到皇宫之内正源源不断地生产永动机,这制造机器的机器。你可知?一旦全部开动,皇帝能在极短时间生产出数量极为可观的战争武器,即便被我击败,他亦能迅速调整设计,立刻开展大批量的制造生产。如此一来,他的机械部队将源源不绝,而求知派的力量将在消耗中损失殆尽。仅一个细节,我仿佛看见了不详的未来,我们不再有时间,必须即刻行动!” “可是……” “天平已倾,我们已占据下风。即便皇帝的目标并非求知派,我也不敢冒险。” “可是……” “我意已决,机不可失!” 忽然,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是什么在朝这边接近。“北面!兽群!”一名爬到民居屋顶的青年人高声喊道。 “今天是安息日!”若寒尖叫道。“我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每逢安息日,迁徙的野兽将出现在城市里,它们将穿越这座城市。没错,我早料到这点,这也是促成决定的原因之一。”单片镜青年浮现得意笑容,“皇帝庞大的卫队将分神去维持秩序,驱赶游离在城里的野兽。”逆风笑道,“那些暴躁的家伙,今天无意间成为我最好的帮手!” “你可知,憎恶机械的野兽不在少数,”若寒望着那具机械长蛇,心有隐忧,“我们万一被群兽发现,遭到围攻,又如何是好?” “何足多虑!兽这种动物,最为恣意散漫,无足畏惧!”正在此时,逆风望见一队卫队骑兵自宫门飞驰而出,渐渐远去,一丝微笑浮现他的嘴角,“同志们!上发条!” 听到这声命令,青年们纷纷拿出扳手,同时为齿蟒的不同腹节上发条,随着逆风的一声哨响,铁蟒的腹节开始蠕动,并逐渐加速,“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青年人俏皮一笑,打开铁蟒首部的舱盖,钻入其中,那钢铁长蛇的利齿顿时开始涡旋转动,不久便游出小巷,冲向皇宫。 “轰!”一声闷响,皇宫围墙被轻易钻破,被齿蟒打开了一个缺口。缺口之后,露出两名恰巧巡逻此处的卫士,他们望着眼前满嘴铁齿的钢铁怪物,满脸惊惧地落荒而逃。 “杀啊!抓住那个老家伙!”热血沸腾青年们叫喊着,紧随长蛇机器鱼贯而入。 皇宫的方向,枪声起初密集,不久之后渐渐稀落。若寒独自留在小巷里,望着墙角盛开的一朵小花出神,花开的形状真像一具喇叭呵,她迟钝地这般想象,不知不觉地出神。此刻,围墙之内的那些科学人青年生死未卜,皇帝的统治是否终结于他们的黑铁机器之下?她不得而知。她所能做到,唯有等待。 说到底,这不是她的战争。 一株龙藤的幼苗在龟裂的民居墙缝里萌芽,青涩、娇嫩,若寒从水缸里舀来水,浇在这株幼小生命之上,然而出乎意料,龙藤幼苗迅速地曲卷、泛黄,死的气息在它的表面骤然浮现。这似乎是一种不祥之兆。绿眼睛女子忽然惊恐地后退,掩鼻而泣,她不知自己的干预,是否也会对科学人造成相同的恶果。这片天地的规律是多么隐秘而复杂,她又能窥得多少?一滴水,一滴血,交错的命运或将全然改变。她怔怔望着身周的世界,而这世界一隅恍然向她昭示了其本来面目,墙缝渗出的最小沙砾,微风拂过的最小气息,叶瓣张开的最小气腮,穷至至小至微,即是由无数微渺的齿轮、链带、弹簧所组成的系统。世界由无数影响其命运的微粒所组成,而每一枚微粒,又是由一座注定其宿命的复杂系统所组成。而她,漠无所知,幼稚地伸出手,试图改变它,却不知何时已拨开深入魔窟的隐秘入口。 面对这座机械世界的庞大与复杂,她忽然心觉无力与无助。 而就在此时,皇宫方向的枪声完全平息了。围墙缺口出现了神色仓皇的青年人,一个接一个,“快跑!”他们远远地向若寒挥手呼喊道,向南面奔逃,“兽!兽群来了,快撤!” 人的声音令若寒恢复清醒意识。她赶上溃退的人群,拦住一位头戴毡帽的青年,向他询问战果。 “赢了!我们打赢了老家伙的机器!”毡帽青年边说边喘,“皇帝的那些破烂机械,已被我们悉数毁去!”可他的神情并无骄傲。 “既然你们获得了胜利,何苦还要逃跑呢?” “看那边!”青年朝身后街市指了指,只见远处的街市上空,已然腾起弥天的灰尘。那是只有兽群穿越城市才有的浩大气势。 原来,就在求知派对皇宫发起进攻的同时,兽群的行进路线亦发生更改,几次更迭之后,竟然直冲皇宫而来。而对于攻入皇宫的求知派义军,尽管毁去了皇帝的所有机器,却不得不面临皇宫内城之外的护城河,以及身无渡河工具的困境。逆风担心求知派众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考虑再三,不得已下令撤退。 “跑啊!”“往南!往南跑!”一架歪斜的马车之上,一个青年高声呼喊。若寒辨认出来,那正是逆风。他攀爬到马车垮塌的顶棚,立在上面勇敢地指挥周围人,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栋钟楼,“那边!到那边,大家就安全了!”顺着他的指点,抬眼南望,钟楼之下正是一处占地广大的贫民窟,那里四通八达,潜入其内便能得到掩护。若寒不禁感叹这明智的选择,想必如此周详的撤退亦在逆风的计划之内。 在这片皇宫围墙与民居间的狭小空地,义军前队与中队正朝南而去,若寒正欲加入逃散的行列,一扭头,却发现逆风仍立在那具马车上,指挥义军后队努力抬起那具沉重的长蛇机械,“一、二,一、二!”然而那机械几乎纹丝不动。显然,青年人想带走这具庞大的机器,然而义军大部已向南撤退,他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逆风!”若寒高呼着他的名字,可他似乎并未在意,后队的上空,弥天的灰尘越发接近了。群兽将至。“逆风!”若寒再次高喊,这一次单片镜青年明确地听到了,他朝若寒用力挥了挥手,随后跳下马车,与身边的青年一起搬动那具沉重的机器。 若寒忽然知道,要使得他放弃那具至爱的机械宝贝,很难。 奔逃的青年们像湍流般向自己涌来,若寒逆着人流,努力向逆风走去。迈步的那些瞬间,脑海再次陷入空白。时光憩慢,记忆绵长。宿命的窗口纷纷打开,透现黑洞的无限可能的去向。 突然,身后响起了排枪声,是十分整齐的排枪声、炮声。 人流再次改变方向。“卫队!”“是皇家卫队,逃啊!”人们开始向后溃逃,若寒拦住一名妙龄少女,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她,前路已被皇家卫队的路障封死,无可通过。 “皇家卫队!?他们不是去维持秩序去了吗?”若寒怔怔自语。 “不知……反正他们就在那里!过不去了!”少女惊惧地尖叫道,随后告诉若寒,通往钟楼以及贫民窟的南面的出路已筑起三座牢固的街垒,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科学人青年反应不及,被埋伏在街垒之后的皇家卫士齐射成了窟窿人。而后赶来的科学人青年正欲持枪反击,皇家卫队的前膛炮却响了,前队伤亡惨重。 前有炮阵,后有追兵。如何是好? 人群再度逆风身边聚集,他们在等待他作出命运的决断。 “同志们别慌!跟我来,”逆风发出了怒吼。“来呀!大家上发条!” 在逆风的指挥之下,齿轮缓慢开动,锋利的钢齿有节奏地加速涡旋,一丝一丝,钢铁巨蟒再度被注入生命力。若寒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相信,在这具钢铁机械面前,皇家卫队的街垒将不堪一击。只要突破了皇家卫队的街垒,一切希望便有可能。 然而,正当此时,后队人群却又响起充满惊恐的尖叫,“来了!”“它们来了!”科学人的队伍开始崩溃。不少人扔下手中的扳手,扔下这具尚在复苏中的机械长蛇,逃往皇宫围墙一侧的火杉树林;另一些人奔向另一侧的民居,无助地敲着陌生人的家门,请求庇护;只有少数人在混乱中摸索着找到隐蔽处,镇定地往枪管里填装火药与弹丸;人群之中,唯有绿眼睛女子,呆立在原地凝望前方。 那里,兽群狂奔而来,席卷弥天尘土。 为首的白色猛兽,正是曼弓。它拱开了街道上的任何阻碍,引领整个兽群直奔而来,曼弓的身后,是整齐的兽群,排为双排纵列。它们的接近引起大地的震颤与人心的地震,在这绝对强大的力量之前,若寒一时间无法听见自己的呼吸,亦无法感知自己的心跳。 庞大的原始力量狂奔而至,在它们的前路,瘦削的绿眼睛女子独自伫立。 它们接近,它们来了,它们扑面而来。 若寒发出无声的尖叫。 几乎是瞬间,他们擦身而过。而它身后的所有野兽亦忠实地奔跑于自己的行进轨迹,与女子擦身而过。 可对于钢铁与其他人类,则未得到这份幸运。曼弓俯低头部,粗大的犄角击碎了任何仓皇逃窜的人们的肉体,击碎了任何触及的钢铁怪物。一时间,血块、碎骨与钢铁碎片飘零在黄尘之中。若寒没有听到其他声音,没有听到枪声,没有听到惨叫声,唯有大地震颤的节奏。 待群兽离去,尘埃落定,逆风引以为傲的齿蟒已不见。地上到处散落着铁片与零件,看不到大片的血迹,却一片死寂。女子心知,不少科学人在兽群的冲击之下,已然丧身,剩下的,亦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在这原始的磅礴气势面前,求知派众无力抵抗。若寒开始相信,以人的力量,是无法与兽相抗衡的。 记忆中安息日的兽群迁徙,从未如此。以往,兽群更多地以离散队形穿越城市,它们由城市的各条街道奔向同一个方向,似今日这般聚拢的密集队形,记忆里却从未有过。而一旦群兽们被聚拢、被引导,它们将形成极为可怕的力量。莫非,这与那日曼弓来不及告诉自己的所谓好消息有关?莫非,曼弓已得到了NAVA的荫庇,从此之后,众兽皆臣服于这头白色野兽? 若寒无法多想,不敢多想。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想必先前阻碍求知派众的街垒,已被兽群轻易击破,绿眼睛女子抬头南望,发现群兽尾尘正移向南面。很好,至少它们不再回来。然后,若寒的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起身,是逆风,他还活着。 然而,旧面孔的对手,却趁机包围了这窥探已久的猎物:很快,南面的街口出现了皇家卫队的身影,一个、两个、一队……接着,更多的身影在北面街口出现了。两名年轻科学人激动地要求逆风重新组织力量,决一死战,然后这名无畏的单片镜青年却默默摇头。是的,抵抗已经没有意义,力量的天平已倾,顽抗到底,无非徒增无谓的牺牲而已。 幸存的科学人被推挤到一起。很多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群灰头土脸的科学人青年,死亡的威胁已至,无人流泪,亦无人开口说一字。 一名面孔带着伤疤的皇家卫士长骑着机械马,趾高气扬地用马刀刀尖挑起逆风的脸颊,“你就是逆风?这帮歹徒的匪首?” “正是在下。”单片镜青年沉声回答。 “把他毙了!把其他人绑起来!”卫士长凶悍地叫喊道。 卫士之中,一个纤弱的声音却高喊,“慢!” 走出一位红头发、红眼睛的美艳少女,她跨下机械马,来到单片镜青年面前,“我认得你,你是被通缉的叛徒,亦曾担任父王的首席科学官。” “正是在下。” “你为我做过会跳跃的铁青蛙,我至今喜欢。” “谢谢你仍记得,公主。” 公主?眼前这红眼睛的女孩是皇帝的女儿? “你与父王的过节,我不了解,然而你对我不告而别,我却一直怀恨在心呢。你这一别,又有谁能够为我打理满屋子的铁玩具呢?”红发少女似乎朗读一段清晨的诗作般述说着她的心思,“我还记得,你以铁兵为人偶,在红屋的方格地毯上布下军阵,教授我如何奇袭与固守呢。我曾经想过,哪天率领我的骑兵队击败你的游击阵把你俘获,我一定要把你单独关在铁屋子里,给你足够的材料与工具,只为我一个人制造喜爱的玩具。”即便在说出这些悚人的字句,少女的红眼睛从未流露任何的仇恨眼神。 “然而……”少女话锋一转,“然而,我所想象的场景,却并非今日的过程。兽群行进路线骤然改变,竟阴差阳错成为奇袭,这并非我本意。如此想来,我们似乎胜之不武呢。” 红眼睛少女在俘虏里扫视一周,微笑随即绽露在嘴角。“就这样,放他们走吧!”年轻的公主对卫士长说道,“我还想再赢一次呢!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可是陛下……”伤疤脸卫士长面带温怒,却不得不强抑怒火。“放走他们固然轻易,却只怕后患无穷!” “我命令你们,放他们走。就是这样。” 卫士们目瞪口呆,迟疑一阵,纷纷放低枪口,让出了一条通道。 “后会有期,”红眼睛少女对单片镜青年露出甜蜜微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下一回,我一定要抓住你。”她说着,眼神在俘虏中游离,期间在绿眼睛女子身上短暂停留。 这是一个异常陌生而恍然熟悉的眼神。若寒惊讶地发现,这位被称之为公主的红眼睛美艳少女,正是曾在Vissis里出现过的神秘舞女。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二章 NAVA。诡计

是夜,所有的环形山都停止喷发。夜色黯淡。一只影子掠过平原之上的夜空,双翼宽广而迅捷。影子在人群头顶撒下种子。“主!”目见之众悉数跪下,虔诚地拾起种子栽入泥土,“主的馈赠,便是吾众的希望。”合上双目众人假以睡眠和等待,直到他们再度醒来,植物居然已长出茁壮的根系和茎干,淡黄色的花瓣飘落在地,果实以出乎常规的速度生长胀大。 人群齐齐跪下,低垂双眼,双手举天,以感恩王的赐予。一个小男孩走出膜拜的行列,立在植物之下,枝条垂下半人之大的果实,他伸出了指尖。满心好奇与欢喜,并不知畏惧。 “啪!”果实的外壳爆裂,掉下一只活物。几乎与此同时,所有的果实均膨胀至最大,然后爆裂。 活物通体深褐,首大,一对复眼,外骨骼透亮光泽,前胸背板坚硬缜密,拥有六条节肢腿,后腿强壮而粗大,直翅紧紧收拢在背部,顶角锐利。男孩与活物相互短暂凝视,然后慢慢退却。活物撩起上颚,露出藏于其下那一对巨大而腥烈的门牙。 男孩发出尖叫。 活物迅捷地跃上男孩的上身,张口就咬。惨叫撕心裂肺。人群顿时陷入混乱,纷纷奔逃。更多的活物跃下破裂的果实,扑向田野之中的果实,啃吃一尽。当强者们燃起火把带着刀斧赶来,活物们已经张开羽翅飞走。 田野一隅,群虫如云而至,众人望而生惧,纷纷躲入板屋。嗅着人的气味,虫群选中弱者们所躲藏的,脆朽的木屋板墙很快在虫群的利牙下洞穿,老弱妇孺再无丝毫遮护。群虫涌入。锋利的口器咬向人体关节,一声惨叫,半截人手便掉落在地。方寸木屋,沦为屠杀。余众削尖竹竿,斩断作为矛,却无人胆敢靠前营救,仅可自保。 虫群所过之处,果实尽无。 不久,人再次陷入了饥荒。为争夺仅存甚微的果实,战事再起。死者被当做食物吃掉。不再有偶像被信任,所有魔王的塑像,都被推倒。 旷野,一小股人群持着竹矛,背靠背陷入群虫的包围。他们已经骨瘦如柴,眼无生气。一名老者坚持不住,手中的竹矛滑落,缺口顿现。群虫涌入人群,啃食活人的血肉,竟不闻惨叫之声,只闻呼声沉闷。绝望便如遭致大难的众人,但知绝望,不知疼痛。半空,影子掠过,火把集束掷向群虫,群虫散开,影子手持铁斧突入,瞬时斩杀多只活物,虫群四散逃逸,后腿跃起,振动直翅而去。是的,它们亦是可飞翔的。 铁斧被弃于尘土,长跪,影子缓缓开口:所杀得愈多,竟愈感匮力。语言与法力无法感化的暴力使他无力心乏。 一丝阴影崭现。角落里,黑孩子笑了,双目如渊。 那天我所播撒的,是烈茧的种子。活物,即众人所谓的虫,名为蝗,是烈茧的果实,会跳跃会滑翔,吃尽所及之物。少女淡淡走出阴影,青芒色的棉布条缠过微隆的胸部,酥肩全裸。朱唇说出这些言语,似只在诠述一种凡物。 原来是你。 亲爱,正是我。 男子猛然抓起铁斧,紧紧攥于手心,四目相接。在他看见少女深渊般双瞳的刹那,他松开了手,铁斧再次跌落在地,沉闷声。这名少女的双眼蕴含着异乎寻常的力量,他心知。 我已无力回天,愿承认一切你指定的失败。如此,便可满足你么? 呵,我只是前来看你的双眼,他们距离绝望依然遥远。当你走投无路之时,才会以膜拜的眼神来正视我的面孔。说完,黑孩子背身走入了阴影。

广场,斜塔,黑雨。男子孤身跌坐在石阶,翅羽尽湿,羽梢泥泞肮脏。脚下,四散倒毙着蝗尸。 男子自语着:只有一个办法,把所有的果实和弱者作为献给蝗群的盛宴,置于高台,周围堆砌煤块燃起大火,炙烤牺牲者的气味便如盛宴,将引来蝗群。则蝗群必投火自灭。 那个熟悉的声音笑了,少女缓缓走出阴影。保护不了,便付之一炬,何等痛快呵。巡不再回答,他抖落双翼上的雨水,飞入深灰的夜色。 在一个幸存的村落,巡说出了他的计划。然而在他的面前,这拥有双翼的男子,信徒们昨日的魔王,人群不再言语亦不再正视他的双翼,脚步退缩。一个孩子拾起田野中的石块投向了他,石块在双翼之下滚落。 巡转身默默离开。 遍历平原,无人再以他的名为圣,人见他的眼神畏惧而逃避。如此,男子便缄口了。 荒村。井架,枯树枝,以及黑色的煤堆砌为圆圈。圆圈的中心,是那名英俊的男子,巡。他已决意将自身沦为一场祭祀的牺牲品。此刻,微光在眼中熄灭,勇气与气力耗费一尽。火把在枯枝堆之上被点燃了,撒手的那刻,火光的背影里伸出一只小手,凭空接住火把。 是NAVA的哭脸,脸色苍白。 你竟企图私自毁去这一件华美的灵魂与身躯。 我所负的使命,便是拯救,我所得的结果,由我使命的成败决定,升华或者沦落。 亲爱,为何你的眼睛只看到大地之上的痛与苦,却视而不见我的艳丽与欲求。 男子始终不正视少女的双眼。火把被丢弃在沙土之上,少女直视着男子,缓缓伸出赤裸的脚丫将火踩灭。皮肉被灼烧的气味,她竟不知疼痛,抑或是太过于疼痛。 告诉我你所想要的一切。NAVA诘问道。 拯救。 那么便用你的自由来交换。 男子无言以答,是为一种默许。 NAVA笑了笑,返身走入阴影。待她再现之后,双手抓着两只成年蝗:用利刃刺开一只蝗,再抓来另一只蝗虫啃食它的汁血,便知彼此的血肉,才为最甘美。将啃食过同类的蝗放回蝗群,蝗群便相食而消减。对大地之上的各处蝗群如法炮制,蝗灾遂灭。 高台,少女的石像被塑立起来。平原上的幸存之众齐聚于此。 少女高声斥责众人:吾父仅以此作为对你们的考验,不料你们竟如此轻易地反复,万难之际,竟对荣耀与信仰加以质疑。现在,我再替吾父收回惩罚,尔众铭记! 众人俯首跪拜,皆为之信服。 少女回首对阴影中的男子说到,亲爱,此刻起,你重归夜空吧,地面之上,不再有不服之众。 男子却单膝跪地,不再离去。只听他低声回答:我只属于你,我黑色的小公主。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三章 若寒。挚友

安息日一役之后,若寒的生活再度恢复如初。白昼与夜晚,沉眠与贩梦,波澜不惊;昔日的挚友,逆风与曼弓,均不再露面。有几次深夜她独自走到求知派那栋秘密据点的门口,却没有勇气敲门。她无法忘记那些科学人青年被Naya释放后的落魄眼神,并始终为此心感愧疚,若那天能听完曼弓的所谓好消息,恐怕不至于腹背受敌一败涂地。曾试图劝服自己,命运便如飘落在兽栏间的羽毛,任何或轻微或剧烈的呼吸与喘吁,皆可能改变其最终触及的地面所在。然而,她发现说服自身,或许是最为困难的。 不久,她发现对付失意的唯一态度,便是习惯失落本身。幸而,不日之后的一个夜晚,神秘舞女再度出现在Vissis,一扫所有积淀已久的无聊与困顿。她依然是那般出落凡尘般的装束,红纱、肚兜、红宝石戒指,人们的视线从她出现伊始便为之吸引,如一种魔力般。现在,即便透过绯色的面纱,若寒亦能窥得她的眼神,那鲜红如果实般的双眼,始终散发着占据与被占据的邀请。若寒知道,眼前的少女,正是皇帝的女儿。 只见Naya独自走入小酒吧,自顾自在吧台摆下一座小巧的古典钢琴,上了发条,琴键开始起起落落,奏响一支舞曲。少女随即展袖起舞,人们的注意力,开始无可阻挡地为之吸引,欲望沦陷。 待酒客们散去,小酒吧只留下两名女子,若寒与红眼睛少女开始了对话。“你叫做Naya,是皇帝的女儿,我猜得可对?”红眼睛少女正不胜怜惜地擦拭着那具迷你钢琴,身后凝视良久的若寒,倏然开口发问。 “正是我。我救过你一次。” “谢谢。请允许我代那些科学人向你致谢。” 红眼睛转过身来,回望着若寒,欠身致意。 “可我仍不解,安息日那天,你为何愿意命令皇族的鹰犬松开口,放走嘴边的猎物?” “父王反对的,我便支持。”Naya笑笑,“当然,我不可能忤逆父王,加入你们。” “我不是科学人,但我同情那些青年们的激情与真诚。” “我也不是科学人,但我可以恣意使用我的权力,杀或者赦。你瞧,这很有趣。” “你为何独自来到这鄙陋的酒吧跳舞,你的父皇一定不会允许。” “因为我喜欢。” “更因为自由。是吗?自由才是最大的权力。”若寒面露微笑,“我猜猜,一定有一位严格的宫廷教师,一位苛刻的舞蹈教师,一名无趣的贵族舞伴,以及同样无趣的华尔兹舞步。” “你似乎能看透我的所思所想!”Naya赞叹道,“舞蹈,本是身体的自由艺术。任何设立的规则,只会扼杀舞蹈的自由与美感。” “我不会跳舞。”若寒轻声说道。 “我可以教你。”Naya热情地走上前,未经允许,便大胆地抚摸若寒的胳臂、腰肢。 若寒近距离地注视着那双红宝石般的赤瞳,洋溢着青春的精致面庞,便不觉矜持不知拒绝,“你的眼睛真美,我看到一片生命力繁殖的世界。”她不禁喃喃赞叹道。 “你的绿眼睛同样如此。通过你的双眸,我能窥看到另一片世界,那里精致并安宁。”Naya亦啧啧惊叹。 “谢谢。”若寒腼腆地低下头,“我从未见过如此充满生机的眼睛。” “生机?呵,我很绝望。” “绝望?从何说起。” “身为公主,我注定身为父皇的笼中鸟。一切皆被精心呵护,与尘世的无形边界亦被精心设立。我想,我将永远无法获得爱情。”红眼睛垂下,短暂的哀伤令人垂怜。 “整天向我示爱的贵族青年为数不少,可我不得不有所顾虑,他们究竟是爱我的身份,还是爱我的本人。更何况,这些矫揉造作之辈,我一个都不喜欢。”Naya继续说着,“依照父王的性格,他宁愿惩罚任何我倾心的情人。所以我,生来是被祝福着的,亦是生来就被诅咒着的。” “他错了。爱情无关年龄、出身、种族,甚至无关性别与物种。” “你说得真好。”Naya笑道,“你很与众不同呢。” “我不是这座城市本来的市民。我来自另外一片世界。只为寻找一只兽,带它走。” “你喜欢它。” “我们的感情超越了喜欢,而是一种...就像一个整体失掉了缺失的碎片,总希望得到补完。” “拥有缺陷的思恋,才是一种美呢。听我的,不要再去找他,你们既然失散两界,便是命定的安排。” “为何你要试图说服我。为了寻他,我已等待了三十年,我已不惧再多的等待与守候。” “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 我们之间,没有可能。这句话,在若寒心中,却并未能说出口。只因为,当她正视那双宛如红宝石般的双眼,看到了一尊青春的完美神态,如同数千年前徘徊于碧湖之侧的自身,美艳并纯洁,唯有火一般的瞳色更为诱惑。青春的果实,伸手可得,那么轻易呵。于是,绿眼睛女子发现一切的拒绝语言皆难以启唇。 而就在若寒踌躇的这个瞬间,Naya已凑了上来,在她的唇角轻轻一点。 Vissis昏暗的灯光下,小酒保仍在吧台里自顾自地洗拭酒杯,而就在他的身后,红眼睛少女亲吻了绿眼睛女子,尽管只是轻轻一吻,尽管只是短暂一瞬。并且,没有人发现。 这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与牢固的承诺不同、与被保护的安全感不同,这是她从未感受到的感觉,此刻,内心的黑暗面与贪婪欲望被尽数唤醒,一切似乎皆有可能。然后她发现自己在颤抖,目光浑浊,手指冰凉。然后她发现这名强吻自己的少女,正露出无邪的微笑,如同这一个过程本身,是无罪的,恣意的,自由的。 红发少女笑了笑,扔下目光迟滞的若寒,转身离去。她不等身后的女子开口说出任何语言,便推开酒吧大门,独自走入黑暗的城市。

午后。Vissis生意冷清,寥无顾客,大多数酒客此时正在城市的四下角落里劳碌不止。小酒保断续哼着小曲,透过一只茴香酒瓶费力读报,他总喜欢把量词念得特别响亮。若寒已忘记自己是第几次嘲笑他的可笑发音,顺手拿起瓶气泡酒,推开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观赏巷子里的来往行人,或者说,是等待路人走过她的视野。日光仍然软弱无力,有时盯着脚下的淡薄影子,若寒会无比怀念那些在云间的日子,那里才有真正的阳光,真正的天空。现在,只有在为数不多的数个深夜里,她才能在梦境中重返云间,对于她,这种体验已成为一种奢侈。 一驾货运马车缓缓地驶近来,工人们卸下石膏与木板,搬入隔壁的药店。有人向她点头致意,若寒回以微笑。随着琉桑的地下交易越来越活跃,与之沾边的药店自然受益匪浅,原先老旧的砖墙被敲除,招牌周围添上霓虹彩灯,店门粉刷得焕然一新,此时,两名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搬动一面巨大的玻璃,那是药店未来的橱窗玻璃,价格昂贵。 突然,巷子拐角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窈窕身影首当其冲,驾着机械马疾驰而来,远远落在她身后的,是数名大声叫嚷的追兵。骑手头戴足以遮蔽面庞的巨大风帽,赤红斗篷随风飘逸,向Vissis直冲而来。药店搬运工眼看避闪不及,哐嘡!他们抛下手中的平板玻璃闪到一边,后者则跌到街上摔得粉碎,若寒看得目瞪口呆。 “不上来和我兜兜风么?”骑手拉紧缰绳,摘下风帽的一角,竟是Naya的笑脸。然而,不待若寒回应红眼睛少女的轻佻招呼,身后便已响起了追兵的蹄声,“呀,居然还没甩掉!我们晚上见!”话音未落,Naya胯下的机械马便踩着满地的玻璃碎渣绝尘而去,留下身后大声呼喝的皇家卫士们继续紧追不舍。 少女不时便消失在小巷拐角,望着那窈窕飒爽的身影,若寒不禁唏嘘感叹。这少女身上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她与生俱来地热爱这片土地,不为这座无光的世界而心感遗憾,亦不为虚假伪造的真相感到悲伤。这是多么神奇而绝望。或许,一切皆因她未曾知晓这一切的真相;或许,一无所知的愚昧,才是最好的满足。 夜晚。Vissis喧嚣如常,若寒正向一位老妇人述说金钱斑之叶与致命痢疾的梦境,Naya出现了,她身着一身猎装,兜着风帽,鲜红双瞳第一时间在人群里找到了若寒,献上无声的微笑。这天,Naya并未起舞,她径直走来,递给老妇一枚金币,作为打断述梦的补偿。 “亲爱,我对你有话说。白日落跑的时候,我发现独自嬉玩的自己是那么孤单,我需要你。” “落跑?你为何要逃跑?你本是公主。” “我偷下一具皇家卫士的坐骑,引得整个分队的卫士前来追捕,多么刺激!” “何苦呢,你的父皇不会承担不起一具机械马,若想得到,只须开口。”若寒的语言有几分揶揄。 “你不明白,”Naya真诚地解释道,“若被卫士们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绝不敢妄加追捕,这该多么乏味呐。” “我本以为,皇族们只喜坐上华贵的马车,招摇过市。” “想必你对公主出门的诸多礼数一无所知,备车、马夫、随行卫士以及去向、行踪,一条不能少,何其心烦!”Naya长吁一声,“还得不时想办法摆脱严格的宫廷教师,以及那些讨厌的宗教历史与科学知识!有时我羡慕平凡的市民们,我以为,他们才拥有真正的自由,跨上马,一走了之,多么自在快意!” “尊贵的公主,你对市民们所承担的生活重负,还了解得太少。”若寒勉强笑笑,“自由是一种权力,权力的大小决定自由的范围与程度。拥有权力者,便如得到自由者一般,不知失却自由的痛楚与屈辱。” “我不是你尊贵的公主,就叫我Naya吧。”Naya回答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是老师的教导,请放心,我时时铭记于心呢。” 若寒无言微笑。 “如果我献上邀请,你可愿意作出尝试?我想教你骑马。” 若寒笑着点点头,“原来这才是你这番装束的原因呀,呵。” “长裙与舞鞋可不适合在马背上颠簸,”Naya笑着摘下了巨大的风帽,露出皓白的齿与殷红的唇,她的红头发倾泻下来,如一束封存于亘古冰河的火焰,轻轻触碰,便可全然复活迸发烈焰般的热情。 “数日不见,你更为亭亭玉立。真好。”若寒轻叹道。 “你也是呢。你的眼睛如一片湖水,湖光柔和宁静,当观者近距离凝视,便可看到一汪清澈湖水。可是……”Naya话锋一转,“你曾说你已在这座城市生活了数十年,为何却不见你老去。” “因为有一名女孩喜爱我,而我始终拒绝她。她施展黑暗魔法令我青春永驻,令时间屈服于我,好让自己永远为青春的我的美丽所吸引,她可不愿让时间占了便宜。” “她是谁?我也想得到她的倾心。”红眼睛放出异样光芒。 “她叫NAVA,自称魔王的女儿。”若寒沉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她……”Naya神色有异,双颊苍白,“我认得她,父王叫她黑孩子。他们时常深夜密谈。” “你见过她,不止一次?” “是的。那些父皇与大臣们彻夜商讨的夜晚,夜深之后,常可看见一头白兽走入皇宫,无人阻挡,白兽脊背上走下一位女孩,推门走入密室。她总是最后一个来,第一个离开。”Naya咬了咬嘴唇,“最近一次密谈,当黑孩子离去之后,父皇的脸色便十分难看。不久之后,我们便搬离了宫殿。” “搬离了皇宫?” “是的。安息日一役之后,逆贼们的机械武器皆被摧毁。固然我任性放走了余党,然而他们已不成气候,可父皇仍整日担惊受怕。尽管保卫我们的卫队继续增派人手,但不知为何,父王仍忧心忡忡。不多日,他便下令把皇亲贵族们都迁至皇宫里,而我们俩,独独搬到禁地石峰间的皇族古堡。” Naya的话语印证了若寒之前的猜测:很简单,当皇帝处心积虑制造的机械武器被求知派彻底摧毁之后,原本企图对付NAVA的最后底牌,作废了。老家伙不得不向NAVA献出自己的余党,这是一种示弱自保的行为表示。若寒陷入了沉思,不知如何开口。她该把她的所有猜测告诉眼前的红眼睛少女吗?她很担心,告诉Naya之后,这名美艳的少女是否还会如往日一般欢乐无忧,她的生活,会不会因为自己揭示了真相而崩溃。考虑到以往的失败例子,若寒一再踌躇。或许,人们并不需要真相,或许,苟活在虚假的幻境之下,戴上面具恣意寻欢作乐,这才是生活的真谛。 “你提到了黑孩子。你的父皇可害怕她?”若寒试探性地发问。 “多多少少,我可以感觉到。” “那你害怕她吗?” “不怕。” “不怕?” “她有黑夜光华的双瞳,青春容光的面庞,在我看来,极为美丽。我以为,但凡美的人与事,皆为无害。” “未必如此。” “在我看来,她宛如我的双生姐妹,相像而美艳。只不过她是黑色,而我,是红色。” 被红眼睛少女如此提示,若寒忽然发现,红眼睛与黑眼睛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就连Naya的名字,亦是皇帝向NAVA致敬的表示,“黑与红…红与黑……”她喃喃叹道。 “我喜欢她,就如喜欢你。不如,我们三个在一起,相互喜欢,你说可好?”Naya语出惊人。 “荒唐。爱情存于两者之间,只能是互相的。” “请告诉我,爱情是一种欲望么?” “不是。爱情可不仅仅是占有欲,爱情是一种美。” “美都是可分享的,不是么?” “是的。” “那么我们三个相互喜欢,分享爱情。又有何不妥?” Naya的提问令若寒无言以答,她无法接受,却也无法驳倒,只是默默摇头。 见到自己一脸窘境,耳边响起了Naya银铃般的笑声,红眼睛少女滑坐到她的双腿之上,大胆地翘唇以待,青春的气息自周身散发,一双红瞳宛如青春的果实,唾手可得。此时,灯光黯淡,发条转动,机械钢琴开始自顾自弹奏陌生的旋律;此时,身周的酒客仍如常般来来往往,无人注意到女子与少女的对视。若寒试图回避女孩炽热的期许眼神,却渐渐发现自己无法平静。最后,她咬了咬嘴唇,迎着红眼睛的注视,鼓起勇气微笑道:“亲爱,不如你教我学骑马吧。”

Vissis,大雨之夜,顾客罕至。小酒保醉卧卡座,台面上散乱摆着七八种酒瓶、奇异水果与半杯颜色美丽的鸡尾酒;最后的酒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扔下手里的素描本与铅笔,拄着拐杖推开店门;被翻开的素描本露出一页画纸:瘦削女子面壁而坐,盘腿沉思;若寒咬着手指,膝边摆着三支将尽未尽的蜡烛,凝望那幅占据整面墙壁的炭笔画兀自出神。 夜已深。心里静静听着雨声滂沱。与世隔绝的感觉令绿眼睛女子心感慰藉,没有监视,没有打扰,没有害怕失去的人与感情,即便这种安全感仅为暂时。 忽然,“吱呀”一声,小酒馆的门被推开。是红眼睛的少女,Naya浑身湿透,嘴唇颤抖。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跳舞。”若寒静静开口,并未转身。 “是的。我来,只为找你。”Naya试图擦去眼睛里的雨水,她的外套已全然湿透。 “过来坐,这里有蜡烛,暖和。”若寒轻声说道。 Naya默默脱下湿外套,露出柳绿肚兜与南瓜裤,腰肢纤细,楚楚可怜。 “吧台里有干布。”若寒提醒她,瞥了一眼小酒保,那孩子仍昏睡不醒,这间酒吧此刻只属于她们俩,很好。 女孩默默走到女子身侧,默默坐下,干布拭去了眉间面颊的雨水,可她的眼角仍有泪光。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决定离开父皇,和你在一起。以获得最大的自由。” “在一起?可是我没有答应过你。” “我喜欢你,难道还不够么?” “不够。” “可你是这般美丽而独特。” “你也是。” “美丽之人,就应该相守一起。” 若寒摇摇头,“你还只是个孩子,擅自离家出走,只会教你父皇着急。” “他若在意,便不会无视我的好恶。” “这又何从说起?” “还记得我曾说过,父皇执意搬去皇族古堡么?要知道,那里从来都是教会为魔王把守的禁地,宗教戒条极为严格。他们声称主赐给我这个,你瞧。”少女伸手,白皙的手背上居然多了一枚檀色的十字花纹印,“我不喜欢道貌岸然的苦行僧,不喜欢黑暗阴沉的管风琴乐,不喜欢喋喋不休的教会经文。我不属于那里。” 若寒没有出声回答,她捧起少女的手背,细细察看。她仿佛看见尖锐的针尖刺入皮肤,看见灼痛的龙藤汁水滴入伤口,以及柔弱少女的厉声尖叫。 “更无法忍受的是,父皇对主教与僧侣们言听计从,甚至向魔王的画像行跪拜礼,他可是一国之君呐!可父皇无视我的提醒与反对,反而较以往更为虔诚,不落下晨祷,午祷与晚祷,甚至饭前经与饭后经也不曾落下。”红眼睛少女继续着抱怨。烛火跳跃,她的侧影很美。 “他甚至听从那些邪人的垢语,任他们伤害我!”女孩满脸委屈。 话虽如此,对于那纹绘在手背上的十字花图案,若寒却以为隽永而奇妙。“他们强加给你的十字花,我却喜欢。”若寒笑着安慰道,“但凡美丽的,皆为残酷的。” “可我是父皇的公主,我不喜欢!”Naya任性地喊道,红眼睛里浮现泪光,好似沉入湖底的红宝石,楚楚动人。 你有所不知,你的父皇并未如女儿想象中的那般强大,或许他的所作所为,是向魔王的示弱,亦或许是一种赎罪。若寒心里默默心说,却不愿开口说破。只因她身为这片世界的公主,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公主,她的高贵活力皆源于此,若一言点破,恐怕那座精美绝伦的象牙塔亦随之崩塌。“亲爱,你的出走必定奏效。此刻,令尊想必较任何时候都更为想念,追寻你的青年想必满大街地冒雨奔走。相信我,与失去你相比较,他更愿失去这片世界。去吧,带给他你的祈愿,他会听从。” “不!我要令他尝到教训,知晓痛楚!” “听好!”若寒转身抓住Naya的双肩,凝视着她正色道:“你之所以成为你,是因为你身为公主,叛逆的公主。但若你决意离开皇帝成为凡人,那么你便失去了本来的光环。你的叛逆,也即沦为平凡个性。那便对我不再有吸引力。所以,听话,乖乖回到你的父皇身边。” “不!”Naya痛苦尖叫,推开了若寒,起身离去。可她尚未走到门口,Vissis的门便被推开。 “酒!”“店家!我们要酒!”嘈杂的人声推开了酒吧大门,小小的Vissis突然涌入七八名顾客,他们身着宽大的黑袍,十字花绣在袖口,显然是一伙低级僧侣。其中一名纹眉大汉伸手挡住Naya的去路:“瞧,这小姑娘长得真俊!”他笑得极为放肆。 “让我过去。”Naya咬了咬嘴唇,红眼睛闪现怒火。 “陪我喝一杯,我们就放你走。”大汉半抬眉毛,颇为挑逗地说道。 “身着黑袍却恣意痛饮,这也是你们的拜翼教所允诺的么?我以为,归于主,便须遵守戒律。” “只要归从于吾主麾下,这等小恶不足为惧!大能的主自会赦免我们的,哈哈哈哈!”大汉笑得放肆,“店家!快上酒!” 小酒保睁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提酒上前,在教徒面前摆下八个空酒杯,斟满酒,教徒们随即一抢而空。“干杯!”“为吾主干杯!” Naya直愣愣望着眼前放肆的教徒们,只见纹眉大汉将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随后一把抢过小酒保手里的酒瓶,把手里的空酒杯再度倒满,粗声粗气地盯着Naya说:“该轮到你了!” 红眼睛少女怒目而视,攥紧了拳头,“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给我,我来喝。”角落里的女子兀然出声。说完,若寒缓缓起身,走近来,从Naya手里接过满满的酒杯,闻了闻,“真是至纯至烈的朗姆,让你们喝下,多么浪费。”说着,轻抿一口,“酒,我会慢慢喝。现在,让这女孩先走。” 纹眉大汉混沌的醉眼里闪过一丝妥协,可正在他动身让出通道之时,又一个声音响起,“等等,那墙上的炭笔画,可是你所绘?”说话的,是一名矮小的黑肤女子,她揭开黑袍斗篷,露出烫伤疤痕的脸庞。 “是的。”若寒沉声答道。 “翅膀漂亮。可却没有主人。”她指着白墙上的那幅羽翼炭画冷冷说道。 “我称之为留白,给向往自由的观者以遐想与希冀。” “是么?嘿嘿。”黑肤女子冷笑道,“这片世界自古唯有吾主才配拥有翅膀,为何你不将主画于其间呢?这一对翅膀当中的狭小空间又是给谁预留的,在我看来,简直大逆不道!”被黑肤女子这么一说,教徒们顿起波澜,咒骂与威胁雨点般指向绿眼睛女子,“心怀不轨!”“异教徒!”“烧死她!” Naya眼见事态即将失去控制,悄悄拉了拉小酒保的手,附着他耳边低声细语。后者随之推门而出。 “我说,这幅画既然只有翅膀,没有吾主,不妨毁掉也罢!”说着,纹眉大汉从黑袍里掏出一把镰刀,提刀就上。“走开!”若寒试图阻止他,可在蛮力之前的她实在过于孱弱瘦小。羽翼炭画被硬生生刮去一道。 “放肆!……快住手!”Naya厉声叫道,她快步跑到若寒的面前,高举左臂,向那些教徒们展示手背上的十字花印记。在教会之中,十字花被标记在身体的不同角落,彰显的身份是有所区别的:奴仆的十字花被烙印在后肩,助手的十字花被烙印在小臂,而最为尊贵的,则是纹印在手背上的十字花。 “呀!”教众们低声惊呼,方才凶神恶煞的大汉不由得后退数步。自然,他们识得这个标记的真实含义,其中一名瘦高的青年赶忙拉过纹眉大汉,低声劝他放下镰刀,大汉哼了一声,垂着头正欲转身离去。 “胆小鬼!”众人之中,唯有黑肤女子仍横眉冷对,“我认得你,你是皇帝的女儿。哼。” “正是我。你们已冒犯了我的朋友,若你识趣,即刻退下,父皇可赦去你的死罪。” “哼哼!”黑肤女子冷笑道,“你们家族,只是为吾主代管这片世界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竟敢忤逆至尊!”说着,她一把夺过大汉手里的镰刀,步步逼近。 白墙上的炭笔画之前,红眼睛少女,绿眼睛女子依次挡在黑肤女子的镰刀之前。“让开!莫怪我不客气!”黑肤女子出言威胁,举起了镰刀。 锋利的刀锋之下,是Naya精致艳丽的脸庞。 Vissis,烛火忽明忽暗。在飘忽不定的烛焰之前,众人陷入僵持。良久,Naya咬了咬嘴唇,侧身走开,黑肤女子冷笑着步步相逼,又向若寒举起了镰刀,“给我走开!”弯曲的刀刃眼看就触到若寒鼻尖。 “不。”若寒摇摇头,“这是我的翅膀,我的自由与美。我不会令任何人毁去它。” 就在黑肤女子挥刀砍下的那一刹那,低沉地“砰”一声,一只酒瓶拍在黑肤女子头上,玻璃碎末四溅,后者踉跄倒下。“你们……这就是忤逆吾皇的下场!”Naya哆嗦着说,显然,她并不擅长使用暴力。 稠滞而猩浓的血液自黑肤女子脑壳淌出,女子一动未动。一时间,众人哑然失色,随后,逼视的目光转向了红眼睛少女。若寒可以感觉到黑肤女子的同伴们正增递怒火,一名骨瘦如柴的矮个男子低头拾起镰刀,“皇帝?我看是个笑话。”他操刀指向Naya,“我倒想看看,等你的父皇赶来,你还剩多少条胳膊多少条腿。”说着,他向Naya举起了镰刀。 突然,一声枪响,镰刀在距离少女脸庞的极短距离掉落在地。又一声枪响,矮个男子应声倒下。 酒吧大门被撞开,同时伸入多支枪口齐齐对准黑袍僧侣们。原来,小酒保及时找来了皇家卫队,及时制止了事态恶化,倒地的僧侣被卫士拖走,余众则被押解至广场示众,作为对触犯公主的惩罚。只是Naya的行踪,亦就此暴露。 英俊的卫队长带来了皇帝的忧虑与关切,并请求Naya跟随他们回到她的父皇身边。 “亲爱,我不得不回去了。那位骑士救了我们,我不想使他为难。”Naya撩拨若寒的长发,无不遗憾地说道。 “抱歉,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快便失去自由。” “为了这幅画,值得。”Naya瞟了一眼那幅炭笔画,“我还会再来找你。” “呀,你受伤了。”若寒注意到几滴鲜血滴在地板,想必是方才的玻璃碎渣划伤了Naya。她抓起少女的手掌看,果然,手背被划伤了。 “你等一等,我来为你包扎!” 鲜嫩的肌肤以及伤口,逐渐隐入一层层粗韧的布条之中,当绿眼睛女子为红眼睛少女完成包扎之后,若寒捧起少女的手掌,“谢谢你。若不是你,恐怕今日这幅画与我,皆会被歹人所毁去。原来我竟如此脆弱。” “不用道谢!”Naya甩了甩包成臃肿枕型的手掌,一双红眼睛笑得赤裸而恣意,仿佛吸血鬼面前的新鲜伤口,“只消记得你还欠我一吻!” “呵。”若寒微笑绽露,在红眼睛少女即将离去的最后时刻,上前抓住她的双肩,给了她一吻。 那是大胆、随意、堕落的一个吻,出乎Naya的意料,甚至出乎若寒自己的预料,可它仍然发生了。现实的世界,忽然变得如此不可预知而离奇有趣。这是若寒到达冷地以来,第二次发现自己发生变化,而上一次,她失去了意味自由的翅膀。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四章 呓树。骑士 琥珀宫。喜阴植物发出黯淡荧光。死去植株的巨大骨架环箍大殿,森蚺铁链碰撞金属闷响,角落里的巨兽从梦境中苏醒。少女推门而入,长裙垂地,手提荧光。 它在女孩面前默默伏下巨躯,在被锯断的兽角圆底面上,她跨出赤裸的小腿,踏了上去。黑暗位于身后,荧光缓缓上升。殿墙微凹处搭建的支架之上,数千枚琥珀暗透荧光。每一枚琥珀收藏一只昆虫,其形各异。 视线游离。 少女的纤指轻轻抚摸支架上陈列的琥珀,一枚又一枚,不胜爱怜地,却又时而颦眉、忧叹。少女脚下的巨兽顺随着荧光所指,不断抬颈不断移步,仿佛它便是少女窈窕身形所延伸的巨大躯体一般自如。她不时取下一枚琥珀,举到唇边轻吻,随之撒手,任其滚落于地,撞击到宫殿地砖发出脆响。 宫殿的中心,我立在黑暗里,一条细蛇铁链捆住了我的双手。我已被带到这里来之后许久,却无人留意到。我并不急躁,伸出右手小指努力而耐心地抠左手衬衫的袖扣,袖扣扣得很紧,很难取下。 偶尔传来翅羽扑腾的声音,一晃而过,有什么细小的飞虫快速地掠过耳畔,黑暗里我无法看清。 “我记得你。”少女突开口道,声音轻柔仿佛与闺蜜交谈般。“十字花骑士。卫队中最出色的卫士,之一。” 我也记得。我曾作为皇帝的卫士为这座世界而效劳,我记得晋升为骑士的那一日,跨上机械马撒开缰绳纵情飞驰于空无一人的城市;我记得率领骑兵队冲向叛乱者的街垒,子弹在身两侧雨点般袭来,我低伏于马背,流弹纷纷刮擦胸铁厚甲,身后中弹者的惨叫声则不绝于耳;我记得一个窄巷的昏夜,我立在一名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的少女与两名倒地不起的醉汉之间,掏出白手绢慢慢拭去刀刃上的血迹,刀刃之上铭刻的十字花徽渗入了鲜血而显得更为鲜丽;我亦记得每一个执勤的日出,晶体灯连成天顶弧线成排亮起,从遥远的城市边缘点亮,亮光逐渐接近直至普照整座城市,何等壮观,这便是昼的到来,世人称之为拂晓,那是仅有皇族以及保卫统治者的我们才知晓的秘密,而我们也时刻细心护卫于此。是的,我确是皇帝最出色的卫士。 仿佛对那些琥珀不再感兴趣,少女手里的那点荧光引领着巨兽掉转方向朝我而来,在距离十步之处止步,巨兽顺从地伏低脑袋,它外露的犬牙皆已锯断,兽首布满峥嵘伤痕。 “你名呓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少女继续说道。 我默然点头。 “抬起头来看我,告诉我你所见的。”少女转侧脸颊,提起手中的荧光照亮了她的双眼。 这一刻我深深惊诧,无法言语。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始发现她们竟如此相像:苍白皮肤,精致脸庞,以及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只不过,眼前的少女瞳仁为墨黑色,那黑眼睛深处闪烁异样的光芒,如同火把掠过地底的宝石,是深邃的明亮;而我记忆中的美人,则是一双鲜红色的眼睛,生命力流淌于其中,给予观者以炽烈诱惑。我抬头,黑眼睛少女正朝我微笑,黑发覆额,高贵而大方,天哪,就连微笑模样亦与我的公主别无二致。 她们的眼睛是那般不同,除此以外一切又是那么相似。不自觉地,我的记忆开始了一段回溯。 在皇族古堡我第一次见到她。那一夜我与数名骑士接受皇帝的册封,我们策马来到城市边缘的禁地,顺山道攀上第四石柱山,皇族古堡的入口建造在半山腰,石墙上遍布枯萎的蔷薇藤,墙砖与墙砖间渗出青苔,我们在城堡塔楼里的螺旋阶梯爬了数以百计的台阶之后,始登临古堡的正厅。那里,我首次见识到皇帝真人,他远较报纸上刊登的画像苍老,皮肤惨白毫无血色。 “欢迎,先生们。”他扶了扶王冠,戴上单片眼镜。褪色低垂的幕帘之前便坐落着皇帝的王座,椅背破裂肮脏,而王座两侧摆放的高椅背座位皆为空座,没有幕僚,没有宠臣,皇帝远较我想象中的孤单。 皇帝颤巍巍地站起身,将十字花胸章递给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手背布满皱纹。“陛下。”当我躬身向皇帝致谢,一名女孩缓步从幕帘后走出,她身着泡泡袖低胸长裙,长发披肩,赤发覆额,那一刻我们视线在空中相触,女孩的红眼睛分明朝我微笑。 她的美丽令我惊艳与动容。我之后得知,她便是皇帝的女儿,名叫Naya。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很相像,是吧?”眼前的黑眼睛少女得意地笑着。 “容貌而已。她有一颗远较你纯净的心。” “呵,假使你把不计后果的直白欲望称之为纯净,那我可以承认。”她眨着眼睛笑,黑眼睛随即绽放透明的光泽,如同红月平息的那些明亮清透的夜晚,而那也只存在一瞬间,只一瞬,那道光泽便对我关闭。随后那双黑眼睛变得深邃而捉摸不定,而眼前的女孩继续笑着,“呓树,我已洞察你为何至此。你邂逅一名女子,怀揣着纯洁的爱慕之情甘愿为其赴汤蹈火,企图将之拯救出你所以为或者你所听信的魔窟。真好。” 我绷紧了双唇,右手小指用力抠着衬衫袖扣,后者被扣得太紧而迟迟无法取下。 “可你并不了解她,你对她的爱慕造成的幻想使她的一切举手投足完美之至。我也喜爱带着如此这般的激情去爱去死。可她不爱你。要知道,对于爱情我不喜强人所难,可以强迫人做的事太多了,除了爱情。一旦被强迫,那便不再具备被称之为爱的本质。” 她不爱我吗。爱,不爱。我颤抖的嘴唇无法说出话语来反驳。 我救过她一次。Naya热爱舞蹈,喜欢热闹,甚至不吝伪装身份混迹于人群之间。那夜,我接到报警,据说Naya受困于某个小酒吧,我当即率部冒雨赶到夜市。一处灯光妖艳的酒肆里传出人的怒吼,我推门而入,正遇到一名骨瘦如柴的矮个男子朝两个女孩举起了镰刀,我没有过多考虑,举枪便射,一枪击飞了他手中的武器,再一枪击中了他的膝盖,男子随即倒地。两位女孩终于安全了,在夜市斑驳的灯火之下,她们俩的身段显得曼妙多姿,我忍不住多窥了几眼。其中一位是绿眼睛、瘦削沉默的女子,另一位则是红眼睛、肤白如雪的少女,想必她便是公主Naya。若我晚一步、或是存有一分犹豫,想必那锋利的镰刀,就要割伤少女无暇的面庞。 她苍白的脸庞带一丝惊惧后的仓皇,但随即便消失无踪,她朝我微笑,万般娇艳,“勇敢的骑士,请告诉我你的名。” “我名呓树。”随后,我鼓起勇气向她提出皇帝的要求,是的,我必须将她带回皇宫。 她朝我点点头,伸出手来,我识出了白皙手背上纹绘的十字花标志,她确为Naya,皇帝的女儿。我大胆地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口。 她说“谢谢。”随即抽回手,即便她只说这两字,那也已足够。 我发现她受了伤,她却拒绝我们的援助,任由那绿眼睛的陌生女子为她包扎、触碰她的肌肤,她们之间极其亲昵,临走之前,陌生女子亲吻了Naya。纤薄可人的红唇呵,这是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去交换的一吻。 之后,我率领部下平安地将Naya带到皇宫、带回给她的父皇,尽管归路之上这红眼睛的少女不发一言,然而,她已知晓了我的名,是我救了她!那已为暂时的满足。 时常,心怀胆怯,眼神卑怜,何等的奉献才可换得她的垂青。我为此沉寂努力、苦心迂回,作为皇帝的卫士为这座城市更为Naya的家族尽忠尽职。我押送不劳而获者前往地铁入口强制劳动;身先士卒冲向沙袋街垒之后的求知派火枪阵地;驱赶深夜窜入城里游荡觅食人类的野兽;追捕私自造船企图逃离城市的潜匿者;当安息日来临,我跨上机械马驱赶迷失方向的只单野兽及时跟上迁移的兽群;当卫队的火力被求知派压制时,我伪装身份混入求知派分支内部探查改良火药的成份。 自然,我为自身的勇敢付出了代价。我受过伤,两次。一次是为了阻止盗贼们抢掠粮食,我及时率队赶到国王塔楼之下,将正在载货的恶人们驱散,挥刀砍断了蝽象背壳上捆扎的牵引粗绳,却被受激暴起的蝽象触须扫中,滚下机械马,断了三根肋骨;另一次是在夜间巡逻,凑巧遇到求知派叛军试验他们的永动机,当时守卫很少,我当机立断发动奇袭,仅靠为数不多的巡逻队成员夺下了那部珍贵的机器,要知道,那已是这座世界仅存的一部永动机,而我也在乱战中失去了半只耳朵。 皇帝褒奖我,一次又一次。他开始记得我的名,紧握我的手,与我的合影一次次出现在报纸上,欢喜我相伴左右,忧愁我不在左右的时刻。我赢得了皇帝的信任,得到了赏识与重用,更随着与皇帝逐渐热络起来,我得以知晓秘密,许多许多秘密。 “你很勇敢…咳,咳…”皇帝边说边咳嗽,他年迈而衰落,布满皱纹的手搭在王座扶手之上,手边茶几上搁着女儿毫无遮掩的靓丽微笑的相片,“不一般的勇敢…我真希望为我服务的每一名卫士都拥有你的勇气与决心。” 我点点头,踌躇着何时向皇帝提出我的请求才最为合适。左手暗暗拨弄着外套口袋里的白银戒指,那是我打算用以求亲的信物。 “你如果有参与第一次远征,必然是最勇敢的兽战士。”皇帝接着说,边颤颤巍巍地将银杯举到唇边喝上一口酒。他所提及的远征,我曾梦见过,梦里有身披铠甲的战士以及流火的天空。皇帝告诉我那便是我的前世,在前世里,他统领着数以千人计的方阵,列为鱼鳞阵,冒着精灵如骤雨般的飞矢缓步向前方迈进。 “我们赢了么?”梦里的我没有见到战争的终局,我只梦见自己倒在地上,身后的战士跨过我的身躯,源源不绝。 “没有。正因此,我们才卑屈潜藏于这座后来造设的世界里。” 我默然点头,皇帝常向我提起另一片世界,更多光的世界,更亮丽鲜明的世界。他与他的前任们,曾经毫无异议地支持NAVA的决策,希冀打开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率领军队再次试图将之征服。而他现今已年老体衰,满足于这片世界的现状。 “我已代替魔王在这张王座上坐了太久太久,厌烦直至习惯,市民将怨气与矛头指向我,将荣耀与赞词归于我,我都已然习惯。”老皇帝不紧不慢地说着,今夜他特别唠叨,说了许久也不曾进入正题,我再次偷瞄了一眼茶几上摆设的Naya相框,想来我已许久不见她。 “我本可继续为魔王把皇帝的面具戴到老死,安分守己。”皇帝的面具,是的。那是他告诉我的第一个秘密,即所谓的皇帝,仅为傀儡,真正掌握力量与实权的,乃是地底之下的魔王家族:魔王与他的女儿,NAVA。“咳…咳…”老皇帝继续说道,“然而就在最近,我发现她将目标转而瞄向了我的女儿。关于蛾子的定义,你想必应当知晓吧?” 蛾子。所有爱上魔王女儿的人,都势必将成为蛾子,永远失去人身,脱离轮回,不死不灭。这亦是老皇帝曾告诉过我的一个秘密。莫非Naya竟会爱上NAVA?我心头一颤,左手下意识地不停拨弄口袋里的求婚戒指。 “我警告过我的女儿,可她不闻不听。”老皇帝紧闭双眼喟叹一声,“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何不推荐一名英俊倜傥的勇敢骑士。”我试图旁敲侧击。 “有,有,当然有推荐。可她充耳不闻,如何是好。”老皇帝开始剧烈咳嗽,“咳咳…咳咳…咳…” 我知晓他的心结与意图,每当有重要而危险的指令要传达,或者惊人的秘密要述说,他都会咳嗽不止。“但说无妨,我最可敬的皇帝。我已为你宣誓,无论你的要求充满多少危险,我都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老皇帝默默点头,他拿起Naya的相框看了许久,然后说出他的意图,“政变。我需要一次政变。” 若此话被不晓底细的旁人听见,势必会感到极其诧异,然我并不觉得奇怪。作为傀儡,戴着权利的面具,内心何等渴望摘下这具面具呵拥有真正的权利呵。老皇帝说道,“我已无法再忍受她了,无法容忍她将我的女儿视为感情游戏的猎物。” 所有爱上NAVA的人,都将结蛹、变态为蛾,那些丑陋的、在城市上空扑扇羽翅的巨大昆虫,正是一度为NAVA专宠的旧情人们。“玩物。”老皇帝忿忿说道,“她只将最珍贵的爱情视作一种游戏,将占有所爱的纯洁人视为玩物。”我默不作声,或许作为当事人,成为玩物才是最具有快乐的荣幸,我偷瞄了一眼相框上的Naya,一头红发梳理得干净,眼睛却撩人地望着我,潜藏压抑背后的挑逗暗藏无限生命活力,那正是我所渴求的。 “你犹豫了,年轻人。”皇帝冷冷道。 “没有。”我摆摆头,“我只是在为你的女儿感到惋惜,多美丽的女孩呵。”我盯着画像眼睛不离左右。 “你的眼睛说出了你的欲望。”皇帝语气突变严肃,“莫非你也垂涎于我的女儿?” 我默不作声,我从未向皇帝要求那么多,但或许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我攥进了口袋里的求婚戒指,猛地掏出来,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却紧张地无法说出一个字来。想必我已面红耳赤。“我…我是认真的。”我哆嗦着说出这句话。 一丝微笑浮现在皇帝的面颊之上,“事成之后,我便答应将女儿许配于你。”他接过我的求婚戒指,收入绒匣,“届时将不会有人反对,亦不会有任何阻碍;届时,我将作为真正的皇帝统管这座城市与人民,将白昼与夜晚的自由一同归还于众人。” 如果这被称之为我与皇帝的交易,那亦作伟大而无害的交易。如此想来不禁热血沸腾。“我会带着忠于我的卫队出发,”忽而想起,这一场政变我们所要对付的不单单是NAVA,而是魔王与他的家族,这如何是好?我将我的隐忧告诉了皇帝。 “切莫担心。”老皇帝笑笑,“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所谓的魔王,NAVA的父亲,早已经在上一场大战中阵亡。”看着我一脸惊诧的表情,皇帝又说,“我们家族为NAVA保留这个秘密长达千年,每个知情者皆宣誓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今日这个秘密被说出来,意味着必须有人走入坟墓,若不是NAVA,便是我。” 我默默点头。作为最古老的统帅之一,皇帝跟随着NAVA东征西战,对NAVA的秘密了如指掌,那么他所言的真相,应是可相信的。随后他继续告诉我,正如众人所知,魔王是冷地的缔造者,掌控冷地的一切,而他却早已战死;至于魔王的女儿NAVA,实际掌控的是植物,而非冷地的一切。“而所有的植物,皆惧怕火。NAVA的真正巢穴便坐落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里,那里头其实是中空的,只有一具硕大无朋的植物,作为NAVA的行宫。去,一把火点燃这具植物,让NAVA在火焰中化为燃烬。” 我木然想象着那个瘦小女孩皮肉焦裂的情形,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告诫自己切勿为其幼嫩的外表所蒙蔽,她至少有一万岁,自冷地的开端便行走在这片土地之上。 可她果真如皇帝说得那般脆弱么?据我所知,那些植物冷静而睿智、庞大而暴戾,更莫提整天不离其左右的白色野兽,“那么万一我失败呢?” “如果你一旦失败,你会被投入母巢。你应知晓的。”皇帝说得毫无感情。 我默不作声,母巢,那是传说中投掷死囚的恐怖所在,深藏于地底的广袤须根系,闭合的气孔如巨口般翕张,布满消化液的须齿,自萼部的入口张开,吞下所有落入其中的牺牲品。 “倘若万一,万一失败了,至少请为我完成最后的贡献。”皇帝递给我一对袖扣。“这一对白银袖扣,其一确为袖扣,另一枚是水滴仪所伪装的。”见我懵懂的眼神,皇帝继续说道,“我想你可能已然猜出,这枚小小仪器出自关铁工厂。”呵,关铁工厂,位于城市的偏僻角落,那里,铁与火的气味充斥空气里的每个角落,昼夜运转制作这座城市里植物所无法生产的一切。而NAVA的耳目——那些细小的喇叭花,惧怕高温,想必无法在那里存活,亦无法窃听到那里所发生的一切。“我曾经秘密遣人前去造出这一枚水滴仪。”我拿起一枚袖扣仔细端详,与另一枚似毫无区别,“它只有一滴水那么细小,因此可以被植物所吸收,从而到达植物最内核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内置于其中的酸碱度仪确定了预先设定的位置——那一条关键的茎脉里,水滴仪会立时裂开喷射金属丝扩张为一张网,堵塞母巢内最核心的管道。”最坚固的金属丝,堵塞最关键的通道,便能将整座母巢的生命系统淤塞,植物便会缓缓朽烂,世间强韧的生物莫不存在最为脆弱的一点,一旦为你所发现,它们的死期便已不远。” 拧下袖扣,校正扣柄复位,便可启动水滴仪的开关。听来如此轻易,而那都将发生在我被母巢吞噬之后。交易的价码已开出:鲜花与死亡,非常合理,能接受这样的挑战想必在整座城市也不过寥寥数人,更何况,若此时回绝皇帝想必只会落下怯懦的笑柄。我再次偷瞄了一眼Naya的相框,答应了皇帝。 政变前的那一个夜晚,我没有向往常般率队巡逻,而是独自徘徊于夜市。不知不觉已走进一处灯火黯淡的酒肆,酒肆的招牌不大,抽搐不停的霓虹灯打出了“Vissis”的字样。直到走入其中,我才发现这里正是那天Naya牵着妖艳舞娘夺路狂奔的小酒肆,昔日的喧闹已不复存在,一架布满弹孔的钢琴躲在酒肆角落里,削瘦的女子盘腿坐在琴凳上反复敲击三两个琴键。 见到我,她抬起眼睛,嘴角浮现不易察觉的微笑。“我认得您,先生。”她走向我。 眉宇之间确有熟悉之感,可一时却难以名状。“抱歉,我一时无法回想起来。” 她屈起双臂在颈部作出一个舞蹈的姿势,刹那,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是那名舞娘,那天Naya拉着她的手奔出这间酒吧,身后尾随着数名酒气熏人的醉鬼,而数分钟之后,正是我,从醉鬼们手里救了她们。 此刻眼前的舞娘身着质朴的黑色衬衣,及地百褶裙,她不再穿暴露妖艳的舞裙了。是什么发生了变故。 我好奇地问她,为何不再跳舞。 “我从未以舞营生。”她笑了起来,“那一日,Naya带给我艳丽舞服,她说,她想看见我以其他色彩舞动的样子,仅此而已。然而不可否认,对于舞蹈,我的身体具有天生的灵动感触。” 我望着钢琴,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么你在酒吧里卖艺为生。” “先生,我发现你喜爱臆测与判断的游戏,呵。不过你又猜错了。的确,我自有一项生存的技能。藉此技能,我得不渴不饿。” “那是什么,说给我听。” “述梦。向众人述说梦境,他们付给我报酬。所以他们现在称我为贩梦者。” “可你喜爱舞蹈。” “喜欢舞蹈的,是Naya,而非我。她周身有一种炽烈活力,如有生命的光,能不自觉地能感染身边人。但凡事物,她总是能看到其光与热的一面,并能将暗与冷的反面彻底抛于脑后。”然后女子低声说,“我却不能。” “舞蹈,对于她而言是追逐生命力,对我而言,却是以一种放浪形骸的形式宣告无奈。我曾经对命运绝望过,先生。” “何以绝望?你还年轻。” “放弃一切去寻找宿命中的心结,结果却毫无所得。” “而你现今已如愿以偿。” 女子摇摇头,“我得到了启示,已不再急躁,静待冥冥中的期许。那注定属于我的,便如淼茫深空飘零的燃烬,终会落于我的掌心。”然后一丝微笑闪现而过,“你此来,并不是要问我这些问题。” “为何独见你,不见Naya。”我终于提出这个最关心的问题。 “我离开了她。”前舞娘直截了当地回答。然后她告诉我,她在Naya身上看到了世纪之前的自己:青春,决毅,欢笑,一种生命张力。“我在徘徊与失望之中遇见她,并一度为她身上透现的生命力所吸引。和她在一起,我几近迷失,忘却自己所来的目的。然而之后我决心在这片世界找回我本该找寻的东西,便离开了她。” 她的话语中想必有许多故事,许多许多。然而我更关心的,是Naya以及她的去向。我将我对Naya的爱慕以及我与皇帝达成的交易坦承相告。 女子沉吟片刻,正色对我说道:“你以为付出便一定会有回报,作为交易这个命题成立;可作为爱情,这个命题不成立。这便是你的错误。向爱人索取回报,那便不是爱她,而为单纯的占有欲。”她告诉我,醉心于欲望去祈求得到爱,无异于痴人做梦。“婚姻可以是一场交易,但你绝不可能赢得Naya的爱情。” 我欲辩而无言。妄图得到更多,并非我的过错,即便这建立于我的本性,我不会否认,亦不会羞愧。眼睛瞟过酒肆的门廊,那一日,正是眼前的女子拉着Naya奔逃入黑暗,撞入我的视野,我伸手相救,那她便是我的;况且,我已为皇室付出甚多,理应得到报偿,而之后我还将付出更多,更多。Naya,皇帝的女儿,我的女神。她知晓我的名,知晓我的勇敢,她的红眼睛分明在对我笑视,而我绝不承认这仅为一场幻觉。终究,当我许下的目标达成,她便可为我所赢得。 这一些,我都没有告诉眼前的女子。我将桌上的小酒杯一饮而尽,拿起战盔夹于腋下,站起身以十字花骑士惯有的沉稳口吻对眼前的黑发女子说,“我不会失败的。”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五章 巡。牧光者

大洋起伏,蜘蛛蟹停止漫爬。地震,巨浪越过长长的滩涂,吞没至大地之心,击碎了土砖垒砌的房屋与村民。 海底,巨物苏醒过来,蠢蠢欲动。顶上,微光粼粼,巨物腾起,以舒展的姿势缓缓扇动宽广的胸鳍向上飞翔,直破海浪飞入夜空。 这一切,自然落在那双窥看世界的黑眼睛里。黑暗里忽然有了声音。 父。你看。 我看到了,本以为是Archaeopteryx,若它也沦落至此,则云之城想必已然尽殁。 父。此为何物?我好生欢喜,喜欢它的鲁莽与巨硕。 一个阴郁的声音在角落低声说:那是Archar,我的造物,我忠实的追随者,我早知它必步我后尘。 少女回首,凝视角落里英俊男子的眼睛,蕴含一枚碧蓝水晶掉落在地,摔为粉碎的悲伤,她伸手抚摸着男子的面颊,以示安慰。而男子垂下眼睛,视线浑浊,记忆开始回溯,仿佛见到自己伸手穿过那片银白的宁静湖面,触及底下腥潮的水草。 云间法典第二千七百一十条:走兽不得涉足云城禁地。 云层,缝隙湛蓝。绿原之央,男子向着光缓缓睁开双眼,同为湛蓝色,当他放眼远望草原直至地平线,众生便在他的注视下得到宽恕。草原,细草在微风中起伏碎波,三两只白兽哺息在草原之间,风在耳际以嗔爱的语言轻拂。驻足,男子舒展双翼,广大而洁白,大块大块的白色云团在他的头顶缓慢移动。男子似是满意了的,轻点地面向远处飞去。 绿原,巨方石。镌刻着古禽穿越云层的身姿,云层边缘的瀑布倾泻于触及云层的双翼,云之城隐现,是祖先遗留下的图案。男子伸出手指细细触摸,图案之上,为一行题字:“众生享尽轮回,必得见云之城——DARKEN。”男子嘴角隐现难以察觉的微笑,他拾来绿藤蔓将署名“DARKEN”遮蔽起来。 他的名字,叫做巡。奉长老院之名,在草原行走找寻DARKEN的遗迹,并加以清除。 苦心寻觅的,意外觅得的,皆为云的旨意,皆为因缘。身后,不知不觉伫立着一只雄伟的白兽,它的左耳留着壮年时争斗的伤痕。 巡微微颔首,后退几步,与猛兽保持着距离。 我留意着你,数日来,你寻访了这片草原之上几乎所有的圣迹。 是的。我来自于云之城。 云之城?梦境之地呵。圣教我们义,绘以壮美之境,我却仅可想象不得亲见,长久,心中便无法宁静。 拨开隐现的题字,男子沉吟,这座世界已为每种生灵制定了无法逾越的规律。不如安于轮回吧,你将以另一种更为俊美的面目见到云上世界。 你所言的,便是死亡罢?呵。圣以壮美之境诱惑我们,难道是促我们速死? 巡微微皱眉:循于规律,遵从平静之心,便知心之所向。 白兽望着方石,我在草原上遍寻了圣迹,长久,只想亲眼一见云之城。难道云的恩典需我们以死亡来交换?呵。圣迹教我们坚韧强健,而不是懦弱自弃。 男子低头沉思,然后说,你所言确凿,日光之下,圣的意志必将执行。 白昼之央,云之城。巡把一头白兽带至神殿广场,被无情逐出。 广原之央,白石之下。兽群齐聚。白兽饱受屈辱,忿然怒吼。圣给予万物以爱,对于恩宠的,情有独钟,对于鄙夷的,听之任之。难道我们竟是这般微不足道! 男子垂下头,长久忏悔,他低声道:万物皆应平等。不分高低,不论贵贱。 白兽怒斥道:昔日,古使者下到草原,向万众描绘大美层云、清美云城,莫非那只为望梅止渴的诳语?莫非我们除却羡慕无可作为?真乃笑柄啊!昨日,我得以亲见云层,比壁画更壮美,比传说更绮丽。莫非我们生而有罪?徒然在苟活与嫉妒耗尽余生,竟不可一瞻云上世界么? 群兽激昂,男子深深叹息,举目望天。天空湛蓝,如他的双眼。他不再回应白兽的斥责,张开双翼离开草原。 云间法典第二千七百一十一条:私自造物者,死。 蓝湖。朝晖在水面折射奇妙的光芒,波涛缓慢地起伏,巡驻足于此,静谧而孤独,却自信空前。他正在听从内心的声音。门长时间对他关闭,祈愿终得回应,那一侧的光芒终于穿透门的隙缝,耀目而正当。当他再度抬眼之时,欲求之物,已得满足。 少年背光向你走来,双手捧一束光芒。伸手,摊开。勇气与信念,刹那自湖畔回荡整个湖面。 男子自语道:日光之下,圣的意志必将执行。掌心的光芒缓缓起了波澜,默默流泻于湖中。不久,湖水震宕,波峰涌起,移时,巨物扇动着胸鳍冲破水面腾起,湖水自其两翼倾泻而下。自由呵自由。 这是本不存于这座世界的造物,巡称之为,Archar,蓝湖之子。一张巨口,以湖水为饮尘埃为食,躯体宽而平;一对三角形胸鳍,长达数里,尾细长,头鳍为一对肉足,当它再次贴近湖面时,肉足卷起湖水舀入巨口。胸腹之下,成群的幼禽跟随着巨物身躯飞翔,它们并不觉它为异类。 Archar,你是飞行于空中的净土。男子喃喃自语。 巡将兽群与羊群以及草木,移植于其广阔的脊梁。第一次,万物可穿行于云层之间。云层上的世界,再也不是秘密。 如是,规则已破。 神殿之中,石像们窃窃私语,做下决定。不多日,不再有云团飘临蓝湖,从云层边缘倾泻瀑布而下的景观,已不再现。蓝湖日益干涸。Archar痛苦的哀嚎回响在半空,当它扭曲着躯体时,成片成片的树林与兽群从它的脊背滑落,粉身碎骨。 正午。广场,男子长跪乞求宽恕。然而,没有云使与之言语,亦没有事被作为。 是什么规则,可以唤起嫉恨来执行报复;是什么大义,以作贱众人而矫揉自我高贵。 无人言语,亦无回复。祈祷与呓语失落千遍,终成诅咒。

岛屿,峻壁,魔王的宫殿。廊柱空旷而深远,一个长影出现在尽头,愈走愈近。 舒展双翼至最长至最广,男子跪于台阶之下,华美呵。红月透射穹顶的缝隙,映在男子的膝前。男子伸出手,光,在轨迹中时隐时现。大能的王,我祈求赐众生以光明。他垂下眼睛,摊开手掌。掌心没于浓重的阴影。 冷地,是没有光的。冷地,是被遗弃的世界。魔王缓缓开口。 你的痛楚,我尽然知晓。一只小手出现在男子的肩头,亲爱,请你为我坚强。 我听见Archar在半空中哀嚎回荡,自它堕入冷地,便终日陷入惶惶不安的黑暗。巡忧心忡忡。 亲爱,我亦常常陷入惶惶不安,关于失去你的忧虑。少女缓缓俯身,朱唇亲吻男子宽厚的肩膀。 阴影之下,宝座之上的长发男子沉默不语。男子见状起身离开,少女朝魔王俏皮一笑,亦随巡走出宫殿。 长阶。男子驻足回首,凝视着少女怔怔开口:我有一物,只消一眼,便不忘。 我知。你所说的,是云。 公主陛下,我已生去意。我的思维是不甘沉沦于黑暗的,注定是这片土地之上的异类。 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你私自飞往那片红月之外的深黑,那已是视角边缘的黑暗,甚至可以伸手触摸到你额头的冰凉与绝望。告诉我,你可看见什么。 深黑,超出意志的深黑。 少女笑了,她踮起脚在巡的耳边轻轻说道:亲爱,冷地是没有出口的。笑得温存。 所以,我才膜拜至魔王脚下,请求光。 少女捧起一枚种子。 这为何物。 复树的种子。请将它栽种在你所提及的生物——Archar的脊背之上,它可以发出微光。 男子苦笑着摇头。 呵,复树是荧光菌株,没有杀伤性。 你竟也能慈悲。 少女笑了。你要的,我便拿给你,倘若那大地上没有的,我便教土地长出来。 高空,狂躁之物。角形胸鳍无节奏地扇动,孰知浮光,孰知轻重,巨物已盲,在意识的混沌中失衡。 男子敏捷地贴近Archar,在脊背中央的浮土栽下复树种子。现在,站立在这焦躁的巨物,如同风暴中的海洋。男子面露悲色,不久,悄然离去。 彻夜,菌株生长起来,矮小而纤弱,散播微微荧光,亦为温暖的。巨物渐渐平静。不久,菌株扩散至Archar的整个脊背,犹如万点星火。NAVA与巡坐在复树丛,互相倚靠,聆听菌株的根系在脊背浮土层中窸窣蔓延,静谧之音。他们没有互相言语。 待菌株遍及Archar脊背,低矮的菌株再次开始了生长,肉茎始变得粗壮,及膝,菌伞亦在生长中缓缓张大。菌株开始孕育新的生命。 目送着微闪荧光的Archar向夜的深处飞去,如同一片缄默的雷电云。长久,巡忍不住开口:亲爱,我仍是有忧虑。 呵。少女微笑。我说了,你要的,我便给。 村寨,高处守望的勇士陷入瞌睡。远处田野里,羊群趁着夜色盗食未成熟的果实。 由远至近,光亮如同轻抚珍肴的作品一般,自裸露的臂肘,缓慢移至男人刚毅的脸庞,温婉触摸。眼睑黑暗粒子背后的光与亮,缓慢显现。人沉睡于黑暗,自光亮中苏醒,来自云间灵魂深处的本性,使得他不知恐惧,但觉欢喜。 广原,光亮所至之处,人群苏醒。人们走出茅屋,抛弃火把,好奇地互相触摸光亮之下的肤色。老者们凝视亮光,直至失明。孩子们奔跑在田埂之上,植物亦在这光亮之下,生长迅猛。阔叶郁郁的绿色,果实晶莹的亮红,孩子们第一次看见,他们不停止交谈与欢笑,直至头顶的光亮缓缓移去远方。 第一次,男子的表情,只为微笑,没有瑕疵。 男子的身后,少女淡淡说:是芒蚤。 芒蚤? 是。复树的果实便是芒蚤,幼虫在菌褶之中孕育。虫腹进化为发光体,发出百倍于母菌的亮光。无翅而惧热,成虫后为了躲避红月每次喷发后散落的燃烬,便自Archar脊背之上的菌株田爬下,步足勾附于Archar宽广的巨腹之下。聚少成多,天际的光亮便得以重现。 男子不再说话,轻点足尖,向着光亮体飞翔。那是一种召唤的魔力,无须言语。巨物之侧,两枚微小之物与之并列飞行。自由与荣耀感恢复了男子的自信与勇气,少女听到他默默自语:或许,这亦为一种方式的拯救吧。 冷地三千三百年,Archar开始规律性地在平原飞翔移动,光亮与黑暗得以交替。如此,人得到了光明,得到更大的归属感与生产力。平原之上,村庄、集市、甚至城镇出现了,制皮、铸铁、灌溉等技术被发明与散播。冷地之上,竟也渐生繁茂。 少女立在巨物胸鳍的边缘,望着并列飞行俊美的男子,一度,她亦是满足的。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六章 呓树。母巢之口

政变之日。事情一开始的进展远较预想中来得顺利与轻易。我们避开了植物活跃的黑夜,选择了白昼发动进攻。我向多个卫队长谎报了群兽在城市边缘陆续出没的灾情,后者随即率队前往,而我利用这个当隙率领忠于我的部下直扑城市中部植株厂区聚集之处,自然,我们不至于愚蠢到走入厂房与其里的植物搏斗,而是直接点起火把将厂房点燃,砖瓦塌陷,濒死的植物无声挣扎,巨大的触须击碎了原来遮掩它们的墙体,将所剩的最后蛮力发泄在几张雕花铁椅上,终于在热度之下化为焦炭。摧毁多数植物工厂之后,我指挥部下兵分数路赶到主要道口设下埋伏,当那些卫队长率领其他卫队气急败坏地匆匆赶回时,遇到了一场场出其不意的伏击,伤亡惨重,幸存者纷纷向我们投降,并在我的说服之下宣誓忠皇帝。如此,城市很快落入我的手中,虽然这仅仅为一座空城,白昼之城,但至少彼时,我自以为大局已定。 我汇集所有的卫队成员,马不停蹄地直奔NAVA的老巢——149号建筑,这座城市中最高最庞大的建筑。皇帝曾告诉我,当年这座建筑之所以被建造起来,完全是为了遮掩母巢露于地表部分的巨大躯体,本身仅为一个水泥空壳,仅有数层楼层作为欺瞒之用。那些误入特定楼层的行人,再也不会有机会走出来。当我来到这座建筑的脚下,建筑四周已渗出白烟,在第一波进攻时手下们已将沥青与石油泼于其上并点上火,而此刻明火却已尽熄灭,地上横卧数段干枯焦裂的藤条、乳白色的液体以及焚烧殆尽的油迹。那是母巢在喷吐黏液以自救,它果然比寻常植物都难对付。 几名部下找来数条铁链,一声巨响之后,机械马拉开了铸铁大门,大门轰然倒地,几根细藤蔓惊惧着缩入漆黑洞口,而在那黑暗之后,应有着更庞大更暴戾更无所畏惧的。我嗅着从洞口涌出的陈腐气味,浓烈的异香里混杂着糜腐气息,那该是多么庞大的生物才得以拥有的气味。部下们纷纷将目光投射在我身上,他们在等待我下命令。 而我决定率队闯入。 众人点起火把,鱼贯而入。星星点点的火炬出现在这栋庞大建筑的深黑底部,带来刺鼻的木炭燃烧的气味、生人汗臭的气味、机械马膝关节摩擦的机油气味。黑暗里巨大的生物开始在沉默中行动,一根根粗达人腰的触须松开其本来缠绕的穹顶支架、水泥楼梯、电梯井壁,从建筑各处的所在纷至沓来,自黑暗里接近自己的猎物。而此时,众人对迫在眉睫的危险并不知悉。 惨叫声几乎是同时从各处响起。 顶端长有角质硬钩的触须,从四面袭来,或将卫士勾下坐骑拖入黑暗角落,或直接穿透人的躯体,拗下人的四肢。卫士们纷纷拔出马刀砍向触须,一些触须被当即砍断,而更多的,自黑暗角落群起而出,每一次出击几乎都未有落空。 我意识到战斗队形太过密集,大声呼喊大家改变队形为一列纵队,以我为首,紧随身后以圆圈环绕建筑中部的巨大植物。骑手们挥动着手中的火把纵马疾驰,触须们的目标被打乱,它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出击猛扑,不少攻击罔惘落于两匹机械马之间,而后继者则挥起马刀轻松地砍断触须。 我微笑了,下令向这具植物投掷一次火把齐射。壮观呵。一时间,火把纷纷落在这具巨型植株之上。当即有不少火把燃烧起来,那具植物露于地表的巨大肉质花萼颤抖着挣扎着,一些细藤条扑向起火点,扑打着火苗,然后断开自身与母体的连接,燃烧着掉落在地。而火焰的映衬之下,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这具植株的真实面目。 露于地表的,只为花萼与花冠。建筑底楼的瓷砖大块大块裂开,钻出少许粗壮的根须,而在建筑中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便是一具高耸而底面庞大的花萼,墨绿、潮湿而粗糙,花萼以下,成群的触须畏缩在我们的包围圈之内,不时试探性地扑向疾驰而过的卫士。花萼片层层叠叠包裹其上的花冠,与其相较而言,花冠显得异常渺小,幽蓝色的花瓣相互紧紧包裹,看不出其中隐藏着什么。 随着投掷到花萼表层的火把越来越多,随着被砍断在地扭动不止的触须越来越多,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句植株的愤怒。忽然,一片肉质萼片毫无征兆地猛然拍击而下,亏得胯下机械马的机敏转向,我与另一名卫士逃过一劫;回首,方才所处的位置地砖已破碎一地,厚重的萼片不情愿地缓缓收拢复位,而前方,其他的萼片则轮次砸向我们。相对脆弱纤细的触须们,萼片的巨大重量更是卫士们无以抵挡的。澎湃拍击之下,我们形成的包围圈队形渐渐开始错乱,而那些一时惧于火把畏缩不前的触须们,则重新蠢蠢欲动。 我决定将花萼片逐一击破。 火的炙烤想必无限痛苦,那株植物拍打着巨大的萼片,可拍击却每每落空,那些在地表移动的来犯之敌远较它自身的动作来得敏捷。一片萼片重重拍击到地面,击碎数十块地砖,花萼中空的茎脉奔腾着流淌液体,随着肌纤维收缩,萼片正欲缓缓收拢复位到高处,一根根冰凉的铁链却自疾驰奔行的微小之物飞甩而出,铁链根部的四爪锚纷纷勾住萼片。然后,卫士们高呼着皇帝万岁的口号,策马反向拖动,厚重的萼片终被拉倒在地,一名小个子手提沥青桶攀上萼片,将沥青浇在倒地挣扎的萼片之上,从叶端到叶基,而后,点火,萼片颤抖着剧烈挣扎,逐渐在火焰的高温中失去蛮力,最终被化为焦炭。 用这个方法,我们烧毁了这株植物裸露于地表的多数萼片,剩下的不再贸然出击,而那些伊始放肆穿梭的触须,也开始收敛并缩回黑暗角落,只可惜我们手中的火把也所剩无几,仅可在植株周身维持断断续续的火环,并据此相互对峙着。我正思忖如何才可打破僵局。忽见眼前那具被称作母巢的植物开始收缩,花萼与花冠皆急剧收拢,触须们蜷缩在裸露的根系底部,不再放肆,而花萼片的颜色却渐渐由墨绿色转为深橙,并于萼片表面浮现星星点点的圆形黑斑,伴以萼片的急剧膨胀。我直觉有什么即将发生。不祥之兆。急忙呼喊大家,将手中所剩的火把悉数投掷而出。火把纷纷砸在花萼片表层,一些成功地燃烧起来,一些则滑落在地无情熄灭。 而后,那些浮现于萼片的圆形黑斑,开始悉数翕张,像极了植物的气孔,一只一只节肢生物从中探出三角脑袋,触角转动,三对步足攀抓气孔壁缓缓爬出气孔。先是一只,两只,随后则愈来愈多,不计其数。一旦触及地面,这些六足短腿的硬壳昆虫便开始群起向我们发动进攻。起先,我们仍可维持着圆圈状的队形环绕植株疾驰,而它们只略高于机械马的踝关节,许多六足虫丧身于机械马的铁蹄之下,尸泥飞溅沾到我的马裤,可这些身长不及马刀的六足虫们依旧潮水般地朝我们涌来。当它们爬到马腹之上,我的骑士们尚且能从容挥动马刀将这些小怪物劈碎,可它们的数量没有止境,更多的从气孔之中蜂拥而出,源源不绝。一旦它们得以爬到骑士的身上,便张开尾刺,寻找铠甲的间隙蜇入人的身体。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卫士被六足虫蛰中,从马背跌落倒在虫海之中消失不见。一回头,我的卫士们只剩下三分之一。 我意识到不妙。正欲下令撤退,突然,入口处的虫海纷纷避让,地砖裂开,又一株植物猛然破土而出,挡在我们与出口之间。 它们布满了整座建筑,整个空间,我视野的全部。自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扑来,尽管我的马刀每一次挥砍都不落空,它们的数量却越来越多。从大腿、腰部、上臂传递来的重量可以感觉到我身上已攀附了数只六足虫,我奋力挥手扫下这些小怪物,剩下的一只仍徒劳地挪动尾刺试图在我铠甲的缝隙中寻找弱点。我用马刀挑起它甩在了马蹄之下,而这时,我感到另一边的大腿被蛰中了,我一把拧下它的三角脑袋,后者随即从我大腿上滑下跌落。起初,我并未在意,继续率队在建筑中骑行,妄图能找到一个出口。渐渐,疼痛伴随着瘙痒自手背、脖颈传递而来;渐渐,这疼痛愈渐强烈,并混杂着麻木感。最后,我的脊背亦被蛰中,晕厥感顺着脊髓倏然由下至上,将我重重从马背上拉下,黑暗顿时扑倒了我。

醒来。 五色氤氲温润着我裸露的皮肤,透入眼睛的光温存柔软,青绿加一丝洋红,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我像在一场梦境中漂浮。 “身处这里,你的灵魂会比上面这个世界更容易离析于身体之外。”一个声音说道,很轻柔,是女孩的声音。 茂密的绿叶片遮挡了我的双眼,我看不见她,但意识到她是谁,她便是NAVA。 “你是来刺杀我的吧?你们失败了。”然后我被告之,忠于我的卫士已悉数被杀,连同所有谋反者。“我尊敬你对皇室的衷心,纵然他什么也不是。” 而我居然反应平静。 “我喜欢你堪称愚蠢的勇气,很纯粹。”女孩继续说着,一只小手轻触我的胸膛,手指柔软温热,“你驾乘机械马的身姿何其决绝而无畏,这种活物与机械的关系,以你之身演绎为一场悲剧落幕,我竟为之心疼,这还是第一次。真好。”然后手指慢慢触及我的颈部,“你的前世应是一头勇猛的兽。” 我扭动身体试图动弹。 “切莫乱动,还差一点,你可就痊愈了。”她的手掌触到我的额头,我浑身作一记冷颤。“你要知道,这座世界以循环而封闭的方式运转。人以果蔬为食,一旦身死便沉入地下,汲为植物的养分;同样,尾鼹的毒液或许对于人类致命,可对于另一种生物,却等同于一捧甘酿。没有绝对,因此才得以维持循环的平衡。” 尾鼹?想必她指的是六足虫,那些邪恶的小怪物。我艰难地转动头颅,发现将我捆扎吊在半空的,便是一株青绿色的高大植物,此刻它正将猎食根须深扎入我身上各个伤口吮吸,那正是我被六足虫尾刺扎伤的所在。 然后我猛然意识到此刻我是裸着的。 我又一次奋力挣扎,真好,感觉力量感正渐渐回复到我的躯体之中。而那株植物则伸出更多的根须将我牢牢捆住。 下方的声音笑了,“你真有意思,固执而保守。” “我要找回我的衬衫。”我忿忿说道。我失败了,可我记得皇帝与我的约定,那亦是我必须完成的复仇。 “呵,何必着急呢。一旦蜓节树将你身体内的尾鼹毒液吮吸完,它自然会释放你”,那只手离开了我,女孩继续说道,“欢迎来到栽培园,这里是我培植植物的地方。”接着女孩告诉我,自从上一代看护人被蝽茅吃掉之后,这里已有多时未得到妥善维护了。“他太嗜酒了。蝽茅在成年的这一天会变得极富攻击性,它们喜以动物的鲜血气味吸引雌蕊靠近,他本该知道的,但酒精使他短暂丧失了记性,永久丧失了生命。”然后女孩继续自语道,“植物们都变得骄躁而任性,我不喜欢它们如此这般的性情,它们需要人来管教。于是我留下你的性命,骑士,希冀你能够不令我失望。” 骑士。她清晰知道我的身份,那么她还知道什么? 我假意为难地自称仍存有对植物的惧怕。女孩笑笑,说道:“放松你的警惕,呈递你的尊敬,想象你亦为其中的一员,它们会十分友好。” 与想象中被投入母巢口器内处死不同,我作为一名栽培园的看护人、作为一名失败者,苟且生存了下来。死的勇气一旦丧失,那一股决绝意志便很快消亡。我开始适应,学习得很快,很快熟悉植物们的脾性,而它们亦确如NAVA所言,各自具备骄傲与孤僻,可一旦呈以尊敬与悉心养护,便回赠予温婉友好。 渐渐,我习惯了那些叶片上的细小绒毛,固然我曾以它们与动物表皮的相似而心生憎恶;习惯午后的光照之下,舒然仰躺于花蕾之央,身体随着枝干轻摆。细心擦拭蝽茅叶柄顶端的尖利爪刺,那亦是它最为骄傲的部分;偶尔捕捉掉队的尾鼹送给蜓节树吃食,那株植物现在喜欢一把将我缠住,然后细柔的枝条轻触身体各部分以按摩,而我对它的触感也由最初的瘙痒感转而为全身心的浸愉;当豌豆成熟的季节来临,我帮助蜷缩在豆荚内的幼仔顶开包片的束缚,它们脆弱而柔软,青绿色的触手抓紧我的胳臂、我的脖颈,一路走来回,上半身便挂满豌豆的幼仔,一晃一晃的…步入这片世界之后,我开始发现它们与那些长期被蜗蛉控制最终完全失去自主意识的植物人不同,是本身生长于植物之中的生灵,清灵而欣喜,对于它们,我并无那种眼见同类被噬的嫌恶感。栽培园里生长着NAVA细心培育一颗又一颗的种子,每颗都不尽相同,而我皆予以悉心照料,全然不顾及这些种子发芽之后,将会变成传递芬芳与宁静的使者或者食人的怪物,于我而言,伊始的求生欲逐渐沉淀为与世隔绝的习以为常,而所有狰狞嗜杀的植物,亦是可待以安宁的。 如此,我由一名骑士沦为栽培园的看护人,时间的概念不再是晶体灯的朝明夕熄,也不再是每日例常巡逻的里程点,而为纯粹细琐的植物抽芽、发育,一切缓慢而迅捷。是的,我已遗忘时光,遗忘时光的,亦为尘世所遗忘。 NAVA一直未在栽培园中露面。很长时间,我似已忘却向她的专制与暴戾复仇。直到那一日,我再次看见了Naya。 那日午后,我正调戏一株初长成的年幼植物。忽然,蹄声响起。灰尘亦同时伴随马蹄声扬起,两个骑着机械马的窈窕身影一同跨越篱笆,径直驶入栽培园里,其中一个身影,无比熟悉。我赶忙藏身于粗大的蜓节树叶片之后,观察这一幕。停步,驻马,两个身影手执手徜徉于香气满溢的花田。而我确认,那名那名红发红眼睛的女子,便是Naya。老皇帝的担忧,果真成为了现实。 她为她摘取鲜果,她为她梳理额发,红眼睛侧头从黑眼睛的唇边衔过蜜果,轻佻不无挑逗。她们间的甜蜜如一把锋利的刀刃割伤我的眼睛,我不想继续目睹这一切,眼球却停滞不动。 她们并不知,藏匿于树叶阴影里的一个男子,此刻正怒火中烧。Naya,你竟与你父皇的敌人在一起。我所做的一切都为她,我所失去的一切都为她。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对于原来的那个世界,我其实一无所有般贫穷。而她,嬉笑如常,漠无知晓。 就在这痛苦之中,决绝之气再度于胸重燃。痛苦,给予我绝望;痛苦,给予我勇气。我决意重拾那一个交易的约定。 于是一个光照充足的午后,我默默穿上那件带有袖扣的衬衫,然后将栽培园付之一炬。

回溯的记忆到了尽头,沥青的焦味吞没绿花园的芬芳,也再次把我带回到幽暗的宫殿里。那双黑眼睛始终望着我,出落黑暗没入黑暗。恍惚间,我回想起自己已缄默许久。 眼前的女孩微抬指尖。一点荧光自女孩的肩头徐徐浮起,然后在黑暗里飘逸曼妙曲线,最后又落在我的肩头。一只小家伙轻轻收拢鞘翅,呵,荧光虫。 “你们为何要反对我。”女孩面无表情地说道。 “为了自由。”我说,“反对你,反对你制造出来的世界,反对你制造的笼罩在大家头上的压抑秩序。” “一种人心,便有一个欲望的方向;千万种人心,便有千万个驱动欲望的方向。而我,只为实现最伟大的欲望,将你们统一起来罢了。” “何为最伟大的欲望?” “那便是你所提及的,自由。”女孩喟叹一声,“打开冷地的出口,获取永久的自由,这行动本身需要人民付出短暂的自由以努力不息。作为皇帝的骑士,我想你本应理解这些。” “那么你不该剥夺每个人的选择。” “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年长,理应有权代你们作出更加聪慧的抉择。” “你该把真相告诉大家,应该建立真实的图书馆,将冷地的真正历史遍传于众人。你需要赢得每个人的选择,而非强迫每个人作出选择。” “真相便是,一旦失去我的统治,这里将陷于无序与混乱,而你会称之为民主。可对?” “民主是拥有尊严的,民主是可受到监督的。” “人心远比你所想象中的要自私和黑暗。他人的,我的,分得一清二楚。”女孩冷冷说着,“矛盾无时不在,妥协、统一、分化,或许终有一天能达成夙愿再次站立在云间的大地上,可我已为此等待了两千六百年,我不再甘愿默默等待。” “于是你构建了这座城,欺媚众人围拢起来,为你所利用。” “是我拯救了众人。” “笑话。” “笑话?冷地本无光,我给了冷地之众以电光;冷地之众素来弱肉强食,而我栽种植物以制造粮食,给予弱者付出劳动以生存的权利与尊严。”然后她又抢在我反驳之前发问:“更何况,你反抗我的理由,果真是为了纯粹的自由么?” 女孩一语中的,我不禁顿时语塞。 “呵,想来这一切,我不需要向你辩解的。”女孩微微一笑,笑得温婉,语气亦为之一变,“我面前这位英俊的骑士,你可知晓你所触犯何罪?” “协助皇帝发动政变吗?呵,忠于我所效忠的皇帝,何罪之有。” “不是。” “焚烧栽培园,毁去那些暴戾的植物?” “不是。” “那是为何?” “因我那么美丽,你却未倾心于我。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么?” 我没有抬眼去看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那犹如青春绽放的脸庞。 “真可惜哪。”少女把玩手心的一枚琥珀,“要我如何,才得将你变为蛾子呢,你看,这个小生物此刻多美。”她拾起一枚琥珀放在眼睛里细看,生存了数千年,却时常作出孩童的嬉戏表情。我以为,那是一种邪恶。 “你的把戏我已尽然知晓。我不会如世人般被你玩弄于股掌。” “你以如此放肆的口吻拒绝我,莫非不怕被我投入那里。”她的威胁我早已预料到,我仍不懈用力抠着衬衫袖扣。那个时刻一旦到达,她将会为她的残暴付出代价。 “母巢的口器已被我们用火焰灼烧受伤。恐怕短时间它并无食欲了罢。”我勉强笑笑道。 “植物并不如你所想象中的那般脆弱。受伤的,亦可痊愈。更何况,母巢的入口,并非单有一个。” “杀了我又如何?你用以掩盖真相的遮羞布是那么破败简陋,一定会出现后继者……足以勇敢足以聪慧的后继者站出来破坏你的阴谋。” “看来你已下定决心了,真好。”女孩冷冷道。 “死并不可怕,死后我能以另一个面目逃脱你的摆布,这本是我期待已久的。”我负气地说。 “除非你能够逃出这座世界,否则我的眼睛将永远落在你的身上。”女孩绽露令我害怕的微笑,“你可知道?我就是冷地,我就是你所站立的这片世界本身。” 行刑时刻。幽暗宫殿的一角亮起了盏油灯,苍老的皇帝一步步走入大殿。 我大惊失色,“你居然还活着。”我了解NAVA的残暴,她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复仇的机会。 皇帝的声音嘶哑:“是我的软弱与对生的渴求让NAVA看到了人身上的弱点,所以才得以在被利用之中得到保全。并且,我仍可作为众人的皇帝扮演理所应当的角色,她需要我。” 我的身后传来NAVA银铃般的得意笑声。 我侧过身露出衬衫袖扣令皇帝看到,“你知道我爱你的女儿,我不会背叛你。” 皇帝冷冷说,“我也爱我的女儿,所以我不得不背叛你。”边说边颤悠悠地凑过来,提着一把的生锈剪刀。他剪下那一枚特殊的袖扣,后者掉到地上,被他用脚跟碾为粉末。 望着我惊愕的表情,皇帝继续说道,“NAVA告诉我一个秘密,让我因此改变主意——只有那些被她抛弃的,才会结蛹为蛾;而如若能得到她的恒久倾心,便能够永葆人身。”然后他神经质般笑了起来,“她答应给我的女儿举办盛大的婚礼,邀请所有愿意光临的市民作为见证。” 我哑口无言。 “我们的交易中止了,你未能为我完成目标,而我也不会给你我所允诺的。”接着老皇帝对我说出最后一句:“现在,接受命运的审判吧。” 那个男子独自立在宫殿正央,仇恨而孤单。老皇帝迈着苍老的脚步走到宫殿角落,掀开幕帘,拉下一把生锈的闸刀。 宫殿正央的圆形地板随即旋开,露出宫殿之下,母巢的入口。 那个男子坠了下去。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七章 NAVA。宣战

Archar巡航于冷地上空,给各处的众人带去光,日复一日。如此,平衡似已建立。 宽广的胸鳍缓缓扇动,脚下巨物有规律地起伏,NAVA独坐在复树丛里,隐约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少女回首,逆光中是笑容清澈的巡。我看见陌上丛生着数株不知名的植物,脆弱而异常绚烂。 摘来,我看。 捧起这株植物,少女凝眉,许久喜上眉梢:真好,这并非父的造物。 村民说,这株植物,名为彼岸花。是孩子们用各种种子杂交而生,果实小而干涩,想必所有的甜美,皆已在花期漫放直至枯竭。 少女垂下眼睛,合拢双掌,默默自语:父,人创造生灵,竟只为美而非食物。感恩哪。 呵,男子嗤笑,云间花季时,遍野尽是繁花,始为大美呵。 这朵花带给我的惊喜,你不会理解。NAVA欣喜地说,父,你可看见?你看见了吗? 人作为玩物被创造,生以欲念,行走在大地,遗忘荣耀的记忆,竟可感知美创造美。这真为奇迹。是魔王的声音,只是声音。 父。少女垂下眼睛。 我已在冷地眼见爱与美,但请珍惜。告诉我,我该以什么作为你们的奖赏。 再造云间。巡不假思索地开口。我想在冷地重塑云层与光。 亲爱,你何必对云间执迷不悟。 那个声音沉默良久,开口:云间是光之国,生以自由与光明。而冷地……巡缄默良久,一声叹息。 亲爱,我已知晓你的欲求,NAVA冷冷道:冷地,是没有光的。冷地,是被遗弃的世界。即便我再加以努力,也无法替代你心中的净土。 巡没有回答。从此,他变得寡言。 九百年逝去,人在平原上得到长久和平。男子仍与Archar常伴飞行,他被众人称为牧光者,而他亦只在光芒中喃喃自语。他创造出一个词语来描述自己:幸福。 角落。黑孩子注视着熟睡的男子,满足而安宁。 为什么你不再觉得痛苦。少女轻轻开口。 沉睡中的男子没有回答。忽然,少女心感悲怆,原是因这风姿卓绝的男子亦遗忘记忆,自云间的光黯淡了。当心中的痛苦被长久的妥协所钝化,美亦在幸福中消磨殆尽。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与其磨灭,不如毁灭。黑孩子笑了。

平原边缘,重山渐起。陡坡之下,潜伏着皮毛漆黑的群兽。是日,当Archar低飞经过坡顶,最强最大的猛兽纷纷从伺伏已久的阴影里跃起扑向这蓝湖之子,撕咬着巨兽的肉足与胸鳍。Archar从轻微的摇摆,直至剧痛着翻腾,一些兽坠入深谷,然而兽群却源源不绝,前仆后继。终于,Archar哀嚎着坠落至深谷,大地撼动。 天,又黑了。 待巡振翅赶往谷底,群兽已散。他怔怔望着自己的造物垂死挣扎,最终缓缓沉入泥土,回归大地,如同冷地万千之众的诞生与死亡。他感到万念俱灰。 黑暗里的对话。 为什么你不赐我死。 因为我深爱着你呵。我杀死你爱的,毁灭你希望的。因为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爱人与依靠。 莫如说是绝望。 呵,希望与绝望,对于你并没有分别。我只需要你绝对的忠诚与服从。然后,少女又凑近男子的脸颊,睁大着眼睛以近似无辜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那么,你仍是宠爱我的,是吧? 是的。男子沉沉地开口。 呵。少女笑了。记得我说过么?你所要的,我便拿给你,若这大地之上所没有的,我便教土地生长出来。 是的。 时日已久,我终知有一物是无可替代的——云。亲爱,我们夺下云间罢。 可你亦曾提及,冷地是没有出口的。 强力之下,无坚不摧。黑暗里出现另一个声音,是魔王。 长久的沉默,少女忽然笑了。父的启示,我已明了。 力量所成就的,必可为更大的力量所颠覆。 冷地四千两百年。人再次失去了光明,NAVA藉此向云间宣战。 坐落于地平线之上的巨大眼睛,合上了;巨人不再仅仅观察这个世界,而是移往他处。孩子们仰起头,环形山陆续停止喷发,红月熄灭。黑幕又企图以永久的姿态降临,冷地回归最初的沉滞。 然而,人本身已是时过境迁的。一枚火柴划过黑暗,油灯亮了。广场,星星点点。NAVA的塑像之下,人群被召集。光明得而复失,人们群情激奋。一头巨兽仰天长啸,人群渐止聒噪,熟悉的身影立于巨兽的犄角,一袭红裙少女神情肃穆地开口:“昔日,它们以血肉为食,而今,它们以光明为食。平原上最后一丝光亮,已沦陷。”说完,她举起一只蜷死的芒蚤。人再次群情激奋。一旦给众人造以情绪,人便显出愚昧。 “幸而,我们的王已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世界,在彼岸,光能充足而温暖,绿茵延伸至尽头。那片世界,名为云间。然而,自初始,那片世界便为邪物所攥取,你们愿跟随主,重夺云间么?” 沉寂。直到人群中一个声音打破沉寂,“跟随吾主,杀回云间!” “杀回云间!”“为了永久的光明!”人群彼此附和呐喊着。少女则微笑着与巨兽消失于阴影之下。 平原之上,一个个村庄与城镇被魔王的女儿造访。最后,NAVA汇聚了众人。为了失去的荣耀,为了失去的自由。轻易地,城隅村陌之外的兽群亦归于她的麾下。超出记忆的最大力量,在冷地诞生了。平原中央,一道土坡被筑起,地基插入原野深处。劳工、战士被征集。铁匠铺日以继夜地打造铠甲与刀斧。 直到,土坡无限逼近天穹。 时候已到,魔王淡淡说道。王的战车之后,万千之众屏息以待。它们只待一声号令。 死寂般的宁静。 土坡之顶。巨战士跨前一步,巨鎚在半空缓慢划过一道曲线,砸向天穹。 天破了。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八章 若寒。象鼻虫

黑暗顿挫,被禁锢的视野,周身拘谨。她抓紧了那粗如麦穗的兽鬃。 关于魍魉的奇异幻想投影般滚过眼帘,随即消失;时而,耳边传来铁链滑动、齿轮转动的粗粝声响;人声稀少,偶尔抓到丝毫,绿眼睛女子便贪婪地伸长耳朵努力吸吮,虽然一无所得。双眼覆以布条,若寒不知自己究竟已在地下行走了多远,唯一可确定的,便是胯下的巨兽始终稳步前行。 直至,身下的兽蹄发出空荡回响,直至,浓郁沉闷的松香扑鼻而来。她预感自己已来到目的地,果然,身下的堡垒驻足停步,以几乎无可察觉的速度缓慢下降。巨兽跪伏于地。眼前紧紧缠绕的布条忽然延伸出细小的四足,为她的眼睛松绑,接着灵巧地攀下肩膀,溜入暗影之内。视野豁然开朗,她的预感没有错,眼前是一整座幽暗空旷的宫殿,宏大而严肃。 而那迎接她的主人,则在不远处背对着唯一的亮光,轮廓清晰,是NAVA的身影。“亲爱,我已等候多时。”NAVA开口道。 “这里是哪儿?”若寒扶着鬃毛,跨下巨兽被锯平的断角。 “琥珀宫。我的藏身之处。”NAVA把玩着面前的光源,仍将背影留给若寒,她的语言没有丝毫情绪。 “为何带我来这里。”若寒环顾四周,大殿的四下角落陷入黑暗之中,偶尔有光粒子闪过幽暗穹顶。 “因为这里黑暗而安全。” “你竟也有畏惧的时刻。” “呵,”NAVA笑而不答。“你闻到了么?那种幽香。” “嗯。”若寒默默点头。NAVA仍背身相对,似乎正在编织奇异荧光的经纬。“这里的气味令我害怕。”她补上一句。 “害怕?” “是的。这沉郁冷静的气味,带有凝固尸骸的气息。令我不寒而栗。” “可是我正打算将这座宫殿,赐给你。”NAVA转过身来,刹时,她身体里的荧光源令若寒感到耀目。当她的眼睛适应下来,只见NAVA正低头轻抚着怀里佝偻的两只硬甲虫,不胜怜惜地,每只甲虫皆长如小臂。而那强烈的荧光,便是来自于甲虫的腹节。 “送给我?连同这黑暗沉郁的气味么?” “是的。我就要和皇帝的女儿成婚,我们会有一座崭新的宫殿,这座琥珀宫就送给你吧,当作我的礼物。你们与那些粗鄙的男子不同,每位我倾心的女子,都配得到一座宫殿。”她说得轻描淡写。 “难怪Naya久未拜访我,即便只是作为朋友。原来,她被你带走了。”若寒哆嗦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向Naya提起过NAVA赐给自己永恒青春时红眼睛少女羡媚的眼神。莫非…… “是的。我能给她一件东西,独一而无二,那便是永驻之青春。” “你们能相互喜欢,那也是好的。”若寒低声说。“我会献上我的祝福。” “不仅仅于此,我已答应了她的父皇,要在城里兴建一座大殿,举办我们的婚礼,邀请所有愿意前往的市民前来祝贺与庆祝。”女孩的言语间带着几分轻慢与不屑,一边仍低着头摆弄怀里的硬甲虫,那些小家伙似乎很享受她的抚摸。 “我知道你本性朝三暮四,举办婚礼、说出誓词是我未想到的。” “呵,是那个老家伙执意要求,而我答应了他,就是这样。”NAVA终于抬起头向若寒微笑,荧光照亮了她的面庞,若寒忽然注意到,她的黑眼睛正淌下两道鲜血。 “天哪,你的眼睛……像伤口。”若寒快步走上前,捧住NAVA的面庞。那两只甲虫适时地攀下地面,窸窸窣窣地爬入黑暗角落。 “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到我。那不是真实的伤口,只是内心痛楚的流泻,为何无人能理解我的真正目的与良苦用心呢?”黑眼睛消逝神采,再次深黑如渊,NAVA缓缓开口道,“亲爱,你可知晓,我遭到了一场背叛。”NAVA将皇帝的阴谋与骑士的背叛告诉了若寒。“即便他们的力量微弱如蝼蚁,可父的子民呵,你们不该背叛我!”若寒见到了NAVA少有的情感宣泄,她苍白精致的脸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数道细小的瓷裂,而那亦仅存于瞬间,青春的面庞随即恢复如初。 “现在你所站立的地方,便是叛徒被处决之处。那真是一名英俊的骑士呐,可惜他并不爱我。他爱的是Naya,呵呵呵。”NAVA笑得歇斯底里。“这场叛乱的结果,便是我答应了一场婚礼。” “你被强迫许下不自愿的承诺,我说得可对?这便是你的痛楚根源。”若寒伸手拭去了黑眼睛眼角的鲜血,忽然觉得内心矛盾,对于NAVA,既怜惜,又鄙夷;既害怕,又疼爱。 NAVA摇摇头。“没有什么可以强迫我,我的痛楚源于众人对我的误解。”她将那叛变骑士的最后对话告诉若寒,随后自语道:“人们咒骂我是奴役众人的邪神,可人却不知,是我牺牲了自己的荣耀,只为带给众人自由之美。沉沼黑暗,企及光明。我苦心积虑希冀得到的,是真正的光。” 若寒陷入沉思。她所来的目的,是找到那一只兽,带它回到云间世界;而眼前的女孩,竟敢于为这整座世界找寻真正的光。这究竟是一颗年老的青春心,还是一颗青春的老年心?若寒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这是何其伟大而危险的理想,她究竟需要面对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严酷生存环境呢,虽然同时,NAVA亦不知廉耻地放纵欲望、争夺一切所欲之物、灭杀一切阻拦之人。若寒忽然意识到,NAVA方才提及的英俊骑士,亦名呓树,难道这仅为名字的巧合么?心头不由得一阵抽痛。又错过了,又错过了。 良久,若寒松开咬紧的嘴唇,正告NAVA道,“所谓的伟大理想,若没有民众支撑的根基,恐怕仅为一己私欲。向人民作出解释,揭示真正的真相。我想,他们会原谅你,他们会跟随你。” “你不会明白……”NAVA垂下黑眼睛,绽露少有的柔弱与懊丧,“我们失败过一次。向众人坦白历史,只会唤起众人久远失败的回忆,恐怕无人愿意再冒险与我同往。因此我设计建造了这片城市,设定规律,令众人在不经意之间为我工作。这不更好吗?” “欺瞒民众,是一种罪过。”面前的女孩,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若寒顿生鄙夷之情。 “那便让我来背负。” “可你又怎能得知,民众需要的是真正的光,而非安于现状?你企图以一己私欲,绑架众人的前途与冷地的未来,难道不是一种罪过么?” NAVA微笑摇头,“燕雀安知鸿雁之志。一个人能很快理解的苦衷,讲述给一众人去听,他们反而会因人性间的矛盾而堕为愚昧。他们不会明白的,正如你难以理解我为何要娶Naya。然而,人不皆为自私的么?当我宣布婚礼决定,你难道就没有一丝缺憾?” “我不否认,”若寒垂下眼睛,低声回答。“我的挚友已被你悉数夺走,这是你最为擅长的阴谋。” “我早说过,一切我喜欢的,我都要夺走。” “那你不会有朋友。” “我不需要。我只需要爱人,或者情人,许多许多。” “那我不会是其中之一。” “是的,不会是。你这么独特,只能做我的灵魂。你成为我,我成为你,多好。” “不可能。”若寒断然拒绝道。 那黑眼睛的女孩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双目如渊。若寒几乎以为自己将遭到毒手,可那朱唇却奉上微笑弧度。“唯有在你身上的耐心,我是浩荡而无限的。我甘愿等待,直到你改变主意。”NAVA说,她落在若寒身上的笑容,如女神般暴戾而慈悲,如女孩般狂躁而天真。 若寒避过那双黑眼睛的注视,先前女孩怀里的两只甲虫已爬得极远,此刻各自带着光源自不同方向沿墙爬向宫殿穹顶。在那微光的照明之下,琥珀宫的轮廓渐明,这是由一整具不知名的植株尸骸构成的大殿,死去的地下茎形成森森骨架,干涸的宽大叶片成为殿墙,布满锈迹斑斑的叶脉,在那骨架之间、成排的支架之上,密密麻麻摆着琥珀石,它们透现奢靡陈腐的幽黄之光。深远昏暗的穹顶之上,那两个光点仍在不断移动。 “这些小生命究竟是什么?”若寒发问道。 “它们是芒蚤,是复树的果实,也是这座世界里最为明亮的鞘翅荧光虫。我曾用它们制造了一座人造太阳,彼时,人无限忠诚于我,即便那仅为假象。也正从那时候起,我开始了解,被诱饵魅惑、被假象欺骗的众人,往往比用真相说服的众人更加忠诚。只是,在这场叛乱之后,徒有恐怖威慑的母巢以及忠诚守护的植物,还是阻挡不了人的私欲与背叛,我意识到自己仍需帮手,一个智慧而忠贞的盟友。” “智慧者与忠诚者,往往难以兼得。” “是的。而我需要如己般可靠的帮手,愿意为我献上全部的心力来照看这座世界,你可愿意帮我么?” 若寒摇摇头,“我拒绝。” “我料到你会拒绝,虽然我别无他法。”NAVA笑得勉强,“你可知道有一种致幻剂,名为琉桑?” “我知道,它们在职业人中很流行过一阵呢。” “你尝过么?” “没有。我对于那些见不到真实面目的植物种子抱有戒心。” “服下琉桑的刹那,人与植物便做下交易,植物替人承担痛楚与烦忧,人则交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逐渐地,如同腐蚀。我曾寄希望于这种小小的种子,然而那些被琉桑操控的人们,失却想象与思考,像简单的木头家具,可惜呐!”NAVA撅了撅嘴,似乎只是叹息一座倒塌的沙堆,随后她又说,“我需要研究一种更加有效的植物,代为管控这座城市。但我的栽培园已被付之一炬,如何是好。” 若寒努力搜寻脑海里是否有朋友服用琉桑的记忆,面对NAVA矫揉造作的叹息,她并未答话。 “你看,”NAVA伸出手,只见一只半截手指长的小甲虫漫爬在掌心,长而弯曲的口器,愣头愣脑到处嗅探。“它叫象鼻虫,很可爱吧?送给你。” 若寒接过小甲虫,小家伙翻倒在掌心,正费力地伸长六只细腿企图翻过身来。 “你知道么,”NAVA继续说道,“我曾经向这样小的虫子许诺,许诺给它们大力气与大身材,它们会长得身形巨大,并在地底挖掘深坑,利用其他植物的果实繁殖后代;一度,我曾令它们为我掘坑,而我,只需告诉它们地上世界的故事,它们便觉得新奇满足。可惜这样的联盟并不长久,正如你所知,通往云间的坑道,在抵达临界点之后陆续出现极为坚硬的节点,任何源自这座世界的物质,植物也罢、铁器也罢,皆无可奈何。植物做不来的,便交给机器,机器也无可奈何的,只能依靠人。” “这便是你为奴役众人的开脱理由?” “我无须为己开脱,因为我是无可审判的。可惜,蜗蛉只可控制一部分的地铁乘客,太少太少;而我的理想,需要这座城里的所有人。” “你希望兼得人的智慧与想象力,以及,如植物般的无心服从。NAVA,你太过贪婪了。除非这座世界里能有一种生物,能有人的身体植物的心,并忠诚效劳于你。” “感到意外吗?蜗蛉的宿主便可完美符合这般要求。只可惜,蜗蛉的活动区域太过有限。那些小家伙们总是矜持地喜爱黄光,而在众人看来,那却是变态的。”话虽如此,NAVA的黑眼睛却发出奇异神采。 “你在地下的所为,已为我所不齿。不料你竟希望将所有人、所有的地上人皆驱使为你的奴隶。”若寒冷冷道。 “只要必要,便值得尝试。”黑眼睛得意起来。 “有所收敛吧!”若寒不禁怒道,“你的小伎俩只能藏于地下,一旦见诸于地上,将不复存在。” “见诸于地上,不复存在……”NAVA怔怔望着若寒,为这清瘦内敛的女子的偶然爆发所震惊。良久,黑眼睛莞尔一笑,“昔日绝迹于大地的,未必永远蛰伏于其下。你的话提醒了我,长期以往,我沉湎于这个自我设定的游戏规则,遗忘了究竟什么才是我本来面目。那便是比残酷,更残酷。” “你所说的,我不明白。” “拜你所赐。亲爱,我有了一个绝妙主意。”那双黑眼睛闪现不怀好意的靓丽光泽。 “什么主意?告诉我。” NAVA再次笑靥如花:“原谅我,我需要暂时保守这个秘密。我唯一能透露的,便是终有一朝,你会惊异于这座世界本身,是多么习惯臣服于我。”说着这些,她轻步走上那巨兽的断角,那座昏暗的巨大轮廓,移动前往黑暗深处,不久便消隐其中。 琥珀宫。唯留下绿眼睛女子一人。若寒低下头,掌心里的那只象鼻虫,经过许久折腾,终于艰难地翻过身来。

奇怪。站立在这黑暗腹地,头脑里却尽涌起光明之地的回忆。她有纯白迤逦的皮毛,她是落在迁徙羊群的最后一员;她有飘逸华美的羽翼,她是游离于巡游队伍的孤独者。至美之物,皆须脱俗。那出自于核心的美,会使孤独与之常随。当她鼓起勇气追寻她的保护者至这片世界,却被魔王的女儿欣喜发现并视为知己,她感觉自己被赠予了超出报答的恩典与礼物,无论有意或无意,她不知这种命运是为荣幸,或为诅咒。她觉得受宠若惊,但无可退却。 那两只硬甲虫仍在宫殿穹庐四处爬行,若寒望着自身的影子在脚下长长短短。她不知那头断角巨兽何时才能回来带她离开,也不知那张吞没骑士的母巢入口是否会在脚下不经意打开。她不害怕死亡,甚至对此抱有好奇,但她害怕NAVA的约定,害怕黑眼睛得意的笑容。闭眼,再睁开。墙周的琥珀折现微弱黄光,如昆虫复眼般星星点点,那是监视的眼睛么?NAVA将这座宫殿送给自己,又有何用意?莫非那些琥珀是解读历史的密码?抑或,是解读NAVA自身的密钥。她随手从支架上取下一枚琥珀,里面被凝固的飞蛾以蜷曲的姿态死去,这并不是高尚的死亡方式。那么,NAVA又试图传递些什么呢? 突然,头顶有什么坠下,就掉在若寒的面前。原来,是那会发光的芒蚤。小家伙在地板上挣扎了一阵,腹节的荧光在这漆黑大殿竟有些刺眼。若寒抬头,另一只芒蚤此刻正得意地攀附在穹顶正中央发光。为了这座穹顶的最高处,两只硬甲虫或有一战呢。忽然,绿眼睛女子发现自己有两个影子;一个高大、稀薄、遥远的影子被投射在宫殿穹庐,来自于爬行在脚边的那只甲虫的光源;另一个矮小、坚实、触手可及的影子被投射在宫殿地面,来自于攀附在穹顶的那只芒蚤。人可以拥有两个影子,或者更多。这种异象,是一种启示。恍然间,若寒感觉自己隐约间觉察出真理的意味。 高尚与卑鄙。仁慈与残酷。正直与欺骗。只要为了那个内心最为渴求的目标,一切手段皆可得到正义的光辉。恍然间,若寒发现自己开始理解NAVA。无可原谅,但可理解。绿眼睛女子朝琥珀宫抛去颇有深意的一瞥,自语道:就在这里,许多为了最终目的的决策被制订,以或光明或黑暗的手段,她希望我能跃出过程的思考,直视最深层的目的,或许,这正是那双黑眼睛带我来到此地的原因。 那只被斗败的芒蚤仍不知疲倦地爬向宫殿一隅。若寒继续自语:那么,NAVA可以做到的,是否我也可以做到,包括她的力量、智慧、决心,包括她的残忍、狡黠与隐忍。 而这时,若寒忽然意识到,先前爬在手上的象鼻虫不见了!NAVA既将这只温顺的甲虫送给她,那么一切,便从这个小家伙开始吧。 琥珀宫仍然昏暗,若寒跪下来,在大殿地板上到处摸索着,寻找她的象鼻虫。地板光滑而冰凉。若寒寻觅良久,直至另一只芒蚤也攀上穹庐,才在大殿一角发现了那只象鼻虫,如获至宝呵。暗光之中若寒轻抚手里的象鼻虫,想象自己那张背光的面孔便是NAVA的轮廓,那双绿眼睛失去色彩,便沦为黑色。这是一个魔法的世界,她低声自语;但凭想象,我便可拥有NAVA的全部力量,她低声祈愿。 然后,她捧起象鼻虫凑近脸颊,轻声开口:NAVA抛弃你们,而我不会。 小虫纤细的长喙仍到处嗅探着,似乎并不以为然。 你有兄弟,或者朋友吗? 还是如我一般孤独? 你想要什么,土壤,或者黄金? 还是强权者的保护? 若寒再三尝试,可小虫似乎充耳不闻。最后,她发现她听不懂植物的语言,植物亦然。 绿眼睛女子席地而坐,她仰头望着那高耸空旷的廊柱穹顶,似乎那里绘制的古老拜翼教壁画能给予她任何答案。然而,没有。唯有那两只极不安分的芒蚤扭打在一起,又一齐从穹顶坠落在地。穹顶失去光源,宏大的琥珀宫殿再度陷入黑暗迷雾。若寒忽然记起了一段曾经与NAVA的对话,那亦是发生在这般昏暗的空间里。 “为何你喜爱与植物们厮守在一起。”记忆里的自己,如此开口发问。 “在我仍是一名孩子时,冷地一片贫瘠,人相遇而食。”NAVA答道。“父交给我一枚种子,看见它孤单地在土壤里萌芽、生长、开花、结果、成虫、孵种,我开始对这种生命过程变得好奇,有一种初级的爱的情感在心里萌芽。此后,我在大地播撒种子,给冷地带来更多生机,也给予人以食物。众人感激父亲,一度以他的名为圣。”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喜爱植物,因为它们信守承诺,不若骄躁的兽、贪欲的人。” “你对它们承诺了些什么?为何我听不见它们之间的对话。” “它们时常相互对话,以一种孩童般天真与严谨的方式。因此即便缺少我,它们也不孤独。但我不会告诉你我对它们说了什么。只有我会说植物的语言,这是父赐予我的天赋。” “为何我却觉得,你对它们的感情,只因它们更为驯服,能够更轻易地为你所利用。” “你错了。植物与我之间依靠的,是简单的盟约。它们作为极细小的胚胎存世之时,我便向每一枚种子许下诺言,告诉它们未来所要成为的样子、所要吃食的养分以及所要涉足的土地。作为回报,它们则倾听我的声音,以我的意志作为行为的准绳。我许诺,然后兑现。对于每一粒种子皆是如此。” 芒蚤们又爬向高处,驱走了空殿间的稠滞黑暗,亦驱散了记忆里的对话,但那已经足够。 植物与人之间依靠的,是简单的盟约与诺言。这么说,一切的一切,需要从最初的承诺开始。若寒记起了NAVA对象鼻虫的描述,是的,她曾向它们许诺,许诺大力气与大身材,而它们所渴求的,是那些地上的故事。女子恍然大悟。她捧起那只象鼻虫,贴近脸颊,开始为那只不足手掌大的小家伙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讲述傀儡皇帝与英俊骑士的背叛;讲述人皮之下的野兽被琐事所逼;讲述误服毒药的铁匠走投无路;讲述花苞之城的微小姑娘与过路巨人的爱情。她讲了很久很久,讲述了许多即便她自己都无法确定那只小甲虫能否听懂的故事。就在她快放弃的时候,那头断角巨兽几乎无可察觉地从黑暗里浮现而出,在她身旁停下脚步。它究竟属于我,还是属于这座宫殿?它又将带我到什么地方去?正当女子思虑之时,手里的象鼻虫反常地挣脱手指,在宫殿地板上飞快地爬了起来。若寒猛然意识到这是一种邀请,它会带她融入它们的世界。女子顾不得细想,攀上巨兽,快,追上去!她低声吩咐道,巨兽服从了,迈开犀步紧跟其后。 象鼻虫爬向大殿一角,那里,廊柱支撑的地面缓缓向下;那里,是更为黑暗的所在,只能依靠偶尔飞过的萤光虫看到大致的建筑轮廓。若寒没有犹豫,任由身下的巨兽放步紧随。 象鼻虫爬向地下深处。一只好奇的萤光虫飞来,跟随悬停于其上。那亦成为若寒深入地下的唯一光源。 直到自己嗅到黑暗腐臭的气味。巨兽止步了,跪伏在地。若寒松开鬃毛,迈步前行。藉着微弱荧光,她发现自己踏入了琥珀宫的地牢。 许多声音在女子踏入地牢的瞬间爆发,她认得出那是人的声音,有的尖叫着要求被释放,有的已遭到折磨,失去人类外表的声音,露出隐藏其下的兽的嘶吼。我来这里,是为了探寻象鼻虫的秘密。若寒心语道。抱歉,无法解放你们,我也没有足够的权力这么做。她没有停下脚步。 象鼻虫爬入更深处。若寒继续跟随其后,看见那个小家伙爬入最末一间牢房,空的牢房,未合上的牢门。若寒推开铁门,里面黑暗而潮湿,而她的象鼻虫还在往角落里钻,狡黠而诡异,难道,它引自己来到这里,仅为单纯的逃脱?难道,自己向它所述说的一切,皆为无用的劝说?若寒不由得有些沮丧。皮鞋湿了,裙摆脏了,女子怒意顿生,她放下矜持,猛然朝那个小家伙扑了过去,想要抓住它。 那潮湿的地面却骤然碎裂,若寒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深坑,地底的黑暗气息扑面而来。 坠落过程,时间漫长。她看见一个地下空间,巨大而幽暗;一些缓慢移动的黑影,壮硕而沉默。原来,那个小家伙确把自己引到了象鼻虫的巢穴里。 而这也是她见到的最后影像,之后的撞击令若寒失去了知觉。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九章 呓树。科学世界

“至吾大能的王,怜悯我们, 赐我们长矛及火、面包及水,赐我们夜里平安度眠; 剪除敌人以及敌人的儿女,吞没他们的牲畜,硫磺洒遍他们的地。 荣耀归於主,从今日到永远,世世无尽。” 夜幕始降临,临街的窗传来街巷喧嚣还未止息。斗室。一只遍布老茧的手抚摸柔软的、多孔的面包,凑近闻有淡淡的馨香,那是我挣来的,生命之粮,以此组成每人的血与肉。而每到这一刻,我便无比强烈地感受到生存的不易及由衷的自豪,这并不容易,生命历程的每一趟脚步都浸染汗水,即便作为平凡人生存。然而我亦被教导需知感恩的。于是双手将面包举过头顶,“谢主怜悯。”我喃喃祈祷。我想我与那些孤傲的学者、奸诈的商人不同,资质虽愚钝些,却自食其力,依靠自身的劳动得到食物与尊重,心里便得满足,及无可置疑的骄傲。 窗外的人声越加嘈杂起来,一反常态,忽然开始响起枪声、嚷声。我皱了皱眉,掏出小刀切开面包,塞一块在嘴里,凑到窗口扫视几眼,街上竟满是形色匆匆的人,数名袖章卫士驱赶着过路人;而大道之央,一具四四方方的木制战车与一头雄伟的白色野兽正相互对峙,野兽身后的卫队列成横队朝着战车一轮齐射,战车亦从射击孔伸出枪管还击。下一刻,白色野兽一声吼挥起前爪拍向这具形状奇怪的战车,战车竟如玩具般顿时侧翻着朝我飞滚而来。我急忙避闪,闷响声,墙壁如同被攻城缒撞击般突然破开大口,砖石飞溅,木战车的顶部撞破了我的斗室,径直撞出一个大洞,扬尘纷纷,木桌翻了、椅子倒了、我的面包更不见踪影。正当我忿忿不平时,木战车顶部的一扇活板被精巧地打开了,里面有人!一名头戴单片眼镜的男子伸出胳膊摸到地板,随后敏捷地从中爬出,他刚刚爬出上半身,他身后的木战车就飞速地被拖出了洞,与此同时,该男子猛地巴住桌腿扑了出来,逃出了木战车。我朝洞外探了探头,那头野兽正举起巨掌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车体上,后者开始逐渐破碎散架。 “咳!咳!”男子撑起身体,嘟囔着,“兽的力量还是不可小觑呵,不该偷懒省去车壳包铁的……”他的语气就像一位玩世不恭的青年,额头却已现皱纹。 “嘿!”我瞪了一眼他,“瞧你们都做了什么!我的房子!”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单片镜男子满脸赔笑道,说着他俯身从扬灰中拾起一件东西塞在我手上,竟是我的面包,“很抱歉打扰您进餐。”这家伙还挺有风度。 他拍了拍肩头上的灰尘,抓起我的手握了握,“请问府上可有后门?” 我正犹豫着是否该说实话,洞外忽然又钻起来一名身材魁梧的卫士,这家伙一言不发径直抽出马刀高高举起砍向单片镜男子,我忙推开他,卫士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他用马刀支起身体来,骂骂咧咧提起我的衣领:“你活腻了么?!竟敢包庇叛军!”他的脸与我贴得很近,我可以嗅到他的口气,那是我最讨厌的气味。 我最憎恨仗势欺人以及毫无礼貌,而眼前的这名大汉竟同时占据了这两条,我扬起手将方才切面包的小刀一刀扎在大汉的左眼上,顿时鲜血四溅。卫士惨叫着捂住眼睛,后退两步,空空挥舞着马刀,他长得太高大了,马刀在我和男子头顶上倏倏生风却未伤到我们丝毫,单片镜男子俯低身子凑到他跟前猛踹其裆部,大汉怪叫着猛然转身向洞口外跑,却狠狠撞在了洞壁上,倒地不起。我趁机领着男子从后门逃进了窄巷。 而我当时并不知,我的生活,就此改变。 他们自称求知派,试图用建立在客观事实的科学理论去描述世界及潜在的规律,并通过规律寻找其背后的成因。求知派曾为一个体面的组织,作为皇帝的御用技术研究会,不知何年渐渐与主流思想相左,开始公开挑战教会甚至皇帝的权威。时值今日,求知派只得潜伏在城市的各处,东躲西藏,不时与教会死忠寻衅互掐,偶尔找一下卫队的麻烦。这便是先前我对求知派的了解,或者莫如说是一知半解。 “科学精神与其他的信仰不同,我们追求实事求是!只要规律能呈现的,实验可以证明的,我们便以之为真理。同志们!何为主?客观真理才为唯一的主。”单片镜男子说得眉飞色舞,体现与其外表不符的年轻精力,我很担心他的眼镜鼻夹会随时滑落。他名为逆风,虽然年龄不大,许多科学人却尊称他为长老,而他则热情地以同志相称。 我没有应声,而是默默从圆桌中央拿了一块面包。多孔的面包、柔软的面包。 “知识的传承应该由数学等式的推理,而非繁复却言不达意的词与句!”逆风捏着手上的汤勺轻敲了敲黑板,上面画着一些陌生的符号,“必须加强新学员对数学工具的掌握进度了!”余众点点头。 环顾四周,我正身处一所求知派据点,身边坐着的都是求知派“搭救”而来的信众,这些信众在这间起居室授课、学习并研究铸铁的技术与火药的成分。求知派热衷于热武器,他们对工具的改造热情是无止尽的,坚信只有最好的工具才能完成最好的工作。我将面包置于鼻尖下嗅了嗅,熟悉的醇厚安全感,有了果腹之食,一切便显得友好而可接近。 “同志们!万物皆有规律,皆有规可循。社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有原因的,研究他们!你会发现这座世界存在你意想不到的弱点。既然你们已经无须再进行所谓的‘工作’,那么充分利用你们的时间学习,这如呼吸般终生不可停息。”逆风长老继续着训导,对桌的小男孩已悄悄将果盆里的桑果塞进了嘴里。教育告诉我,在他人宣扬义时吃食物喝饮品都是无礼的表现。 “如果我们无所作为,那么世界只会依循其本来的轨迹运行下去。可认识这座世界的我们却已改变已进步,看着这座世界的眼睛每一天都能看更远看更深,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改造这座世界。”这像是总结性发言。众人纷纷操起刀叉。而我习惯性地开始念诵祷文:“至吾大能的王,怜悯我们…”周围传来一阵嘲笑之声。 “没有魔王,没有神,一切都是客观规律在运行。”逆风严肃地望着我,感到起居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脸皮发烫。 我没有出声,而是狠狠将面包送进了嘴里。

求知派自称昼行人,在白天的城市各处搜索食物与必需品。曾经我所受教育告诉我,人必须劳动,劳动才可换取生存的必需品,不劳动的寄生者都是最羞耻的,势必被唾骂被鞭挞,被雕刻成痛苦扭曲的石像置于街心警示世人。于是曾经的我如同构成磨坊的一个零件般转动不止,灌装面粉、装袋、扛上肩,佝偻地负重走上四十三步,抵到发酵室,再熟悉不过的粉白的带着熟悉气味的车间通道,而现在我已不再去那座所谓的面粉工厂工作了,更不用每天肩扛沉重的面粉袋穿行于发酵室与磨坊之间。有些人告诉我,那一切都是无用之功,我们在白昼所做的一切劳作,都为虚幻,都为空,这些人自称求知派。 “所谓的‘工作’没有任何意义,你们只是被催眠了被控制了被胁迫了去帮助皇帝实现他的欲望罢了。”逆风向着一干求知派新成员说道,其中便坐着我,他向我们灌输知识,我们则如干渴之人吮吸清水般努力学习。 “没有磨坊,没有理发站,没有香水工坊,全都没有,全都是蜗蛉在你脑部制造的幻象。”逆风长老继续说道。“生存在这座世界上远比你想象得轻易与欢乐。只是你不被允许这么想而已。”长期过量的劳动使人停止思考,对真理视而不见,这是他们的理论。对此我不置可否,因我已习惯在进食时思考,果腹之后,一切问题的思考便迎刃而解。“事物的规律本身没有对与错、善与恶,只是被恶人利用着作用在这座社会上,于是才为病态。”这是逆风长老的理论,在这个理论之下,世界的规律纯属客观,客观是没有对错的。 我有一千个问题需要提出,譬如常态的社会又该是如何的;譬如究竟什么才为皇帝的计划;譬如抛却事物规律本身的对与错,那么又是何人以何种方式来定义所谓的善与恶,如若不付诸劳动地去窃取生存的果实,冠之以合理利用事物的规律,那又是一种罪么。我不禁举手插话,“可是……” “你想问什么?”逆风的眉角按捺着不耐烦。 “失落感……我想是失落感令我觉得愧疚。”我低声说道。 “我不理解。”逆风咬着小嘴唇闷哼一句。 “我想说,不再以工作的汗水去换取生存的必需品,我心感愧疚。这本身不值得骄傲,亦无半句荣耀可言。我深知劳动的不易……” 逆风长老粗暴打断了我,“你不必再发酵面包了!”身后响起一阵哄笑。 我被激怒了,“如果无人劳动,难不成面包是自行生长出来的,大家皆坐享其成么?”我站起来大声道。 逆风垂下头沉吟片刻,那瞬间我以为将他问住了,可他随后便抬起头看着我们,犀利的目光从单片眼镜后直射而出盯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恐怕是的,我可敬的面包师傅。”然后他扶了扶那枚小小的眼镜框,“看来很有必要向你教授一番那些您珍贵的面包是怎么来的了。” 于是,就在下一个白昼来临之际,逆风领着我们一干新成员开始首次“昼行”,我们被带去参观了城区的几所建筑,逆风长老称之为工厂,在那里我首次见到了自行生产的植物,本以为仅存于幻想的奇观却为日日夜夜实际支撑这座城市运转的重要支柱;在那里,眼睛征服我成为最有力的说客。 “这里,我们称之为暖房”,逆风道,目送一队巡逻卫士走出视野之后,他拾起一小块碎砖砸开对街那所建筑面街的窗玻璃,带着我们翻入其中。 热浪随之扑面而来,这栋建筑的天棚竟完全为钢铁框架与玻璃,光直射入内,却无从逃逸,空气是热的,仔细嗅了嗅,竟带有刚出炉面包的浓香。面包,是面包的香味。 “你没有猜错。”逆风似知晓我心般开口道,“这片暖房所种植的,皆为面包树。”他所指的那些植物,遍插整栋建筑。只见齐人高的粗矮树干,树枝表面布满绒毛,侧枝垂下缕缕长须,如同人的头发。 我往前走了几步,地上有层厚实的细沙,少许渗入鞋内,我脱掉鞋子,赤脚走在细沙里,说不出的安宁与满足感。走几步,就在一株面包树脚下,几个掉落在地的果实已经开裂,半埋入沙,我拾起一只来看,里面拥挤着四五瓣瓤,尽散面包的馨香,用力掰开,抓起一团瓤瓣,那竟是一只完整的面包,和着昼光与沙砾烘焙的芬芳。 忍不住咬上一口,没错,松软的面包,多孔的面包。 “无话可说了吧?”逆风长老又露出狡黠的笑,“真理的表象不同寻常,只因其距离了解真相的人们非常遥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惊叹着,只见更多的面包树上结着更多的果实,硬壳的,青绿色,大如人首,果实上也附有毛发。而那些成熟后掉落入地的果实们,则受到光与沙的烘焙,转为棕黄并开裂散发面包的芬芳。 面包,确是面包,货真价实的面包。 我赶紧褪下上衣,扎紧袖管与领口,拾起地上的果实一只接一只往里塞,很快,上衣成为了一只装满面包树果实的布袋。身后又响起大家的嗤笑,他们并不知食物对劳动者的可贵。而我清晰地知晓,无论这食物是这么轻易地来自暖房的面包树,或为面包人辛苦劳作所得的成果,它们都是生命的食粮,无比珍贵。 “我们最可敬的面包师傅,”逆风笑道,他已习惯戏谑地称我为“面包师傅”,“原本我有所顾虑,害怕你见了这些树之后,会失去对面包的热爱。”我摇摇头,我并不生气,加入求知派之后,我所学到的第一课便是对于客观世界的运行,带有任何情绪都毫无意义,人需要平静地接受客观规律,便是如此简单。 “真好,你令我看到了科学人的坚强。”逆风的语调仍有半丝揶揄之意,“那么让我们继续参观下个景点吧。我想,你们会不喜欢那个地方。”说着,他再次露出狡黠之笑。 在离开所谓的“暖房”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卫队步行了数个街区之后,单片镜长老带领我们来到一座高耸的建筑之侧,建筑的阴影将旁边一所爬满藤蔓的房子完全笼罩于其中,他掏出枚金属铁片打开那所藤蔓房的木门,领我们走了进去。 这里似终日暗无天地,潮气弥漫,我的眼睛很久才完全适应于这其中的黑暗,不时还飘来一股酸腐之味。“这里是蝇的领地,大家切记小步慢行,否则招来了它们的注意就麻烦了,”长老叮嘱道,“我们称此地为,沼氨池。” 无须逆风的继续介绍,我们的目光全部被建筑中央的一口水池所吸引,水池之央开着一株株莲,没有半丝馨香,也无法看清莲花形状,魔王赐予我们的遥远光照,已为这栋建筑之侧的高大建筑所挡,更为外墙缠绕的爬山虎所遮蔽,无法抵达这里。 只闻到耳边传来嗡嗡之声。逆风低声告诉我们,那便是蝇。不同于常见的蛾,蝇振翅的响声颇为惹人心烦,似乎总在耳边,挥之不去。有人默默掏出了匣灯,猛摇了几把摇杆,我正欲制止,他已松下了栅板,顿时刺眼的电灯光将光明投射在这座黑暗阴冷的地下池塘。 “快把它灭掉!”我朝着他大吼,来求知派不久,我尚无法叫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我非常了解那些在半空中飞舞的巨蛾喜趋光而至。灯光会给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快熄掉!”我回首大吼道。 “没事。”一只手轻轻拍在我肩头,“莫怕,蝇生性厌光而非喜光,也因此它们才聚集于此无光之处繁育后代。”那盏匣灯轻晃数下,白光便将我们身边的蝇群驱离,可以看见大股的蝇群从我们所立之处避远散开,原来是我多虑了。 籍着灯光我开始渐渐看清,水池周遭或攀倚池壁、或直矗于池水之中的,是一株株水生植物,冒出宽大的叶与纤细的植茎,一些瓶状的果实便悬挂在植茎顶端,逆风称之为“猪笼草”。我怔怔盯着一只果实的笼盖缓缓打开,三两只蝇从中爬出,细长腿巴在笼口边缘,不时抖动翅羽。待翅膀晾干便飞入半空,在水池半空寻找配偶,交配之后纷纷落在荷叶上产下卵。卵生蛆,生为白色的柔软的幼虫,蛆在荷叶有限的面积上纷纷蠕动,那些不慎被挤下跌入水中便淹死,所以每一片荷叶四周都漂浮着厚厚一层蛆尸。 逆风长老探下身子捞起一把在蛆尸放在我们手上,“来瞧瞧,来瞧瞧!看看这些是什么哪,你必然见过的!”一些挣扎地在我手上扭动、蔓爬,另一些则已死去僵硬,它们细小的身子僵硬之后好像米粒。 “有什么走过来了。”一名学员低声惊呼。 “快灭灯!”另一个声音惊呼道。 “莫怕,”依然是逆风的声音,“植物人没有眼睛,看不见我们的。莫怕。” 匣灯的照射之中,一个人形生物晃晃悠悠走过来,他周身都缠满肮脏的布条,我本以为他会走前来攻击我们,正欲躲避,可他走到池塘边就止下脚步,对于只有数步之遥的我们全然无视,从不知何处掏出一张密密细细的网,将网撒入池塘里,然后利索地收网,将荷叶连同厚厚一层蛆尸尽捞起,然后捧着网袋又晃悠悠地走入黑暗。 “让我猜猜,植物人以蛆的尸体为食,是吧?”我朝着逆风长老问道。 “植物人以何为食我不得而知,”逆风道,“然而蛆的尸体,我们人人却都品尝过。”手心里尸体蜷缩的蛆,腐白而僵硬,果然与我常吃的粮食有些相像。那就是米!突然一阵反胃。 “没错。蝇的幼虫,学名为蛆,白色而无味,含有丰富营养,而人所吃食的粮食之一,便为蛆。人常常称之为,米。”长老严肃地说着,似乎仅仅在教授一种寻常的课程知识。真好,这番话令我暂时不再觉得饥饿了,真好。 我以为这便是这场“昼行”所见识的真相的极端,可直至结束我才知这远未结束,那天我们还见识了更多,更多。我们见到了植物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裤子”从一株二叉树剥下,置于风室吹干,原来那些制成裤子的材料竟是风干之后的树皮;我们见到织布蛛将丝线织为毛毯,难怪每到梅潮时节总觉毛毯湿脚;见到成捆的阴干的植物躯体被砌成堆,植物人缓慢又不无痛苦地锯着它们,将钉子敲进去制作为家具。 一切都是植物在生产,与书本上所谓的生产社会全然不同。我喃喃道。 是的。逆风长老说道,我们早已经离不开它们,人的生产力被皇帝转移去执行他的某项计划,而代替人的,是植物。 我望着几位动作笨拙迟缓的植物人出神,他们周身为布条所覆的,偶尔暴露出的皮肤,便为植物表皮的脉络。身边的小学员们拾起石头砸在植物人肩背上,看着他们迟钝地不知所措。 回到据点之后,我们仍在思考一个问题:植物人究竟是何种生物?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说,那只是徒拥有人形可移动的植物罢了;而有些人认为,每一个植物人,内心原本都是人,只不过在心底里发芽的异株已控制心智与身体,灵魂已灭,徒留一具躯壳。 我将问题再次请教逆风长老。 逆风摆首道,“恐怕……只有抓住植物人解剖之后才可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我见过那些试图靠近植物人的人的结局,被植物团团缠绕,动弹不得,随后一丝丝被吮吸尽营养,成为干尸。”他无奈地说,“答案总会有的,在此之前我们须留存勇气与耐心。” 我点点头。 “你有着格外强烈的好奇,孩子。喜爱提出自己的问题,虽然有时候我会被你的问题问得不厌其烦。然而科学人需要这样的精神。学习更多!”长老用力拍在我肩膀上,“知识便是力量,会帮助我们战胜那些愚忠的教会份子!”

在我的努力之下,据点的书籍很快被我消化殆尽,我学到很多,较多数学员都来得渊博。然而逆风长老告诉我,这只为知识系统中的一小部分。不多日,逆风长老带我来到求知派的分部,那是一栋不起眼的深色建筑,方方正正,所有的窗户都十分高,并且拉满了窗帘。走入其中之后才发现,那里有着直达穹顶的高耸书墙,书墙之上摆满了书。“这是根据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而建立的知识系统。每一条规律都源于物理。”一来到这儿,他更加滔滔不绝。“这便是求知派的圣殿!至高无上的!” “来,看!”逆风塞给我一本色谱,一页页翻开,里面有很多我从未见识过的颜色。“红与蓝生紫、红与绿生黄……” “瞧,这是个杠杆!”力臂一长一短的天平,长的放着一个轻物,短的放着一枚重物。铭牌上写着一组未知字母的公式。我轻触一下,杠杆上下振动,终于渐渐又回到了平衡。 “我们要往前走,就必须摩擦地面。让地面给我们一个摩擦力。摩擦力有很多种,其中便有硬摩擦和滚动摩擦,滚动摩擦比较省力,哈哈哈”他向我展示一个轮子,轮子滚得确比四条腿的走得快。 “摩擦起热,热能生电。所以维持我们生命的机能的,其实都是生物电。当人死去之后,尸体会变冷,于是电能也就停止运转了。”逆风长老把我的手摁在摩擦发电机的轮带上使劲蹭。“电触到铁便可生光。”他向我演示一个电灯泡。用发电机点亮了。 “光的背面是影。”他把一个小卡片竖在电灯泡前,顿时后面起了一阵阴影。“来,你摸摸。”手指触摸到阴影。“影是凉的,光是热的。”逆风又说。 “物体的运动轨迹被更大的力者所改变。”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往身后一扯,我踉跄差点跌倒。“哈哈哈哈,”这单片镜的男子开怀大笑。 “物体坠地,”他拿着一个铅球,放手,重重砸地上,“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更容易坠地。”他撕下一张碎纸,纸片飘零半天才触地。“我称之为重力。”逆风继续道,丝毫不顾我的接受力,“要克服重力,就必须有翅膀。”他掏出一只木雕小人,小人有一对翅膀。“现在我们知道,只需要往下拍打的力量大过于吸引你的重力,那便可飞翔。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么?物体的运动轨迹被更大的力者所改变。”逆风使劲扇着自己的双手,好像那是他的翅膀,“往上走!往上走!”他越说越兴奋。 “曾经我们制造过一架飞翔机,很可惜,试飞当日被破坏了。”他作了个失望的鬼脸,“就连图纸都已失传。”说到此处他竟也神采奕奕,“然而无须担心,我已受到新的启示,我所需要的,是为更大的力,更大的!”他把玩着木雕小人的活动翅膀,有些手舞足蹈。“我们只在最近才发现,那老家伙设立研究所、疯狂争夺创意源泉,是有其深意的:人的想象力是最为宝贵的资源,能打破循规为我们通往自由另辟蹊径。” 我默默点头,暗自担心他下手过重把小人的木片翅膀掰将下来。 “如果有机会,你也该见见她!” “她是谁?” “贩梦者。她的梦充满了想象力,提供我们许多启示,”逆风长老垂下眼睛,“只是她现在下落不明。” 我木然点头,长老并非首次向我提及这位无名的神秘人,每每总提及她的重要性,然而我的接受力正消化着长老在短时间塞给我的众多知识,已无瑕他顾,与此同时,一些困惑如本能般令我提出质疑。我没有细察这消瘦敏捷男子的神情变化,沉思片刻后终于开口打断他:“令我们呼吸运转下去的,可是生物电?人的身体内部是否也一直进行着摩擦?” 长老愕然。 “倘若人的身体终日摩擦,那么长久以来,器官之间的摩擦想必应随顺时间而愈发顺畅,那么人又怎会衰竭而亡?” 逆风长老默默摇头,他亢奋的神情消失了。“生与死的奥义是最深的。” “我还有许多问题,许多许多……为何圆月上的燃烬会纷纷飘落到地,理应比燃烬重的多的环形山甚至红月本身却不曾坠地?”“为何红色与绿色相杂可生成黄色?”“为何更大的力决定物体所向?” “我想你所问的,并非规律,而是造成规律的原因。”逆风沉思半晌,“这些问题我也无法回答……还有很多等着我们去研究和发现。”随即他又微笑着说,“然而也正是这些难题,使得我们一次次一次次去推演问题的来龙去脉,以至彻底了解问题背后的规律。” “会不会……会不会所有规律的背后,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教会所说的魔王,这片世界的造物主,只因为他的意志的意愿才趋势世界按照眼下的规律来运行。会不会正是如此?” “不会……”逆风喃喃道,“不会的。”他的声音渐低落了下去,似乎更像是说服自己,“终究只因我们还未能穷尽规律背后的规律罢了。”然后他正视我,“绝不要因科学研究的失利而将茫然的未知归于神迹,那失利只是人的失误或愚昧,仅此而已,切不可藉此造就神的大能与智慧。从来没有神,从来没有虚空无实的神。” 我默默点头。 “教会所言魔王,可又有何人见识过魔王的真实面目?如果魔王真可创造世界,因为不按照一个更容易存活更易获得兴奋的世界来创造我们这座世界?魔王?笑话。”逆风长老越说越自信满满,“一切都是皇帝与那些走狗们的阴谋罢了,所谓的宗教崇拜,皆为工具。” 或许他是对的,我没有丝毫证据可加以反驳。我朝长老笑了笑,他所教授的,都是科学人的金玉良言。固然残酷,却为真实的残酷。加入求知派之后,我所见得更多,所听闻得更广。虽然我更喜爱既往般单纯地付出扛面粉的体力并得到报酬,可惜,既往的生活是一场骗局,世界不如曾经我想象的那般单纯,而我也不如曾经那般地甘愿被假象蒙骗。 在这座被他们称之为“酒窖”的求知派据点,在这所不起眼的房子的地板之下,我与新老成员一同生活着,共甘苦,共患难,昼伏夜出。白天我们潜藏在地下室躲避卫队的搜查;入夜后我们以自由人的身份穿行于夜市,宣扬求知派的科学理论招募新人;偶尔“昼行”,潜入植物工厂里掠夺给养;与卫队以及教会死忠巷战,火绳枪的互射,马刀与刺刀的对搏,凭借着改良过的火药,我们胜多负少。 “光打败他们是没有用的。”逆风长老的谆谆教导如是,“必须让更多人知道真相,必须让更多人看到科学规律,必须让更多人知道手里的力气是真真切切的,‘物体的运动轨迹被更大的力者所改变’,我们必能改变这座世界的命运,我们自己的命运。” 逆风所言不假,可人的认识与世界观也并非可轻易改变,于是我们队伍的数目增长缓慢,好在,仍是增长的。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章 DARKEN。重回云间

天破了。 光曜如剑,所及之众,盲。 绳,巨轮,缓缓滚动。长坡,王的战车驰入苍穹。大军尾随其后,你驻足回首,不见尽头。 裂口,天空近在咫尺,自由唾手可得。迈步。地底的鼓点却愈渐弱了。你大声嘶喊,却为无声,利刃在手中化为尘土,盔甲破裂剥离消散。痛。你瞠视掌心,鳞爪暴生。身躯似无限制膨胀,面孔龟裂,犬齿突长。光,所有的记忆与荣耀,恢复了。 咆哮。 是的。日光之下,人纷纷恢复本来的面目:兽。而兽的语言,只为咆哮。

当入口被打开的刹那,前军曝于光而躁乱。屯于黑暗漫长时间,此时,光如剑芒,刺裂他们的双目。覆以指缝,大军仍缓缓行进,零散之数因强光以及后军推挤而跌落长坡。 车冠之上,女孩慢慢打开护住眼睛的手掌,泪眼婆娑。她张开双翼,掠过大军的上空,径直飞向光的入口。魔王在她的身后大声喝止,可是她无法听见。 归来,荷以父的双翼与自由。 光。时间憩慢。 身后,脚下,浸染的黑暗粒子皆洗尘 展翼,轻触天际线最远的两端,沉睡着的、苏醒着的 指尖低垂广原表面 直至,云层扑面。光影的纹理飞速聚合 她才知自己并非,盲 业已遥远,无人企及 飞翔于光芒之中,其行为本身便为一种荣耀。然而在云间,这种荣耀屈从定则。他们是自由翱翔的云使,而她,是生来便未被赋予翅膀的孩子。 摘得,失去,只在须臾。 须臾,从羽毛至翼骨,纷离剥落。残酷甚,甚至感觉不到痛疼。女孩翻滚,坠落,尖叫着。身体竟如此沉重,如同脚下的土地。 “我所负的使命,便是拯救。”云层之间的碧空,云间之下的冷地,男子一再以平静之心说出这句语言,亦为誓言。 半空之中,女孩仍在坠落。坠落。她感觉自身无力,感到绝望正趁隙而入,血肉之躯因此而更为逼真。 直到被巡凌空接住之后,女孩仍以为自己在下坠,似无休无止。“亲爱,是你么?我看到了云层的光影,何等美景呵。” “是我,亲爱。你已是安全的了。”女孩合上眼睛,在巡的怀里昏睡过去。 而与此同时的地上,冷地大军缓缓爬出裂口。人在光耀之下,纷纷恢复为本来的模样:兽或羊;人手中胸前所持的,冷地土石铸造的刀斧与铠甲,亦随之化为尘埃;人关于云间的记忆,亦恢复如初。

抬眼,便是彼岸。云使们的颂歌空灵回响,抑扬交错的咏叹仿佛一成不变。悬浮在地平线的云层雄伟而神圣,回首,同伴们在尘土中痛苦翻滚,他们正经历蜕化为兽或羊,统帅们在高处吼出方阵的番号,大军经历着重组,那些从未沦为人身的巨兽们穿行其中,将彷徨的战士撵到归属的方阵,并追上擅离阵营的兽或羊一一处死。大军渐渐恢复秩序,可云间的恬静注定就此葬送。强抑体内奔跑的冲动,即便那轻易便可满足。兽忽然不知所以,不知所措。 为何而来。 为灵魂不再轻易覆没于黑暗。 为何而战。 为魔王许诺的自由。 如此自问,兽渐归于平静。 高处,石台。长发男子缓步走入风里,脊背之上的残翼如自由般复苏和生长。对于宠儿,光仍是不带丝毫吝啬。俯瞰着自己的军队,长发男子百感交集,从未料想自己竟挥起右手来击打云间,这清美之地。突然一个声音进入了他的心里,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令你带着尊严离开,你却满怀欲望而归。那个声音说。 当冷地之众日益增多,我便知你们已众叛亲离,定则与规律被制订伊始,便是强者对弱者的暴政。DARKEN答道。 孩子,去维持一个世界,必须拥有秩序与规则,任何世界不外乎弱肉强食。 是,然而强与弱亦可轻易颠覆,仅需悬以荣耀与希望。 堂皇之词!你不也将自我喜恶作为定义规则的标准吗?这便是宿命罢。 喜恶?我称之为美,美趋使力量,这是必然。 那么孩子,我们亦有何区别呢。 我创造了人,人生来便失去自由,因而无比渴望,他们自会秉以人性的欲求去奋力争取,所以我给他们希望;而你们自称给予新生万物以自由,随后却肆意剥夺使之绝望。 你所言之物:人,人所欲所求的,便可轻易攥取么?我的孩子,你仍这么天真。何不即刻住手,你们可免于来自上空的打击与审判。 不,老师。我已非旧我,众亦非旧众。 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你的看法,与我无关。我此来,是为重塑这座世界的秩序,以及,你们的命运。 那个声音不再发话,然后他听到一声喟叹。 石台之上,长发男子孓身自语。裂口之外的平地,冷地大军开始有序驻扎,探骑被派出寻找矿脉和散落平原的羊群与兽。从冷地带来的铁器与锅瓢均沦为尘土,然而战士们存有取火的记忆,一切的再造便成为可能。

光。 少年伏憩在玉台,睡意恬美,皱影线条自脖颈遍布华美之躯。 影。卧榻之侧,是你步步逼近,拔出利刃,却传来少年的声音:你伤害不了我,即便丝毫。 沉重的喘息声渐响于静谧。棋盘之上,血肉之躯倒毙抑或溃逃。白刃滑落,余光无法移转,你伸出五指,结瓷已自指尖开始。当光的线条在身体上僵硬,你已无法动弹。 一个声音说:只有牺牲,才成就荣耀。一只手伸出将你的身体打碎,头颅滚向少年脚下。少年缓缓捧起你的头颅,露齿微笑,笑容端庄。正视的瞬间,即被他的优美所征服。光,浩荡依旧。头颅的阴影在少年腰际短暂停留,但,那已足够。少年的身后,黑孩子悄然无声地站起来,双手紧握你的利刃,高悬于少年之首。 夜空,群星触及鼻尖。石像们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声音高声说,“来自地底深处的罪孽众生,请在他们的脚下打开裂口,回归其所罢。”然而大地竟纹丝不动。石像们继续着私语,他们不明就里。终于,她知晓了,宿命中的战争无可避免,面对一场宠儿与宠儿之间的战争,云的意念没有偏倚。 籍以数只幼禽,少女石像缓步踏上祭坛,打开方盒。方盒之中,深不可测。是万亿双眼睛。如星空般深邃,如繁星般数不胜数。 昔日我将你们置于此处,只因你们太喜光亮。而今,大地流火,放牧于平原之上的光与热,任享任取。 一双光点朝少女眨了眨眼。然后以懵懂的轨迹上升,加速,冲出方盒的瞬间,立现为一只成年禽,它拥有宽大的双翼、硕长的脊背以及流连千转的长尾羽。禽在神殿上空盘旋,深深孤单。盒中,无数双眼睛变得熠熠生辉,不久,第二第三……数以万亿的飞禽跃出方盒,多数禽径直飞向星空,但仍有数以万计的成年禽聚集盘旋在神殿上空。 少女石像后退一步,低声说道:请原谅我们,是你们对散光无以满足的爱欲,使我被迫囚禁你们。现在,失去的,将再复还。她的脚下,平原之上,魔王的军队取来燧石生火,火光星星点点。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一章 呓树。监牢 在一次战斗中我负伤被捕。那次我们并未使用传统的拒马桩而替之以毁伤更大的地雷,却因引信技术掌握不佳,地雷未如期触爆,于是我们直愣愣地看着皇家骑兵们冲入火绳枪阵中大砍大杀。我的最后记忆,便是一名络腮胡大汉驾着铁马将我撞翻,感觉身体在半空中飞行了很久,重重触地,失去知觉。 昏迷中我看到了陌生人的面孔。褪色的人形轮廓。熟悉的房间。我看到人影,众多的人影唐突地闯入我的小卧室,拿走餐桌上摆放的种种物件,先拿走面包,随后拿走汤勺与餐刀以及我珍爱的精致摆件。我开口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从卧室的角落里舒展蜷缩的身体,无法站立起来。 如此,以至我苏醒发现自己沉浸于黑暗之中时,反而一度怀疑自己仍陷于昏迷产生的幻觉里。我裸露的手指与脚底碰触到潮湿的墙壁与地面。“这是在哪儿?”我终于开口问道。这个空间有着清新的果香味。 没有声音回答。但我分明知觉到隔着身前的黑暗幕帘后,有人。 “我们在哪里?”我又出声问到。细触墙壁,不但潮湿,甚至部分墙体有着些许湿软。 “这里…这应是座监狱。”角落里似乎有名老者出声回复我,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无奈,他是谁?我看不清脸。 我试图去触摸他的五官,脚下却一滑,手里空空落落抓不到什么,跌倒了。 “别乱动,我们都在这里呢。”这个声音我熟悉,他同为求知派成员,被“搭救”前自认为工作于香水工坊,同样被逆风长老屡次嘲笑他所认知的香水制造工艺。“哪来什么萃取工艺什么渗透流程,那些香水瓶子只是迷迭香的果实,这果汁苦涩而香冽,仅此而已,”我仍记得逆风曾如此嘲笑道,他总是以略带嘲弄又无可争辩的肯定语气陈述事物,而出自其口的话语便仿佛是定律,这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能带给我安全感。长老虽不在此,但漆黑中传来熟悉的同伴声音至少令我镇静了些。“有些人受伤躺倒在地,你乱走会踩到伤员。”香水男说道,他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檀树香。 但我听不到这些受伤的兄弟哪怕只言片语甚至闷哼,或许他们都已无力开口了吧。 墙体的另一端,不时隐约传来梭梭脆响,像极了一件木制刑具被削制被制造的响声。“什么声响?什么声响?”我又出声问道。 “是为终结我们生命制造的刑具,孩子,我们时日无多。”老者的回答正切入我的猜想,令人心头一颤,老者继续道,“我为这张口舌所传言的忏悔我为这双耳朵所听信的忏悔,主呵,我决非有意去质疑你的存在与大能,去刺探你的弱点与暴戾,你本兼有施善与行暴的权利,我们甘作你顺受的民。” “胡说八道!没有传说中的魔王,没有原始而大能的神,一切都是当权者控制愚忠的把戏罢了,孰可见得魔王的真实脸孔!?眼睛所不见的东西,便为虚假,便为空。”香水男立刻驳斥老者,听得出他怒气冲冲。所言极是呵,想必逆风长老若在场,也会如此痛骂老者一番,果然他的话语一出,老者便哑然不作声。 依然满眼黑暗,潮湿,却渗透着果实香甜的清香,这是哪儿,闻所未闻的监狱呵。轻微的晃动,然后忽然脚下一滑,双臂抓不住任何凭借,身体无力地翻滚起来。感觉整个牢房滚动了起来。在翻滚中我的身体不断与牢房中的其他人体相触碰,我感觉到这里除了香水男、忏悔老者之外还有别人,至少仍有数人、十数人仍无半点声息。 我开口自报家门,“我叫呓树。”然后将据点名称和逆风长老的名号报出,我请求这座牢狱之中的科学人回应我,可除了香水男之外,再无他人。莫非他所提及的科学人伤员都已伤重死去? 长久的死寂仿佛印证了我的想法。然后香水男悲伤地告诉我,之前他至少听到了三两个不同的呻吟声,轻微的仿佛自肺部发出的呻吟。“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想来是在那场战斗中负伤的。”他宣称听到的呻吟声,再也没有响起,想来怕是那些伤员已负伤咽气。 我小心翼翼地触碰墙体四周,湿软的带有弧度的墙壁,圆弧线。直觉告诉我,这座牢房是圆形的,因此极易翻滚、倒置。“这座牢房是圆形的,圆形的。”一座圆形的牢房,可以翻滚,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不断切换重心来改变牢房前行的方向,逃出这里。求知派的训练教授给我,人若在危急时刻,须任其想象力与逻辑力迸发,并奉之以足够信任,那是人最强大的工具。于是我当即将我的计划说出声来,可众人没有作声。 难道那些在这座牢狱里被禁闭长久的人们,早已死去,徒余尸首在这座牢房中伴随我们?如此想来,胆战心惊呵。 许久,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说道,“莫再行徒劳之举。不论方向的逃窜,有何用处,付诸努力的行动到头来换回自投罗网,何苦。”又是我之前未曾听闻的陌生人的言语,这座牢房所关押的人并不稀少,只是有人爱缄默不语。倘若他们大多是如同我一般的求知派战士,我便有信心逃出生天。“一切皆逃不出魔王的眼睛。”嘶哑男声继续说道,然后他向我自我介绍,他自称水手,在发现这座城市的许多诡异之处之后,毅然决定与好友逃离此地,可逃离城市却非易事,他们遇到边缘可见却无可走到尽头的荒漠,遇到暴戾天象如利刃刀割般刺痛的飓风,遇到贪食而体型庞大的肉食动物。水手的朋友没有回来,而他则被追兵捕获,“许多次失败之后,我才自知我们仅作为置身于纸盒的蝼蚁,一举一动皆在魔王的眼下,你试图凿开坚墙、跨出边界,在他的眼里却只是攀爬到纸盒边缘的蝼蚁,弹指之间,你便回到苦心经营妄图逃离的原地。” 我苦笑着。人为何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总甘愿去信奉神话与传说,甘愿俯首为奴,失掉探索规律的牺牲的勇气,甘愿为短暂的安全苟活。或许那是因为人害怕面对客观的真相本身。如果逆风长老在,他不会允许这些论调的出现。他会痛骂怯懦者,然后找到获救之道。 香水男、忏悔老者、水手,我数了数,连同我一共四人,不对,这间牢房还有其他人,还有十数名自始至终未曾开口的人。 正思忖着,牢房又翻滚了起来,我撞到柔软的腹部,碰触到坚硬的胛骨,小腿被有力的双臂抓住,有一只手楸住我的头发,我连忙跳开,紧接着踏到了自以为是墙体的固体,却传来一个轻声尖叫,这尖叫的嗓音是我未曾听到的女声。 “先生,你踩住了我的背。”那个女声说。 我连忙道歉,挪开了腿。 “你仍踩在我身上。”她继续道。 于是我抬起了另一条腿。真搞不清这么间小空间里究竟装着多少人,而这座牢房也与经验与想象中的全然不同,湿滑而柔软如同人体,“我分不清哪是墙体哪是人,我很抱歉……”我解释到。 “不用向我道歉,这并非你的过失。我们都是受害者。”女声又说,她沉静的声音透着微微绝望感。 翻滚终于停止了。而一旦翻滚停止,墙体外又响起梭梭脆响,透过黑暗里传来这单调而折磨神经的响声。“又来了……又来了。”忏悔老者用绝望的颤音说着,他又开始小声地祷告起来。我仔细听,他的祷文竟是祈求魔王救赎他的生命而奉之以他周围人的鲜血,“……我愿独入蚁穴,引你去盛筵敌人的血肉,但求吾主宽恕,我的所言与所行,皆为接近敌人所付诸的努力……”一旦面临强敌,必有人苟且偷生仅为保全自身,人呵,一旦成为群体岂可如此不堪。 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无奈呵无奈。 “你笑什么。”女声道。 “若是长老在此,我们不至于如此四分五裂。”逆风长老的演说总有着激励人心的说服力与煽动力,甚至可以将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改变其原有的信仰而转入笃信科学,我将我加入求知派的经历以及逆风长老的教诲向黑暗中的女子大概述说了一遍。 “逆风是我的朋友。能见到他的弟子,真是荣幸。”女子声音很轻,我感觉透过黑暗可以听见她几乎无可察觉的微笑。“你说你叫做呓树?”她问道。 “正是在下。” “呓树,呓树……”她神神叨叨地重复我的名字,“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早已相识。你可记得我为你揭露了图书馆的真相,你可记得在Vissis里为我挺身而出?”女声忽然带着兴奋。 “图书馆?酒吧?”我摇摇头,“恐怕你认错人了。” “也许是我错了,”女子放轻了声音,“植株之名,好听。”女子话语的间隙停滞片刻,似若有所思,“我见过很多树,很多很多。盘绕在地底的树,在地下深坑中探出枝叶,盛开如火焰湮灭的花朵;以及扎根于白城堡厚实城墙砖缝内的白树,伸出的树枝如若被卫兵的剑砍下,即会滴落腥红的树汁,如血;以及袖珍的树,生长在久不为人所翻动的书本表面,它们的根系仅深达七十页。有一种火树。结出冰的火种,放在手中握住会像火一样照亮,但它却是冰冷的,吸收人的热量,直到人冻死了火才熄灭。有一种影树。吸人的影子,长出人影的叶子,被吸走影子的人会失去所有的朋友,孤独致死。如果有时间,我还想见见更多的。”黑暗中我可以听到女子笑得无奈。 她所说的这些植物,都是没有的。忽然,心中有个念想如闪电般耀亮天际,“你是贩梦者。”我直觉很坚定,“逆风长老向我描述过你,他说你是想象力极其丰富的女子。” “如你所愿,呓树先生。我总能见到别人见不到的,梦见别人所不敢想象的。” “难怪长老到处都无法找到你,原来你被关押至此。” “关押?噢,不,我是因意外而颠沛至此的。原来逆风他们还记得我,呵,真好。”女子的语调温柔了许多,“只是可惜,想象力在此似无用武之地。” 女子的想象力,假以求知派的严谨的科学态度,我忽然明朗,为何逆风长老如此需要她,只因这种组合可以汇聚成一股极其强大的创造力,制造出足以颠覆敌人的武器与工具。“贩梦者,”我一字一顿地说,“请再发挥一次你的想象力吧,指示我们该以何等惊奇的方法逃出这里。” “抱歉,我的能力在此毫无用处。”女子干净利落地拒绝了我。 “你可是贩梦者呐,逆风长老该不会错看了人!”失望之下,我已经顾不得礼貌。 “耐心!急着逃出这里又有何用,被他们列入猎物目标的可怜人,即便裹着凡人的仪容操行凡人的作为,亦会被他轻易发掘、找到。”贩梦者道,仍然不紧不慢的语调。“现在,我越来越怀疑自己的遭遇,是棋局之上早已作的谋划,而非意外。” “我不信。倘若你所言的魔王真如此神通,何以他的爪牙仍无法摧毁我们的组织呢。”我针锋相对。 “那只是因你们仍有着被利用的价值,仅此而已。”她冷冷道。 “什么价值!?难道是颠覆魔王宝座的威胁也能称之为价值么?我们所宣扬的观念与信仰与其截然相反,如果他果真拥有如你所言的强大力量,何以不轻易摧毁我们,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这被根深蒂固恐惧的拜翼教力量仅仅是统治者的悚人面具,说到底无非一件工具而已。”我激动地反驳。 “你就这么想逃出去么?”女子问道。 我正欲回答,“别磨叽啦女人!”香水男插话道,边说他边捶打着牢墙,“有法子就快说,我们照做!” “人为何总要抵抗自己所处的境地呢,若你费尽心机地撬开一个窠臼逃出去,你又怎知命运为你安排的另一个境地,是否会更为糟糕呢。”女子的论调极为消极,“我也不知为何我们会置身于此,但我知道,那些真正罪无可赦的人,那些被卫队逮捕的人,会被送到母巢的入口,我在梦里见过那具坐落于地底的半植株半蠕虫的生物,一旦跌入它的口器,人会在真正死亡之前历经漫长的绞痛。想象一下吧,肉体并非为机械力所撕碎,而是被塞入虫的腹腔里,无数根藤蔓将你死死缠绕,然后被植株分泌的消化液一寸一寸溶解。” 她说话的间隙出现沉寂,我觉得这座牢房中的所有人都在倾听。我忽然才明白,女子的述梦对于听者有蛊惑心智的表现,因她所述说的,似乎便立时呈递在眼前。 “存活下来对于你们果真如此重要么?”女子继续道,“现在的我,对于生命的轮回已然淡然。你要知道,数千年来你们都在不断死去和复活,历经千遍万遍。生命并不珍贵,可贵的是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我不信,死亡便是确确实实的死亡,不再能够思考和感触,留下一具躯壳,假以时日便自行腐烂,仅此而已。然而复活,却只是教会所宣扬的臆想,从未有人真真切切地经历过。 “所以我吸取了教训,学会倾听与观察。”女子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而我打断了她,直接将我的质疑说出口,“唯有死亡是可轻易得到验证的,复活则仅为存于神话与传说中的臆想罢了,没有人亲历过的故事,便为虚假。” “呵,可你们都拥有着前世的记忆。” 牢房里的众人,连同我,都立即矢口否认。 “那么我要说的,是梦境。人总在梦境里成为与自身不同的自己,即便那种不同微乎其微,但亦是可感觉到的,实则那并非仅仅梦境,而是掺杂着前世回忆的意识片段。” 我时常梦见自己跨乘铁马驰骋在城市街道,沿街的卖花女都被我的华丽铠甲所迷倒,梦里的铠甲却沉重无比。香水男则说他总梦见自己是一名哨兵,立在山崖之阴警戒前来偷营的敌军。水手则戏谑地称他的梦境反复出现磨坊与面粉,“一切都是白花花的。”不知他是否有意讥讽我。 黑暗里的女声便正告我们的前世分别为骑士、士兵与面包师傅。 “就这个?就这个便是你所谓的轮回转世的实证么?” “是的。”女子回答得很严肃。 香水男和我不禁捧腹大笑。“想必你为教会流毒荼毒已深,人的梦境是脑部在潜意识里无序释放与重组记忆片段的过程,但我们绝不会因为这种无序所造出的幻梦而将其信以为真正存在前世。” “呵,那是由于你们年纪尚轻,所以你们尚未发现这种无序组合里蕴藏的规律,那种规律实为这个灵魂反复穿梭于时间长廊蜕变于历史的战栗与痕迹。”说完,女子幽幽发问,“呓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声音低得如同自语。 尚不待我回答,牢房再一次摇晃起来,我们停止与女子争辩,静静期待变化的发生,或者按教会的说法,是命运的审判。梭梭脆响再次从墙体外传来,水手痛苦地尖叫一声,用手狠狠捶打墙体,我感到墙体被砸出了坑,液体四溅。“我说,这墙并不坚实,我相信我们齐心协力,必能凿出一个洞口来。” 香水男与水手同意我的意见,就连老者都以一声闷哼作为答应。而正当我们在黑暗里互相触摸着挨到一起,打算寻找这面墙的弱点之时,牢房开始剧烈地滚动起来,颠来倒去,倒来颠去,我们被甩来甩去,我数次被人的头骨或肘部击中腹股沟,叫苦不迭。 “我说……如果我能逃出去,我定要发明一种滚筒型的烤箱……”香水工边呻吟边断续说道。 随着翻滚,黑暗里传来的呻吟声、闷哼渐多了起来,我们都听到了。我开始确信这里活着的绝不止我们五个人,“谁还受着伤,天哪,这里有人还活着。” 可那些伤员并不答应我的呼唤。 终于牢房的翻滚停止了。我抓着不知谁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我胸口推开,触摸到牢房的边缘正欲调整紊乱的呼吸,突然头顶上方的牢门,被打开了。 一只圆首尖嘴的昆虫脑袋探了进来,长而尖细的嘴巴两侧的小眼睛愣愣望着我,两根触须不时探动。它正盯着我。它的尖嘴能从牢门,或者说洞口处一直触抵到牢房底部,而圆脑袋的大部分则无法探进来,想必它有一个非常巨大的身躯。 “天哪!怪物!”老者厉声叫嚷道。 这长鼻昆虫并未伤害我们,只是将我们巡视一遍,便将脑袋缩了回去。然后又一个人被从洞口处塞了进来。 凭着洞口打开时从外面世界透射进来的短暂亮光,我可以看见,那被投入洞口躺在牢房底部不断扭动身躯的人形动物,并非我们的同类,而是具有人形浑身光滑而带着紫黑彩斑的幼虫。那些幼虫见到长鼻昆虫,纷纷蠕动着腰肢,发出人类只在受伤时才会发出的短促闷哼声。长鼻虫的节肢触须轻轻碰触幼虫的首部,似不胜怜爱地。 原来我们自以为存在于这座牢狱里的伤员,皆为这巨型长鼻怪物的幼虫。而与我们的最大区别,也出现在它们的头部,那些“人”整个头部都长着细软的毛发,没有眼睛,没有面部。 亮光的出现是短暂的,正如真理被传递到人心那么短暂,随着长鼻昆虫依依不舍地缩回触须,洞口再次被掩盖上了。 香水男发出了惨叫压抑许久的惨叫,“我不想被吃掉,我不想被吃掉!”人看到比他更为巨大的生物时,总会天生惧怕被当做食物所食用,所谓弱肉强食,但实则自然界并非只存在这一种法则。 “嘘!”女子在唇间竖起了手指。在洞口被打开的短时间内,我也看到了她的容貌,她有着一双绿眼睛与苍白的面颊,身着饰翎羽的高领衬衣与长裙,裙摆十分污浊,神情却极为淡然,“它不会吃掉我们,相反还会保护我们。”随后她告诉我们,那长鼻虫名为象鼻虫。 “原来我们都是象鼻虫的俘虏。” “俘虏应该谈不上,我觉得称之为客人更好些,呵呵。”女子竟还能谈笑风生,她伸手拍了拍墙壁,“这应该是一只水瓜。想必它将我们误认作它的幼虫了,所以将我们塞进这具瓜壳之内,一来用作保护,一来若我们饥渴,还可啃食瓜瓤……虽然已没多少剩余的了。” 的确,这座带着清香的湿软的牢狱,是一只非常圆而巨大的水瓜。我舔了舔墙壁,微微带着甜味。呵,难不成我是来这庞大甲虫的育儿所作客了吗。 “为何我们会被带到这里。”很奇怪,记忆中我在一场战斗中被铁马撞飞,理应被当作俘虏被拘捕,我询问了众人,他们也是在各种失去记忆的场合之后来到了此地。如果将我塞入贩梦者所谓的母巢处死恐怕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可为何我被带到了这里,闻所未闻的巨大昆虫以及硕大无朋的水瓜,这都是我的世界里所没有的。或者另一种可能,对于这座世界的万千奇异,我只见识了到其中万分之一,而其余的世界,则以超乎我想象的奇异、美妙与暴戾并行存在。 “我感觉……有什么异常发生了,”女孩思忖良久出声道,“我对外面世界的最后记忆,便是走过一间空牢房的潮湿地面,随后便失去知觉,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暂无丧命之虞,而唯一须担忧的便是既然出现了异常,那对应的修正机制恐怕会被随时启动。” 这点我们认同,作为热爱制造机械的科学人,一切设计均须考虑周全。对此,我强烈要求逃出这里,既然牢房的墙壁为瓜壳,那一定有办法可以将之凿破,香水男自然同意我的建议,水手也站在了我们这边;而女子与老者则坚持什么也不作为,在这里泰然处之。 走或留,牢狱中的五个人就这么分成了两派意见。 “我们已收集到足够的客观信息,只要细细思考加以分析,便可做出正确的选择。在我看来,当务之急是凿破瓜壳逃出生天。”我沉思后说道。 “足够客观?呵,我不这么认为。仅凭那一瞬间的光亮,你便可判断出我们身处何方,占卜前途的凶吉?”贩梦者提出质疑。 “我们失去了自由,这已是最大的威胁!”香水男叫嚷着。 “是啊!被陌生的生物与它的奇怪幼虫关押在一起,明显已被当做它或者它后代的储备食粮,难道不是这样吗?要知道,从人的习性便可推理出许多规律。”我振振有词道。 “那你又怎知你所观察的现象,便为真相?你又怎知你所总结的规律,便为真理?”女子反唇相讥,“会不会你们所谓的规律,仅仅是现象本身的总结。你若将一只爬虫自其出生便圈养在方寸纸盒里,盒顶钻小孔,覆以厚布,每至傍晚便撤去厚布,秉一盏长明灯于纸盒之上,让烛光射入纸盒。长此以往,这只爬虫便以昼为夜,以夜为昼。人如此渺小,看到的世界如此狭小,又有何区别于纸盒中的小爬虫呢。” “你所举的例子无非是一种极端的实验,小纸盒、小爬虫,小打小闹罢了!”香水男笑道,“而我们求知派所研究的基础,是这个世界!整个世界的规律!” 女子轻蔑一笑,“你又怎能确定你不是那只呆在纸盒中的小爬虫?你以为你所作出的主观行为,很可能并非出于自由选择的偶然,而是精心设计的必然导向。如果我告诉你们,这整座城以及城中人或许都被置于一只小纸盒之中,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魔王的注视之下,你们会相信吗?” 香水男从鼻孔里哼地一笑。他显然认为女子所说的,皆为荒谬道理。 而我细想之下,却又觉得贩梦者的说辞不无道理。呵,真是奇思妙想呢,尽管她并非科学人,难怪逆风如此器重她。然而已成惯性的科学态度使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极意念,我仍开口争辩道:“先凿个孔吧,我们需要收集信息再下定论,我想,无论如何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更多总不会有坏处。” “既然对外界一无所知,你便也无可推测一旦凿破水瓜瓜壳是否会产生危险。万一我们此刻正漂浮在地下湖面,瓜壳被凿破,那如何是好?诚然我可能不该毫无自制地发挥想象力,但正因为此,我才可对凡人无可想到的危险性做出预见。我总是很忧愁的,呵。”听得出是女子在苦笑。 “哼,是你想太多了吧!”香水男不以为然地讥讽道。然而他所言也不假,当太多的不确定性被想象力所鼓吹迷障,规律变得无可捉摸,逻辑推断力自然而然相应褪色,于是对神秘事件与拜翼教偶像的崇拜便容易趁虚而入遮蔽人的智慧之眼。 “既然无法确认哪一种行动更为有利,当逻辑力无法被合理应用时,何不试试直觉。用心去体察。”女子娓娓劝说道,“我可以感触到象鼻虫对幼虫的爱护,我相信它绝不会加害于我们。你又怎知外面的世界不会更加恐怖与惨烈。” 她将我们三个说得哑然。 许久我才想到一点,“自由,我的本能是不允许我失去自由的。若论及直觉,那这便为我的直觉。” “嗬嗬嗬,”女子笑得无畏,“人的生命过程不就是在不断找寻让自身灵魂更加不自由的束缚方式吗?一旦寻求到这种束缚,人才得到解脱。” 她的言论越来越深奥。“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直言道。 “束缚。比如爱,比如恨,比如保护,比如复仇,皆为束缚。”贩梦者轻易地列数着。 细想竟有其道理,然而却与我们先前争论的主题相差甚远,我与香水男、水手合计商量一阵,仍决定凿开瓜壳,逃出去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险些被你糊弄呢。”我笑笑道,“你真是一位有意思的人,贩梦者。你的描述与论见有摄人神魄的魅力,稍不留神,便容易在你的奇思妙想中迷失自我,甚至连自身的立场都极易改变。可我们已及时作下决定。三比二,这个空间中最民主公正的决定。” 女子苦笑几声,再也没说什么。在那无法穿透的黑暗里,我相信她的表情极为无奈。 我们三个选定位置之后即开凿瓜壳,指甲与牙齿并用,收效甚微。在此期间象鼻虫不时推滚水瓜,这座牢房反反复复地被颠倒,每次被颠覆后都须在黑暗里一寸寸摸索直到找到最初选定的打孔点,或者一轮翻滚之后打孔点所在的位置恰好被推至牢房穹顶的高处,高于我们所能触及之处,我们便只得暂时等待。有时我直接将挖下的果肉吞入腹中,的确,带着意料中的爽口以及香甜,这座牢狱是象鼻虫为其后代所创造的乐园,一切都是可食用的。 或许女子所言确有其道理,对于未知的世界,基于经验产生的逻辑力显得盲目无力。但一切已覆水难收,求知派理应以其科学风格开凿出其自身的道路。 我们很少休息。在开凿期间,我们听到瓜壳之外似传有人声、呼喊,难道是救援我们的求知派力量已到来了么?当时我心中一喜,用力拍击水瓜瓜壳,可我们并未见到祈望出现的光明,亦未得到任何回应,徒闻外面的人声渐弱了去。水手狠狠责骂老者与女子,若你们与我们齐心协力,恐怕现在早已钻破了瓜壳,逃往安全之地了。 我没有说什么,我没有时间耗费在怒火之上,我要尽一切力量逃出去。 正在这时,随着一阵梭梭杂音的结束,牢房剧烈震动几下,又再次滚动起来了。黑暗里我与狱友们七倒八歪,我已对如此的颠沛流离有所习惯。只是在持续滚动之后,我渐觉察出了异样:这一次的滚动不再是两个方向间的摆幅运动,而是朝着一个方向的持续滚动。 “你们感觉到了么?”我惊叫道,“这次牢房转动的方向格外不同!” 众人皆回答我亦有觉察。 一线念头闪过,“水瓜的藤被象鼻虫啃断了!”我大嚷道,“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忽然有直觉一种命运转折的时刻即将来临,与命运赛跑,开始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何处?莫非是传说中的母巢。死亡的恐惧令我亢奋,在黑暗里我仍是盲的,却在这亢奋的情绪下格外清晰地明了这座圆形牢房中众人的位置以及那个我们含辛茹苦掘出的小坑。我努力利用每一次身体被滚动的牢房带起的机会重重落下,扑向那个坑所在的黑暗位置猛烈撞击,伴随着黑暗中的紊乱、象鼻虫幼虫的孱叫以及众人不断发出的呻吟,我屡次得手。终于,奖励来到了,一声脆响之后,水瓜牢房的墙壁之上出现一条裂缝,透现一丝光亮。 大家欢呼起来。 牢房的转动仍未停止,头晕目眩,但成功的希望亦正在眼前。水手、香水男甚至老者皆参与进来,大家利用一切转动过程中与裂口接触的机会,或拳击、或肘击、或脚踏,扩开裂口。 裂口越来越大。终于,我第一个穿过裂口,逃了出来。我的脚再次踏到实地。当眼睛再见到这座光亮世界时,震颤布满了我的眼睛,我目瞪口呆。 我所身处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巢穴,巢穴四壁攀满了粗壮藤蔓,阔如床榻的巨大叶子顶在巢穴上空遮蔽绝大多数光线,在我的身周,数十只象鼻虫正缓缓推动着沉重的水瓜顺着土坡向上迈进。它们对突然钻破水瓜瓜壳的我似乎视而不见。 而我很快明白了它们何以无视我。巢穴边缘的几处入口,无数斑斓纹的小虫正潮水般涌入,如果我没有记错,想必这正是史书中所记载的蝗,它们仅有人的小臂之长,却可撕碎所有前路所遇的活物,极其贪婪。巢穴外凹内高,我所立的土坡地势最高,在我们身后,更多的象鼻虫正围成圆圈与之厮杀,成百上千对抗成千上万。原来它们确在保护我们,如保护它们的后代一般。蝗虽小,却有腥烈的大牙,往往数只一拥而上,跃到象鼻虫背甲上啃咬它们的小眼睛或死死抱住象鼻虫细长的腿狠狠啃咬,于是遍地都是象鼻虫的断肢;象鼻虫只得用其细长的长吻扫下攀附于身的蝗,用多足踩踏住它们,可更多的蝗,还在源源不绝地涌入。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身后的老者喃喃说道。而我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壮观而惨烈的景象,竟也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么?我们究竟身处何方?或许这已不重要了。只见眼前的蝗对于那些堆砌在土坡底端平地的水瓜视而不见,直奔活物而来。那些土坡底部围成圈的象鼻虫,一只只被围攻的蝗用大牙所撕碎,像守护的战士般默然倒地。而我们就这么暴露在蝗的面前,无所遮挡。 我把我们全害了,本该依随贩梦者直觉行事的。我看着末日一步步逼近,回首,那座破裂的水瓜的裂口处,显出女子苍白的脸。身侧途经的象鼻虫仍缓缓地推动着装载着它们幼虫的水瓜到土坡高处,可装载我们的水瓜,已被我们所打破了。 “至吾大能的王,怜悯我们,赐我们长矛及火、面包及水,赐我们夜里平安度眠……”老者开始喃喃背诵起教众的祷文,我所熟悉的祷文呵。忽然内心涌起冲动也想跟随着他一起祷告,当人陷入绝望感知到自身的渺小时,才感知科学的力量如此脆弱而不堪托付。 “原来是蝗,原来是蝗……”水手的眼里满是惊惧。我们都不知所措。 身后再次传来女子似笑非笑的叹息,“呵,我早说过,数千年来你们都在不断死去和复活,历经千遍万遍。”女子淡然说道,“所以,勿怕。” 几乎她话音刚落,一头白色野兽振破了巢穴入口疾奔而来,那与我所见的,书本所绘的绝有不同,那是一头有犄角的白色犀兽。白兽身上扒满了蝗,一名黑眼睛的小姑娘坐在它的脊背上,挥动长柄镰刀,所及之处,蝗虫肚破肠流。就在我的注视之下,白兽迅速地朝我们挺进,直到跃过我的头顶,用犄角抄起我身后面色苍白的女子,甩在宽厚的脊背上,折身便跃下了土坡。 眼前的一切如梦的尾巴般稍纵即逝。待我反应过来,兽已离我们远去,它在我脚边留下的足印极为宽大,我的脚甚至无法填满一只趾印。 只有那黑眼睛女孩回望着我们,精致脸庞绽现得意笑容,她跨下的白兽疾奔而去,从蝗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所过之处,随即被蝗群再度淹没。土坡之底,那些邪灵们的斑斓纹已汇成一汪汹涌的吃人海洋,将我们团团围住。 转眼间,白兽载着女子与女孩已消失在巢穴入口。面对如潮汐般涌来的蝗群,只留下我们,只留下了象鼻虫与我们。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二章 若寒。贺礼

兽背起伏。曼弓驮着NAVA与若寒在地下坑道奔跑,不时与一列地下列车擦肩而过。 “这是我第二次救了你,亲爱。即便你从不忌惮受到伤害,但请不要将愚蠢的冒失当做勇敢的冒险。”黑眼睛女孩冷冷说道,用衣角拭去镰刀刀刃的血污,从她袖口伸出的绿色枝条蔓延至白兽的皮甲,植物们正轻轻舔舐、治愈那些被蝗群啃咬流血的伤口。 “总有一朝,我的耐心会到尽头。”NAVA威胁道。 “我从未期待你的忍耐,因为我知道,你是最没有耐心的。你之所以来救我,是因为我还不是你的。仅此而已。”然后若寒继续追问,“这场蝗灾的始作俑者,便是你吧。烈茧树多年前便被这座城市禁止,作为它们的果实,蝗早已绝迹,更勿论地下巢穴突现的这漫天蝗群了。” “你们不巧遇上了觅食的蝗群,便是这样。要知道,地下世界并不如游乐园般安全无虞。” “骗子。你知道么?我在水瓜里发现了象鼻虫的幼虫,一些无脸之人,我想,那一定是你失败的作品,对么?失败了,所以毁掉罢了。” “原来,你深入它们的巢穴,只为证明内心对我的质疑。”NAVA避而不谈,“亲爱,我赐给你许多,可你仍不信我。” “谈不上质疑,这是一场实验。我仍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关于植物与你的协议,难道我没有尝试的自由吗?” “不,我只是害怕你的力量,所有我喜欢之人,皆会渐渐继承我的黑魔法。我担心你对植物的秉性一无所知,而轻易向它们作出承诺,这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所以,下令毁灭那些象鼻虫的主谋,正是你。对么?将蝗群引入巢穴的,正是你下的毒手。” 听到若寒的这些分析,NAVA恼羞成怒,她在绿眼睛女子的面前伸攥手指,一只小爬虫哆哆嗦嗦地爬入她的手掌心,被NAVA捏为绿汁。“蝼蚁而已,何足挂齿。”黑眼睛女孩牙缝里渗出这么几个字,她不忍心挥手惩责这清灵女子,只得拿小爬虫泻去怒火。 “现在,我看出来,你根本不在意承诺。所谓植物们与你的盟约,只不过是它们惧怕你的力量的产物。协议本身便不公平。如若你不是你,没有什么会为你达成这样的协议,没有什么会愿意成为你的盟友。”这是脱出险境之后的情绪流露,若寒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向NAVA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这般刻薄之话。或者说,是肺腑之言。“一为谎言,皆为谎言。我不会再愿意信任你。我也不要你的礼物,你的宫殿。” 曼弓无言倾听着脊背上女孩与女子的争吵,它一直保持沉默,足下的土地仍飞也似地向后退却。又一列地下列车疾驰而过,白兽跃入一处站台,轻巧地跃过惊恐的站台员与木讷的闸机,跃出了地下站台的出口。白兽顿时沐浴在白昼光之下,此时正是工作时间,街上仍十分冷清。 白兽脊背之上,黑眼睛与绿眼睛相互怒视。许久,黑眼睛冷静下来,她收起镰刀,正视着若寒冷静说道:“我对你撒谎,是因为我无比在乎你。我不希望你看到我恶的一面。” “恶?恶都是相对的,早在我决意堕入冷地之后,我就说服自己放弃单纯善恶的评判标准。” “这是一种睿智的世界观,亲爱。你很聪明呢。” “这座世界只由美与力量组成。美就是美;不美者,即为无美无丑、无善无恶的力量。我早已习惯你的恬不知耻与肆意作恶,我以为,那是一种自由,一种与你所拥有的伟大力量相符的直率标志。可是你何必再三伪装?向我坦诚真相吧,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会试图理解你。” “好吧,我承认。你所猜测的一切,罪魁都是我。”黑眼睛女孩呈上沮丧假笑,试图抓住若寒的手。 “琥珀宫,你拿去。我不要。”若寒甩开NAVA,避开她的眼睛。“我只属于这些冷清的街巷与熟悉的酒馆。” “亲爱,放心。终有一朝,我会为你量身定造一座全新的宫殿。” “呵,在此之前。请先放我走吧,你不是还有Naya么?”此话出口,若寒便觉后悔。 一言之失,急转直下。 “哈哈哈哈!”NAVA大笑道,“原来你的潜意识,仍是在意的。这么说来,我可得令那老家伙好好筹办婚礼。哈哈!” 女孩万分得意,若寒正欲辩驳,NAVA却挥了挥手,示意若寒可以离开她了。“无须再多解释,我不会听,就算听了,也不会告诉Naya。记住,你所对我说过的一切言语,皆为我们之间的秘密。“说完,黑眼睛女孩矫情地向若寒眨着眼睛,一下子恢复成为天真的魔鬼。 就这样,若寒被NAVA赶下了白兽脊背。原来不知不觉,曼弓已行至Vissis,熟悉的小酒馆到了。在NAVA的嗤笑声中,若寒紧咬嘴唇,头也不回地一跃而下,推门而入。 夜里,若寒呆在Vissis,独自吞酒,拒绝述梦;她为琐事与人争执,两名陌生男子为她打架,头破血流,而她则在旁一言不发,冷眼相望。假象,皆为假象。愚昧人呵,为假象相残争斗,又有何益。她时而希望为无辜者复仇,时而又自叹面目可憎。NAVA的伎俩我都看到了,却选择沉默,不也沦为她的帮凶么?若寒希望有朋友来安慰她,然而愿望落空,曼弓也罢,逆风也罢,甚至那位见异思迁的皇帝女儿、以及那位不知何时才可再现的保护者,都不见踪影。冰块在酒杯中散漫浮沉,令她想起了那座地下巢穴之内荡漾的地下幽光,那是自气孔从遥远地面反复折射而来的光线。那座小世界已然毁去,而自己,正是唯一的幸存者,亦是灾难招致者。闭上眼睛,凶残的蝗群漫山遍野,关于那些象鼻虫与囚徒们的结局,她没有勇气继续想象。最后,女子嘤嘤哭了。 她发现自己变得脆弱了。欲望开始侵蚀她,从潜意识,到真实理智。这,恐怕就是冷地的规则。她忽然害怕起来,怕自己也沦为众人中的一员。白天的时候,自己为何会说出这般的妒语,皇帝女儿与魔王女儿的婚礼,自己果真在意么?若寒自己也不免诧异。不,这仍是NAVA的伎俩。她劝说自己,NAVA善于将宠爱化为习惯,一旦养成感情依赖,再作釜底抽薪,从而形成错觉的爱情。 不,这只是假象,我绝不会爱上她。女子终说服自己。

苦思冥想,那个在琥珀宫里NAVA提及的神秘主意,若寒仍无法参透。而就在女子如常守候在Vissis的这些时日,她目睹了一座地铁入口拔地而起,在她无法看见的地表之下,更庞大的地下站台想必也建设完毕。正如NAVA所言,她的事业需要更多奴隶,而地下列车的乘客是最好的奴役目标。她所欲求的,便成现实。女子心知,眼下,看不见的地方,地下通道正加速扩建,规模正加速扩大,似乎城里一切的居住密集地,都开始兴建这种地下列车的站点。而建造这些地铁的真正目的,恐怕,唯有她是知晓的。女子犹豫再三,她知道,需要有勇气站出来向众人戳穿NAVA的把戏。 于是她作出尝试。她本以为会遭到皇家卫士、或者NAVA的阻止,然而任何阻力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职业人一到早上,便乐此不彼地钻入地下列车的通道,如潮水般地乖顺。而慌张站立在人群中的她,像一只孤零的海胆。 “别,别进去!”若寒朝人群喊道,“地下!地下有你想象不到的危险!”“别进去!别坐地铁!”若寒试图劝说人们远离地下列车,然而无人理会这个无所事事的疯子。 “别,别过去!”若寒试图劝阻一名满脸疙瘩的少妇。后者则毫不领情:“不要烦我!”一把将若寒推开,女子跌坐在地,满身尘土。 经年累月的生活习惯已成惯性,而这就是惯性的力量,可以轻易蒙蔽人的眼睛与耳朵。面对这些,女子终于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正当女子一筹莫展之时,一双手向她伸出,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好久不见呐!”是逆风熟悉的声音! “我险些以为朋友们都抛弃了我。” “哪至于!”逆风尴尬笑笑,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了,“自从上次被卫队击溃之后,我们化整为零,决心反击。我担心无谓的牺牲,带着同志们潜伏起来,细心研究火药与枪械,藉希望能通过科学提高战力。喏,这是我们的新据点,欢迎随时来找我。”逆风递给若寒一张小纸条,写着地址。 “原谅我,我曾经来找过你,然而……”逆风垂下眼睛,“我发现你和我们的公敌——皇帝的女儿在一起呢,于是我不得不再三推延。” “她与奸猾世故的大人们不同,内心叛逆实则善良。”说完,若寒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武断,与Naya多日未见,易受影响的红眼睛少女,是否已被NAVA改变许多了呢?思忖片刻,若寒补充道,“毕竟,她只是名不谙世事的少女,相信给她父皇带去的麻烦,要远比带给你们的要多。”她不希望Naya成为求知派的目标,政治的牺牲品。 “好吧,”逆风浅浅笑了,“原谅我,我曾经看到你们十分亲密。” “我已经离开她了。”若寒脸一红,抱紧双臂。 “不谈这些,你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凑热闹的吧?”逆风笑道,“我想,我们的目的可能相同。” 若寒向逆风坦承了自己觉察到的危险,逆风会意笑笑。原来,求知派也探知了政府的动向,“据说政府近期大肆制造钻地机,将原有的矿坑扩张、打通,那其中一定有阴谋。”随后他告诉若寒,政府的守卫十分严密,这些新建的地下站台与地下轨道入口,皆有全副武装的卫士守卫,他本想伺机潜入地下作调查,可惜被卫士撵了出来。“皇帝那家伙,越来越肆无忌惮了!”逆风低声怒斥。 “不。你错了。”若寒沉吟良久,决定说出真相,“世人所见到的,仅为假象,真相则记载在教会的历史中,从未被隐瞒,却长期被忽视。这座世界的真正统治者,正是教会尊奉的魔王家族,老皇帝仅为傀儡而已。真正的幕后主谋,是魔王的女儿,她叫做NAVA。” 逆风目瞪口呆,“反了……完全反了。我本以为,所谓的拜翼教,只是皇帝用来操纵市民的工具而已。不料竟是这样。”青年陷入沉思,他需要时间去习惯认识的重大颠覆。沉默许久,逆风抓起若寒的手背,亲吻一下,“你的提示能帮我们找到真正目标,而非空壳虚像。”他感谢若寒提出的情报,“然而……”青年人皱了皱眉,“为了说服众多长老与同志,恐怕,光有你的提示是无用的。我需要众人的支持,而你想必知道,科学人讲求的,是证据与逻辑。” “没有证据。”若寒摇摇头,“但我以为,那是一种公知。” “公知?” “是的。对于真正的统治阶层而言,这个秘密早就不是秘密。” “不急,我们会想办法找到证据。”逆风双眼散发异彩,“但是我相信你。” 若寒点点头,几乎感激涕零。 “你知道么?那个老家伙已向全城宣告自己嫁女的消息。”说着,逆风露出狡黠笑容,“皇帝女儿的婚礼,我们可一定得捧场尽兴呐。” “我当然知晓。Naya的爱人,正是NAVA。”若寒垂下眼睛,说出事实。 望着逆风大睁的惊异眼睛,女子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是一场皇帝女儿与魔王女儿的联姻,与我无关。”

婚礼前夜。斗室。白蜡烛。手绘本。 若寒翻开手绘本,取出请柬审视良久,而后焚以烛火。烛泪滴落,女子下意识地伸手拭去,却被烫红指尖。 若寒将指尖含入嘴里,待不再觉得疼痛,便伏案昏睡,如同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晚般。 哽咽的烛火终于熄灭,袅娜青烟发出一声叹息。半梦半醒的女子听到一个轻微而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叹息,那个声音在自语。 成堆的贺礼之间,我发现一枚白羽毛,触及手心,便浮现陈旧的血迹。往事如梭哪。 是NAVA的声音,只是声音。 这座世界里曾有一名男子,高大英俊,卓尔不群。我曾经为了他,留恋这座世界;曾经为了他,我向另一座世界宣战。NAVA的声音继续自语着。 他有虹一般的双翼,撒下种子,落地成花。人们崇拜他,战士们为之放下刀戈,女子们为之匀脂抹粉。 因为他,这片世界第一次有了白昼之光。彼时,原始的光蝠飞翔于天际,在他的引导之下为各处带去希望与光明。他是冷地的牧光者。长时间飞翔于Archar左翼,他左右两侧的肤色变得深浅不一,然而依然是风姿卓绝的男子。 在那场大战之中,他成为父的得力助手,在每一场战役中与父王并肩作战。父王流过血的土地,他都流过。 他曾是我唯一的爱人。只消凝视他的秀目剑眉,我的贪欲便得满足。 他现在又在哪里?你们一定已经分开。若寒没有开口,自己的声音却在发问。 他战死了,在那场战争中,因此我永远无法原谅。 为何你要告诉我这些。 即便时过境迁,仍有些记忆难以磨灭,只因他是那般独特。我把琥珀宫送给你,你所看到的那些琥珀,皆为我旧情人的尸骸,我以为你能读懂他们被封禁的平凡欲望,从而了解自己与他们的真正区别。你是那么地独特的、与众不同。一旦你能知晓这些,恐怕你能参透我的奢欲与轻浮,洞悉长久以来我的提议的真正由来。该多么神圣呵。 一具清灵的灵魂拯救一具肮脏肉体吗? 不是拯救。是认可,是容纳,是接受,是等同。 这不是我来这片世界的初衷。 人的初衷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不是信仰本身。 你为何这般贪心呢,亲爱。你已经得到了Naya,不是吗? 那仅为一场婚礼,而已。然而无可否认,我们皆惦记着你。你知道吗?我们扩建了皇宫,为你预留了房间。我下令工人们拆除了皇宫原址至南侧钟楼之间的广大民居,建造了一栋宏伟的厅殿,我为它起名为婚礼广场。那座广场足够容纳到访的全体市民,他们会一同见证我们的婚礼,亲爱,我为你预留了最好的座位。可我到处找你,你却闭门不出,只得把请柬留给Vissis的那个孩子。 收到了,烧掉了。 我知道你仍在意着。不是吗?那么向我承认你的嫉妒心,我便放过你。 不是。 那么你一定要来,亲眼见证最爱的一对丽人结合,多么有牺牲精神!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爱Naya吗? 爱。你是我的灵魂,而她是我的至爱。 好吧,我答应会来。现在,请离开我,无论你的眼睛,或者你的声音。我想一个人呆着。 那我走了,亲爱。再见。 斗室。伴随着那个声音一同消失的,还有NAVA清脆的笑声,以及那浓重的黑暗气息。女子深深呼吸,从梦靥里醒来,她为自己点上蜡烛,四墙之下,确只剩她孤身一人。 NAVA确已离开,若寒连忙取出外衣披上,推开房门,她有一个地方要去。 深夜。若寒依照逆风给的字条来到了那栋建筑之下,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小伙认得她,热情地招呼她进去。 那是一个灯火通明的酒窖。许多神情激昂的年轻人,或坐或站,几乎将酒窖整个挤满。“开战!”“向老家伙开战!”他们叫嚷着,几乎无人注意到人群间女子的到来。 逆风坐在一只橡木桶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杯,手指沾满灰粉,他的身旁,竖着面占据一半墙壁的黑板,枪械结构已被擦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完备的婚礼广场的平面图,标注着比例尺与时间轴。平面图之上,密密麻麻画着许多十字花标记以及刀斧标记,想必分别指代着武装僧侣以及皇家卫队。此刻,这名男子愁眉不展,并未留意到若寒的到来。 “炸药!用炸药!”一位精瘦的短发女孩拾起地上的粉笔头,在那张平面图之上连画九个叉,“炸断这些廊柱,那沉重的穹顶一定支撑不住,一旦倒塌,便可将所有人一齐压死!”她说得极为兴奋,却被一阵嘘声轰下,“笨蛋!”“难道你想把老家伙的女儿连同无辜市民一齐杀死吗!笨蛋!” “狙击手!”一名面色苍白的眼镜男子挥舞着手里的前膛枪,“让我一个人干就足够了!远远地来一发……”他话未说完,便被一位貌似长老的中年妇女打断,“少做梦了!我们根本无法接近仪式台一百步,而以目前的技术,百步之外的子弹毫无精度可言!” “那么打扮,不,是伪装!让我伪装成皇家卫士,混入仪仗之中,抵近射击,一定奏效!”眼镜男子兴奋地说道。 “幼稚!如果皇家卫队可以如此轻易地混入外人,我们早就等不到这一天了。”沉默许久的逆风终于发言,“如你所说的那般轻易,我们又为何要强闯皇宫?为了破坏永动机,你知道我们牺牲了多少同志吗?” “那是你们愚蠢,只知豪夺,不知巧取!”眼镜男子针锋相对。逆风身边的一名大汉坐不住了,“你小子再说一遍试试!”两人火药味很浓,被身边的众人拉开。 人们继续争执着,不时有新的方案被提出,随后被否定。有人提出打扮为厨师混入厨房对食物下毒;有人提出在婚礼厅殿的主要出入口堆上枯涸龙藤,引火焚烧;有人提出制造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并即刻前往婚礼会场,把炸弹埋起来……众人的意见难以统一,他们所提的意见,要么会造成大量无辜群众的伤亡;要么,毫无把握,实属自杀性的行为。 “为了最大的正义,残酷无可避免,即便是无辜的流血,也是值得的!”那个极力推崇在廊柱下埋设炸药的短发女孩叫嚣道,努力令自己的声音穿透人群。 “比那个暴君更残酷,那我们又要推翻他作甚!”角落里有个声音极力批驳道。 人们的眼里孕育风暴,如何令他们停下来,冷静下来。无论哪个方案,都是以破坏婚礼作为目的。而只有她,这人群里的绿眼睛女子,只有她希望婚礼的当日,勿要兵刃相见。眼见风暴逐渐升级,甚至有些亢奋的青年人抱着硝石与雷管企图立即赶往婚礼会场,若寒奋力拨开人群,她已打算站出来反对这些狂躁的科学人,以她作为贩梦者的身份。 正当此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沉重而有力。这像是不了解这里正在举办秘密集会的陌生人,来者并不具备求知派的行事风格。 大家迅速安静了下来,几只蜡烛被吹熄,长枪被上膛,人们的眼神聚焦在门口。 门口的小伙紧张地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跨步走入了酒窖,脑袋几乎顶着天花板。那名男子摘下毡帽,令他的脸在烛光下被所有人所看清。他的右脸有道伤疤,很深,左半侧脸的肤色略浅于右侧,五官冷峻。他自称为背包人,“请放下武器!兄弟们,我是孤身前来的。” 几个声音严厉地质问他到此而来的目的,以及,为何他会知晓众人的集会。 “我一直知晓你们的存在,就如我通晓这片世界的历史;我的眼睛可以穿过砖墙与暗洞,看到光与影的真正秘密。”陌生男子说道,他身着厚呢长袍,身后却背着极不相称的双肩背包,“我来,是为了说服大家,停息你们的怒火、你们的铁血计划。我也同你们一般憎恨王室以及教会,可我不愿在婚礼之上伤害别人。” “既然婚礼是一种神圣誓约的见证,那么它不该被打断,更不该被以血施洗。”那自称背包人的男子继续说道。 人群里涌起嘈杂,人们在评估这男子所说的,究竟是诳语,还是实话,然而尚不待他们作出决定。一位绿眼睛的瘦削女子便站出人群,立在那陌生男子面前,宣称支持他,“无论他是谁,他的意见是正确的。复仇的方式有许多种,然而,婚礼不该被血腥涂染。”大家认出来,那名女子,便是贩梦者,是永动机以及许多发明构想的提出人。 “大家听我一言!你们为何要夺下这座世界的统治权?为何要推翻皇帝的统治?难道不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自由与民主么?那么,自由与民主之权,该是丑陋而龌龊地攥得呢,还是光明磊落地堂皇得到?”若寒大声质问着现场的众多科学人,“行事风格体现风度,风度是保证公平公正的自主体现。一名好的战士,不是不择手段的战士。” 众人在女子的拷问之下垂下了头,他们放低了指向陌生男子的枪口。 “我愿意向你们发誓,一旦我找到方法,我会拯救所有愿意跟随我的人。逃离这片世界,去向一个你们未曾见到的新世界。”绿眼睛的身后,背包人道出惑人的许诺。 青年们并未留意他的这句誓言,他们聚首在一起,在讨论,在商议。除却攻击皇帝嫁女的婚礼所存在的风险之外,奇袭婚礼的黑暗手段确有驳于青年们所崇尚的骑士风度,并且,就连他们的攻击方案本身也是一改再改,未达共识。女子紧张地望着这些昔日她所熟悉的青年人们,不知他们将会作出怎样的决定。她想起了Naya,那双果实般明艳的红瞳,那般鲜活而天真,她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她紧咬朱唇,暗自思忖其他的说服理由,她是长期习惯于被保护的女子,而现在才开始发现,原来保护这项行为本身,本是兴奋而快意的。 商讨良久,科学人终于齐齐转过身来,若寒看到那些年轻人们面色苍白,逆风抬起眼睛,站到了人群之前,“我接受你的提议,背包人。并且以我的名发誓,我与我的部下皆放弃破坏婚礼的计划,”随后他继续说道,“可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真实身份。” 死一般沉寂,最后,背包人点了点头。 他缓缓摘下双肩背包,脱下厚呢长袍,脱下竖领衬衫,脱下那窄小的背心,露出裸露的胸膛,同时,也露出一小截长在背后的、残破的羽翼,连同断骨、连同残羽。 “我的名字,叫做巡。”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人群中顿现啧啧惊叹之声。这是存在拜翼教历史中的男子,即便是对于不谙教会结构的科学人,他们也知晓这名被称之为巡的男子,在教会的地位仅次于魔王父女,亦是神一般的存在。 然而只有若寒是最为吃惊的。只因NAVA曾对她说,那个名为巡的男子,她曾经的至爱,早在冷地与云间的战争中,便已战死了。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三章 DARKEN。白刃战

夜。经过整日的行军与整顿,营帐之内鼾声连连,唯有少数的不眠者,沉浸于内心的重大震撼与由衷喜悦,他们的眼睛并未停止观察这座期盼已久的清美世界。 一头健硕的青毛兽伏憩在营地外缘,那双墨绿之瞳如千年前般,仰首凝视星空。存于梦境中的幻想形状在视力边缘的上空悄然曲结,那里的景象超出他的想象,却未超出他的愿望以及意志。一旦重回这片清丽之地,云间记忆便恢复如初。他仍记得漫长的记忆里,曾有一只白羊与自己相守于星光之下。因她的清美而不忍嗜食,因他的坚持而导致牺牲。风滚长草,恍然间,那成双却孤单的身影似乎依然伫足草原远处。 白羊一定仍在这片世界的某处,只是,不知她是否仍存有原来模样。 那双墨绿之瞳仍观察着,然而在其未及留意之处,苍穹表面间隙透现的繁星倏然消失了。层云之内巨物隐现。兽直觉到异样感,却不知所以然。他并不知此刻,大军的正上方,古禽的祭坛之央,方盒正被打开,吞食星光的成年禽已被释放。 禽喜散光。一旦成年,便成疯般追逐散光,所谓散光,即折现之光、点散之光,是为粼粼波光,是为点点星光。它们无法自制散光之美,正如古禽曾无法抗拒落日之美。此刻,它们的长喙正刺破厚重的云层,俯冲而下,大地上那些跳动的星火似唾手可得。 营地的另一侧。羊群在火堆边互相倚靠,垂首昏眠。受制于魔王的命令,来自于冷地的兽与羊,不得相残相食。然而或许缘于本能,草食者们仍维系着云间世界的群居习性,最强壮者守护在外圈,犄角向外,老弱妇孺居于内圈。它们亦未察觉那来自于上空的危险。唯有一只失眠的羔羊捕捉到气氛的异样感,单薄的咩叫声穿透困乏深眠的羊群,却不被理会,她望着上空飞速接近的奇异黑影,怯怯后退,却陷于群羊之中,无以为退。 那些张开双翼的成年禽从天而降。营地点起的火把,是他们所见的另一片星空。等待已漫长,多么欣喜。 风暴,在接近地面的刹那爆发。窃以为是空旷的星空,撞击的,却是坚实的地面,抑或是,脆弱如血肉的身躯。多数禽在扑击地面的瞬间毙命,它们的长喙震裂,翅膀折断,腹脏横流;抑或,长喙刺入柔弱的躯体,穿透肺腑。一些硕大的身躯扎入羊群,尖利的咩叫声,禽挣扎着欲再次起飞,可脊椎已经震碎,它的身下,是数只被压毙的羊尸;一些鳞甲兽在火堆之侧懵懂苏醒,它们所见识到的最后景象便是扑面而来的一对对钢爪;另一些禽直直刺入火堆一侧的黑土,它们扑扇羽翅之声惊醒了睡眠中的群兽,于是不待它们拔出长喙,便已被野兽们扑倒头颈咬断喉管。 风暴仍在继续。禽自高空扑入营地,前仆后继。大军的阵列开始溃乱,少部兽与羊溃逃入夜色,他们不再返回。辰光之下,平原之上那片广袤的黑影如遭暴雨倾池,每一击掐灭一丝星火,大军亦如池水般涟漪遍起,乱象乍现。统帅在高处嘶吼着熄灭火把的命令,却无人敢近火把一步。即便巨兽对此也无可奈何,它们同样无法承受来自高空的沉重一击。直至,最后的火堆被禽扑灭,笼罩在头顶的鬼魅才散去,一池之众始归于平静。 哀嚎遍野。战士在黑暗中互相舔着伤处。平原之上,不再有一点星火。

翌日。晨光遍及大地,稀薄的温热,却感觉真实。兽体会到这便是希望的感觉。他跃上一具成年禽的尸骸,营地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禽破碎的躯、零散的羽。那些不及躲闪而被禽击压致死的战士,零星倒在火把周围,他们已是无声的了,不会沉沦不会被土地吞噬,他们倒下,陈列死亡。忽觉生死在冷地才更为恣意,死亡也不会在记忆中留下如此难泯的印迹,因记忆本身便可轻易遗忘。在这片土地之上,七道一轮回:尘草木羊兽禽使。记忆中的白羊是否已插翅为禽,抑或披上兽的坚甲奔跑在草原的彼端。兽长啸一声,呼者应者此起彼伏。 巡带领着一众巨兽离开营地去搜寻溃散的战士,抑或平原之上任一为其所遇的生灵。大军在原地休整,战士们吃食倒毙的禽,至于死去的同伴,则被悄悄运往裂口,他们将在冷地重获新生。 午时,他们来了。天空中华美的舞者,悄声无息的死神。一队云使列为纵队自大军上空掠过,白袍飘裾,手中的银箭倾泻而下。战士们亟亟散开,那些堕地而亡的禽成为弱者们最佳的掩体。而那些身中数十箭的巨兽,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尘土中。兽避开数枝射向自己的银箭,瞠视云使们在阵列上空远去飞来,播撒着优美而致命的武器。他们拥有飞翔的翅膀,是羊与兽所不及的。 云使们完成使命,消失于层云间。他们的脚下,是忿恨的战士与倒毙的尸体。 一枝银箭穿透了魔王的左肩,NAVA攥紧拳头,她第一次看见父王受伤、第一次嗅到父王的血。 父。 我并无大碍。DARKEN折断箭镞,拔出银箭,表情不无痛苦。几近淡忘我们如今亦是血肉之躯,他又说。 我憎恨他们。他们难道不愿意通过白刃战来获得荣耀么。 战争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力量之间的抗衡,从来便不可能公平。 战阵之中,一头负伤的剑齿兽向天啸叫。王呵,难道你率领我们赶赴此地,却任由我们被杀戮么? 王呵,难道我们流下鲜血,你却无法允诺我们胜利么?一头幸存的鳞甲兽跟着咆哮,吼声带着忿恨。 DARKEN随即高声回应:请你们看看这绿茵无尽的土地、大能不绝的光与热,我可曾诳语? 我的战士们,难道你们忘却了地底的誓言?夺回云间,在所不惜!DARKEN接着大吼道,尽全力放出声音。 大军极为安静。 可我们的敌人却不近刀斧,我又以何取胜。负伤的剑齿兽吼道。 想象力!请使用你们的想象力,以未曾拥有的残酷向我们的敌人复仇!DARKEN回答。 云间,必重归我们之手!DARKEN的声音响彻营地,统帅的鼓舞令战士们为之感染,群兽齐哮。是的,冷地之众在地底建立的文明已超越这片土地数个世纪,工具的再造自是驾轻就熟。 午后,禽的长喙被取出,双颌张开,配以长尾羽为弦,石为弹丸,体格壮硕的兽拉开弦,警觉机敏的羊辅以精瞄,他们在大军两翼组成了弹弓兵团;禽的皮革以及椎骨被取下,蒙为圆盾,散发给最强壮的战士;探骑带回了矿脉的坐落,孱弱的羊与兽被派出开凿矿井;持有工匠记忆的羊与兽被集中起来,以火铸造刀斧与铠甲。黄昏时刻,巡率着巨兽军团归来,带着溃兵的头颅以及所有愿意加入大军的羊与兽。魔王的力量,再次被充实。 夕阳西下。羊群散布于营地四周自由啃草,兽群则分食溃兵的血与肉。那头青毛兽分到一面圆盾,他粗大的指节触摸盾面,是薄而坚韧的表皮,气味腥湿。身后的营地,魔王的命令不时响彻草原上空,工匠们正着手生火与凿石,千夫长与百夫长正清点部卒的数量,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忽然,兽开始感到自信,这片世界的主人,恐怕果真会易手。远处,夕照下的层云如同燃烧般焕彩,兽始终坚信那是有生命的,亦是有意志的,自由翱翔于其间,是何等荣耀与骄傲。而此刻的自己,却有信心击败他们,以获得更大的荣耀、更多的自由。 黄昏。云层之间,巨物隐现。 战鼓擂起,营地各处响起千夫长们的嘶吼,大军转入警戒。只见巨物渐渐移出云层,缓慢云翔,背离落日,向着深蓝地平线。投射在平原之上的宽广阴影亦如一支黑色军队。DARKEN悬于半空,默默注视着这片梦的乐土承载着他的所有对手掠过大军侧翼。魔王脚下,战士们屏息凝神,箭弩蓄势待发。两片宽广的阴影在平原相擦,可摩擦并未发生。古禽平静而沉重地移出平原飘向远山。 DARKEN知道,那是对手投来的一瞥,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冷眼一瞥。 入夜。所有的火把被捻灭,所有的火灶被浇灭。大军在黑暗里守夜,以防云使的突袭。兽可以听见自己在凛冽夜色中呼吸沉重。那双墨绿之瞳试图整理回忆,发现冷地之事皆已淡薄,遥远的云间记忆却凿凿不泯,仍是深刻的、珍贵的、清澈的。他仍记得那双碧绿之瞳仰望苍穹,那曾经低矮的云层,触手可及的自由与飞翔,记得失去白羊的那个审判日,记得坠入深渊的万念俱灰。现在他回来了,为曾经失去的一切。 夜深,冷彻骨髓。远近的阵中传来战士低语声、伤员哀叫声,四处巡察的巨兽在夜色中身影模糊。然后一切声响渐在黑夜中沉淀,归于寂寥。长夜漫漫。直到,遥远的地底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微撼。兽从短盹中惊醒,却被严令坚守原地,绝无可擅离战线。他不知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双眼可见的,除了身周的同伴,唯有覆没眼帘的广大夜空。那些隐于黑夜之后的模糊形状,是否会化为致命的银箭、长喙、利爪向自己与同伴们扑来,他不得而知。忽然,他发现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正变得陌生,记忆中静谧浪漫的夜全然改变,留给自己的唯有惶惶不安的等待。 是夜,禽没有再现。 是夜,当冷地失去绝大多数力量之后,那座连接两片世界的长坡轰然垮塌。

夜。俯瞰地面,暗影浓重。长发男子独行于云空,观察研究脚下的战营,此时的他,并无余暇欣赏星夜下的云层花园。 夜,他想象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可以再度听见他的心声,于是他开始自语。 我听见庞大的钟摆在土地之下的穹顶回荡,触及砖墙的指尖亦血脉贲张。眼角划过宿命的亮线条,我以何德何能解读呢。旧灯下,那些诠释爱的方式被罗列在诗集页脚,低调而臻贵。青年在风中大声颂唱,回响哽咽。翻页之后,豆娘点缀唇息,她在你顽石的眼神下显得轻巧。 失去时恐惧,占有时恐惧。时常自我恐惧,时常畏惧自我。 当身体膨胀了一千倍,自认为所爱被弃。力量一旦失衡,似已倾慕难再。你可知,那个在雪山脚下敬献花环的孩子,已在风中长为巨人,指尖粗大以至于无法轻捻起一株雪松。巨人沉默良久后跨过冰川,长久的神圣亦被轻易跨越。如此。美竟可轻易为力量所左右么。所爱易改,唯爱难易。 或为自语。或为呓语。 夜色云空,唯有长发男子独身穿行其间。仿佛他的祈祷得以奏效,那个熟悉的声音开口回应,声音从心底传来。 我可以赦免你,我可以放过你们。那个声音说。 以你所定的秩序,以你所愿的形式,对么?DARKEN反诘相问。 是的。 那么我们无须你的赦免与宽恕。你低估了冷地的塑造,竟认为我不敢挥出右手,打破所爱的源像。 美是无可毁灭的。那个声音道。 那我便挥手抹去你。DARKEN威胁道。 今夜,我以星辰占卜,看到了你的失败,你的绝望,你的死亡。我以为,那便作你的宿命。 故去的规则已不再生效于我,我的打击将超乎你的想象。 宿命之所谓宿命,便是与实现的方式无关。 那么黄昏彼时的相遇,你为何又在我面前退避。 因我注定不可战胜,所以我害怕伤害到你。那个声音说完,便不再言语。 清晨。他们又来。 所来者甚众。飞翔缓慢,优雅地张弓搭箭,播撒银光,播撒着死亡如同归宿。你望不见敌人双眼间的杀戮之气,唯有鼻息间毁灭淡定,似与生俱来。 地面之众在他们的面前溃散,唯持有皮盾的战士固守原地,身边的战士中箭倒毙。你在盾下蜷缩,缝隙中窥见半空漫散着洁白而宽广的翅羽,自由而傲慢,他们的高高在上令你嘶吼愤怒,却无济于事。他们是光的使者,此刻,代表毁灭。 终于,魔王命两翼弹弓兵团向大军中部收拢,那些手无寸铁的战士们分军至首尾,卵石骤起,射向半空,只单云使被击落,更多的轻易避开。无数石弹划出一道曲线,随即坠落于阵中。落石致死者甚众。弹弓攻击被急令中止。于是他们更恣意妄为了。大军之上,骤雨继续倾泻,一切遮蔽物皆已为战士们用尽,包括倒毙同伴的尸体。 圆盾缝隙,你窥视天空的敌人,他们飞翔曼妙而惬意,如同自然而然的天象。久之,你竟觉平静,心如风暴中央一株纹丝不动的枯草。当敌人过于美丽,面对屠刀你亦不再愤慨与仇恨。如果有宿命,那么甘于被美毁灭便是宿命。 骤雨渐止。 在你无法了然的边缘,所有的云使降落了,在大军之前列为楔型。他们吟诵着云的箴言,拔出利刃突入大军。DARKEN未料到云使竟敢于以白刃应战,一时间前军被破开缺口。那些被银箭打散的战士们远远围着云使,望着这些与魔王一般面孔一般身形的高大生物,无从下手。云使一步一逼,战士一步一退。直到一件被击落的破碎身体被掷在云使与战士之间,高处传来魔王的呼喊:是谁霸占了天空,是谁以不公对待你们,是谁用苛法酷刑来审判你们,是谁剥夺了你们的光与自由?战士呵,你们的牺牲并非为我,是为自由与光荣,荣耀只在今天! 兽群的血性被激发了,最强壮的巨兽纷纷跃出阵列扑向云使,余众亦跟随着陷入厮杀。多数战士的刀斧与铠甲尚未被打造完成,所以这是一场爪与剑的战斗。利剑不知疼痛,利爪弗然,当两者的武器相抵,疼痛感令战士缩回前爪,下一剑,已贯通炽热的躯体。接阵之时,云使的每一击皆训练有素而有节奏感,精准犹如规则本身。只有利刃刺空,巨爪才有机会扇下一枚精致的头颅,抑或用犬齿撕开脖颈的动脉。楔形战阵步步前逼,毁灭之手不知疲倦。只有撞入云使阵列的巨兽,得以打开缺口,它身后的兽群随之突入,肆意撕咬所及之众,然而这仅为暂且,阵列四处的利刃随即刺入它们柔软的腹部,后队亦立即填补缺位。 高处。当他望见云使的楔形战阵在大军中渐行渐深,缺口已成为洞口,魔王笑了。 你听见远处嚣杂的嘶喊声,白刃战终究打响。你幻想血的鲜甜,变换持盾的手姿,幻想复仇的快意。然嘶喊声却渐寥。大军乍现的缺口,此刻已从两端收拢。楔形的弱点在于背部呈一直线,从两翼被调集而至的羊群,卷携着弥天尘土,以扇面直抵楔形战阵之背,角羊破开云使的阵列,横冲直撞。顿时,战阵陷入混乱,群兽伺机扑入混战。撕咬与扑击显然更适于此,此时的战斗,已沦为杀戮本能。那些陷入重围的云使腹背受敌,终寡不敌众。尽管拥有自由的双翼可随时逃脱,他们却一一战死。 高处。日光遍临大地,目睹群兽争食倒毙的云使,巡略感心寒。转身,少女手捧着一副华美的铠甲,一刃寒剑:“亲爱,请允许我为你披甲,因你必执剑保护我。”巡默然。他的身侧,成群战死的羊与兽正被拖往裂口,推入冷地。 父。为何他们力战至死,不知背弃不知溃逃。黑眼睛少女来到父的身后,轻声相问。 不知疼痛,所以不知畏惧。从未失落,所以不吝自由之身。更因为荣耀之于他们,已成为本能。 那么我们毫无胜算。 你错了,我的孩子。战争只是单纯的力量与力量的对抗。那些存活下来的,才是胜者。过于贪恋光荣的妄傲之徒与过于恋惜生命的胆怯者,必死无疑,或毙命于敌手的箭簇或被处死于军规的惩戒。 父。 我来,是为你夺取云间。因而每一份力量,皆为必需。荣耀赴死可以是一个战士的全部,但作为统帅却必须小心衡量得失,懂得保存力量,适时牺牲与放弃。 父的箴言,皆为真理。我必铭记。

白刃一役,云使不再降临,他们转而频繁出现在大军上空,播撒银箭。于此同时,日夜铸造的铠甲、钢盾、刀剑也为冷地之众提供了保护与武器,他们不再是手无寸铁的战士,不会轻易为流矢所击溃,亦懂得适时的反击。地面,力量继续积聚。王告诉他们,战争只是力量与力量之间的对抗,而对自由的渴望会成为最强大的力量。兽握紧掌心尚存铸铁余温的短剑,对于那名长发男子的承诺,他愈发信任。 至夜,云层混沌。兽竖起短剑,单眼观察古禽在剑尖的游移。 至夜,魔王举棋不定。暗夜掩护之下,兽群出没于草原各处,搜索食物与伙伴,那些原生于云间的羊被虏获至营地屠宰。咩声凄厉。 石台之上,长发男子默默褪下宽袍卸下短剑,仰面自语:你并非不可战胜的。 耳边响起少女石像的叹笑声,稍纵即逝。 沉默如长夜。你在旷野中自语。 为何而战。为偶像的欲望。为何而亡。为他许诺的自由。 终于,你抬起头,低声说一个字:羊。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四章 呓树。婚礼

夜里。盛大的婚宴。 朱唇相吻,执手,环腰。两名舞者长裙及地,圆舞波漾。却并非男子与女子,而为女子与女子。 夜里。众人饮与食,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一具小提琴纤唱渐微细了去,角落里低音提琴呜咽声四起。最后所有的光都灭了。人在黑暗里怯声咀嚼。 火把,插在铁片马鬃间,钢铁齿轮参差咬合的响动,铁蹄沉重,由远及近。直到宴厅之央,两匹机械马马首相触相抵,人视线两端的微光,相触了。 铁马屈膝下跪,两只窈窕人影跨下马背。火把煜煜,人始看清是她与她,长裙及地。机械马俯首背身慢步而去,然后,成群的提琴突然爆发节奏,女子与女子向众人俯首致意,随即展袖而舞。 一曲舞罢,围观者掌声经久不绝,我亦在人群里观察着微笑着,躲在人们的身后看这一对丽人,似乎遥不可及。 圆舞,一曲续一曲。此刻,女子与女子似已全然沉浸于彼此。身侧,浓妆少妇嫉妒她们珠光宝气的玛瑙挂链,一手揉搓着自己细如发丝的金链;山羊胡男子则奋力在拥挤的餐桌腾留一角放下画布,他笔下的那对女子像已接近完工;大腹便便的肥胖男子则已倒在餐台之下,鼾声迭起;年幼的小女孩爬上餐椅举起台布的一角,抠出两只黑洞窥看璧人,满脸羞赧;不远处发型奇特的青年男子们吹响尖利口哨,渴望引起舞者的注意;即便筵席的另一处角落远远泛起骚乱,璧人对舞的节拍亦不曾错乱,骚乱亦顷刻后便得平息。相同的窈窕身姿,相同的华美裙摆以及对称的曼妙舞步,美呵,心里禁不住喜爱之情。忽又亟亟环顾四周,人群已为之癫狂,是的,无人注意到我,无人念及着我,那么这喜爱亦是安全的。 她们何以相爱呢?人言情爱为和谐之美,阴与阳互生互补,和而不同才相互吸引。你们何以相爱呢?我心中默默叨念。 我来到众生百度,寻找到一个与我相同的灵魂,有着别无二致的美,真好,那我们就在一起吧。一个陌生的女声骤然在心中响起,心潮砰动。 她在她的心目里,本质便是深爱的自我,有如镜恋。是我的默默自语,亦作我的陈言直述。 除了你,没有人猜得我的心意,真好。那个女声轻轻说。你可作我们俩的知己呢。 那个声音在听,那个声音会说。 知己……人呵,可否同时拥有两份爱情呢?稍获怂恿,思想的羁绊但在此刻消散,我不禁心生欲念,眼前的帷幔缓缓降下,女子与女子伺候在肩膀两侧,含苞而笑。当本应专注于一人的爱情可被等分或恣意分隔时,或许那并非无可替代的爱情了,而为深若海底洞的纯粹欲望。我用力晃去头脑萌生的幻影,如此告诫自己。 心底里那个女声噗嗤笑了,我心头一惊。我都听见了,女声道,如此为幻想纠结的人儿倒也罕见,尚未得到,便为心中的臆想左右纠结左右自责,自顾自喜爱两个人,何罪之有。 倘若可以得到……我暗自轻叹,倘若可以得到…… 你若恩宠于我们,亦可得到我们俩的恩宠。女声继续道,她便是我,我便是她,我们是不分彼此的。来,那个声音仿佛有了触感,向我伸手过来。 我握住,于是身周的一切悄然褪色,归于黑暗。

光,有驳常理般由心底点燃,随后双眼才得苏醒。 一架古钢琴弹奏拗直的曲,琴键起起落落,琴凳却空无一人。 倏然回首。眼前的,正是那一对女子。 当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之一时,那双乌黑双瞳开口了:“我是魔王的女儿,我的名字叫做NAVA。”她拥有乌黑的长发,黑发覆额,苍白的皮肤。我胆怯与那双黑眼睛对视,视线躲闪。 “我是皇帝的女儿,我的名字叫做Naya。”另一个紧接着说道,她拥有一头红发,以及白皙而略显苍白的肌肤,而Naya的瞳仁为鲜红之色。我望着那双红眼睛,成群的苹果自幕后的阶梯一一滚落,汹涌便若如此,无须采刈,唾手可得。 “我叫呓树。”我诚惶诚恐地说,偷望黑眼睛女孩,发现她的视线从未从我的身上离开过。她在笑。她像极拥有锋利杀器的对手,遮掩胁迫的蜂刺却又以美丽外表而万般诱惑。 “你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黑眼睛女孩赞道,“有两双这般美丽的眼睛不离左右,真好。”言毕,她在红眼睛女孩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深情为表,挑逗为里。 另一边,一双娇小的手已触碰到我的脸颊,是温热的:“你有一张坚毅的下巴,最勇敢的战士总伴以最为决意的斗志。”红眼睛女孩道,“你可愿意向皇帝起誓,誓言保护他的女儿以及他女儿的爱人么?” “我愿意。”不觉已单膝跪地。我看见黑眼睛在红眼睛的酥肩后窃笑。那自称魔王的女儿,而我却不知魔王为何物。我只有偶尔从商店的顾客中听取到那些关于皇室的秘闻,亦在深夜后见过孤独穿行于街巷的皇帝的卫队,皇帝作为这片大地主宰的现实从未被我关注,仅仅作为这片土地的象征而已,而在此刻,这具象征却骤然拥有了意义,我被不知名的虚荣与兴奋伴随着,亦滑过一丝隐忧。 “无须担心,一个宣誓便已足够。”黑眼睛女孩似看破我内心的不安,“你尽可与我一样,无论她的父亲为皇或为庶民,喜欢是人最为自由之事。” 喜欢是人最为自由之事,若真如此么?我暗自自问,随后便开始相信,只因我听见自己在开口:“我不会因他人是王的女儿而爱上别人,亦不会因她是王的女儿而抗拒爱她。” “真好,”NAVA笑靥如花,“爱她便如爱我,爱我便如爱她。”是为蜜语,是为谜语,亦为试探。 我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道,“任何一人皆无可替代的。”我鼓起勇气说,“你们拥有两颗似而不同的灵魂,亦都有权得到我不同的爱恋。” “我说过,他是不同的。”NAVA与Naya相视而笑,“他是能懂得我们的。” 她们赐我一个名字,知己。我还望欲求更多,可我亦是懂得知足的。 从此,她们总成双出现。每次约会,黑暗便如期而至,缠绵,话别,然后黑暗便又由脚下至角落渐渐褪去,正如这初次独处一般。

镜。长久以来,我独驻于其下,自身的俊才,自顾自赏。而今,镜中花事仍时时绽现眼前,只不过作为镜子的,却为我本身,女孩与女孩之镜恋则为像与镜像,于我的世界两侧延伸展开。而每每发现的那细微的不同之处,便可彻底打动我,还有什么比一块镜子更着迷于镜中像与像本身的细微差别呢?对称美的细微不对称性已构成无法穷尽的诱惑呵。 我回想起来,我的职业是一名店员。我所供职的商店里堆砌着成百件镜子,那些简约的,仅有镀金镶边;那些华贵的,为各种玛瑙所镶嵌;以及高耸过顶的;以及微巧如坠的;我记起来,商店仿佛一座迷镜之宫,顾客往往需积攒相当的勇气才得踏入店堂购置镜子,因一旦踏入其中,四面八方的明镜便可将人的缺陷轻易显露于眼前,在那些手足无措的陌生人面前,是我故作平静的暗自窃喜。愈美丽者愈喜常驻镜前,愈丑陋者愈惧怕镜子;其实令自己美丽起来的最佳方法,便为时时逼视镜中的自身,由此而生万般痛苦,又因痛苦而可洗心革面。 因此,我常认为自身是修炼过的,一切至美之物均源于不断的雕琢。直至那夜,那夜女子与女子于我之前展袖对舞,我始恍然大悟。 “若有朝一日我无法满足于你们,便带你们一去我的小店。那里,我将成为无数的我,你们却将成为一个你。”又一个夜晚,琴凳上的烛光奄奄一息,香薰渐消,黑暗即将从四周褪去,而我突出此言。 “果真有如此妙境,我们何不此刻便前去,可好?”红眼睛Naya笑道。 我点点头。于是角落里黑暗渐涌,当黑暗再次褪去之时,女子与女子以及我已出现在夜市一角,穿过冷僻的窄街,便是我的商店。此时已值深夜,小店所在的街市已夜色黯淡,我推开商店的门,点亮电灯,刹那间无数面镜子折射华丽的光。我大踏步走入店堂中央,在镜子中又现为无数自身。 女子与女子笑了,她们携手走入店内,瞬间成为无数个难以分辨的像。 “当你我皆为无数,那么对于我,你们便合为一个你。”我睿智地如此说道,她们又笑了。 看着她们赏玩店中的各色镜子,忽觉得这正是我与她们第一次同行于尘世街巷,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夜更深了。两三名路人晃悠悠推开了商店的门,探头张望,带着满嘴酒气。“商店打烊了,不营业了”,我正告他们,醉客们悻悻离开。不一会儿,又有一名顾客推开店门,“店家,店家!我要买一面镜子。”他头戴黑色圆顶帽,身着宽大的燕尾礼服。 我直称商店已打烊下班了,他却一脚迈了进来,一把推开我,径直走向店堂内的女子与女子。气力甚是了得。 “暴君!”圆顶帽男子喝声道,掏出一把大手枪朝黑眼睛女子开枪,一声枪响,子弹击碎的却只是一面镜子。 女子尖叫。她们朝店堂深处奔逃,男子亦尾随前去。 “暴君,今日是你的死期!”男子装弹完毕后又举枪射向NAVA,击碎的却是另一面镜子。 我拾起脚边的浴室装饰镜用力砸向圆顶帽男子,却砸在了另一面镜子上,碎了。 “挡我者死!”男子回头逼视我,朝我举起了手枪,枪响了。却只是一面镜子破碎了。我步步后退,自忖可将他引出店门。下一刻,他不慌不忙地装弹,又将大手枪举了起来,对准我,我顺手拾起一面化妆镜朝他扔了过去,与此同时枪响了,滑行于半空的镜子被击得粉碎,碎片划破了我的面颊,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是血。 “这回不再是镜像了。”圆顶帽男子嘟囔着,费力地给手枪上膛,我又拾起两面镜子扔向他,镜子砸碎在他身上,可他毫发无损。 当他再次举起胳膊朝真实的我瞄准时,我距离店门尚有一步之遥。 就在枪响之前的那刻,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憎恨的眼睛,却拥有足够决绝的勇气。是的,他的确会杀掉一切阻碍他前行的人,无所犹豫,无所羁绊。几乎正当此刻,墙裂了,一匹机械铁马破墙而入,铁蹄蹬踹男子,圆顶帽男子惨叫一声,狠狠撞上墙壁后又重重倒地。机械马的前蹄将他胸口牢牢踩住,男子口喷鲜血,一手仍试图拾起掉地的大手枪。 我赶在前拾起了手枪,很沉重的铁器。 “呓树,是你保护了我们。”女子与女子款款从店堂深处走出,“你的勇敢令我们钦慕。” 我谦逊地垂下头。门外,传来蹄声、高喊声、铁器碰撞声,皇帝的卫队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咳!愚蠢的人,咳,咳!”当圆顶帽男子被赶来的卫队带走时,侧头对我说,“你可知,你正在助纣为虐……咳,咳!”血渍一路延伸至店门外。 刹那的缄默,我突觉有双黑眼睛正躲在一切现实的假象之后观察我,是被剜开缺口窥视心底的不安感。 我垂下头低声说,“世间的纷争,与我无关。”不谙世事,不理政事。一旦拥有女子与女子,内心的幅度即变得极其狭小,我已无暇再顾及其他。是的,无瑕他顾。 “我说过,他是不同的。”NAVA与Naya相视而笑,两对柔唇吻在我左右脸颊。短暂的惊惧消失了,心底的缺口随之合拢,那双黑眼睛移往他处了。我确是喜爱她们的。 是,我确是爱着她们。

沙漏被反复倒置,意识中的密室明暗交替,她们一起来,她们一起去。黑暗里她们如潮汐褪去的裙摆之下,我小心翼翼维系的平衡正瑟瑟颤抖。带有吞噬性的不计后果的疯狂情欲被栓制住,如履薄冰。人呵,绝非坐落于海滨的三座顽石,而为波澎的三江之汇,你吞下我,我吞下你。没有妥协,没有平衡。因这欲念本身便是活生生的。只是明了此事,却已太晚了去。 依然置身密室,烛光哽咽,三人长久的缄默,然后一阵争吵打破沉默。果实之塔的巅峰终崩溃,外表光鲜内里朽烂的果实纷纷滚落。 那名唤作NAVA的黑眼睛女孩开始争夺我,她要全部的我和全部的她,却不允许她拥有全部的我和全部的她。 那名唤作Naya的红眼睛女子淡漠地说,我觉这并无分别。 NAVA刻薄地道,对你或许无甚分别,对我便有区别,有很大的区别。 那么我便要全部的你和全部的他,不允许你拥有全部的他和全部的我。Naya亦切切说道。 下一刻。女子与女子互执匕首,刀锋相向,我跪立在她们中间,一手握住一把匕首的刀刃,鲜血淋漓。 匕首与匕首掉落在地,女子与女子跪下为我包扎。 亦却只有片刻温存。 你必须作出选择,NAVA首先开口,冷冷言道。 无法抉择,苦不堪言,我对她们存在的所谓喜爱之情究竟为何物呢?是情是欲是爱?如果说欲望的本性是不可分享,那么,我宁以为是爱,因我允诺她们之间的相爱,并为之痴迷。 于是我一言不发。 我忽然明白了,你所爱的并非我们之间任何一人,而为我们之间的镜恋本身。Naya说道,这绝非我所索取的,我要的是你与她,全部。 我无言以对。因我不知自身是为最吝啬的,或为最慷慨的。 Naya拾起地上的匕首割开了自己的耳朵,破裂的血管喷涌鲜血,流淌在整片木地板之上,源源不绝。我所要做的一切努力都成徒劳。我和NAVA捧起她无力而苍白的脸颊,她气若游丝地说,我要死的时候有你们相伴,已可瞑目了。我死之后,你们是互相属于对方的了。 我在流泪。 NAVA却笑了。我又一次看见她那双黑眼睛折射噬人的光泽,那一双瞳仁深处蕴藏着愿意汲取人一切情感一切欲念的力量所在。没有人可以对我如此残酷,没有人。她冷冷道,然后吻了她。她的血便立即止住了,地板上的血也回退到血管中去。 然后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打滚起来。 而我眼睁睁地望着Naya脖颈开裂,身体结蛹,蜕壳为蛾。而在这缓慢的过程之中,时光憩止,身体无法动弹,口唇无法说道。我知,是NAVA想让我看。 如果我得不到,那么没有人可以得到。是NAVA的声音。 我欲开口,却再也无法说道。当我怔怔望着笨拙扑腾翅羽的蛾,黑暗便自角落里扑面而来。 当眼前默现一丝微光,屋内那只硕大爬行的蛾已然消失。我苏醒了。 我决意要离开黑眼睛女孩。NAVA说,你走,可以,我要给你留下一个印迹。 什么印迹? 一个吻。 就在她踮起脚索吻之时,我用力推开了她。NAVA的脑壳狠狠磕到墙砖,顿时鲜血淋漓,她依墙而坐,嘴唇翕张着,却无法说出话来。 那双黑眼睛如既往般攥摄光芒,此刻却无限黯淡了去。我扶起女孩,鲜血沾满双手。 许久,我以为她已死去,便抓起利刃刺入胸膛,倒在她的身边。我听到自己血流的响声。在我尚有最后一丝亮光时,却见到身边倒下的NAVA立起身来。她笑着,似乎是满意的。我是不会死的,她俯在我耳边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魔王的女儿。我就是欲望本身,不死不灭的。 那双黑眼睛望着我,那其中什么也没有。如果有什么,那么便为堕入其中的我本身。此时,黑暗犹如一只有力的手,一把将我拉入深渊。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五章 若寒。决裂

正午。空城。井。 瘦削女子独自跪在井壁前,献上一束鲜花,泪眼盈盈。井里的水波如无法透露的秘密般深邃不语,若寒看见自己的倒影深沉而怯懦,脆弱而孤立。当那个名字在她的唇齿间被念出,这双绿眸终成决堤湖水。 “Naya,我的公主。Naya,我的挚友。” 她将手里的水晶兰一枝接一枝抛入井里,晶莹洁白的花瓣折闪最初的光点飘入深处,最终失去光华与黑暗底部沦为一体。井,是人们以各种面目重新出现在这座世界的出口,无论流浪儿,或者力士、美人、智叟,皆诞生于此。然而若寒分明知晓,如此鲜活艳丽的少女,如此美艳绝伦的造物,恐怕这座世界已难再现。 最后,她闭上眼睛,开始与那个声音对话。 NAVA,你能听见我么?你在哪里。我读报纸看到新闻,知道了Naya意外去世的噩耗。NAVA,你在哪里,你是否感觉脆弱,你是否需要我的陪伴。 我在。我一直在。我一直需要你。那个声音回答道。 正午。空城,十字路口。一名流浪儿悄悄走过,她望着街心井边一身素衣的女子,向她的身影扮了个鬼脸。女子并未理会,继续自言自语。NAVA,你尚存云间的记忆么?如果你仍记得,你便可知道,云间曾经也是有井的,那是新生儿诞生所在。 正因如此,这座城市的幼子或者生人才以这种方式诞生,是为一种纪念。原本,冷地众人沉沦于泥土,诞生于泥土,如植物花开结果。 下一个轮回,这名女孩又会以何等模样、何样记忆诞生于这井中。你知道么,可否告诉我? 亲爱,抱歉。 为何向我道歉。难道这片世界之下还有哪种面孔的变化是你的眼睛所无法看到的。 不。只因我们的美艳公主,不会得到另一个轮回的机会。 为什么!? 亲爱,你所了解的事实,距离真相仍有距离。 那么什么才是真相。 真相便是,Naya并未真正死去。或者莫如说,她已成为了蛾子,成为了我的永恒过去。 震惊就如酣睡惊醒后发觉拇指无翼而飞。许久之后,若寒才缓缓开口:你竟然又犯下这般深重的罪孽。 请听我说下去,亲爱。Naya与我,皆喜爱上某件珍爱之物,不容相让,为了征服我的贪欲,Naya竟以死相胁,我一怒之下,失去对她的宠爱与忍耐……我现在才发现,欲望之间,必会相互侵蚀,永远不会有这样一个平衡点。可是你要知道,我就是欲望本身呵,没有人的欲望可以盖过我。除却独占,别无他法。 这便是你的说辞么?堂而皇之地不知廉耻。 我早就说过,我与凡人不同。凡人得以满足的美食,却无法填补我的胃口。 我早该料到,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你会责怪野兽以天性争食羊肉吗?你会责怪植物以天性争夺阳光吗?若你要责怪我,欲壑难填便是我的原罪,我无能为力。 为何对于你所欲求的,你必须得到呢?有一种缺憾之美,源自于得不到的想象,为何你不愿意去尝试,为何你不愿意去感受呢?! 因为我就是欲望本身,我的生命力就是无止无休的欲求。如果我什么都不要,我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对于你,美也是一种欲求么? 是的。欲望就是美,美就是欲望。 你错了。美与欲望绝无关联!美仅存于一刻,美感一旦消失,美亦随之消亡。欲望的生命力远较之强大。凡人对美的寻求不会永无止境地贪婪,而欲望属于一种力量,是一旦释放欲望以自由之心,它必然会索取更多、膨胀更硕的力量!你不该将欲望与美混为一谈,美是这座世界极为珍贵的鲜花,不允许你见一朵采刈一朵。NAVA,为何你就不能放过Naya呢? 你责备我的贪婪,只因你未真正了解我。亲爱,假设如你所言,美与力量不共戴天。那么,凡人可感知美,美却侵蚀人作为力量载体的灵魂和躯体,因而人的抗力微乎其微。是的,凡人的肉体体力或精神力量承受不了美的长久侵蚀,人审美过度之后,会引起疲劳和倦怠,因为身体是一种有限而脆弱的力量。但是,我与他们不同,我是无止无尽的欲望本身,我所具备的力量载体远较常人强大,因此,我对美的贪婪欲求,也是合理的、可原谅的。 美的宿命就是终结,对于一种美而言,你迟早会失去兴趣,产生疲劳。难道你的任务就是不断寻找新美,加以毁灭?好像一具吞食玩物的机器。莫非未来的你,还会毁去更多的英俊骑士、更多的美丽少女? 呵。亲爱,请抬头看一眼这城市上空的蛾子,请想象一下琥珀宫里满柜的琥珀。你便能找到答案。 正午,空城。流浪儿从残羹剩饭里抬起双眼,惊恐地看到跪在街心的瘦削女子悲愤而泣,双臂抱胸的手在胳臂上抓出血印。 美何其珍贵,怎堪被你这般挥霍!若寒尖声怒斥道。 因为我本身,便是臻美化身。你还见过这般集美与力量为一体的生物么?没有。我是独一无二的,因而专有这种权力。 若要品尝甘甜味道,最为合适的,便是将甜味料混杂于众多苦瓜果什里;若欲欣赏光亮,则先覆以足久黑暗,眼睛才最为敏感;若要赏美,就把唯美的容颜妆以丑陋头饰,如此才得惊鸿一瞥。你可知自己为何失败,就是因为你对美无止无尽的索取与渴求。那便似一枚投入胭脂锦缎的红果,顿时消影无踪,你所不愿承认的审美疲劳顿时将美感吞噬一净。NAVA,你何不尝试收敛自己,去看一眼绿叶片间的红色花蕾吧。 亲爱,你低估了我。如果需要颜色,我就是要至赤至浓;如果需要声音,我就是要至高至亢。 你的坚持令我绝望。我看这座世界,本以为能看到燎原星火,而你所做的,便是在每个露头的火种上撒下沙土,使之熄灭。 亲爱,为何这般苛责我?要知道,只要我的欲望越来越庞大,美便得以以其他形式延续。就好象被我吞下去,成为我的一部分。 你吃下美,成为欲望。这作为你的罪孽,难道还不够么? NAVA许久未说话,仿佛她在那头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恨我,是因为我毁去Naya。 你是这座世界的罪人、公敌。我不会再与你对话,我不要再见到你。 哎……那个声音深深叹息道。如果能拥有一个自己,像自己的灵魂那样矛盾于自残与自私溺爱,该多好。那个声音未理会绿眼睛女子,自顾自语。 许久,NAVA再度开口:你的悲伤泪水,我的双眼已吸吮足够。我允诺你,赐你更多的、无我的自由。我会撤去监视你的耳目,但也不会再负担你的生计,你必须自食其力。若你一旦死去,我便会为你挑选一具新的躯体。 若寒没有再回答那个声音,她默默起身,走开。

沙海。垂下亘久眼睫,朝梦自指缝流泻而去,葬于尘埃。希望背后是什么,细小泉露滑过少女泪痣。黑暗一瞥,井波荡漾。 泪珠划下脸颊,滴落石阶。 走回酒吧的路上,若寒几次走错岔道,这座毫无生机的城市在她看来更加黯淡,一名皇家卫士严厉地盘问过路行人,却对泪眼朦胧的女子熟视无睹。是的。正如NAVA承诺那般,他们认得她,她的自由已经获赐。那双黑眼睛自有她的办法,在若寒的身周铸造一堵高墙,堵住友谊、爱情与其他未知世界的触角,亦即所有的希望,好使她的囚徒,最后因由绝望而投降。不知不觉,她走入某个花香飘逸的巷子,忽感到力竭。女子独自在火杉树树下蹲了许久,偷偷在宽大叶片的阴影下流干眼泪,然后擦干泪迹,起身,回家。 推开店门。一张熟悉的面孔从纸牌中抬起头来,呼唤她的名,原来是逆风,他带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前来找她。若寒看到那双清澈阴冷的眼睛,以及左右不称的肤色,便认出他来,他就是巡,曾经的牧光者。 “若寒,你看这则新闻。”逆风递给她一份报纸,上面写着,皇帝由于失去爱女过于悲伤,已宣布不再当政,他宣布把权力交给教会。 “我知道,Naya死了。”若寒并未伸手,令报纸飘落在地。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想必红肿,这模样落在这两名男子眼里,却是她不愿意的。 “女儿死了,老家伙迟早步其后尘。”逆风兴奋地说道。 女子垂下眼睛,没有答话。 “若寒,我知道她曾是你的朋友,然而在你落泪之时,世界正历经巨变。醒醒吧!”逆风语速很快,拳头捶了捶桌面,“Naya之死只是长蛇之末,而你要能看到长蛇之首,而非拘泥于悲伤本身。” “悲伤是我此刻的救世主,如果没有如此一种情感,我才会觉得羞愧万分。若你死去,我同样会感到悲伤。”若寒冷冷回答。哀怨与悔恨郁结在心,女子此刻极欲倾诉,只不过,是对陌生人。 短暂沉默,气氛尴尬。 逆风勉强笑笑,“我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唐突与冷漠。”皱纹出现在他的眼角、额头,他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拥有青年人的诚恳与热忱。或许,这便是科学赐予人的魔力。 若寒轻叹一声,“你无须自责。科学扩开了你的眼界,你所看到的,自然更远更广,而非情感的桎梏。” “逝者已去,而生者仍活在当下!”逆风抓起若寒的手,紧紧握住,“你知道这座世界会如何变化么,难道你不愿听一听我的分析吗?” “不愿意。”若寒一口回绝,抽出了手。自身的世界已然开裂,心底泪如泉涌,她已无暇他顾。 那双阴冷的眼睛却笑了,“每个人都有拥有独自悲伤的权力,逆风,我们回去吧。”他摊开手,桌角立现一朵冰莲,“送给你。”若寒望着那朵幻觉之花飘浮而至,触及胸口,化为雪片。 “第一眼看见你,便觉得你身上蕴含着不沾凡尘的冰洁。”曾经的牧光者笑笑说道,他身上亦有着一种灵性魔力。高大的男子站起身,他仍背着那只双肩背包,衬着镶花边衬衫与长摆风衣不免显得滑稽。“逆风,我们走吧!” “可是……”单片镜男子犹豫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来说。”高大男子开口道,“你预测了这座世界的变化,并为之担忧,不是吗?是的,从此之后,教会将开始抬头,武装僧侣将逐渐形成冷地又一股势力,与皇家卫队一齐代表政府,甚至取而代之。然而你并不知晓,这种现象已经在这片世界重复过多次。NAVA总是设立傀儡、废除傀儡,周而复始地。这已是有规可循的规律了。无他,没有权力的荣耀太过于耻辱,傀儡们起初忠于面具,然而时间久了,他们便开始觊觎那面具背后的真正权力。” “原来这一切皆在你眼里,原来这一切你都知晓。那么你是帮凶,还只是旁观者?”女子忿忿道。 “如果你是在质问我的无所作为,那么我不愿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巡回答道。 “今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彼此争执!”逆风插话道,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若寒,我带巡来这里,是为了找你说服他加入我们。”然而他转向巡说,“即便你可以对此置之一笑,然而我没有挑选最聪慧的智者,是有原因的,我相信,唯有她能够说服你。” “呵,我拒绝!无论说客是谁!”巡说得干脆,“加入你们,无疑便是反对他们!”男子笑了起来,脸上的疤痕变得更为显眼,“你令我怎么反对我的爱人,即便故事已成故往。但我相信她的无数次放纵,只是为了找回我曾经的影子。” “原来你仍喜欢着NAVA。”若寒低声说。 “我不知道。”巡仍答得干脆。 “NAVA曾向我提及,婚礼之前,她收到一枚纯白长羽。那赠送贺礼的神秘人,原来是你。” “我不知道。”男子重复道,声音低沉而浑浊。 “你一定知晓,她的眼睛能看见这片世界的所有角落。”若寒继续说,“可你知道么?NAVA告诉我关于你的故事,她说你已在史前战争中战死了。” “那是我的错。”巡忽然绽露痛苦之色,“我知道,她宁愿我死去,宁愿我以英俊之身战死,而非沦落至此。”他垂下头,背上的残翼凸起尤为明显。 “她所喜欢的,是你的理想之象,而非你现在的模样。”若寒低声说。 “无论如何,那双眼睛对我的爱恋仍未终结,我是知晓的!”巡站起身来,“我是绝不会帮助你们反对她。” “你没明白若寒的意思,NAVA早已不再爱你!傻瓜!”逆风厉声痛斥。 “对于我而言,过去、现在、未来的喜爱没有区别,一朝相爱,永世如此。既然她倾洒欢爱于我,我绝不可出手反对她。” “喜欢是单向的情感。无论她是否喜欢你,与你无关。”若寒喟叹一声。 “喜欢是最为体现公正的。人若爱我,我便爱人;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就如这片世界一样。过去,众人需要我,我便需要众人;现在,众人遗忘我,我也遗忘他们。我只求公平,这就是我的美。”巡振振有词。 “你的见解匪夷所思,”若寒觉得惊诧,“为何我觉得你的感情像一种交易行为呢?感情只是用来体会的,不是一项策划已久的交易,无须理智的丝毫存在,这才是生存的自由。” “一切仇恨与背叛皆源自于失衡,那是罪恶之源。而我,只要公平。” “请借给我一瞬间,只消一瞬间那么短,请你回忆NAVA的所有,然后请告诉我你的第一个直观感受:对于她,你是否仍心存眷恋。”若寒说完,猛地把巡推倒在卡座,她凑上前双手覆眼,令巡的眼睛置于短暂黑暗,随后松开手。 巡的双眼始终大睁着,清澈阴冷的样子,他沉默许久,吐出一句:“我只要公平。” 简直难以理喻。若寒思忖良久,心底的答案忽然通晓:眼前的这名男子与NAVA,拥有上千年的瓜葛,喜欢与否,自然无法一言蔽之。如此想来,女子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幼稚的。 “你只要公平?”逆风再度插话,“那么你们来看看这则消息吧!”巡拾起报纸,翻过一面,其上刊载着,皇帝原先设立的研究所已被撤销,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咨询公司。报纸上刊载的,便是咨询公司招贤纳士的启事。 “你们看!”逆风继续道,“即便那个老家伙失去权力,NAVA仍完好继承了他的政治力量,没错,她相当清楚永动机的价值!藉着那部机器,与想象力不绝输入的咨询公司,NAVA势必将会制造出更多的机械力量!我们知道,NAVA很早就拥有了定义植物的力量,原来尚有科学力量在我们这边,现在,那双黑眼睛却把研究所推广为咨询公司,利用万千之众的智慧为虎作伥。巡,你看见了么?你看见了么?天平已倾!” 巡摇摇头,“既然如此,抵抗又有何益。NAVA与教会已变得过于强大,何不跟我一起走,我们想办法离开这片世界!” 逆风瞪大了眼睛,“难道公平不是你所欲求的?难道不正是你,希望力量的天平恢复平衡么?” “这座世界已不再需要我,我也不再需要这座世界。”巡低声说,“如果NAVA果真欲求占有这座世界,即便她想要奴役所有人,我也不会加以反对。” “这片世界的万千之众,你都不再理会,不再垂怜了么?”逆风喊道。 “是的,不再理会。我只搭救那些愿意随我离开的人。”巡轻轻摇头,“你们不愿跟我一起走么? “不!”逆风当即拒绝道,“逃跑是懦夫所为!” 巡冷冷一笑,“我早已沦为懦夫了。” “逃离?为何要逃跑?”若寒怔怔望着墙上巨大的羽翼炭笔画,“我一直认为冷地正位于云间之下。只要有一双翅膀,便可自由出入,为何还需逃离?” “你太天真了。”巡冷冷说道,“冷地是没有出口的。” “有入口就有出口。”女子切切说道,“就如一扇门。” 听到这一句,巡站起身,低着头在狭小的店堂内来回踱步,不时朝若寒投去冷冷一眼,他似乎在掩饰某项秘密。最后他停下脚步,把面孔藏于双手之下,轻声说,“就世人的理解而言,冷地决无出口。然而……然而确存例外——某个时刻、某处地点,通过我的观察,发现最近几年,每过安息日之后,兽群的数量便会略微减少。我制造了一条风帆快艇,跟随安息日迁徙的兽群,最后发现,那些跑在队伍最前面的兽,将随着某一条奇异光束的出现而消失。” “于是我知道那个世界的策略已经改变。”巡继续道,“云间与冷地的力量对比就像一个沙漏。当越来越多的沙子落了下去,就距离颠覆不久了。云间自是懂得这个道理,因此才定期地释放出穿越点,允许抵达那里的罪众回归云间,得到宽恕。当冷地的大地与天空最为接近之时,那便是一年中唯一的机会:安息日,赦免日。” 逆风与若寒瞠目结舌,这名高大而衰败的男子,传说中的牧光者,他的语言简直难以置信。他的诡异见解与能力,便如同他双颊呈现深浅的肤色,无时不存在矛盾与谬论,越接近真相,他便越容易出现自我否定的分裂,使人难以区分哪一句话语才为真言,哪一张面孔才为真相。 “你所说的,仿佛天方夜谭。”逆风好似反驳,又似自语。 “你可以留存怀疑。只是你可曾走出过这座城市,去看看这片世界的其余部分么?”巡反诘道。 逆风摇摇头,“没有。”这座城市太过于广大,常人皆以为它是无边无际的。 “那么你便没有资格怀疑!”巡高声道,“我的冒险远比你大胆!我所见闻的更多,所以我才更有资格畏惧,畏惧那双黑眼睛的力量。” 见逆风与若寒沉默不语,巡又开口道,“多年之前,我也曾这般坚决而勇敢,然而我现在已得到彻悟。只要离开这片世界,得到彼岸的赦免,那么这里的冷酷与黑暗,皆与我无关。” 逆风沉思片刻,摇着头说,“一味逃避,无济于事。即便如你所愿,成功逃离冷地。然而如果不破坏NAVA的计划,那么迟早她会来到那个世界,将战乱与灾祸带到彼岸,而那时,你仍然需要面对她。” “如果那双黑眼睛继而夺下云间世界,你又有哪里可以去?”逆风继续发问。 一丝笑容浮现男子那道可怖伤疤之下的嘴角,巡的眼睛投向酒吧角落的羽翼壁画,“一旦回到云间,羽翼便可重生;一旦我恢复本来模样,必可重获她的欢心。”男子轻声说出他的计划,声音极低,几近耳语。 那幅Naya曾经舍命护卫的羽翼壁画仍安静地以鲜活飞翔的姿态凝于墙壁,似乎从未被尘世所关注、打扰般。 若寒心中默默叹息,原来这名风姿卓绝的男子,处心积虑已久,所做的一切,仍是为了重获NAVA的欢心。她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蛾子,顿时心生厌恶。 然而,凝视羽翼壁画的巡,恍然陷入沉思,这双冷峻的蓝眼睛开始闪现不同的神采,时而仿佛被谜局吸引,时而仿佛被坟茔恫吓。看得出,巡的内心,一时间斗争激烈。直到最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英朗面孔,隐现恐惧之色。 他害怕了,他在害怕些什么?若寒暗自思忖,答案渐渐明晰。巡所畏惧的,恐怕是一旦NAVA重返云间,她所能挑选的目标,便可扩大为万千翱翔于天际的云使,而不仅仅是他一人。想来,依然是占有欲主导的威胁情感在起作用。 “既然你已有打算,我们不强人所难。”沉默如死亡墓地,逆风站起身来,正欲离开。 “等等。”巡开口出声,表情不无痛楚。“等等,请让我考虑片刻。” 逆风的眼睛顿时放射神采。 巡紧闭双眼,眉头紧皱,右手已伸入背包缝隙,抚摸自己残存的羽翼,全然无视逆风与若寒的注视目光。 时间一滴滴流逝而去。门外渐响人声,耳边仿佛隐约传来地下列车的轰鸣声,职业人结束一天的劳作,正从地底返回地面。黄昏已至,不时之后,夜市的街道上又将塞满许许多多的无翼之人。 “我答应你们,”巡艰难开口,抬起眼睛作下决定,“我答应你们,阻止NAVA重返云间。” 这便为牧光者与求知派缔结盟约的开端。

挫折,勇气。回忆,遗忘。丧失,重获。寂寞,集体。 与那双黑眼睛决裂之后,一时间,许多陌生而热情的面孔融入若寒生活。她时常造访求知派的秘密据点,参加青年们热烈的科学讨论。他们互称同志,手执粉笔在黑板上进行物理定律与数学的比武,或者,各自埋首在实验台的试管森林里展开化学公式的决斗。没有人会为此真正受伤,失败者勇敢而喜悦地接受真理,人际关系在求知派显得简单,知识最渊博者被称之为长老,受到尊敬与拥护。然而所有科学人,无论刚入门的学生,略有所成的教授,或最渊博的长老,都对客观规律怀有相同的崇敬心情。即便是质疑现存定律的念头,亦受到鼓励与欢迎。拥有如此同伴,若寒的言语渐渐多起来,在热忱的探讨中想象力恣意出击,不时为科学人提供精灵古怪的创意。远离监视的眼睛,远离统治者叵测的算计,这里荟萃了冷地之众对其所处世界的纯真热爱心,若寒欣喜发现了冷地的另一个面目,开始由衷喜爱身边的伙伴,拥抱他们的文化与氛围,自身亦很快为其所接纳。即便是那永远坐在角落里冷眼观察人群沉默寡语的高大男子,巡,亦会在难得感情流露时称她为孩子。 藉有牧光者的历史经验及其对教会行为方式的深刻了解,求知派,至少是逆风所领导的求知派,在巡的指点与帮助之下,逐渐从此前官方打压中得到恢复,并逐渐成长。他们的基地逐渐扩张、据点逐渐增设、成员数量逐渐增长,开始在地下广泛分发、宣传科学知识,吸收科学人成员,并不时组织小规模的骚扰与突击,公开对抗教会与皇族的统治。在了解到NAVA地底的秘密之后,求知派甚至冒险潜入夜里的地底车站,改装了一节车厢的动力设备,替换了车厢中的灯泡,从而保证蜗蛉无法入侵与控制乘客,为将来大规模侵入地底作好了铺垫。 这期间,若寒又遇到一名男子,他自称呓树,供职于待遇优厚却氛围压抑的咨询公司,斯文礼貌的外表无法掩盖暴戾而狂野的内心野兽。藉着酒精与她的美幻梦境,呓树将兽的獠牙显露无遗。就是这样的一名男子,向她提及美的定义,那正是曾经那头兽反复向她提起的命运追求,亦是造成白羊与野兽分离的劫数字眼。于是不久之后的某个夜晚,若寒对呓树作了试验,他果然展露出人皮之下的本来面目,那是狰狞的兽首与流涎的兽口,却在最后一刻对她口下留情,她顿时明白了,眼前的就是她苦苦寻觅的兽。 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他们的第四次重逢。 她告诉呓树关于冷地的一些真相,他却将信将疑。她写给他一串数字,那是求知派改装车厢的号码,却未见男子如约前来。 若寒错误预估了冷地对呓树造成的影响,他们本是多少年前便已相识的爱人呵!然而若寒低估了从众心理的可怕惯性,他更愿意相信那些蜗蛉制作的假象,更愿意跟随众人步入地下,这使她难以接受。终于在一次争吵之中,呓树错手误伤了若寒,并导致了他们的暂时分离。她被关押在咨询公司的工厂深处,孤身一人,恐惧,冰冷,无助。就在若寒几乎绝望之时,呓树再度出现,救出了她。 喧杂的闹市之中,他们相依相拥。若寒本以为既已重逢,她终于等到这样的机会,可以对呓树倾诉全部真相;她终于等到这样的机会,可以与他从长计议,商讨逃出这片世界的方法。然而她并不知,那双黑眼睛早已将这些看在眼里。就在他们重逢那刻,NAVA竟派出若寒昔日的朋友,曼弓,将她从呓树的身边生生掳走。 她看到人群在白兽的四周尖叫奔逃;她看到呓树的身体在半空漂浮,口吐鲜血。 随后。若寒被带至石榴宫软禁起来。那是一座坐落在地下巢穴的瑰丽宫殿,有一千颗子粒,一千户房间。 这一切,我都送给你。它是我为你特意采刈的果实。当时,黑眼睛的NAVA如此对她说,作为对她失去自由的补偿。 若寒当即拒绝了,她呵斥NAVA的食言行径,并要求重获自由。她甚至试图杀死NAVA,可利刃刺入的伤口却随即复原,正如NAVA宣称的那般,她是不死的欲望本身,无可消灭。若寒不禁心感绝望,她亲眼看着咫尺之遥变成天涯各处,再次重逢,想必遥遥无期。 让我替你终结这漫长等待吧。NAVA笑着对她说,让我来替你寻找你的至爱,让我替你感受他的勇气与绝望,让我变成你。 若寒觉得可笑,他一定能识破你的诡计。我们俩是那样不同,她这么说。 你忘记了么?冷地反复经历死亡的人们,早已习惯记忆沦丧,他只会铭记失去你的苦楚,以及夺回你的决心,至于你的面目与性格,却不再是关键。一旦重获这般柔弱多姿的女子,他又会在乎是谁呢?NAVA笑容狡黠。 起初,若寒觉得难以置信;在NAVA的反诘之下,她逐渐动摇信任,央求NAVA放过他与她;最后,她尖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想要? 凡是你所喜爱的,我必须纳入囊中。就是这样。NAVA如此回答。 你不会成功的。女子切切说道。 呵,NAVA拿出一枚青绿色的豆子。你瞧,这是什么? 琉桑的种子。难道说…… 呵,我想他会喜欢的。说完,那双黑眼睛转身离去。 此后不久,若寒被巡所率领的求知派突击队从石榴宫殿中救出。巡告诉若寒,呓树已和NAVA同居,并对其所伪装的面目言听计从。若寒感到无可原谅。她躲在夜市人群里看到呓树与NAVA执手散步,数次企图冲出戳破NAVA的诡计,均被巡拦住。巡告诉女子,NAVA之所以能横行这片世界,为所欲为,是因为她的力量过于强大,倘若无法削弱她的力量,那么一切牺牲皆前功尽弃。与此同时,逆风凭借若寒对咨询公司的了解,设计引开了皇家卫队,偷袭咨询公司并改变了钻地机图纸。按照逆风的设计,那部硕大无比的钢铁机器只要扳动某个阀门,便会触发隐藏机关的巨大爆炸。 逆风确信,这是唯一能破坏NAVA计划的办法。一定能连同那双黑眼睛,以及那株母巢植物一同毁灭。对此,若寒亦是相信的。 在求知派的召集会上,若寒看到了呓树,他较往常更为憔悴,并对她视而不见。若寒本来试图找到他说出一切,可求知派的集会意外被破坏,本来确信凿凿的天顶晶片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混乱之中,她的呓树再次失去踪迹。 由于实验失败,逆风并未得到预想中的求知派其他支系的支持,然而即便如此,逆风仍坚持率领部众在安息日突袭地下,展开决战。 安息日,他们成功地在城里制造了混乱,引开了地上的守护者——皇家卫队;同时也引开了地下的守护者——蛤蟆。然而没有人料到,那些被蜗蛉控制的盲奴竟可在NAVA的号令之下向求知派发动进攻,最后求知派义军全军覆没。女子身负重伤,倒在NAVA怀里失血而死。 再见。若寒没有力气再启唇,只是在心里对呓树说出临终祈愿。再见我的爱人,再见,我们还会相见。 终于,在那双如渊黑瞳的注视下,女子的绿眼睛失去了全部光泽。 以上,便是若寒关于自己前世的全部回忆。她并不祈求自己如凡人般在行走之间遗忘回忆,只因至为痛苦的,亦至为珍贵。 此刻,女孩只身立在城市高处,望着脚下缓慢蠕动的人群。“这样的风景可好?”这具身体轻蔑开口笑道,“亲爱,你可喜欢?” 灵魂从黑暗深处被唤醒,伴之难以名状的奇异感觉。若寒仿佛听到NAVA的熟悉声音。可这声音并非从身外传来,亦并非从心底回响,那个声音似已成为了自己的声音,发自于胸腔本身。 女子抬起左手抚摸自己的面颊,异样感。若寒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也不是我的手。” NAVA妖邪的笑声再度响起:“你已历经了冷地的死亡与重生,并失去了本来的身体。” 女子很快明白过来,“那么这具新的肉体,即是你为我挑选的身体吗?” “是的。”NAVA不无得意地回答,“我将我的身体,赐给了你。我们终是一体的了。” “你所及之处,我必涉足;你所见之人,亦落在我眼里。”她又补充道。 就这样,与女子的绿眼睛共同俯瞰脚下这片广袤城市的,还有那只黑眼睛。若寒没有再开口与之争辩,只因为,这般下场必是NAVA处心积虑的安排,若欲反抗谈何容易;只因为,黑眼睛经营已久的耻辱与负罪感瞬时击倒了她,绝望带来的脱力感已令她无力启唇。 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六章 DARKEN。夜袭

三十一日。王命众取羊毛,捻为绳,次编为缆。 是夜混沌。古禽缓缓穿行于层云,翼展广阔似毫无知觉。 左翼,一只孓影立于密林边缘,绰缒长缆。脚下,数千战士藉此悄然攀临翼端;彼时,云使们已是睡意朦胧。终于,你登上梦的乐土,壮美的视野却隐藏在夜色之下,只因这一切,还不属于你。 暗袭一触即发。临行前,魔王赐予你们箴言:自由,是不可分享的;自由,历来以铁与血争夺。你被告之,自由是无可分享的,或是归于云之城,或是归于冷地之众。无人质疑王的意志,于是最精锐最无情的战士纷自大军各处涌向长缆,然而他们并未被告之,欲望之所以不同于美,亦是因所欲所求之物,不可分享,因而只当内心欲望弥彰,所渴求的自由亦无止尽。 密林深处,甲士们屏息以待。你铁甲束身伏于树影,徒闻树语静谧,恐惧抑或亢奋,已无从辨认。抬头仰望,群星竟清晰可辨。 三十三夜,群兽登古禽而临云中城。 卧榻之侧。你举起利刃,高悬于少年之首。只有亲眼窥见才可得知,为何他们被称之为宠儿。眉宇之间尽生英气。你踌躇回首。角落。黑孩子颔首微笑,手臂赤裸食指朝下。 夜空下树影繁密,一个声音在你耳边轻语,垂涎么?少女的声音,凄楚绝妖。 而你只是沉默俯首。 垂涎么?你所掠夺,我便恩准;你所罪犯,我便赦免。刀锋所向,我暗佑你无可阻挡。告诉我,垂涎么? 而你只是按捺狂躁的心跳。 亲爱。你所顾虑的,我尽了然。此役是为求生,辱没的荣耀,自当在日后洗刷。来,让我一窥你眼神锋利。 死寂中一声低嚎。青兽领头跃出了密林。你已迫不及待。身旁的战士亦随之而动。你的身后,甲士如黑云般移动。当你意识到此刻已是踏行于云端浮土,快意的亢奋使你更为坚硬与膨胀。敌人,已沦为你眼中的猎物。 行军如流水。 左翼。长老厅、画苑,寥寥数名守卫云使不及呼喊,他们的咽喉已被兽的利齿穿透。那些倒毙的凄美尸骸之侧,行军的战士源源不绝。长老厅的深穹之下,战士无声无息地穿越群廊。那些颂扬神迹的塑像安静地立在群廊两旁的基座上,脸庞默现细小裂缝,却无法言语。画苑,数对云使成双结对掠过这些臻美亭园的夜空,歌声清嘹而无忧。亭檐树脚之下,一只只冷峻之瞳在望山后睁开,悬刀击发,弩箭齐射,那些自由之身便折翼,他们的坠落亦悄声无息,死亡似乎并无疼痛。 只星抵抗,格杀勿论。 当行军至古禽脊背中央的神殿广场,兵分三路:上脊背的幼生苑与黑林学院,右翼云使栖息区,以及古禽下脊背的廓羽走廊。余部,将神殿团团围住。至此,云之城对一切仍似毫无察觉。暗喜呵,你率众奔赴右翼,远处,错落的栖息所如星辰般宁静。 神殿,门紧闭。 大道,两侧战士尽俯首。一头雄壮的白色巨兽踏步至门前,躬身垂首,少女身裹一袭黑袍缓步走下兽的脊梁,双脚赤裸,长摆拂地。眼角火把跳跃,她纤弱的手指推开门,朱唇轻启:被剥夺的,必得偿还。今日,是审判之日。 右翼。战士悄然无声地行至高大廊柱底下的栖息所,枝条编制的巢穴中,伏憩着万千云使,毫无防备。欣喜呵,欣喜。匕首高悬,你痛下杀手。那些沉眠于梦境的云使不及苏醒,心脏便为短剑所穿透,他们的翅膀在兽蹄下抽搐,羽毛被践踏一地。如同一场盛大的珍肴。绿瞳乍现。当血的腥甜逐渐激起你的欲望,群兽利齿兀现,它们扑杀一切所及敌众。以血偿还,以你们曾经自由的代价。来。你们的惊恐是我的慰藉与满足。 终于,异动的声响惊起了更多云使。那些始才苏醒的云使匆匆抄起武器,而在他们新鲜的创口之上,群兽眼神锋利。 神殿之内。石像们在群柱上依然相互扭结,仅仅不再窃声私语。少女立于神殿正中,拔出短刃,猛然刺入一尊石像足髁,血如泉涌。不久,虬曲的翼与臂黯然自众像中剥离,石像就此失去力量,白瓷身躯砰然坠地,在触碰地面刹那粉碎。 微笑。少女双目如墨如渊。 对于美,你已不再有半丝怜惜。少女石像开口道。 我为何要怜惜你们。谁又来怜惜我。少女反驳。 地底的蛮横与赤欲已占据你的双瞳。云未曾赐予你双翼,是为赋予你一个仰观古禽穿行云层的角度。可此刻你双眼只见炙热的欲望,而美,必是冰冷的。 冰冷?你们竟妄称一种虚渺感觉为美。美生于感觉,与欲望岂可分离。少女再次反驳。 笑。我们绝非行走于大地之众,为何需要凡人的感官去感知美。少女石像面露冷笑。 你可知你们的罪孽。 我们是无罪的。 以云的口吻言语,在云间代掌云的权柄,按自以为美的准则审判众生,你们已太过长久。今日,当为审判之日。说完,少女拔出短刃刺入另一尊塑像的脚髁,后者亦不支倒地。 一双翅膀从天而至。熟悉的黑暗气味。那个高大的身影面对面立于少女石像跟前沉吟良久,声音低沉:她是我的猎物。然后他缓缓转身,是魔王。 我能够回答你的问题,孩子。魔王说。只消获取最大力量,自然便掌握审判美的准绳,这本身与美无关。所谓罪孽本不存在,无非是胜者为败者臆造的理由。 去吧,孩子。毁掉你所能毁去的所有,只有她,属于我。魔王又说。 少女石像瞪大那无瞳仁的眼睛观察长发男子,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你,带来仇恨与毁灭;是你,扼杀云间的自由之美。 是我,老师。魔王颔首点头。我已醒悟,所谓自由只是力量的一种形式,自由非美。谁掌控绝对的力量,谁便得自由。 群廊,那些大理石胳臂交织与传递一件器物。当少女石像缩回蜷曲的双臂,NAVA才识得那是一支锐器:银戟,古老而锋利,利刃印衬少女脸庞的瓷白侧影,唇线优美。少女石像抬起锐器将戟尖指向DARKEN:你已罪无可赦。四目相接,魔王不语。少女石像探下廊柱握着银戟缓缓刺向DARKEN。长发男子竟并无躲避,长戟刺入他的前胸。 父!身后,少女尖叫。 现在我终不再困惑。长发男子强忍剧痛。因为当我获得你的仇恨,便如得到你的自由。他缓缓推出长戟。恨也是一种欲望,得不到你的专爱,却得倾注的仇恨,满足呵。 与此同时。 幼生苑。一只刀尖小心翼翼挑破纸窗,是幼年云使熟睡的青草气味,风暴骤现,那些硕大的身躯破窗而入。利刃之下,孩子显得柔软。没有尖叫,没有反抗。很快,那些清澈的眼睛便已无神。幼生苑错落的厢房之内,微光在一座座门廊上熄灭,甲士手中的杀器滴下鲜血。从幼生苑直至黑林学院,兽群长驱直入。 廓羽走廊。尘埃与风在战士的脚下流动,他们在高耸廓羽羽支之间的虬曲小径急速行军,前路万般险峻。一些战士失足坠入黑暗,没有叫喊。深入很久,他们没有遇到一名敌人。 右翼。激战正酣。起初,云使如羔羊般被屠杀,当他们苏醒后开始反击,在每一条窄巷与兽群白刃相抗,更多的振翅而飞。你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翅膀,乃至耳畔满是羽翼扑打的声响。他们遮天蔽月。当云使们发现播撒银箭已对甲与盾不再奏效,他们开始轮番从半空冲刺长矛,俯冲使得矛尖轻易穿透战士的盾甲与身躯。面对骤雨般的俯冲,战士们身陷窄巷无可避退。 流血已成河。当来者的矛尖擦过肋下一击不中,你暴怒着跃起,利爪刺入温热的双腋,利齿撕咬他的翅膀,他挣扎着升入半空,翻滚,直至无力,直至坠地。你埋首,尽享牺牲者腥甜的血。 神殿。对话仍在继续。 当我们以为疼痛会使你迷途知返,我们错了。然而我的孩子,你竟认为已拥有绝对的力量,可悲可笑。少女石像掷弃银戟,蜕化的残翼与扭结的双臂将她艰难而缓慢地引回圆柱之巅,而她表情平静。 云将宽恕我们。今天,我用我仅存的力量与敌人共毁灭。少女石像又说。 长发男子顿感寒意。 斗室。喘息沉重,光影此消彼长。你拔出利刃蹑足接临少年,背影一步一近。少年倏然回首,手捧一枚带血的白羽毛。他的身后,光芒浩大。 似传来悲鸣,宏大而无声。一道道裂缝现在神殿的透光穹顶,四处延伸。地面倾斜。一切来得如此迅疾。滚石,崩塌,少女的尖叫。那熟悉的下坠感。创口的剧痛。终于,当双翼在半空找到平衡,长发男子发现自己已十分接近地面。抬眼,巨物在云层中翻滚,一切陷入混乱。魔王低飞掠过一头巨兽,传令全军警戒撤离坠落点。而NAVA却遍寻不见。当魔王在半空中忙于搜寻,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胸膛。 是众像的授意,古禽倾覆。云中城亦随之坍塌。 而你却幸免于难。地摇,巨响。敌人的双眼失去斗志,向后退却。脚底,地面滑动。异动感,失衡随之而来。惊乱之中,青兽与几名战士扑向一名振翅欲飞的云使,后者奋力挣扎。浮土垮塌。巨大的廊柱在身侧倾倒,你看见攀附在廊柱边缘的战士眼神绝望,他们随即消失在脚下夜色深空。利爪之中的温热躯体仍不停挣扎,你亦紧抓不弃。双翼扑腾的沉闷响声,青兽已身处半空,风割得双耳疼痛。仰首。巨物在上空侧滚,阔大的右翼缓缓蜷曲,细小之物纷纷从项背之上滑落。那竟是活物。一片厚重的飞羽携裹着亭榭碎片凋落,掠过眼前的瞬间,兽看见攀附在羽梢边缘的一头巨兽向自己狺吼,可你无能为力。战士如尸体般纷纷坠入大地而亡,他们的面目已无从辨识。余光,飞翔的敌人时而掠过额前耳尖,他们如此细微而轻巧。你听到喘息声,爪间那副温热的躯体仍奋力振翅,却依然为负重所累。 你仍在下坠。 撞击地表的时刻,深黑而寒冷。起身,你看不见血。却知身边的同伴业已坠亡。双翼折断,碎羽毛,云使在一边抽搐不止。你伏上前,竭尽最后气力张大双颚撕开他的咽喉。

剪影 迟到的曙光绘上少女泪珠剔透的星芒 圣杯满盈。 合眼,以双耳倾听欲望的响声 以诗人思绪磅礴的咏吟 棋格上的木车马血肉横飞 眼底,火光。 王吃力地扭过头,响动声在风暴中枯竭为孱弱之树 指尖虬伸为枯枝 耳涡之央的巨大黑洞,一窥你所未见的 念珠滚落一地,碎了 云端川流不息的巨大跌水,止步不前 细裂纹在洁瓷表面扩散 是崩裂的响声,满目悸动 俯身。朱唇柔软 满足存于瞬间。抬眼,双目尽盲 重逢的刹那,无需言语 只因,画匠已是满足的。 石座之下,恶兽呲牙欲犯。长发男子抬起右手,苍白的手指伸延覆没众兽的顶额,嗔躁便轻易平息。即使我失去双目,我的前瞻仍是尔众行之所向。一只毛发青色的兽奔跑在湖水之滨,水花四溅,它的步足雄健而强力。等候,良久。湖影渐析,少女出现了,手捧着长羽的碎片缓缓踱过眼畔。 她的身后没有幸存者。

对话声。偶尔似巨啸,沉闷而遥远。临终之夜,DARKEN已无可动弹,仿佛审判再现,意识缓缓沉沦于深渊,每一刻深度都有一副老旧的自己继续下沉。 我想吃食。告诉我什么是食物。 让我一窥你本来的面目。 为什么我可以听到你血流贲张的响声,即便相隔遥远。 诅咒已为陌生的言语。 不要再接近我,大声说出你的请求罢。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否则将永远沦陷于轮回之中。 云层乱象,古禽甩动翅翼渐复巡航平衡。正下方。散落着无数浮土、残垣断壁,以及数以千计的尸骨。还有你,苍绿之瞳。细血顺着爪尖滴落在尘土中,你任其自然。挫败感之于欲与美,前者为无助的空虚,后者为纯粹的痛苦。 长夜。石台冰冷。少女跪在魔王身畔,小手轻触他黑色羽翼,他胸前的创口如一朵黑色巨葩。少女捧起泉水,为长发男子清洗伤口,耳畔,风咆哮刺骨冰冷。魔王蜷曲的手指轻触少女脸庞,你的平安使我宽慰。 少女颔首。父,请你安心。无休止的坠落令我一度绝望遗忘时间。当我醒来,却已安睡于湖畔花海。是巡救了我,一定是他。 短暂的微笑在他苍白的面颊出现,随即消失。我记得她的眼神,冰冷而决绝。魔王一阵干咳,已经不再有新鲜的血自伤口淌出。用以毁灭我,曾是饱含怜悯的双眼。长发男子一声长叹,举眼望天。长夜凛冽。 父。你仍拥有我。 常知力量可以为更大的力量所驯服所改变,直到那一刻,才知美是无可更改的。今日,她令古禽翻转,即便眼见云中城坍塌;明日,她必为毁灭我而不惜自我毁灭。 父。 恨与爱相同,覆水皆难收。绝不要低估恨与爱激发的意志,那是力量的无羽之翼。当飞掠那些坠落的无助的战士,才意识到我们的力量尚不足以与这种意志对抗。 父,你仍为王。此番失利仅为区区罢。万千之众与我至此,愿跟随你,来做云间的主,行所欲之事。一切规则与秩序,皆可为力量改写,皆可为吾众之力所颠覆。 魔王缓缓摆首,气若游丝。唇间呢喃的细语已无从听见。那双眼间曾经巨细无遗的细小的爱的痕迹,亦开始黯淡。 黑暗如黑夜亲至,回忆轻易再现。那是星座深穹。神殿。黑发男子单膝跪地,誓言平静:我愿化为尘。 我愿化为尘。魔王说出声来。 心障。NAVA低语道。对于少女而言,爱与欲、爱与爱欲、欲与爱欲,本是毫无分别,亦是不可分离的。一得皆得,一失俱失。她抓紧父王的翅膀,饮泣道,我什么也不要失去。 然而魔王没有应声。长夜漫漫。 终于,王再次开口道:我看到祭坛之上,羔羊的身姿婀娜。那是献给我的么。 是的,陛下。左右应声说,虽然石台之前既无祭坛,亦无羔羊。 可欲望已经无法驱动我。王叹息道,努力站起身来。 战士们远远围观。 视野所及之处,众皆露胆怯之色。他们如此渺小。魔王向虚无的黑暗张开双臂。 我伸出手,从暗光蔓延到绝对的黑暗。那黑暗中的,接受了我。魔王呓语道。 你日夜祷念,时间终遗忘你。于是不朽。 记忆中的飞翔,沉重无比。此为魔王最后的遗言。 拂晓蹒跚而至。初光的平原,满目疮痍,少女迎着旭日的第一道晨光,双目如渊。遗骸中夹杂的那些羽翼未丰的少年云使,生机已抽离他们苍白的面容,精致的,破碎的。历经深夜乱战,冷地大军也失去了最精锐的战士。这便是代价。少女俯身摘下王的头冠,卸下王的戎甲,一步一步走到巡的面前,双手奉上:大军不可一日无主。现在,你便为王。行吾父所行,思吾父所思。 巡没有拒绝。不久,他下令大军收集一切可用之物,然后朝平原末端的山陵进发。 云间四万四千年。魔王战死。他的死讯成为秘密,仅存于NAVA、巡与少数统领之间。DARKEN被葬于一块兀石之下,数千年前,他曾经在其上刻绘过一对相互依偎的羊与兽,铭刻了,便不灭。当巡身披魔王战甲掠过大军上空时,并无人存有一丝质疑。 光的隙罅,黑暗丛生。 一个声音开口:得不到,就毁掉。 大军消失在平原,移入群山。山峦之间,他们修建栈道、掘凿坑洞。利用山地之险巧妙藏身,并射杀任何企图探寻他们的云使。 在一座凝固最久远的山脊之下,山坳被一再深掘。四处收集而至的草木之躯被搭建在山脊,延引为长弓;凹地至山巅的山岩被精心平整为光滑直径;山坳坑洞之内,铁与火舔舐巨器粗沉的原型,宽刃,折刀,倒角,悄然铸就。当刃面逐渐从百众之宽被削磨至数众之宽,大器乃成。此时,距离魔王战死不足百日。 拨牙,上弦。皮鞭的脆响撕开低沉的吼声与郁积不散的尘土,数万之众缓缓牵引巨缆将巨器引入山坳。少女立在山巅,笑望这具杰作。 杀器已铸,一触即发。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四十七章 若寒。焚门记

地底行走,悲怆孤凉。 终于,她又回到自己曾经离开的地方。 曾经心怀畏惧的魑魅魍魉,皆俯首于脚下;曾经无可涉足的禁地危崖,如今恣意前往。只因现今的她与她,合为一体;只因现今的自己,拥有了新的面孔与名字。 她说,我叫若寒,寒冷的寒。然而无人信以为真。人崇拜她,人惧惮她,人谄媚她,人远离她。她曾经的名字,已被抹去。 终于,她又回到自己曾经倒下的地方。头骨、弹簧片、钢铁碎块,死亡气味已然散尽,被寄生的职业人往来踏足,懵懂地掘食泥土,他们不知曾经有多少个鲜活的生命,为了众人的自由而牺牲于此。 他们的眼睛被蒙以假象,他们交谈说出愚昧的语言;他们皆沦为那双黑眼睛的永久奴仆,却祀奉她为神明。 一名体态臃肿的裸女半跪着抓起土块塞入口中,若寒与之对视的片刻,唯有见到空洞无物的困顿麻木。在女子沾满泥土的丝袜之下,若寒弯腰拾起一枚单片眼镜,镜片已然碎裂。她知道这镜片的主人是谁。逆风,她轻声说出这个名字,恍如隔世,关于这个热忱激昂的单片眼镜老头的回忆顿时化为热泪涌出眼睛。 纷乱而残酷的记忆画面顿时扑面而来。十年前的那个清晨,科学人巧妙地制造了地上世界的混乱,引开了地底守护者。彼时,众人斗志高昂,皆以为胜券在握。然而,那双黑眼睛回来了,只有她一人,却令形势急剧逆转。前一刻,盲奴们尚安守在各自坑道木讷掘土;后一刻,他们便撒下泥土向义军蹒跚而来。科学人当即发起了攻击,盲奴前仆后继,身边的同伴亦渐渐减少,不时有同伴被寄生者扑倒,后者手指插入倒地者的胸腹,掏出内脏塞入口中,如掘土般平常自如。 无比残忍,至为无辜。 记忆里,战斗画面仍在女子眼前频闪:排枪声愈渐稀落,弹药耗尽之后,一些科学人拔刀短兵相接;抬眼,漫坡遍坑的寄生者正纷涌而至。若寒拾起两根金属棒,敲击钻地机的外壳,希望这节奏能引出地底潜伏的其他蛤蟆,那些愚昧贪吃的巨物一定会无差别地攻击任何人,然而毫无效果,所来的,唯有不绝而至的盲奴。女子起初恐惧,随后愤慨,最终悲伤又绝望。眼见遥控装置几无时间完成安装,逆风决定手工操作启爆钻地机里预设的机关,计划与这座地下坑穴同归于尽。所有人都支持他的决定。最后时刻,所有幸存者围成圈,装膛、瞄准、发射,轮流朝无辜却残忍的众人射击,只为争取更多的操作时间。然而,阀门不幸卡壳,单片镜老头正用力旋开阀门、启动机关,全然不知身后两名青年学徒已依次倒下,全然不觉悄悄靠近的危险。尚不待旁人提醒,逆风已被两名寄生者扑倒,肚破血流,一声不吭地咽了气。 女子的末日亦瞬息而至。耳边仍响彻同伴们的哭喊,却唯独遗忘扑倒自己的那张面孔。 因为那不重要,因为唯一的凶手,是这双黑眼睛,NAVA。 回忆至此,不觉已流泪满面。右手忽而抬起为她拭去泪水,这张面孔的嘴角浮起了冷笑。 “你只是在为蝼蚁哭泣。”那个声音说话了,那个声音苏醒了。 “不,我是被无所畏惧的勇气所撼恸。” “无谓牺牲,毫无意义。”那个声音嘲笑着。 “即使自知胜利无望,即便自知并无活路,却亦自甘赴汤蹈火。这一些,你不会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但有你此言,我就很喜欢。” “我所喜欢的,你便也要喜欢。” “是的,我们是一体的,这样多好。” 忽然之间,若寒为NAVA的执念所惊惧。早在初遇之时,这双黑眼睛便认定她作为她的灵魂,各种手段、个中计谋,无所不用,她所喜爱的,黑眼睛都要夺去。婚礼之后,她失去了Naya;十字街头,她失去了呓树;地底坑道,她失去了逆风。朋友、挚友、爱人。她一次次流下泪水,直至最后失去自己原本的身体,直至绿眼睛淌下泪水,却划过他人的面庞。永无弃舍,永无知足。多么可怖的执着欲念呐,若寒暗自感叹,忽觉自身卑微、周身脱力。 绿眼睛熄灭了。在NAVA的身体里,女子昏昏睡去。 若寒知道,在她陷入昏睡之后,那双黑眼睛一定立时睁开,以这具身体的原本意志,四处行走,到处主事。起初,若寒害怕NAVA在她所不知晓的时候犯下种种罪行;一度,她十分害怕睡去,强忍困意睁开绿眼睛与黑眼睛一同观察这座世界,并不时与NAVA争吵、干扰这具身体所发出的声音、所作出的行为。后来,她渐知晓NAVA的罪行伴随着她的计划几乎时时刻刻皆在进行着,那双黑眼睛已在这片世界建立了一座庞大的社会体系,一切运行犹如井然有序的钟表,于是女子渐感倦怠,终于支撑不住陷入昏睡。 追捕求知派的余党,残酷地处死每一个被捕的科学人;授意部下在亲信之间谗谤传谣,使争宠成为各自之战;威逼利诱兽群领袖,且对它们的暴躁行径给予意料外的宽容;暗地操纵两大咨询公司,使聪明人深陷剧烈竞争无暇反思……总之,那双黑眼睛看到的,她都在看。 她试过阻止她,或者莫如说,是阻止自己。 她举起左手掐住脖子,右手却拗下左手;她操起利刃划开手腕,伤口却随即复原。她破坏这具身体,并感觉切肤之痛,可那双黑眼睛却发出笑声。 当NAVA睡去的时候,她窃喜着唤来主教们下达相反的命令,让他们在困惑与矛盾中头头转,待NAVA苏醒之后,急忙再将命令改回。如此朝令夕改,她本感到得意;几次一来,却又感到由衷恐怖:无论主教、司祭、长老,还是卑微的执事,但凡她的命令,无人胆敢忤逆。 人崇拜她,人惧惮她,人谄媚她,人远离她。 她终于知道,那具身体,已经成为她最坚固的监牢。 她想到过逃跑。她长时间地观察夜空,期待电光火石划过上空的时刻,她期待出口的出现。 然而她并未忘记来到这片世界的初衷。她来,是为一只兽。 她想起了巡。那名折翼的云使,那个卓尔不群的男子,那位曾对他们的命运作出预言的逃亡者。 他说,七。 他说,七种他,七次死。 他说,七面人格,七重轮回。 若寒开始数数,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再者,无他。漫长的期守,仅仅换来四次相遇而已。而她已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模样。他还能认得她么?他还会信她么?根据巡的预言,他们之间的相遇,尚余三次轮回,可她又如何以这双人之身面对自己期许的爱人。如果万幸他们相遇了,等待他的,是否又是结蛹羽化的命运?即便那双黑眼睛不曾失去对他的兴趣,即便他不会成为万千灰蛾中的一员,她又怎知NAVA会设下何样诡计呢?现在NAVA已无须再伪装成女子本人,只因她们已成为一体,只要黑眼睛愿意,她便能恣意窥探;只要黑眼睛愿意,她便能满口谎言。 这些绝望的自问令若寒疲敝万分。于是,女子再度昏昏睡去。

暗室。一束电光照于桌面。 魔王的女儿立于黑幕下,把玩手里的棱镜。当电光射入棱镜的某个侧面,镜体顿时在另一侧折射七色彩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 “瞧,这枚小小晶体,泄露了光的原有模样。”女孩开始了自语。 “我看到了,”女孩继续自语着,黑夜光华在左眼之瞳渐渐消散,被清如碧湖的绿色替代,“你唤我起来,只是为了令我看一眼这人造灯所伪制的光亮么?” “呵。”黑眼睛笑而不答,拿出一枚淡黄滤波片摆在棱镜前,于是,七色彩光便只剩下黄光。 “你看到了么?亲爱。”女孩自问自答道。“原来是我所赐太多,而今我要收回来,只给一色。”说完,女孩精致的青春面容上露出狡黠微笑,黑眼睛侧目绿眼睛,显得神气而自得。 “你可知晓我想到了什么?”女孩继续自语,语气挑逗。 “不知。”女孩自答,语气惶恐。绿眼睛望着这组简单的光学实验,无比困惑。她直觉这将又是一项NAVA的阴谋诡计,然而却无法窥破其后的奥秘,不得其解。 “不知也无妨,呵呵。”女孩表情奸诈地轻咬拇指指尖,笑道:“答案很快会揭晓。” 他们来到一座花园,那里陈列着劫后余生的植物。 灰尘气息浓重的厚绒毯,焦枯味道间隙里弥散羊齿类腥潮的芬芳,若寒于是苏醒过来。发现身周的植物们正如孩童般聚拢过来,那些无法移动的,亦伸展羽片以示敬意。绿眼睛惊异地望着这具身体摘下手套,纤纤玉手尽情埋没于那些锯齿叶片、倒刺触须以及毛茸花瓣的抚摸之中,疼痛却未从指尖传来,原来植物们远较想象中谨慎聪慧,它们清楚地知晓自身形状的锋利,因而蜷曲着边缘迎接她的触碰,总能及时地收回可能的伤害。 “这是哪儿?”绿眼睛问道。 “栽培园。”黑眼睛回答。 “栽培园?”绿眼睛喃喃重复,若寒抬眼望去,发现除了星点绿色之外,这座花园里更多的是与焦黑泥土混杂一起的植物残骸,她的近旁,仍存有四处倒毙的蜓节树尸体、裸露在泥土表层的苍白手指,以及,蝽茅破裂的叶缘须齿。 “我不喜欢这里,你为何带我至此。”那只代表若寒的绿眼睛问道。 “我并未刻意带你至此,只是我们既成一体,我到哪里,你自然随我去哪里。”黑眼睛冷冷回答,接着说道,“我曾带Naya来过这儿,这里曾经繁茂而妖谧,她很喜欢。” “而现在这里已成为一片废墟。”若寒刻薄地嘲讽道。 “不。焦土之上,已生绿蕴。”NAVA答得坚决。 “是谁让这里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若寒问道。 “是那个背叛我的骑士,将这里付之一炬。”NAVA轻轻叹息。“他让我更相信,潜藏于人心底部的暴戾如兽一般,难以被发现、却易一触即发。” 然后女孩笑笑,弯腰从一株半人高的侏儒火杉树下搬出盆纤弱单薄的植物,“这小家伙叫旱禾,长势不错吧?”在若寒看来,那只是一株不起眼的草本植物,扁平叶片、圆锥螽花、纤弱而低矮的茎秆,即便在这座荒芜颓败的栽培园,也显得更为垂头丧气。 “你看,死去植物的灰烬,更好地滋养了新生命。”NAVA浮现微笑,兴奋地说,“看,这就是生命的卑贱本性。” 若寒并未理会她,转而冷冷观望四周的一切,这里有羽片边缘生出细小翼脯的桫椤;娇艳欲滴的婵娟兰颤动着试图挣脱丑陋根系的拥簇;热唇草慌张咽下腐糜之花,转而张开谄媚奉承的假笑双唇;龙藤与宿主被生硬嫁接,令人吃惊地纤细如绳;更远处,原本许多潜伏于土层之下的碎叶蕨张开气孔,努力发出微弱的喘声。这里的植物鬼怪而热情,隐隐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我不喜欢这里,”若寒重复说道。 “生存于这片世界何其艰难,并不是每个生命都可以仅凭喜欢与否来选择自己的道路。”NAVA冷冷说完,捧起旱禾的花盆,靠着火杉树干席地而坐。于是就在若寒的注视之下,她与膝上佝偻苍白的植物开始了一段对话。 这张红唇发出的每个音节,绿眼睛都未放过;那株植物颤曳的窸窣之声,亦不曾错过丝毫。然而对若寒而言,植物的语言依然陌生而神秘,即便她已拥有NAVA的耳朵、NAVA的双唇,可NAVA与植物交流的真实含义,她仍然不得而知。 那株旱禾始终维持佝偻的姿态,在黑眼睛的面前蜷曲叶轴、收拢叶片,好似一名害羞而保守的学生,黑眼睛的语调起初轻柔,渐渐变得生冷,如同严厉的训斥与责难,而旱禾的姿态并未改观,它始终谦恭而卑微。 他们交谈了许久。若寒观察到越来越多的植物正聚拢过来,如同好奇的观众围观一场辩论。是的,植物之间可以听懂相互的语言。女孩与旱禾之间的谈话,它们都屏息倾听着。 交谈转为长时间的谈判。轻柔、生冷、热情、暴怒、疲乏,黑眼睛的语调随着交谈而不断变化,她所欲求的,这株矮小植物始终未曾妥协。谦恭而卑微,诚然如此,可谦卑的态度之下,却隐藏着不轻易低头的见解。若寒忽然直觉,黑眼睛的耐心已接近尽头,一场风暴正酝酿在她的眉间。 果然,女孩撒下花盆,负气起身踱步,黑眼睛满蕴怒火,若寒感觉到抽搐的线条爬到了这具身体的面颊上。 那伙植物随即围了上去,将旱禾的花盆围在中间,一些植物的枝叶剧烈颤栗,似乎言辞激烈的辩论;许多植物幼仔费力攀爬而来,伸入带有听器的节肢凑热闹。 它们在嘀咕,它们在争辩,它们在怂恿,它们在劝说。 “你对它说了什么?”若寒忍不住开口发问。 “旱禾原本是生长在城外盆地的耐旱草木,身材矮小,我向它许诺树根与枝干,从此,它的茎秆可以直接生长于枝干,而非土壤。它的后代将更高大、更强壮。”NAVA回答。 “如此甚好的条件,你又要求何样的代价呢?” “呵,亲爱,你真了解我呢。”NAVA笑着回答,“作为代价,我要求它提高体内的纤维素含量,仅此而已。” 忽然,一只蝗跃上女孩的肩膀,朝着那簇窃窃私语的植物龇开猩烈的大颚,绿眼睛本能地感到心惊,耳边却传来NAVA沉静温和的安慰:“莫急,莫急。亲爱,我们拭目以待。” 于是那只蝗安静地合上了门齿。 丑陋嘴唇在大王花的花心里剧烈抖动,肉质的花瓣瘫软垂地;婵娟兰噤声垂泪,扯过叶片遮掩花蕾;被同时嫁接与寄宿的那株侏儒火杉冷眼无语;桫椤的茎鳞片纷纷扬起,露出其下紫褐色的毛囊,如愤怒翕张的长鼻。仔细看来,植物们的反应各有不同,这一切,绿眼睛都收于眼底。 它们在嘀咕,它们在争辩,它们在怂恿,它们在劝说。若寒感到这具身体的双拳时而攥紧时而放松;黑眼睛不发一言,神色肃穆。 等待良久,植物们终于蜷缩着分开,露出当中无精打采的旱禾,那株植物此刻更加卑微苍白,面对黑眼睛,它微微晃动了几下叶脉,花穗顶部出现了细小的黑点。 喉间立时传出NAVA的惊喜呼声,她轻轻地从那株小植物的花穗上摘下一些细小种子,捻起放在绿眼睛之前,“看,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种子?” “是旱禾的种子。它接受了我的条件,这意味着它的后代将为之改变,太妙了。”黑眼睛欣喜说道。 “如果你指的是那株被胁迫、被威胁、被欺诈的植物,那么是的,我都看见了。”绿眼睛冷冷说道。 “无稽之谈!植物与我之间唯有信任与承诺。你须知道,怯懦之徒唯有受到鼓舞才可作出决定,我这是在帮它。” “我知道你自有力量迫使他人成为你的喉舌、打手、扮演你所需要的狰狞面孔,可是我并不惧怕你,我也无可失去。粉饰许多,无非谎言而已。NAVA,你为何不对我坦露真相呢?” “因为我还爱你,这便是真相。” 绿眼睛喟叹一声,眼角垂泪。莫非对自己的爱俨然已成为NAVA任意攥取欲望果实的藉口了吗?想来如此,便觉内心刺痛。 见若寒沉默不语,NAVA追问道,“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不知,我也不愿知晓。”绿眼睛眼神懵懂,她已预感NAVA的邪恶计划即将奏效,自己却困惑而无助。或许唯一值得庆幸并绝望的,便是自己再无受伤之虞,亦没有任何其他的牵挂。 “呵,不知也无妨。”黑眼睛贪婪地舔舐香唇,笑道:“答案很快会揭晓。” 那一声绿眼睛所发出的叹息,注定成为悲剧世界的初始基调。 当女孩走出栽培园,若寒发现远处街市的上空已冒出一缕轻烟,顿觉什么即将发生,却又难以名状。然而不待她细想一个字眼来加以形容,那头绮丽健硕的白兽已现身在出口,躬俯脖颈,静候着她。这是该动身的无声提醒。女孩朝它亟亟走去,抓住它的浅灰鬃毛,一跃而上。 尚有许许多多的计划,等待她的筹谋与施行。NAVA披上黑斗篷,戴上兜帽,策动曼弓走入街市,她的身后,灰色的烟柱正袅袅升起。 女孩的预感没有错,暴风雨即将来临。

黄昏,更多的烟柱升起了,灰涩、缄语、哽咽的烟柱。 默不作声视察了两座植物工厂,若寒终于按捺不住,她推开工厂沉重的铁门,甩开低嚎的看门兽,奔跑在城里。那里,冲突与暴乱正在沉默低语的建筑物下积聚。 一名高声咒骂的青年扛着门板狂奔经过女孩的身旁,他的身后数名黑衣人紧追不舍;三两名操着铁钳、螺丝刀的教徒跨在长腿楼梯上费力地拆卸一所大铁门,为了方便动作,他们甚至脱下了黑衣制服;一群尖叫的女孩抱着水桶泼向被点燃的木门;稚气未脱的年轻卫士牵着一串被镣铐锁住的市民走过街口;满眼皆是热心而疯障的武装僧侣,他们往往只简单报一句“奉主之名”,便推开哭喊无助的小男孩、老妇人,斧锯齐上,匆匆卸下木门,匆匆把木门拆成木片,随后付之一炬。 “亲爱,如果你以为残酷现象可以得到我的怜悯,那么你错了,我见识过远为残酷的。”黑眼睛率先动口道。 “我要你看,我要你看。”若寒轻声嗫嚅,牙关颤抖。 身着教会制服的黑衣人与老妇人争夺门板、挥舞斧子劈毁无主的木门、鞭打任何胆敢反抗的市民。成捆的木门碎片被堆彻在街心,点燃焚烧。到处是哭泣、愤怒的人群,他们的门板已被强夺,他们的家已不再完整。这一切皆得到了政府的默许,皇家卫士们默默目睹这些,无视前来求助的市民,并冷酷逮捕任何企图反抗的闹事者。 最后,那一扇扇门洞,成为一个个黑洞。人们屈辱地躲在黑暗内,恐惧地守望夜幕降临。 “原来这就是你设下的阴谋,难道你设计这些,只为构成一个供我猜测的谜面?”若寒厉声责问道。 “亲爱,你的讽刺何其有趣。”黑眼睛说道。“然而我愿意承认,这道焚门令,确是我所下达。” “告诉我,到底为何要烧毁众人的门户呢?” “门的作用是隔阂自我与他人,家庭与社会。科学人既已销声匿迹,众人皆为吾主的信徒,秉持相同的信仰、崇拜唯一的偶像,自然便无须隔阂。我需要他们走出来,走到一起,好让我的眼睛时时看到他们虔诚的面容,好让我的指腹时时触碰他们卑微的前额。” “于是你便命众教徒强行抢夺,烧毁众人的门户,将信仰强加于所有人?” “是的,以示一种纪念。众失落荣耀已久,我正试图帮助他们回想曾经为父王付诸的勇气与牺牲。” “荒谬!” “可是我喜欢。你可见过这般喜悦与悲壮同在的情景?” “没有。我认为这并非值得夸耀之作,强加的美毫无美感,强迫的信仰毫无根基。我只看到目中无人的愚蠢与自大。” “如果只因一时半刻的表象便妄下定论,究竟是谁人更为愚蠢?亲爱,莫急。关于我的计划,这只是一小部分。” “那么告诉我你全部的计划。” “你已经拥有我全部的视力与听觉,再告诉你我的思考,多么无趣!噢,不,我要你猜。猜不出,你便用眼睛等待。” 若寒垂下眼睛,她不愿再目睹这些;若寒捂住双耳,她不愿意再听见这些。 呵,堵住耳朵、紧闭眼睛的女孩嘴角抽动,笑容牵强。她说,“亲爱,谜局的答案很快将揭晓。” 木门从傍晚燃烧到子夜,城市四处不时传来尖叫与哭喊,然而明亮的火光仍不时出现、熄灭在城市各处。烟尘整夜淤积,至翌日清晨,已在城市上空形成厚重的灰霾。 清晨,天亮了。所有人与事皆在灰霾之下变为烟灰之色。 黑眼睛望着灰霾,满足地笑了。 “这便是你所谓的答案吗?”绿眼睛问。 “不。这仅仅是答案的开始。”黑眼睛得意回答。 “你令我感到面目可憎。”若寒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痛苦。“我厌恶旁人看我的恐惧眼神,我害怕你看我的贪婪神采。” “众人嫉妒我的黑暗与力量;而我贪爱你的清灵灵魂。多么完美的结合!”黑眼睛笑道。 “美本该是脆弱的、易逝的、短暂的。” “不,力量的强弱与美大有关系。难道你认为唯有羸弱者才是美的么?笑话。我赐给你我的身体,正是赐给你最大的力量与自由。他们为我们的美提供最坚实的载体。” “你给我这些,我不会感激;只因你给我的越多,你从众人间榨取的也越多。” “此消彼长本是力量的秉性。焚去众人的木门,夺去他们的安全感,他们感觉虚弱,便自甘拜伏主的脚下。” “你又怎知,众人汇聚的是虔诚,而非仇恨?” “因为这里是冷地,人的记忆无时不在剥落黯淡,激烈的仇恨容易平息、忘却,惶恐与不安却易于长随左右,难以挥去。很快,失去门户的众人将再次失去彼此的信任,很快,众人唯一可以信任、信仰的,便是吾父本尊。” “原来这便是你的计划。” “错了。这只是我的计划,之一。我说了,谜局的答案即将揭晓。” “一旦揭晓,结局又如何?” “以父之名,冷地将变得空前团结与强大;而我们,将获得空前的自由与权力。” “你的强大玷污了我,你令我厌恶自己,你令我憎恨自己。何不让我离去,再给我一具身体!” “不。” “让我走!” “你不习惯我的身体、我的权威、我的力量,我都知道。然而我们已无法分离,你可知道?你就是我,天生具备为所欲为的能力。” “我不是你!”若寒尖叫了起来。 “亲爱,我们是一体的,你就是我。”女孩边说边伸出双臂紧箍自己,犹如害怕自己的身体会离析逃逸一般。 “不!不是你!我不是你!”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女孩倒了下来。 瓷娃娃的面庞隐现缝隙,睫毛闪烁;啄木鸟的长喙破碎,露出鲜红舌尖;五花大绑的纸新娘失去气力,被通上电流;机械甲虫摸索着爬过地板,寻找失落的发条。 回声。耳鸣。人声。窸窣低语。 晨。天色苍白。职业人来来往往,汇于地下铁的入口,旋即消失。列车缓缓启行,喧杂止于轰鸣,如同落水汇入水漏,消失殆尽。待轰鸣声渐逝,这座城,又成女孩一人的空城。 终于,女孩醒了。 醒来,起身,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向街心。感觉有什么从面颊流下来,原是点点鲜血滴落到青石路面。她没有理会。 那里,她看到一口井。拭去面颊上的鲜血,她俯身直视井底NAVA的面孔,发现与自己对视的,唯有这双熟悉的、泪眼婆娑的绿眼睛。

黑暗澌泅,白驹过隙。 若寒感觉黑眼睛似乎昏睡正酣,受创的意识正亟亟卷入身体海洋的无底之洞,然而她无法确定NAVA何时会苏醒,也许是一世,也许只是一时。一旦暗流再度自海底洞穴喷涌而出,那必然是炽烈的、易怒的、极富破坏力的。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将NAVA的意识压制住,若寒知晓自己的时间不多,于是她再次闯入巡的秘密据点,行以NAVA的身体,观以若寒的眼睛。 积尘。铁索。空船坞。巡独自坐在龙骨墩,冷冷清清。 “你果然还在这里。”若寒挨着巡坐下。 “我知道你迟早会再来找我,你一定还留有困惑。”男子声音低沉,他侧眼看了看绿眼睛,又说:“我开始觉得你的眼睛与这张面容相配了。” “这不是个有趣的玩笑。”女孩苦涩摇头,随即开口问出她的问题:“那天夜晚我所看到的求助者们?是不是已在你的协助下离开了这座世界?” “是的。”巡点点头,又补充道,“至少一部分是。” “一部分?” “逃亡的道路充满艰险与意外,我无法保证所有人都顺利达到彼岸。那双黑眼睛呢?” “我把她赶走了。” “把她赶去了哪儿?” “不知,”绿眼睛沉吟片刻,接着又说,”恐怕是去了这座身体的深处。但我知道我把她赶走了。” “说吧,你这次为何又来找我?很久以前,记得你向我请求预言,我给过你一个数字:七。” “是的。七。”若寒轻轻叹息,说:“这个数字对于期守已久的我而言仍太过漫长。”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这些,孩子。” “不,你误会了。即便只言片语,你的点拨对我而言仍不啻海平线的一盏明灯,光芒微弱,却标记足尖与彼岸的距离。你可知道,我又去了一次地底,凭吊了逆风与我的葬身之处。记得那天我们前往地底试图破坏坑道与NAVA的老巢,本以为志在必得,却全军覆没。如今悔不当初,亦无济于事。你可知道,关于地底战斗的恐怖与残酷,我的语言只能描述万分之一,NAVA竟驱使被奴役的盲奴肆意袭来,她果真成为众人的真正主宰。多可怕啊!” “呵,”男子苦笑着,“这些残暴行径对我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她曾用花粉毒杀所有市民,只为省去迁都之累;她曾毁掉冷地唯一的光源,只为制造战争的藉口。相信我,她的力量与残暴还远未达到最高峰。” “一度我陷入懊恼与悔恨中难以自拔,最后关头未能引爆奇袭的目标,成为我的心头之憾,我甚至想过,一旦控制了这具身体,首当其冲的任务,便是走入地底寻找钻地机VII,完成逆风未能完成的计划。”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男子低声说。 “是的。有位勇敢青年代替我完成了这些,当他成功引爆求知派苦心积虑加以改造的钻地机器,巨大的爆炸力甚至穿杀了许多只在传说中才出现的黑暗生物——蛤蟆。然而,坑道却只有少部分受损,大部分仍屹立不倒。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女子紧咬嘴唇,攥紧拳头,接着又说,“我知道逆风曾为此作了大量的侦测与模拟,他的计算理应不会存在失误,我们本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最坏打算。可即便失去一切,仍无法达到目标。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那只能说明力量之秤已然倾斜严重。”男子低沉回答。 若寒摇摇头:“你所说的,我不明白。” “冷地世界的范围是有限的,仅此而已。坑道底部的深度恐怕已超出冷地的原有范畴,在世界与世界的临界点,属于原本世界的一切物质皆会逐渐剥落,从属于原本世界的物理力量亦变得无力而弱小,唯有灵魂与意识所作出的痕迹才留存于斯。这纯粹是意志力量层面的较量,筑坡也罢,掘坑也罢,只要力量足够大,都可以打开世界与世界之间的通道。如今这座坑穴的形状与深度,其实便是冷地大众意志力量的转换。” “一旦突破临界点,一切便以意志为转移?” “是的。因而你们所特制的炸弹,仅可代表科学人的意志,即便在物理科学的规律下它毁灭整座坑穴尽然绰绰有余,可是意志的博弈永远是少数服从于多数、弱小服从于强大,面对统治着更为多数、更为强大的NAVA,你们自然毫无胜算。” 长时间缄默,传来女孩的轻声喟叹。“抵达那个世界的方法一定有许多种,现在我终于明白NAVA为何掘坑,而非筑坡或是建塔。采用掘坑的方式,比筑坡建塔更为隐蔽,不正是如此么?!不知不觉奴役众人,同时通过城市来维系这个计划。” “建造这座城市的本来目的,就是坑。”巡苦涩笑笑,“我很早便说过,她的力量超出了你们的想象。所谓力量,不仅仅包括武力,也包括她的欲望、她的智慧。” “原来的确如此。”女孩抬起手指拭去泪渍。“NAVA说的对,我所了解的,恐怕永远只是她计划的一小部分。” “诚然如此,孩子。” 绿眼睛深深叹息,似乎又想起些什么,随即反诘道:“这一切,为何你不在我们发动攻击之前详细阐述以劝服我们?为何你当初所说的,只有那些高深而臆断的结论?” “孩子,请不要再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寻找理由。难道当时我不曾苦口劝说?然而又有谁接受了我的努力!试想当初,众科学人信心满满,失败结局仿佛无比遥远;试想当初,你是否会因我的劝说而放弃整个计划?” 若寒默默点头,低声叹息,“是的。你说得对。是我们的眼睛被自傲与所谓的科学规律所蒙蔽,是我们无视了真理,是我们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前程。” “孩子,你已拥有那个人的身体。从今往后,你的眼界与听域应该无比广袤,眼睛能看到这片世界的每个角落,耳朵能听到最远深空的细微声响。很快,你将不存在疑惑。” “不。我仍有太多的困惑,太多的谜团,太多的委屈,却无可倾诉。你知道吗,我听到那双黑眼睛与植物谈判,看到黑眼睛下令焚烧众人的门户,我预感到巨大的阴谋,却不知底细。巡,你一定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 “如果无法从疑团的起因与表象着手,那么就去厘清疑团的结果与影响,你需要探查阴谋的结局究竟会对这片世界产生如何的影响。孩子,切莫再为繁冗的迷宫走道所迷惑,入口与出口,是你唯一需要关注的。” “若你已知晓底细,何不一并告诉我?何必遮遮掩掩?” 男子默默摇头。“关于这些表象的真正目的,我也一无所知。经年的岁月自然积累睿智判断,我所述的方法论,来源于智慧与经验的分析技巧,仅此而已。然而眼下我所知晓的,绝不会比你更多,你的眼睛理应较之看得更远更清。” 忽然,若寒有了一项发现。在这不长的对话中,巡已是第二次提到了若寒的眼睛,是的,她能看得更远,她能看得更广。言语之中,不无失落。女孩垂下眼睛,再度启唇:“我仍有一事未想明白。” “说吧,孩子。” “既然你的眼睛已经观察这片世界如此长久,那么我的苦恼对于你一定不足为奇。” “是的。” “我忽然想到,即便这次钻地机殉爆事件彻底失败,即便求知派众部在教会的打击下一蹶不振,可是你已在冷地蛰伏数千年!该不会只因一次的失败而彻底放弃。是什么使你终下决心逃离这片世界?我想,这必然是数千年来的首度放弃。你必须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孩子,你问得很对。你很聪明。”说着,男子站起身,背对若寒凝视远处巨大的铁闸。“个中原因,我不愿细说。” 女孩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你一定得告诉我。” 巡猛地回首,逼视若寒的双眼,“为什么要逼我,难道一旦具备这个身体的力量,你的欲求亦变得无可拒绝吗?” “不。你知道我的请求并不是非分之想,我与那双黑眼睛也不一样,永远不一样!”若寒勇敢回应高大男子的逼视,继续说道:“巡,这就将我的诸多困惑一一释疑吧!告诉我,当初你为何甘愿加入求知派;告诉我,此后你又为何与求知派分道扬镳?” 短暂缄默,男子开口:“很简单。当时我与求知派联手,是因为我仍不甘离开她;如今抛弃那些科学人,是我终于甘愿离开她。” 地底的秘密终于绽露一角,在那个可以窥探真正面目的狭小洞口,女孩却哆嗦着嘴唇重复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必你知道云间冷地两地的史前战争吧?那次战争中,英伟的魔王便已战死,力量天平早已倾覆。当时之所以同意与求知派联手,是因为我不经意看到某所小酒吧里绘着的一幅羽翼炭画,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回到云间后得以恢复如初的宏美双翼,亦仿佛看到NAVA抵达云间后随之即将失去的无尽力量与不死之身。是的,即便她苦心打开通道再次兵临云间,然而若无飞翔之力,冷地之众在云使之前犹如待宰羔羊,留给NAVA的结局,恐怕会与她父亲相同。正因为看到了这些,我才答应帮助求知派,阻止NAVA打开通道,阻止她回到云间。彼时,我对NAVA仍存留眷恋,是的,是留恋与保护欲,尽管我一直否认这些。” “那么如今呢?为何你决意离开这片世界?莫非正因为这次焚门事件之后,你已彻底看透那双黑眼睛的暴戾无度?” “错了。我决意离开,只因为你。” “因为我!?”若寒错愕地问。 “是的。你们在地底失败之后,你首度以她的面貌来找我,你可知道,那亦是我首度看到NAVA愿意与一个凡人合为一体。我太了解那双黑眼睛,NAVA最爱的永远是自己,看到了两个灵魂一具身体的你们,我忽然明白,能使NAVA愿意以这种方式一同生活下去的,必然是一个NAVA无比痴迷的灵魂,愿意令她与她分享身体与自由,分享她的眼界与话语,分享她的权力与力量。于是在那一刻我顿悟了,最后一丝留恋终究消散,并决意离开这座世界,一心逃亡。” “现在,你明白了吗?”巡勉强笑笑,又说:“这一切的转折点,是你。而今我终于能够放手这些,为了更宏伟的目标——维系两个世界的平衡而努力,也是好的。” 那么,从某种意义而言,是自己取代了巡在NAVA心中的位置,原来这才是迫使巡离去的真正原因。如此想着,女孩嘴角不觉露出微笑,她说:“我明白了,是嫉妒。” “嫉妒?不,产生嫉妒的根本原因是爱,而那样的感情似乎已然熄灭。你该知道,对于NAVA,我从来都不会将她作为一件私人物品来占据,她也根本不可能只属于某个人。然而,我的确一直以为,她心里会留有一片净土给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构筑了欲望之中的趋美性部分,是引导这具庞大力量实体关键的尚美力,是黑珍珠崭露的光泽,是夜空流泻的光华。我曾以为,占据那片净土的灵魂永远会是我,即便我的身躯已经残缺破损、污浊不堪。直到你的出现。” “我想起来了,”若寒若有所思地说,“NAVA与我相遇的初次,便称我为她的灵魂。对于初涉冷地的陌生人而言,我曾以为那仅仅是一种恭维方式。” “不。即便她再如何巧舌如簧,NAVA也绝非轻易界定自身灵魂之徒。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冷地数千年历史之中,唯一自甘堕落至此之人。你的勇气配得上她的倾慕。我由衷羡慕,这不是妒忌。” “羡慕?呵。若寒笑得绝望,你不知身为合体人的痛楚。我需要承担世人的畏惧与诅咒、谄媚并谎言,无时不感到无上委屈,可是却无处可躲,因为我发现我被困住了,被这具不死不灭的肉体。” “我却以为这种方式,是最为公平的。最自由,也最束缚。最强大,也最美丽。” 若寒深深叹息。“不,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 “我有一个请求。”巡突然说。“能否答应我,不要将NAVA视作一个邪神、一位暴君,甚至一座监牢。” “那你要我把她看作什么?” “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 “我做不到。” “那么至少答应我,努力去尝试。只要你愿意,你会渐渐发现她的全部凡人特性,魔王曾告诉我,人本来就是按照她的模样制造的。所以她拥有人的一切优美与丑陋,她唯一胜过众人的,便是几无止境的欲望力量。你不是憎恨她的暴戾面目吗?那便以她的面孔行乐善之事,人有时候会以他人眼里的自己形象,作为模仿的镜像;你何不在她安眠之时伪作乐善姿态,从而颠覆她本来的性情呢?抑或,你可以成为她,模仿她,成就她,你所谓她的邪恶阴谋,只是建立在你有限的认识、愚钝的智慧与浅薄的经验之上所得出,一旦深入了解她的本意,或许你便全心释然,或许你曾经以为的残暴行径,今后你会以此为傲。孩子,至少答应我,去尝试。” “不!” “为什么拒绝我?” “只因你把她留在这座世界,抛下这座世界的其他,自己独往彼岸,却满嘴谎言诓骗我安心留于此地?你以为我是不更事的孩子吗?我早说过,我自愿堕入这片世界,只为寻找一只兽,带他走。其他我什么都不要!”若寒无可控制地激动起来。 巡再度站起身来,伸手默默拨开女孩些许凌乱的发丝,定定凝视绿眼睛,开口说:“我所要说的便是这些,我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即便你不愿尝试恕谅,我也说了一切我所能说的了。要知道,活在时间里太久,人们往往不得不学习去信仰听似愚昧的宿命论,或者说,是希望。” 一滴热泪从绿眼睛眼眶中滑出,“请原谅我……”女孩轻轻摇头,“请原谅我的过激情绪,请原谅我的自私……你赠给我的数字,我仍是愿意去信仰的。” 这名高大的男子再次露出伤疤下的英俊微笑,他最后说:“这处隐蔽所是为那些求助者建造的,我怕被那双眼睛看到,一旦被看到,最后的希望亦会沦丧。所以……让我们就此别过,我不愿再见到你!” 若寒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至夜。NAVA仍未醒来,女孩独自行走在城里,发现夜市里吆喝的小贩们开始贩卖一种植物茎秆编织的门板,她认得那种植物,那正是NAVA曾与之费心谈判的佝偻草本,旱禾。自从焚门令之后,市民们亟需木门的替代品,除了少数人耗费高昂的代价购买铁门之外,多数平民选择了这种廉价的草编门板。一时间,夜市里绝大多数的摊贩们所陈列的,皆为旱禾所压制的门板,并且购者甚众。 若寒借着与一名摊贩攀谈之际悄悄刮下一把草屑,躲在街角将之点燃,草屑迅速化为一股灰黄色的烟雾。望着那些空洞洞的民居门户,望着眼前冉冉升起的黄色烟雾,若寒若有所悟。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四十八章 呓树。兽角 莹彩光斑,琉璃房子在指尖渐模糊。面前的黑衣女孩双手托起酒瓶横在我眼前,恍然之间视线已随着琥珀色液体的水平面起起伏伏。当感知逐步适应液体晃动,熟悉的温暖感已遍布周身。我想我看见了一片海洋,呆怔地抬起手背随液体晃动起伏。 “陌生人,你注视了我许久。”女孩兀然出声。 “我看见你裸露在衬衣袖口的皮肤白皙柔软。”我吞咽了一口口水,“我忘记我在这里坐了多久。”然后我推开她递过来的酒杯,“我不能再喝了。” “那么再听我述说一个梦境可好?我愿为你讲述一个傀儡皇帝阴谋夺权的故事。” 我伸手探了探衣袋,无奈笑笑,“恐怕我已没有多余的银币了。” “那么不妨以物易物,以梦换梦。”她支起下巴望着我,一双碧绿眼睛十分漂亮。 在那一瞬间我险些开口,然而却强忍住没有出声。为了掩饰,我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姆洒在了嘴角边、衣领上。 想必见到我欲言又止的窘相,女孩噗嗤笑出声,“陌生人,你可有一个名字?” “我叫呓树。” “呵,好听的名字,”黑衣女孩无声微笑,锁骨明晰消瘦,“我遇见很多人自称为呓树。想是我的宿命与植株冥冥有着渊源。”说着,她在我眼前缓缓摊开掌纹,如同树的根脉,我想我看见了这细小的奇观。 眼前的黑衣女孩,自称若寒,贩梦维生。这夜天黑之后,我无意走入这间酒吧,端着香蕉船配巧克力汁刚在卡座上坐定,一袭黑衣的女孩便朝我微笑走来,手提一大瓶朗姆酒与两只酒杯。她向我讲述奇妙梦境,一个接一个,臀部有如马车般庞大的蛤蟆压垮了街边镜子店,收藏精灵翅羽的孩子飞下高塔坠地而死,以及,躲藏在面包孔洞里的果蛉幼虫,那些幼虫都会开口讲述人类的语言,只是太过轻微而无人注意。每一个故事皆怪诞而令我身临其境。随着香蕉船被我消灭干净,女孩的梦境也掏空了口袋里的银币。正当我企图起身离开时,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触摸吧台的木质花纹。温暖触感。然后再抓起我的手触摸她的脸颊,同是温暖的触觉。 迎着我不知所措的眼神,女孩露齿而笑,笑容很深,如巫术般深深隐藏于神秘。“你身上有好闻的松香。” “松香?何为松香?” “就是这种香味。”女孩掏出一枚暗黄色晶体,轻轻夹起放于我眼前,“我称之为琥珀。”剔透的晶体中凝结着一只飞虫,以振翅欲飞的形态。是小得异乎寻常的蛾子。女孩拿起晶体凑近我的鼻尖。“琥珀有松香的气味。” 没有气味。没有丝毫气味。我木讷摆首。 “呵,我差点儿忘了。若这种气味是与生俱来的,你自无法感觉到。”然后她垂下眼睛低声道,“那些与生俱来的美,只有濒临褪色,人才感到悲伤。” 我执起酒杯,为女孩的论断喝彩。玻璃杯碰撞发出轻微的悦耳声响,女孩举杯一饮而尽。 Vissis。彩灯在各处留下斑驳的五彩光斑,只有女孩的黑衣黑裙除外。那似乎是一种质朴的姿态,因此五色不染。人流在身后往来走动。仅在一杯朗姆酒之前,我步入此地与女孩初识。此刻,女孩对我莞尔微笑,递过琥珀,放在我掌心。 我拿起琥珀迎着灯光细看,逆光之下,手指缓缓转动晶体,“不可思议。”除了人以外,蛾是这座城市最为常见的活物。腹部肥大,三尺鳞羽。“我从未见过如此小而精致的蛾子。”我自语道。指尖上的这枚琥珀似将这世界的一部分缩小了一般。 “这座世界的神奇,你仅仅领略了万分之一。”忽然发现女孩仍对着我妩媚微笑,只是注视着我的瞳仁已悄然变色为如渊黑暗。我从未见识过这般美艳的容貌奇观,似有着致命吸引的魔法。 “喜欢么?”她继续诱惑着我,“倘若你喜欢,拿出你的珍爱之物来与我交换。” 心头一颤。我确有珍爱之物,那是藏于梦境的秘密:一只兽的犄角。红绸布深深包裹着,藏于镶铁木箱之中。可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她又怎会知道。 女孩似窥破我满心慌乱,她笑得妖异,“人人皆有珍爱之物。受到物主喜爱的物件,长久,自会倾注祝福。你可想得到我的祝福。”女孩伸出一根纤指竖于薄唇前,“对于美的选择,无须思考太多,逻辑只会蒙蔽你。让心中涌起的第一股感觉作判断。” 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长久以来重复着同一个梦境。每个夜晚入眠之后,我掘出那只镶铁木箱,翻开层层红绸,双手捧起兽角细细欣赏。那是一只长而弯的犄角,如手臂般粗细及长短,角尖锐利。触摸兽角断层,竟有将其安于头顶的冲动,体表之下的方寸身躯亦蠢蠢欲动,膨胀感无可自制。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冥冥中如此直觉。然而,当我每每梦醒之后亟亟打开木箱,却空空如也。 兽的犄角,仅存于梦境。 既然仅存于梦境,似该不惧怕失去吧。我咬了咬嘴唇,答应了眼前的女孩。 “真好,”女孩毫不保留地笑了起来,顿时皱纹乍现苍老许多。“这枚琥珀浸满我的祝福,拿去。至于你的珍爱之物,我留给你三个夜晚,之后,我会在第三个夜晚来取。” 第一夜。孤室。 我给高脚杯斟满酒,酒与琥珀同色。举在眼前,一饮而尽。从口袋掏出琥珀,摊放在手心,那被置于中央的石头,漫漫溢流出只属于它的光泽来,光泽蔓爬,由掌心至脚下,再及四墙。如一座盖在海洋中央的井,井水溢流,浸透孤室的角角落落,使我沉浸并呼吸于其中。时刻到了。发生了。双眼进入了一片琥珀同色的国。他人的斑驳记忆碎片在四墙漂荡,似潮水般由下至上浸染,随后陌生文字与细语声在墙表面凸现,一座城堡接着一座,一个国接着一个国,人的记忆碎片在间隙翻动。琥珀在述说一串陈旧的历史,那亦揭示一段段时光的秘密。不自觉的,我微笑着。对我而言,每一人的秘密皆为宝藏,只消侧耳倾听,便如获至宝。记忆的碎片仍在翻动——夫人将蛇皮衣赠予丈夫的新欢;君王在对弈时偷换棋子;象群闯入葵花的领地,脚掌浸在消化液中无法自拔;两小无猜的孩童互递雏菊,两个面目丑陋的老者翻开书页,干菊花的花瓣凋落;夜幕降临的店铺,货柜之上整齐地排列着南瓜,中空瓜瓤收藏的阳光依次熄灭;青年狂躁地跑过街市,身后阴影弥现,似有重重追兵。最后,当双眼开始感觉琥珀色的沉重,那串陌生文字渐渐消逝,水莲的粗陋根系在墙底抽动漫爬,潮水自四墙退去,硕大的花萼渐渐如礁石般浮现,在墙中心含成骨朵,倏然绽开,那是一朵开花祝福,献给孤独的我。我闭上双眼开始许愿,要求人们畏惧我并迷恋我,视我如反复无常的新情人。 当我睁开双眼,琥珀光已然消失,我摊开掌心,那里静躺着一枚琥珀。那些出现在四墙的,均已消失。可我深知,我已有所改变。这感觉令我觉察出自身蕴藏的魅力与危险,兴奋呵。 第二日。当我如往常一般走入堆满枪械零件的车间,套上布满油污的工作服,老迈的师傅却不再厉声交代任务,他把他的请求写在纸板上,令他漂亮的小女儿递给我。我露出像晨光般无可拒绝的微笑,轻易地穿透纸板看见小女儿怯怯的眼神,“我最尊敬的师傅,您嘱托的一切我都会去办。”女孩眼里满是感激与满足。我微微一笑,拾起一杆枪座开始安装零件。是的。即便仍如往日般作为车间工伏于布满灰尘与机油的工棚内工作,处理皇家卫队堆积如山的订单,但我已有所改变。 第二夜。我仍独自置身于孤室里,点起一支白烛。烛光如梦幻中眼神般闪烁,她出现了。女孩的纤纤细指缓缓抚摸犄角的粗糙断面,“你貌似平庸的外表隐藏着对控制欲的野心,被束缚的眼神之下深埋如剑锋般锐利的犄角。初遇之夜,我便一眼看破。” 我想反驳,却开不了口。 “体表之下的欲望像洞穴中的钟乳石般日积月累,”女孩继续说着,她的声音梦幻般从四周从心底传来,“真好”,似乎是无声的笑,“我多喜欢叩开洞穴一瞻人心中的遍地魍魉呵。”她继续摩挲着兽角。 “不!”我没有发出声音,却可以感觉清晰地被女孩所听到。“那并非深埋地底不断虬生的欲望,而是一种独特性。失去它,我将沦为众人。” “诡辩。所谓的独特性,便是一旦断层合拢,欲望的暴力感将失控并由兽角的主人爆发。不是吗?” “不!那绝非我所寻求满足欲望的方式。” “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爱人。”她轻蔑一笑。“标榜清高,却免不了觊觎众人的祝福,你的爱欲所寻求的,只是一具又一具牺牲品。” 屋子正从顶棚开始溶化,从屋顶滴下来的松液大滴大滴包裹在兽角与女孩身上。炙热感,我缩回了手。女孩蜷曲身子将兽角按在前胸,开口告别,“不要误解。我仍是喜欢你的。”她侧目对我莞尔一笑,终于凝成了一块巨大的人形琥珀。 我一个冷战从梦中惊起,屋内仍只有我一人,以及,拳心紧握的琥珀、中空的镶铁木箱。我长久地战栗,只因为事实,女孩所言的事实。琥珀和犄角,我都想保留,我都不愿放弃。渴望众人的畏惧,渴望众人的祝福,渴望凌驾于众人之上,渴望得到众的膜拜与爱。而琥珀与犄角,只是第一步。 第三日。我穿上宽大的外套,让师傅的小女儿为我偷偷在隔壁车间盗取了火药,将一杆短统火绳枪藏在外套下带回住所。我决意什么都不想失去。 第三夜。她还未出现。我已开始恐惧。我用厚木条钉死门窗;自外锁死镶铁木箱,自内反锁房门;点燃油灯。孤室已成密室,我凝视指间的琥珀,蛾子毕毫俱现,六足似仍维持被凝结的挣扎姿态,双翼已然凝固。忽然发觉琥珀正是蛾子的密室呵,恐惧徒增,我起身再度检查门窗。落座,右膝紧靠一把短统火绳枪。想必那个女孩应无法找寻到我的住处,即便被找到,想必她也没有办法进入密室,何况……我紧攥膝上的火绳枪枪把。被祝福的琥珀石也罢,梦境中的兽角也罢,我都不会失去。或许我无须紧张,兽角只存于梦境之中,何苦惧怕失去梦中之物呢。 子夜,梦境如期而至。油灯烁烁,脚下的影子冷静而疯狂地扭曲延伸,直至墙根。抬眼,已是女孩一脸笑容。 她来了。 我身后的镶铁木箱,她并未染指。长影离析。不及我开口,女孩已抽出长刃斩了过来。眼前一黑,血莽。一物滚落在地。女孩俯身拾起,捧在胸前怔怔凝视,转身离去。 再抬眼,女孩已不见。灯光之下徒留墙影。飞溅在地的血迹亦谜一般消失。我哆嗦着伸出十指抚摸额角,却似毫发无损。 而当我再打开镶铁木箱,里面已然空无一物。兽角已被取走。 梦从未再苏醒。男子仰卧在床,面色如纸,额头上的巨大创口流血不止,手中仍紧握火绳枪。窗外,天渐亮了。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四十九章 若寒。羊脂宫

暗室。圆桌。白烛。被开启的镶铁木箱。提琴协奏曲从背景以外传来,如耳语般似有似无。 “亲爱,你可知这为何物?亲爱,你不想一窥究竟么。”是NAVA的戏谑语调,将若寒从沉睡中唤醒。 绿眼睛睁开了,若寒发现自己趴在圆桌上,面前的白瓷盘,搁着一只血淋淋的兽角。 “不要以为这样的血腥战利品能够取悦我。”若寒冷冷说道,伸出左手将白瓷盘推开,可右手随即又将瓷盘拉了回来。于是女孩面前仍摆着一只连根斩断的、鲜血淋漓的兽角。 “这不仅仅是战利品,而是一个谜题。我要你猜,猜兽角的主人。”依然是NAVA不怀好意的语调。 兽角、主人……书卷被凉风吹开,一页页娑娑翻过,露出真相的插画。难道是……被酒精中断的记忆骤然复苏,绿眼睛透射惊愕之色。若寒恍然记起,那个夜晚她乔装为原本模样,出现在Vissis之中,如往常般向陌生人倾诉梦境,最后一位顾客是名青年男子,自称呓树。陌生的面孔,熟悉的名字。若寒本能地抬起手分了分覆额头发,她预感到不祥之兆,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应对NAVA的提问。“你嫉妒那名善良可爱的青年,即便他仅仅是有幸听到了我的梦境,因此你使之蜕化为最初的野兽本相,并割去兽角以示训诫。如此,我可猜对了?” 女孩话音刚落,便用力摇了摇头。“父赐予众生以人的外皮,绝无可轻易褪去,即便是我,亦无可奈何。你所看到的兽角,实则为我与青年的交易。” “交易?”绿眼睛满是疑问。 “是的。他喜爱我手里的琥珀,便以梦境中的兽角前来交换。你瞧,多么公平?”NAVA笑容狡黠。 “梦境之物,何以存于现实?”若寒反诘道。 “亲爱,这座世界的真实规律,往往出人意料般地离奇而正确。即便仅存于梦境,只要在意识的世界里存在投影,便可化为实体形象。或者莫如说,我们每个灵魂,都是意识世界里的主人,灵魂的投影,构成了现实世界的全部真实。” “既然如此,直接控制他们的灵魂岂不更好?你何苦妄费苦心来统治这座城市里的诸多人影呢?” “因为我并非光的主人,而所有堕落至此的灵魂,皆来自于光的世界。我无法操纵灵魂本身,然而投影的轮廓能够间接反射作用到灵魂意识,因此这座客观世界的统治权,对我而言至关重要。” “你已在城市上空布设了电线与天顶晶片,通过电光伪制了白昼与黑夜。难道你仍不满足吗?” “亲爱,那并不是真正的光,两者相距天壤之别。” “因此无论如何,你都想要打开通道,占领另一座光的世界。” “是的。” “可是你已拥有了这么多,这么多……”女孩轻轻摆首。 “远远不够。”黑眼睛坚定回答。 即便身处同一个身体,可若寒却觉得自身与NAVA的距离无限遥远。她来这片世界,只为带走一个灵魂;NAVA妄图离开这片世界,却为攥取彼岸的所有。她罢黜傀儡,她焚毁门户,她屠杀政敌,这一切的残酷手段,只因她所需要谋求得到的,太多太过庞大,而其他的一切,皆是可作牺牲的。“那么,我大致猜到了你的计划。”绿眼睛开口说道。 “说来我听。” “我偷听了旱禾与你的龌龊协议,我看见你指使手下在夜市贩卖特质的门板,我尝试点燃了旱禾压制的门板,结果指间燃起了黄色烟雾。NAVA,我已看到了未来,通晓了你精心设计的谜底。” “告诉我,是什么?” “积烟为霾。只要再下一道焚门令,你便可篡夺众人习以为常的光,使他们畏惧拜翼教,提升教会威严与主宰力。” “恐惧?威慑?不,亲爱,这些我已不再缺少。” “那么你所要的,究竟是什么?” “绝对的控制。我的统治需要抵到城市的每个角落,无处留有死角,所有人皆臣服于我的控制。这才是我的计划。亲爱,即便你未能猜中,不过我不会令你等待更久,请相信我,谜底很快会揭晓。” “你所夺取的,正是所有人的自由。” “诚然如此。” “不但包括身体的自由,甚而包括意识的自由。蒙蔽众人的双眼,覆以假象。终有一朝,所有冷地之众皆如木偶般被你控制自如,可即便如此,你仅仅是在驾驭一座庞大的、死去的机器罢了,又谈何统治力的快感?” “你错了。驱动这座城市不断扩张的,是人的欲望,鲜活的欲望。正藉于此,我的事业才得到不断延续,城市地下的坑穴才得到持久深入。即便他们被我以伎俩欺瞒,然而欲望才是人这种造物的原本动力,就如同发条对于钟表本身。我相信凭藉这种单纯的动力,便可成就打开两个世界之间通道的最大力量。” “我不相信,”女孩嗫嚅道,“我不相信。” “你需要找到理由来反驳我,否则,你除了相信别无选择。”女孩轻轻微笑,站起身,手执蜡烛朝暗室的角落缓步走去,那里藏于黑暗的狰狞头骨在烛光下逐渐显现轮廓。 “我不相信,”女孩重复嗫嚅道,随后又道:“我见识过地下的坑穴,弥足深广,可为何直至今日,仍无法打开通往云间的通道。为何如此,请你告诉我。” “很简单。只因我所汇聚的力量仍不足够强大,只因我尚未掌控所有人的意愿,只因我的手段尚不足残酷。”女孩边说边拈起头骨顶端的黑铁皇冠,顺手戴在额间。 “牧光者曾告诉我,昔日魔王打开通道攻入冷地,是因为他向众人许诺自由与光。今日你却剥夺众人的自由以期成就自己的野心,难道你已将魔王的神迹抛于脑后,难道你意图否定史前的宏伟路线?” “民主与专制,仅仅是汇集力量的两种方式而已。”女孩扶了扶皇冠,继续自语道。“以民主之花蛊惑人心,或者以专制之绳强迫众人,在我以为,并无区别。因而就我而言,许诺自由也罢,剥夺自由也罢,两者之间差别甚微。” 女孩轻声喟叹,摇了摇头。 同时,尚未待她的愁容从眉间消散,一道笑容又浮现在她的嘴角。“亲爱,你所需做的,便是与我一同等待。”说完,女孩起身走向暗室角落,推开藏于黑幕后的暗门,踏入一片白光世界。 光亮扑面而来。展现在绿眼睛面前的,是一座瓷白无暇、典雅高洁的圆形大殿,暖和的白色毛毯从脚下延伸至大殿的圆弧墙壁。地毯上三三两两站着高级僧侣,他们身着华贵的纯白宫廷装,戴着金色假发,手执小刷互相为对方涂刷白粉,一见到若寒出现,便停下手里的道具向女孩俯首致意,态度凝重而滑稽。 若寒习惯性地回望身后,发现先前所处的暗室,是一间半球形的黑壳小屋,正位于大殿的中央。再细看宫殿的圆周,墙壁通体散发白光,光芒柔和细腻,如羊脂般晶莹洁白、光泽滋润,几名灰黄制服的仆人匍匐在地努力擦拭着什么。 “这又是哪里?”女孩自语道。 “这座教廷,本是我送给Naya的结婚礼物,Naya称之为羊脂宫,我喜欢这个名字。” “羊脂宫?” “是的。这座宫殿实为一整颗荔枝果实,大半的果肉被掏空吃掉,剩余的广阔空间便成为宏伟宫殿。你喜欢吗?” 若寒又回首望了眼黑壳小屋,顿时明白身后所谓的暗室,正是荔枝果实的果核。绿眼睛回忆起自己也曾经被软禁在一座瑰丽宫殿之中,彼为石榴宫。原来,NAVA为自己与Naya各自栽种了一座宫殿,何等奢侈的待遇,然而这些宏伟建筑的唯一目的,却是限制他们的自由。何其可悲哪。思绪至此,若寒用力摇了摇头。 一阵清脆的叮叮声在耳边响起。戴着火山锥假发的主教抬起宽大的袖管,高举过顶,敲着手中的三角铁,示意弄臣们聚拢过来。若寒识得其中的少部分面孔,那是曾经出现在皇宫的教会重要成员。“上朝,上朝啦!” 心底忽然响起NAVA的声音:亲爱,请给我片刻时间,我需要独享这具身体。说完,若寒立时感觉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只能看,只能听,却无法吐出音节,弯曲手指。 身体的原本主人夺回了控制权。双手被举到女孩胸前,击掌三下,这似乎是一种开始的信号。紧接着,众多人声几乎同时响起。 “……计划将以下人员升任为司祭:东区梅森、皇城流仁、城际绒衣……上述人员就任之日将同步获取教会秘密II的知晓权。请予准。”双颊微透腮红的高个主教上报道,若寒曾经在旧皇宫中见过他。 “旱禾门板的销售状况极佳,部分街区的夜市已脱销。西谷木厂已组织员工日夜加工。”粉白连裤袜的年轻僧侣争着说道。 “地下轨道列车的四期工程已在昨日夜间完工,所有施工人员已就地处决。”年迈的僧侣说道,一手扶着大得滑稽的帽子。 “皇家卫队计划逐户收缴火器与刀具,以消除来自于民间的威胁。请示妥否。”肥胖的卫队长努力吼出自己原本斯文的纤细嗓音。 “城中区的夜市规模继续扩散,现已达到该区域的百分之十。”英俊的青年僧侣举着一张示意纸板,高声说道。 “城外兽群目前仍处于分散状态,并未产生集结迹象。”满脸阴沉的中年僧侣边整理宽袍边有条不紊地汇报。 “蜗蛉的培植工作受阻……园丁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真相,纷纷拒绝栽培任务。”矮个儿黑脸官员哆嗦着说出他的消息。 间杂着主教示意秩序的叮叮声,数十条请示与汇报的信息被数十张嘴巴塞入女孩的耳朵,毫无喘息。若寒不免感到可笑,这是何等混乱的场面呵,看似庄严教廷实则毫无秩序,然而那些僧侣、官员、军官们继续着汇报,人声不绝于耳。 “根据探子的最新报告,廊桥号已完成船坞舾装,第一批水手已整编,目前正在黑市四处收集火药与煤块。”山羊胡僧侣粗声粗气地说。 “琉桑的销量有所下降,关于这种植物的副作用开始以小道消息流传。”头戴单片眼镜的长老说话慢条斯理。 “城外伞菌愈加肆虐了,在繁殖期往往会吞掉整支巡逻队,这如何是好?”另一名高个卫队长满脸愁云地发问。 “……” 众人的汇报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平息,当所有人完成陈述,他们都抬起眼睛注视身处圆心的女孩。 女孩沉吟片刻,接着启唇,她注视着每位发言人逐一说出自己的决定。 “同意升迁提案,记得做好一线执事人员的忠诚培训。”她望着主教,后者用力点头。 “别再使用简单的形容词来糊弄我!下次记得统计具体的数据,我需要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安装了旱禾门板,剩余多少人未使用。精确的数字!”听到NAVA的训斥,连裤袜僧侣嘴唇失色。 “我不关心你把工程分成多少期,我只要求知道这座城市还有多少区域未被地下轨道覆盖到!”在NAVA的注视下,年迈僧侣扶低了帽檐,他一定想躲入那顶滑稽的大帽子。 “批准,但对于日常所需的厨具类,可予例外。”迎着NAVA的目光,肥胖卫队长唯唯诺诺。 “很好。我喜欢繁荣的夜市。须留意不得有人以任何借口对夜市商店或摊位征税。”NAVA向英俊的青年僧侣露出微笑。 她略带童音的清脆声音与所陈述的政事迥然不符,然而没有人胆敢嘲笑她的威严。 接着NAVA转向了苦脸僧侣,“继续监视。如群兽动向有变,须及时报我。” “处决所有知情者。组织人力将三日之内的诞生者运往栽培园执行任务,相信刚从井里出来的人不至于道听途说。”残酷的指令再一次从女孩口中发出,NAVA瞥了一眼黑脸官员,后者试图献上奉承的微笑,双腿却不止颤栗。 “很好,继续监视。”NAVA朝山羊胡僧侣笑了笑。 接着她又望向了单片镜长老:“那就控制琉桑的产量,派出探子抓捕散布流言者。平息之后再提高产量。” “只要伞菌不侵入城市,便不要去管它们。巡逻任务避开繁殖期即可。”听见如此指示,高个卫队长舒了口气。 在宫殿众人所未尝留意到的另一个灵魂,此刻陷入深深沉思。如此之多的请示汇报,NAVA竟可一一听清,并一一作出判断。这是何等的记忆力与思维力呵,若寒再度感到那双黑眼睛的可怕之处。不,我可不能让她这么得意,若寒暗下决心。她要试图挣脱身体的枷锁。 当NAVA的目光投向一位年迈主教,若寒记得此前他向黑眼睛请示关于提高武装僧侣的薪水及秘密知情等级。NAVA正欲发言,若寒集中全部意志力令自身灵魂迅速膨胀,将那只黑眼睛的势力挤到身体角落,终于成功挣脱束缚、夺回了口舌的掌控,“对于那些混小子,我已经给得够多了,难道他们个个都将自己看成骑士了吗?”若寒终于说出自己的意见,恐怕也是与NAVA相左的意见。 “可是陛下您此前曾允诺……”年迈主教毫不知情地试图争辩。 “是的,我曾允诺过……”女孩声调骤变,NAVA又夺回了控制,正试图扳回乱局,女孩却在众人面前重重摇头,“不!我拒绝为他们加薪。” 众人望着这自相矛盾的发言,然而无人胆敢多出一言。 “同意加薪!”“拒绝加薪!”“同意!”“拒绝!”“……”身体的争夺权反复易手,若寒看见那个双颊腮红的主教努力忍住笑,憋得很辛苦。而其他人则惶恐地望着女孩的反常表现。 “好吧,我决定了,拒绝加薪。目前仍维持原有待遇。”此言一出,出乎意料。最终,若寒并未料到NAVA竟随了她的心愿。这时心底里浮起了一个声音:让我如此狼狈,亲爱,你可感到真切的愉悦? 若寒正欲搜刮讥讽之词答话,却不料身体一个激灵,身体再次不听使唤。原来那只黑眼睛趁自己意志短暂松懈,重新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时,只剩下最后一名汇报者,那是一名眼下有刀疤的老者,方才正是他,要求下达继续搜捕、悬赏求知派余党的命令。若寒自知来者不善,决不能让他得逞,她一次次集中心力使劲挣脱、攻击,灵魂却困在身体里无法动弹,黑眼睛的统治似乎坚不可摧。 眼看NAVA就要开口,她一定会下达毁灭求知派的命令。比残酷,更残酷。这便是她的一贯风格。 若寒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 “我否决。”NAVA沉下脸说出这三字,随后又解释道,王已预感科学技术将是他未来的有力臂膀。接着她要求刀疤老者向求知派示好,争取和解。 迎着刀疤老者诧异并温怒的眼神,NAVA不屑地宣布散会。 为什么,为什么,你竟愿意停止迫害求知派?若寒迫不及待地用心声询问黑眼睛。我简直不敢相信。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那只黑眼睛答道。 莫非你又布下棋局,试图令他们为你利用?若寒半信半疑道。 利用是无疑的。那只黑眼睛答道,只是,若他们甘于为我所利用、安然和平共处,我也没有必要伤害他们。 我一定会把你的阴谋告诉他们。若寒切切说道。 亲爱,我很乐意你做这样的尝试与挑战,只是……但愿有人能够相信你的谎言。说完,心底又开始回响NAVA的嘻笑声。

午时。羊脂宫。 眼睛睁到最大、视线落在暗室的某个角落,NAVA以这般姿态僵持不动已过去许久,她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她的意识去了哪里,若寒不得而知。若寒仅仅能从那具一人之高的沙漏获知时间,注视着那些缓慢落下的砂砾,努力想象地上世界的情景。此刻陪伴她的,唯有身周的三盆复树。自从得知巡曾经放牧这种植株的成虫达数个世纪之久,她便对它们消释敌意。这也是若寒与NAVA为数不多的共好。 萤光之下,女孩的影子几无轮廓。若寒自诩足以抵挡孤独,却对这种黑暗无色的孤独难以忍受。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重回那间小酒吧,Vissis,她希望能听到熟悉的人声,特别是那名想象力匮乏且缺乏幽默感的酒保,她也想着念着。然而她亦知晓所有亲近者的将来命运,NAVA必然会毫不留情地将之视作莠草翦除,或者视为至宝一阵亵狎后随意丢弃。为了他们的命运,她必须选择自我孤立。 那么寻找那只兽的旅途,会不会从此漫漫无期?女孩紧咬嘴唇,拭去这个自问所撼动的泪水。 这时,她回来了。 “我要带你去见一位老友。”NAVA说。 若寒立时想到了曼弓,自从安息日一役,她数次以NAVA的面目驾乘这位老友,然而自从它投靠黑眼睛之后,若寒便逐渐减少了对它的拜访,更勿论交心之谈,她甚至从未对它说破与那只黑眼睛合用身体之事。本来,以曼弓的嗅觉,想必对诸多异状早应有所察觉,然而无论NAVA或自己,皆未直言点破。难道,NAVA要带我去见曼弓冰释前嫌?若寒有些不知所措,那并非她所希望见到的故友。 “亲爱,我要带你去见一位老友,年迈得超过你在冷地的年龄,忠诚得超过我最可靠的骑士。你一定见过他,却不知其名;你一定憎恨他,却缘于误解。来吧,亲爱,我要带你去见见他。” 一丝无奈苦笑绽露嘴角,女孩耸耸肩又点点头。注定面对的,终究无法逃避。若寒答应了。 女孩抿嘴微笑,踏入黑暗。 女孩在地下行走了很久,赤裸双足,沾满了泥土。最后,她踏入一座低矮而广阔的地穴,那里意外地通着电线与电灯,地上遍布茎蔓虬生、微泛荧光的植物,若寒摘下一朵近乎透明的花瓣,趁着昏黄灯光驻足细看,花萼上遍布的细小绒毛无力地握着她的手指。 “这里是哪儿?”若寒开口发问。 “蜗蛉田。你所见到的,皆为培植、贮备于地底的蜗蛉树。”NAVA不假思索地回答。 “它们是为更多的奴隶所准备的,是吧?难怪我听了关于扩建地下铁路的汇报。” “你很聪明,虽然我的计划并不仅仅于此。” “你带我来这里,是希望藉以它们的庞大数量来摧垮我的信心与意志?” “不是。它们并非我们的目的地。” “目的地又是哪里?你还要我在这里行走多久?” “已近在眼前。”说着,女孩抬起手,指着不远之处,蜗蛉田尽头的深棕墙体。 “那是什么?”若寒继续发问。 NAVA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朝它走去,直到墙的跟前,若寒始发现那墙体的表面粗糙而多棱,棱角边缘生长着扎手的细刺。若寒试着伸出手,墙体表面竟是温热的触感。 “这……这究竟为何物?” “亲爱,我带你来看我女儿。” “你的女儿?” “是的,我的女儿。现在你所触摸到的,只是它的一片肉质鳞叶;你所见到的墙体,只是它深埋于地下的部分鳞茎。泥土之下,坑穹以上,尚有更为巨大的部分。” “为何你会称一株植物为女儿?” “当她还是一枚手掌般大小的种子之时,我便承诺给它决定人世轮回的权力,我将它栽在这座城市之下,藉以众生灵魂的欲望投影喂食它,直到它生长为现今的庞大身躯及连理外肢,乃至城市的根基。是我一手缔造了它、抚养了它;而不谙真相的众人则给它另一个名字:母巢。” “原来这就是那具硕大无朋的植物,原来这就是这座城市邪恶的根源。”若寒咬着嘴唇,切切说道。 “亲爱,这座世界本不存在善恶,切勿恣意武断结论。植物是一种很特别的生物,是父王的灵感、冷地的土壤相结合的造物。你可知晓,在你所看不见的土层深处,每一根它的触管,皆连接着地表城市的一口井。每天,皆有数百个灵魂通过它完成生死轮回,重回地面,以婴儿、妇人、强者等另一个面目出现;每天,更有数以千万的灵魂穿过它的喉管,来到地下,成为我的盲奴。” “所以你带我来见它,是希望我能够膜拜于它的伟大?这不可能。”若寒讥讽道。 “我带你来见它,是来告诉你关于它的真相,以及,告诉它关于你的真相。我希望你们之间能够和解:作为外来世界的你、以及作为冷地造物的它,毕竟唯有通过互相理解,你才能与这座世界更完美地融合,也唯有知晓全部的真相与历史,你才具备理解我的条件。我的女儿,正是真相的核心部分。” “你在试图将我培养成为你的帮凶么?” “我能告诉你的,便是唯有它,才能告诉你那个灵魂的真实去向。”NAVA加强了语气:“如果你错失机会,我不会有闲暇天天带你来这里。” NAVA的语调带着孩子气的威胁,若寒却以为这是一种无奈的真诚。的确,如果所有人的灵魂皆是通过母巢轮回循环,那么那只兽的眼下所在,亦只有面前庞大粗粝的植物才可回答。若寒暗自思忖,努力劝服自己务必理智。 良久,女孩朝粗粝墙体伸出了左手。墙体是温热感觉。“我是若寒。寒冷的寒。”女孩细声说道。 墙那头很快传来深沉回声,像大地本身的喘息。“它说它见过你,”NAVA为若寒翻译道。 “我告诉它,我将身体给了你,从此你便是我,我便是你。”NAVA又说。 墙那头又传来喘息。“它在向你祝贺,”NAVA继续道,“它说,与我合体是无上的荣耀,它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我不喜欢你夹在交流中间的翻译,”若寒倔犟地说,“我想能直接听懂植物的语言。” “抱歉吾爱,与植物交谈的能力,是父赐给我的天赋,并非所有人皆可掌握。” “那么教我。我愿意学。” “个中复杂一言难尽。然而我可以告诉你的便是,你需要将声音放轻,植物能分辨一切,即便极细微的声响。这是关键。” “将声音放轻,将声音放轻。”若寒嗫嚅着,将双手、额头贴紧墙体。她试图说一句话,随后又摇摇头。“不对,不对。” 然后她一再尝试,对着面前暗黑温热的墙体一再尝试。身后,蜗蛉田发出荧黄微光,蜗蛉几近透明的触须四周爬走。 “我需要它,我需要它的回答。”若寒对NAVA说,同时也对自己说。她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话,她确信自己需要把握这一次的机会。 然而NAVA已有些不耐烦,墙体那端不时传来快节奏的喘息,NAVA正用听不见的语言与母巢直接交流。 即便只有一句话,近在咫尺,却难以传递,绿眼睛感到自己心乱如麻。她需要找到办法。 若寒合上眼睛,令自己恣意暴露在眼角四周的想象黑暗之中,让这稠滞、陌生的黑暗将自己淹没。她需要完全浸淫其中,浸入母巢不时回荡的低沉背景,直至唇齿间流淌而出的不再是至为细微的齿音,而是心的声音。若寒终于向母巢说出了自己的那个问题。 母巢的回答很快,一幅城市某处的影像迅速而直接地穿透若寒紧闭的眼睛。 她看到了。 只一瞬,便已足够。若寒面露喜悦,恐怕同样出乎NAVA的意料,女孩竟凑上前对粗粝的墙体献上一吻。 “谢谢你。”若寒细声致意。与此同时,女孩身前那宽广粗粝的墙体继续发出复杂的、如喘息般的震颤,NAVA与它的交流仍未停止。 “我想知道你们交谈的内容。”若寒开口发问。 “我的女儿向我抱怨,抱怨我们身后的这些家伙。”NAVA指着身后的蜗蛉田苦笑道。“很奇怪,此前它与其他植物都处得很好。” “我也不喜欢它们,不喜欢它们龌龊的寄生习态,不喜欢这些骚动的触手叶片。不若就此将它们悉数毁去,如何?”若寒趁势煽风点火。 “绝无可能。”NAVA断然拒绝,随后短暂停顿,似乎在分心与母巢交流,然后又补充道,“蜗蛉是这片世界的希望,我绝不可能放弃它们。” 一根蜗蛉的透明枝条悄悄缠绕女孩足踝,若寒抬腿将其轻轻掸去。不多时,它又故伎重演。这回若寒转身一把扯下了它的整根枝条,远远扔向他处。 “我看出来,你对植物缺乏耐心。”NAVA冷冷说道,“而耐心是与它们沟通的最重要的方式。我需要借耳朵一用,”NAVA又补充说,话音刚落,若寒便失去了对听觉的控制。 若寒不再能听见声响,却仍依稀从脚下感触到来自地底越来越剧烈的震动,那些看不见的土层之下,鞭毛策动、缝隙乍现。女孩单薄地立在墙体之前,现在,NAVA需要两只耳朵以全力倾听母巢的声音。 它又在述说些什么?若寒在心底发问。 依然是抱怨。植物喜爱以各种句式、语调重复它们的意见。NAVA在心底回答。抱怨,仅此而已。 可我感觉它即将发怒了。 是的,它向我要求把这个地穴的所有蜗蛉树全部移走,远远离开它,否则就威胁杀死它们。NAVA在心底里的声音显得平静。然而对于未到繁殖期的蜗蛉而言,移植等同死亡,我不会冒险为它承诺这些。 因此你拒绝? 是的。 你竟甘愿为了那些龌龊之辈不惜激怒这座城市的根基、你的女儿? 有趣。它的诘问几乎跟你相同。对此我的答案很简单,我拒绝。本来,无论这些蜗蛉栽植在地穴哪儿,我都默许;只是眼下的生长周期已不容再动干戈,任何惊动都会影响到它们的如期成年。 为何它们对你如此重要。 不仅仅对于我,它们对整个冷地世界都至关重要。 我难以理解。 亲爱,你可知道?它们正是谜题的答案呵! NAVA的语言瞬时令若寒恍然大悟。谜题。滤波镜、焚门令、黄霾、旱禾,这一系列的元素最后加上蜗蛉,谜题的答案便水落石出。大肆售卖旱禾门板、暗自栽培大量蜗蛉,只要某个时刻一到,下一道焚门令,便可将天空滤去其他光色,将这座城市制造为蜗蛉的繁殖地,将所有人纳为她的傀儡!原来NAVA长久以往念叨的绝对统治,早已是她精心设计的计划,每一步,皆按照她的计划所执行,分毫不差。 再一次,若寒感到了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可怕。她的强大不仅仅在于强大的统治力与执行力,亦在于恢弘的想象力与构思力。多么强大的力量呵。 而与此同时,地底深处的震动越发强烈。突然,头顶的土层开裂、碎石俱下,三根粗大枝条骤然袭来,顶端冒着锐利的寒光。 在那一刻若寒试图尖叫,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女孩伸出白皙稚嫩的手臂,轻触来袭的一根枝条,后者顿时迅速干瘪、枯萎、垂落在地。如一条死去的森蚺。 瞧,它又在对我耍性子了。NAVA在心底淡然说道。唯有疼痛的伤口,才能形成深刻的教训。 你的身上有一种邪恶魔法。若寒惊叹道。 确切地说,是我们。心底传来NAVA得意的笑声。说着,女孩再度伸出手,将掌心放在墙体之上。所触之处,墙体迅速干涸、龟裂。若寒感到异样的力量自周身汇聚。 你又在做什么?若寒在心底发问。 我需要它做出选择,服从我的命令、或者死亡。要知道,在这片世界上,首要的便是对我的服从,其次才是其他的真理。 至亲之间的对峙,死一般寂静。 沉寂良久,若寒终于听到耳边传来深重缓慢的喘息。同时心底再度响起NAVA清脆笑声。 我的女儿,它妥协了。NAVA得意地说。 离开地穴的路上,女孩独自自语。 “我仍无法理解,为何母巢会骤然悸动失措?难道仅仅因为缘于嫉妒你对蜗蛉的偏袒?或者,这是你们一贯的相处方式?”若寒问道。 “不。它从不嫉妒。”NAVA冷冷回答。 “那又是为何?” “因为我告诉它,我终究会离开它,并将这座城市的王位相让与它。” “可它并不情愿你的终究离去?” “是的。” “倘若如此,你何不将它一起带去云间世界,你亲爱的女儿将成为你的左臂右膀。这样岂不更好?”若寒讥讽道。 “这绝无可能。”NAVA断然道,“难道你不知道么?一旦回到云间,所有人都将恢复其原本的面目;所有来自于冷地的物质,则将化为尘土。植物是只属于冷地的造物,无可离开。” 短暂沉默,若寒突然醒悟,继续逼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能说服蜗蛉们诱导众人打破临界点,去往云间?” 面对这个问题,NAVA选择了缄默。 “你欺骗了它们。”若寒一针见血。 NAVA仍缄口不语。 “我终于知晓母巢为何这般激动,那必然并非源于它对蜗蛉的简单喜恶。而是……是你设计骗了蜗蛉!你一定告诉那些小家伙们,藉着人的肉体,你就能带它们通往云间,去往另一个未知的、光的世界。事实上,它们仅能充当众人的载体而已,驱动万千盲奴跨出冷地边界,一旦抵到彼岸,即刻在人耳里化为尘埃,不留一丝痕迹。这便是你的阴谋。亲爱,我可猜对了?” 若寒的疑问犹如没入黑暗深渊般毫无痕迹。许久,耳边只传来黑眼睛的吃吃笑声。

地底跋涉,仅凭荔枝果香探寻来路。女孩双足沾满泥土,忽然停驻脚步。 “亲爱,你在听什么?”NAVA问道。 若寒没有回答。地狱的喉管发出呼啸,即便相隔厚实土层,若寒仍然可以分辨出盲奴们途径母巢时那具庞大植物发出的满足吞咽声。多日藏匿于地底,她仅可通过这些声响分辨出时间的流逝。 “亲爱,你为何沉默不语,羊脂宫已经不远。” “我在想,为何你不再参与日复一日的掘坑工程。难道对于你而言,依靠曼弓的统管,已足以维系掘坑工程的日常运转?”若寒若有所思地问道。 “并非所有事皆需要我的亲历亲为。统治本质毕竟是对活物的管理,一旦甘愿服从,他们远较机械有效而忠诚。” “让我猜猜,令如此一项浩大工程有规律地运作,面对牵涉诸多的权力环节、利益集体,你又是靠多少个谎言加以欺瞒、蛊惑?” “噢,不。自从离开那里,你便再三提及这些字眼。我是何等模样,你本该一清二楚。”NAVA嬉笑说着,再次朝荔枝果香的方向迈动脚步。 “我仍然感到害怕及耻辱,究竟你的哪一张面孔,才为真实。”若寒咬了咬嘴唇,又说:“我原本以为,当你独自面对植物们,至少你会显露本来面孔、倾吐真实心声,然而其实未必。我现在不知道你所说的,哪句是真言,哪句是谎言。” “天真的承诺固然唯美,可对于存活数千年的古老心灵,并不合适。若你通晓冷地历史,你会发现未来无比多变的可怖。波涛之谷,无迹可循。背叛行为是如此寻常,固守承诺很快会招致毁灭。没有恒久不变的政策,没有恒久不破的诺言。” “我以为你已经弥足强大,我以为你从不惧怕被消灭。”若寒讥讽道。 “我的力量亦是逐日积聚的,吾爱。维系力量的唯一方法便是不断扩充、壮大力量本身,不择手段地。这与所谓的承诺、誓言等美善准则毫无关联,你必须负心去打破它们,为了力量本身的延续与生长。也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作为根基,我才可去施行诸多美妙之事,维系、保护更多的俊美人儿,不是吗?”NAVA负气地踢开脚边的碎石。 “可难道力量与美不是相辅相承的么?信守承诺,赢得信任,获得友谊,增加盟友。难道并非如此么?” “呵,如此的简单逻辑仅存于理想之乡。现实要远较之复杂而残酷。许多时候人所面对的力量与美,只能择其一,无法兼得。” “所以即便合为一体,你仍习于对我施加欺骗。” “没有什么是可以全身心付诸信任的。你很快会发现,谎言是我的魅力之一。优美的谎言远比粗陋的实话来得美妙。”女孩抬起头,不远处的黑暗已初现来自于羊脂宫内部的莹莹灯光。 “可一旦谎言被揭晓,便如伤疤般丑陋不堪。”若寒咄咄不休。 “呵,那是因为人们尚不懂得欣赏谎言的精妙逻辑。你可知晓,同样是打开通道,我为何选择开凿地下,而非筑塔地上?”NAVA反问道。 “地表将作为谎言的外衣,更为有效地为你地邪恶事业制作伪装。我可猜对了?” “呵,你很聪明。要知道,即便凡人的记忆自出生就不断凋零,然而,深藏于灵魂内核的痛楚印象是无可拭去的。在城市之央筑起土坡,策动万千之众为吾主再一次征战云间?不。覆盖在鲸鱼头部的浮土将很快被抖落,受惊的鱼群一旦被勾起内核深处的战栗与耻辱,便会再度潜入海底。你知道吗?城市是人的城,而将众人从冷地四处汇拢至此,其实并不容易;一旦人心崩溃,便是城崩的末日,倘若再度眼见这些宝贵的资源散落到世界各处,我又该多么心痛。” “我竟从你的自白中听出了由衷的自豪。”若寒反唇相讥。 “当然自豪,亲爱。是我构筑了城市,是我神化了吾父,是我创立了教会。如果铸造这一切的手段中不包括谎言与包装,那么这些何以为继?” 女孩说完,奋力几步小跑攀上台阶,伸手用力推开宫殿大门。耀目的纯白顿时占据双眼。 她们回到羊脂宫。 若寒几乎第一时间意识到,就在她们外出的时刻,宫殿之内正发生些许变化:一座巨大的铁质十字花标志已被镶嵌入圆弧墙体;鲜花花瓣被倾洒在地,形成一条直通密室的走廊;安置管弦乐手的七只精致笼子已刷上白漆,被悬吊于后殿半空;仆人们蹑手蹑足地攀爬、小心翼翼地擦拭果核密室的黑亮顶壳;宠臣们互相争吵并追打,努力撕扯对方的假发;黑衣行刑人推着满载火刑具的小车走入暗门;幼年六足虫在人们膝盖之下敏捷穿梭、相互追逐。 即便仅仅离去不久,新鲜、摇荡的活力与墨守成规的秩序随即在这座宫殿里发生碰撞,犹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复活了一半身躯。对此,NAVA露出满意的笑容,想必这正是她所喜爱的氛围风格。女孩伸出手,从半跪在宫门的哑巴仆人手里接过了铁质皇冠,轻轻戴在头上。 须臾之间,一切骤然改变:主教与弄臣们揉着惺忪的眼睛披上白袍、整理假发,一些人捧起厚重的书本装模作样;管弦乐手们从倾倒的古钢琴琴箱后狼狈跑出,顺着绳子努力令自己肥胖的身躯爬上白笼子;仆人们悄悄收起清洁用具,纷纷顺着密室圆顶滑下;六足虫们争先恐后地跟随行刑人钻入暗门,那些赶不上的小家伙则纷纷翻转躯壳,假装死亡;秃顶的年迈主教奋力从身旁的中年主教手里抢下火山锥假发,后者则乘机从他的腰际夺下三角铁,敲击着大喊:“上朝!上朝啦!” 那些高级僧侣与官员们似乎为了弥补NAVA外出时的不作为,很快朝女孩聚拢,他们又几乎同时开口,他们汇报旱禾的收成;他们为区区一座植物工厂的改造工程邀功;他们谴责底层执事的不作为;僧侣指责官员干涉教会事务;官员则指责僧侣干涉政事……人声的风暴再次将女孩淹没,起初若寒仍试图打起精神努力倾听,然而失去新鲜感很快令她感觉疲惫。灰心丧气之余,若寒主动将双耳让出给NAVA,徒由眼睛观察那些滑稽假发与古板妆容以打发时间。 就在若寒觉得万分困顿,就在她缓缓滑入昏暗睡眠之时,纯白宫殿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名司祭兴奋地小步跑来,高喊道:“求知派要员来访!”

来访者被径直带入密室,在圆桌边就坐。女孩献上微笑,伸手将烛台推向来人。 “陛下,感激您赐予老朽光与热。”来访者声音苍老。藉着烛光,若寒看到他的整个头颅皆为厚实围巾与花白络腮胡所包裹,与曾经相识的某位求知派长老有几分神似。 “你不必与我客套这些教会礼仪。”NAVA递上了一只新鲜的面包果。“只是如果你愿意,不妨除却你的伪装。这里只有你我,别无他人。” 老者怔住片刻,随后动手除下几乎掩住口鼻的厚实围巾、用力扯下花白络腮胡及雪白的假发,露出青年人俊俏的眉宇与脸庞。 “我名叫咀灭,是求知派抵抗组织的代言人。”青年人说完,深深呼吸。若寒注意到他的额头上纹绘着一个符号:%。 “至于我是谁,想必已无须多言。”NAVA仍是淡淡微笑。 青年人点点头,呼吸有些急促。 “很好。”NAVA正色道,“想必你很清楚,自从求知派转入地下,十之八九的分支已被政府与教会携手摧毁。” “可是我们……” “不要试图唬弄我,我很清楚你们的处境,这也是你此来的目的。宗教社会绝非停留于浅层次的迷信,最顶端的眼界必然深远而睿智。”NAVA顿了顿又说,“咀灭,是我下令停止对科学人的搜捕与处刑。固然数十年来求知派与教会分庭抗礼,然而任意一方的存在都并非缘于简单的政治力量,而是藏于其后的信仰。而我知道,信仰是无法被消灭的。” 咀灭的眼睛发出振奋亮光。 “我希望与你们和解。”NAVA说,“近期颁布的一系列法令、政策,皆为缓和的信号。” “可我不明白,陛下,为何您选择此时与我们和解。”尽管相处下风,可青年仍固执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安息日一役,逆风一支全军覆没。你本有机会将求知派连根拔除,可您给我们稍作喘息的机会,我们的队伍已历经了最低谷,正获得喘息与修复。陛下,对于您的邀请,我仍不明就里。” “因为,通道就要打开了。”NAVA垂下了眼睛。 “什么通道?”咀灭大睁着眼睛,满心疑问。 “通往另一片世界的通道。”NAVA回答,随后将地穴的秘密告诉了眼前的青年人,包括坑穴的详细结构,包括建造这座城市的原始动机,包括已从史料和圣经中被抹去的第一次战争。即便避开了关键细节,NAVA对于昔日敌人的坦诚仍出乎若寒的意料。“一切的一切,只为再次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入口。一旦成功,我便即刻率领教众前往彼岸,你们可以选择与我们一齐前往,或者留在这片世界里。”NAVA滔滔不绝地说着,烛光下的青年人则努力掩饰喜悦神色,“我可以将这座城市的一切都相让与你。你甚至可以在此称王。”说完,女孩满眼真诚地轻触了青年的指尖,后者羞涩地缩回了手。 然后NAVA继续开口道,“为了确保我们能占领那个世界,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们的帮助?可您所拥有的力量早已远胜我们。”咀灭狐疑道。 “是的,我们需要。”NAVA正色道。 “陛下,请问您所要的,又是什么?”咀灭问道。 “图纸。”NAVA回答,“我需要你以图纸的形式,解构这座世界的所有科学文明。从最简单的钢锯与锤子,到复杂的机械马与钢铁战车,甚至最为神秘的永动机。简单么?我的需要,仅为图纸。” “那可是成百上千的浩瀚工程呐。”咀灭故作夸张地惊叹道。 “我很清楚,所以只有求知派才是最为合适的助手。”NAVA答道,“并且,每张图纸都需验证其可行性,每张图纸都得在工厂里造出实物,你可以派遣科学人入驻工厂,不时对图纸加以改进。” 青年陷入沉思。垂下眼睛,缓慢摇了摇头,“抱歉陛下,我不能答应您。” “为何拒绝我?”NAVA问道。 “因为一部机器:永动机。”咀灭答道,他的脸庞因为紧张涨得通红,“只须拥有这具机器,兼获我们提供的图纸,您便可源源不绝地复制所有求知派的优势技术。一旦哪天政府反目,修改法令与政策并再度迫害我方,我们将毫无抵抗之力。”青年人咬咬嘴唇,又说,“陛下。您的提议非常诱人,可我不得不从历史中一再吸取教训。” “呵,未料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缜密思绪”,NAVA笑道,“亲爱,请不要急着下结论,我还未说完我的条件呢。” “我会为你们颁布特赦令,修改法律,确保你们在政界恢复此前的地位。”NAVA严肃道,“倘若你仍有所顾虑,那我们不妨约定,图纸交付之日,我便将永动机双手奉上。” 一丝光芒闪过咀灭的双眼,他沉思片刻,开口说:“可是那些植物……” “但请放心。”NAVA打断咀灭,“我已物色到一座环境极为恶劣的去处:关铁工厂。它坐落于城市之隅,充斥钢铁与高温,是植物们最为憎恶的所在,亦是为数不多的禁绝地下列车的区域。亲爱,那里不会有寻求宿主的植物人,也不存在窥探图纸的眼睛或耳朵,派出科学人前往工作,你尽可安心。” “可我又要如何相信您不会中途抢夺图纸。要知道,即便是某具试样的真正完成,也需历经概要设计、细节设计、主体铸模、组装调试等一系列环节,这些都需要时间,而这还只是一部机器!编制整个科技系统耗时漫长,我又如何能够得到保证,在某个中间过程,譬如尚余最后一张图纸之时,政府会不会违反承诺、终止合作,继而抢走所有图纸,夺去我们的智慧结晶?”咀灭顿了顿又说,“陛下,请原谅我缺乏安全感,然而这却是我们所必需的。” “亲爱,你可比我的那些主教们、官员们都能干多了,呵!”女孩无邪地笑了,若寒知道此刻女孩必然露出笑靥如花的青春面庞,那是任何男子都无法抗拒的美丽面孔。 “陛下。”青年人连忙垂下眼睛,“请原谅我的再三质疑,我的问题并非出于我的不合作,而是恰恰出于我的诚意。” “可以理解。”女孩点点头,“人质。我愿意作为你们的人质。” 咀灭大睁着眼睛望着女孩,然后NAVA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带任何卫队,而你们尽可倾巢出动。我会亲自出现在那座工厂,作为人质。”然后NAVA又说,“事成之日,你们须将所有图纸交付给我;而作为交换,我可以无偿提供所有原材料、所有试样,以及,那台永动机。” 青年怔怔望着女孩,点了点头,他大概想不出更为慷慨的交换条件了。 “但凡朝廷以外,你可以直呼我世俗的名,我叫做若寒。”女孩最后如此说道,同时朝咀灭露出最纯真的美丽笑容。 青年人离开之后,女孩独自在暗室里开始了自语。 “亲爱,我感激你能将这宝贵的会客时间相让与我。”NAVA率先开口。 “我惊异于你的人格魅力,你竟可露出这般诚恳面貌,迅速获得人的信任。”若寒嘲讽说道。 “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可以有一千张面孔。”NAVA自诩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仍须妄称我的名。”若寒反诘道。 “作为这片世界的主宰,又怎能沦为人质。亲爱,只是名字罢了,请勿在意。要知道,这座城市里与你名字相同的,何止百千。” “呵,人质。”若寒笑道,“可怜人哪,竟以为囚禁你的肉体便可禁绝你的谎言。” “不单单是我的肉体,而是我们共同的身体,亲爱。”NAVA笑着说道。“诚然,求知派无法通过这具身体来控制我,可是我方才所说的,并无假话。为了那个计划,我们的确需要那些图纸。” “你无法将机器带去云间,因此便计划将制造机械的图纸带去彼岸?” “是的。” “呵,可是即便你的计划终获成功,一旦抵达彼岸,那些图纸便自然会风化消失。机器也罢、图纸也罢,只要是来自于冷地之物,就别无差别。记得吗?这是你告诉我的。” “是的。一旦回到云间,所有人都将恢复其原本的面目;所有来自于冷地的物质,则即刻化为尘土。” “既然注定失败,那你这般枉费心机,又是何苦?” “图纸正如智慧火种。只消得到图纸,钢铁机器的再造与复制其实轻而易举。” “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即便你与求知派成功达成交易,我以为你仍无法将冷地世界的哪怕只字片纸带去云间。” “我自有办法,亲爱。”说完,NAVA开始心不在焉,黑眼睛失去了神采,仿佛游离去了远方。 若寒不知NAVA究竟游离去了城市哪处,不知她又在密谋些什么,或者又在与谁无声交谈。那只黑眼睛如往常般离她而去,如往常般不告而别。只留下若寒独自坐于原地,女孩悄悄摘下头顶的黑铁皇冠,放在掌心细细摆弄。她犹为方才并未出言劝阻NAVA感到后悔,本来,她可轻易点破黑眼睛与求知派的交易,即便只为拯救少数人的生命与自由。然而黑眼睛已向求知派作出了允诺,但凡承诺,便不可打破。回想至此,若寒不免感到内疚。 忽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若寒不予理会。 忽然,门外响起了聒噪的人声。 若寒不予理会。若寒知道,未经允许闯入密室,乃忤逆之举。不会有弄臣愚蠢到打扰她。 敲门声愈渐激烈,似乎众人在门外祈求陛下的出现。 若寒仍不予理会,教主也罢、陛下也罢,这些皆为NAVA的尊称,与她毫无关联。 鼓噪愈渐强烈。最终“砰”地一声,密室暗门被人撞开了。 只见头戴火山锥帽子的主教哆哆嗦嗦地扶着门沿,那张苍老面孔甚至未施粉黛,他跪在门外颤抖地说,“陛下,植物人叛乱了!”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章 兽。陨灭

渴。 你听见身体由表及里焦渴,水的渴求从未如此强烈,俯身将耳朵贴伏于黄土,却只听见剧烈莽撞的心跳。这就是欲望,顽固如燎原之火,一旦得不到满足,便无情滋生。 三日已殁。奉魔王之命,你率一行青毛兽游迹于群山,为隐伏在山之深穴的大军寻觅饮水,你的双耳本可觉察水流响声,即便泉水深淌于地表深处,可那些座土山却令你一再失望。 偶尔空中传来哀叹。这究竟来自失却羽翼的亡魂,或是来自无可复仇的精灵,你不得而知。又一名战士倒毙在行伍之末。确认脉搏彻底消失之后,你抬起前爪,撕开牺牲者的喉颈。血。燥与鲜甜。你抬起眼睛,群山已至尽头,脚下已是平原,一望而无垠。忆起王所提及之蓝湖,你的眼神再度锋利,决定率部向平原进发。 平原。露水蒸发的腥潮气味。数只黑点缓缓移动,为首黑点与其余黑点的间距愈渐拉长。你再度成为独行者。 孤独令你思绪飞驰。你开始自问,你开始自答。 我究竟为何而来,我究竟为何而战?你自问。 为王所许诺的自由,为日光下奔跑的权力。你自答。 若是仅仅这般,眼下即得满足,我又何须挂念困守群山中的众兽。你反问。 若大军尽殁,我又怎可独活。是谁把我推入无光深渊,是谁剥夺我雄丽强壮的外形。那些曾出手欺侮我的,只要仍主宰这片世界,便可让覆辙重蹈。 鱼死,或网破,为何必须二择其一?何不将云间一分为二。云层之下,归于我们,云层其上,归于他们罢。你又自问。 孰言我们生以匐息于大地之上或大地之下?孰言我们不可凌驾云端?绝对的自由便是无所限制。一分为二,谈何自由。你自答。 草原渐深。草尖及膝,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一座兀岩渐现。兀岩之上,前人刻绘了一对相互依偎的羊与兽,石刻的线条末端舔满水蚀。她的眼神如碧湖般清澈,线条优美的颌部,隐藏在脖颈洁白毛发之下的血管纤细而有力。对食物的渴求与所有欲望,在这至美的形象之前黯然褪色。耳边不再有声响了。 羊与兽。 你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正是你。墨绿双瞳,草低风长。跨越山峦与平原的古禽之影,一个微小的黑点逐影而奔。曾经以为奔跑的极致便是飞翔。何其天真。 那只白羊,曾以生命逾越定则去保护的至爱,不知已何去何从。你止步,拾起前爪,脚掌沾满尘土。曾经的清美之物,恐怕已在这片土地之上荡然无存。 身后,等来了飞奔不止追赶而上的部众。你望着它们,忽然萌生怜爱之心。 因猎物过于美丽而逾越定则以护佑与怜惜,有罪,推入深渊。 因饥饿而捕杀吃噬使者,有罪,推入深渊。 因泅渡蓝湖以一窥彼岸者,有罪,推入深渊。 以及。 因抓痕于大树躯干刻绘古禽之形,有罪,推入深渊。 因圈养羊群以作长久之食者,有罪,推入深渊。 因编绳草枝叶为翅,缚前肢习仿飞翔,有罪,推入深渊。 因参透轮回,跃入深崖坠亡者,有罪,推入深渊。 这便是你们,每一名冷地之众,皆为受刑之徒,皆为坠入冷地的众生。沉沦冷地数千年,直至一个声音开口劝诱你,许以自由,于是你们来了,麾从魔王而来。你们此来并非为旧主的施舍或赦免,而是为颠覆原初的统治者,因而无可妥协。 王的意志,无坚不摧。你最后自语道。

草原上一行战士深远孤独,夕照余辉遍及地平线,偶尔金边之下的阴霾中似有成片羊群出没涌动。不知是为幻觉,或为实景。追逐那些纯白的生灵,撕开他们的咽喉,痛饮鲜血,何等畅与快。然而你不知是为幻觉,或为实景。若你有一双翅,便可所见即所及,多么自由快意! 你强抑追击的冲动,强令自己垂下眼睛,凝视足下芳草在余辉中渐渐失去色泽。 第四日。兽与他的战士依然穿行于草原,为了寻找大军的水源,为了那片传说中的蓝湖。他们并未亲见蓝湖,却无比渴望。 只是转眼,天已墨黑。晦暗而混沌。身后的战士们悉数伏于草间,鼾声轻微。你仰首,却觉双眼沉重。于是你合上双目,席卷草原的风声听似哀泣。这不同于云间往日的静寂。不再听闻银箭凌厉刺破夜空,不再听闻夜月之中精灵的清歌,角羊群栖息在远方夜空下咩声连连直至悄声无息,直至周遭不再有一丝声响。 雾霾在大地之表释放迷障,血性在起伏的胸腔之下默然沉淀。聋。你感觉自己正昏昏睡去,失去意识之前,你将最后的困惑抛向自身:莫非我们至此,并非为云间的光与自由,而是将黑暗播及至此,至此清丽之地。 意识混沌,你轻吐一个字:羊。 夜雨。兽伸出前爪拭去雨水,却无法嗅到泥尘气味。 凑近看,才知是血。 舔舐在口舌之中的,并无一丝鲜甜,液体如泥水般沉着,这并非富集生命力的清甜甘霖,而是构成世界一部分的生命力,已然死亡,已然流逝。流逝的,便不再复苏。随后你不再有思绪,亦不再觉寒冷,周身被笼罩在混沌的无色黑暗中,蜷身睡去。 天亮了。眼前的景象惊世骇俗。云层碎了,古禽正在坠落,长羽如同坠落的层云纷下。琐细的数枚云使穿梭于飘荡的羽梢之间。他们所作的一切,皆为徒劳,他们的悲鸣亦是你难以想象。你终于发现,那座穿行于层云间的移动坦原,如山脉一般屹立不倒的永恒的天空标记,竟是可蜷曲的竟是会流血的。你看见古禽的双翼在巨躯两侧缓慢曲张,时而擦掠丘壑,时而拍碎山岗。忽觉天地亦成方寸之所,身周世界随时可能被随同那只巨物一同陨葬。 一场天空溺亡。乱象乍起。 它在半空挣扎了很久,当往日的高度已无可维继,无数个黑点跟随古禽飞翔,那是飞禽与云使。你仍然听不见,但知他们正在哀鸣。 坠落之时,地震了。 七十一日。冷地之众发巨镰击古禽咽喉,禽为之剖腹,巨创。血雨纷下。

关于古禽的陨灭,巡仍记得自己作为陷阱的诱导者、屠戮者的帮凶所做的一切。 巨瞳之下,细微之物悄然依附在眼睑粗裂的鳞片之上。当巡逻的云使卫队例行飞掠而过,巡敏捷地避入细鳞片间的缝隙躲避。此时已近傍晚。古禽照例缓缓拨动长尾羽,掉头向东,飞向略显起伏的远山。 男子跨立在鳞片表面微曲的沟壑,在风中努力企稳足尖。他终于寻机得以与古禽对话,与多年前的DARKEN如出一辙。 伟大的Archaeopteryx,我名为巡,你一定不曾听闻我卑微之名。 我来,只为一事。地上以及地下的王,已向尔众宣战,宣告这周而复始的平衡,仅为规则之下的美的假象。假象之下,血肉已腐。 为何,圣所降临的国,不曾时时为光所彻耀。为何带给我日夜交替,为何黑暗拥有与光明匹敌的平衡。 我见过一幅岩画。史前的那一次颠覆,发生在日落之时。彼时,你不再奔赴长影而去。云层在夕照中燃烧,我见你徜徉其间。 伟大的Archaeopteryx呵,你才是真正的逐日者。落日余晖何其壮丽,你为何掉头向东,又为何要避开层云的呵嬉与拥簇。为何你们之间的感情需用伟大去搪塞和匡限。 伟大的Archaeopteryx,呵,圣之所下,皆无可负。 古禽巨大的瞳仁纹丝不动,掠过双耳的风声响依然浩荡。前方,天色渐暗。身后,光芒海事。 密室。黑孩子围坐一株植物。递上芒蚤种子,植叶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游移到冰冷的手心,只依靠触觉。黑暗中的触觉,便是真相。所遇猎物,便倾巢而出。植叶卷曲着芒蚤的种子抽离少女的手心,缓缓卷入深涡的花心,不无贪婪。 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少女十指紧紧交叉,下巴支在指节上对植物轻语。自由是一种欲望,自由从来便是没有止境的。只有在那株植物面前,她才露出狰狞的面孔,哪怕,只在一瞬。 立在巨瞳之底,巡大声重复他的劝解。声音愈渐低落。他已不自信能劝服古禽调转方向飞往日落之侧。夕日的光芒即将被土地所吞没。男子并不知,古禽已飞临大军所驻藏的山陵;他更不知此刻就在他的脚下,杀器已悄然触发。 当那件巨器刺入古禽喉部,甚至并无一丝震动。 巡依然喃喃不止,不知疲倦。直到。最后一丝光芒即将湮灭之时,古禽开始侧转巨躯。是的,它都听见了。他背身蜷倚着粗糙的眼睑鳞槽,泪流满面。 巡并不知道,巨器已直插古禽咽喉。当古禽转向落日,倒角被触发打开,宽刃便始在巨物之腹刨开细而深的创口。锗红而无腥的液体喷洒而出。 苍白手心。少女揉捻一枚种子,形如短剑,独自立于土山之巅。种子似已长眠。上空,巨物侧转身躯,广袤的阴影投射在群陵之间,缓缓移动。那深深插入古禽躯体的宽刃末端,巨缆一直延伸至脚下的山体深处。那里有万千之众。在NAVA的安排下,他们策划着,运动着,私语着,如合一体。 落日之侧,云层煜煜生辉。何其壮美呵。生命总如宿命般奔赴自身的湮灭。 山体微微震动,碎石滚落。巨大的牵引力撕扯着脚下,山要裂了。一旁的统领举起手,巨缆末端延伸的众多长缆,被逐根逐根地牵引至临近山峦。数百之众呼吼着口号牵引一根长缆末端的粗绳至临近山峦预先挖设的坑基,前爪牵引,后爪抬起铁镐用力插入地表泥土。 战争便是力量与力量之决,无他。众志成城,便无坚不摧。 古禽创口已从咽喉延至下腹,仍扩大不止。 即使合上双眼,NAVA亦可听见这无声的撕裂。以一种绝美姿态奔赴毁灭。嘴角微笑,将这残酷印象敛藏于手心。 这是一种仪式。良久,少女开口:父,我要你看。 巨物在余辉之下浩浩荡荡飞往落日。终了,巨缆之末的牵引长缆一根接一根崩断。最后数个牵引长缆的方阵,那些伏步于山峦之肩的战士,撤手不及,被纷纷提起带入广袤的深空,一一坠落。 血雨开始在古禽身下播撒。少女赤足站立的山脊被染成深色。NAVA笑着说:父,我要你看。 最后的光芒已然在大地湮灭。 坠落之时,地震了。

你们终找到水源,然而你并无欣喜。 蓝湖。你双目垂哀,湖水中立着一个粉碎的自我,无法看清它的姿态。那穿行于大地之上云层之间的巨物,已被众人谋杀。身后,浮尘隔世。 如此,战争结束了么?如此,是占据的淡漠么。你如此自问。 青兽俯下身,贪婪汲饮湖水。湖水竟出乎想象冰凉。 如此,便获自由了么?没有回答。 回首,巨物坠落激起的浮尘迷障。地平线之上的山陵,已恍如隔世。你的战士纷纷俯首缀饮湖水,他们的身影在浮尘中相隔遥远。 直至。尘埃落定。 废墟。大理石龟裂。少女石像的侧脸已然剥落,她缓缓舒展瓷白的双翼,喃喃自语:我亦是战士,绝无后退。石像身侧,精灵们捡拾散落的剑与斧,舒展翅羽编排成行列,在眼界中汇为大军。 除了光与自由,他们再也无可失去。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一章 呓树。关铁工厂

给你一次逃脱魔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冒险么? 我经常遇见他,这名瘦削的青年人身着宽大衬衣裤,袖口与裤管都用细线牢牢扎紧,坐在一具老旧橡木桶上,夜市中的任何路人与他视线相触他便弯起嘴角献上殷勤的微笑。 与夜市里形形色色贩卖商品的小贩不同,第一次听到他的招呼感觉甚为奇特,似乎可立时摆脱一切束缚般,然而三番五次的相遇之后,他的话听来却更像一种拐骗伎俩。我听闻过关于他的传说,那些随他而去的人,再也无人返回。“骗子!”角落里一名老者斜眼瞅着宽衣裤的青年人,忿忿斥道。我笑笑,一旦入夜,这座城市陷入黑暗的伪装之中,每个访客来到夜市里都是为了获取其内心所渴求的,即使受骗被拐,恐怕也是无可避免的宿命。然而我可不会上钩,现实自有现实的坚硬与顽固,人只得接受并行走于其上;毕竟我既不是藏身于现实洋底的比目鱼,也不是飞翔在现实表面的精灵,所谓逃脱仅为臆想。 他自称为“桥上的水手”,除了表演拐骗伎俩之外,还不时慷慨地向路人赠送木雕人偶、奇形怪状的树皮面具以及疏通下水管道的木质工具。“这些都不要钱!全部免费!”水手打开橡木桶盖子,掏出各色物品塞到蜂拥而至的路人手里。不可否认,我对这些小玩意儿也抱有兴趣,他也不止一次地试图将礼物塞到我手里,然而迫使我每每拒绝的原因,正是他不愿意接受我的任何银币。“齿轮师傅!”由于我不愿意告诉他我的真名,因此他便根据我工装上的润滑油渍给我起了个绰号,“这些都是免费的,对任何人都免费!” 我摇摇头。我从来只相信付诸劳动汗水的交换,绝不接受平白无故的赠予。夜市正酣,派发礼物的水手身边满是争先恐后的路人,以及欣然旁观的我。直到赠品全部发完,水手才合上木盖,跳上橡木桶,又开始吆喝道:“先生!给你一次逃脱魔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冒险么?” 人们携裹他的礼物纷纷走远,很少有人驻足搭理,然而水手依然不知疲倦地招呼每个经过的路人。 某天当我旁观水手及其拐骗伎俩几乎整个夜晚,这被称之为骗子的家伙竟颗粒无收,我终于忍不住给他出了主意,我告诉他不妨将这些随意赠送的礼品作为回报,奖赏给所有愿意跟随他冒险的人们,或许这么做,上钩的人们才会增加。然而水手竟严词拒绝了我的提议,“对于那些愿意跟随我们冒险的人,逃离魔窟本身已是最大的礼物,何必再过多赠予呢?”他说。 对于他的逻辑,我不禁哭笑不得。 “齿轮师傅,既然你这么感兴趣,”下一刻,他便朝着我浮现出最亲切而伪善的笑容,“何不随我们一起去参观这座世界的神奇?” “神奇在哪儿?你所谓的魔窟又在哪儿?”我反问道,“为何不说出来听听呢?” “世界的离奇已无法用言语表述,只有随我们去亲眼看看才能证实我所说的。”桥上的水手试图笑得聪明,却让我更疑心重重,“齿轮师傅,想不想随我们去看看?” 我摇摇头,背身走开。我只相信眼见为实之物,譬如能够被公式与数字证实的钟表,譬如可以触到碰到的温热身体,对于所有玄之又玄的传闻,我只会一笑而过。 在遇见那名女孩之前,这名自称“桥上的水手”的青年人是我所遇见过的最离奇的家伙。 水手的猜测没有错,我是一名机械工,每天都与金属打交道。我们生活在封闭而偏远的城市之隅,厂区外常年驻扎卫队,工厂的全称冗长而难记,我只记得人们称呼它为关铁工厂。传说我们装配的工件至关重要,但我所经手的,仅为一个个外形各异的金属零件,传送带将它们传送至我处,带着一丝浇铸残留的余热,我手戴隔热手套捧起它们打磨抛光,对齿轮做倒角抛光、对夹板做鱼鳞纹抛光、打磨轮廓边缘的每道棱角……每完成一件零件,我摁下电钮,随即下一件被传送而至。每种零件都有一项编号,编号从个位数至数千不等,我并不知这些零件会被运出工厂组装成什么,也不需要知道。许多人与我一样,自有意识以来便呆在这座工厂兢业工作,有时手捧零件的我会闭上眼睛,感觉这枚零件经历的锻造、退火、切削、打磨,或为自豪的爱意便由此萌生,只有这时才深切感知自己是被需要的——我自身亦是这座庞大工厂的一枚零件,工厂离不开我,我离不开工厂。 “你们实属幸运儿。”装配车间的主管与我们年纪相仿,戴着单片金丝边眼镜,他精心修剪的假发之下,被灼热液体烫伤的疤痕时隐时现,据传曾为热处理车间的主管,工伤后调岗至此,“珍惜手里的活计!少发愣,多干活!” 珍惜手中的活计,他所言不假。与我们所知的外界相比,工厂的待遇确足以丰衣足食。作为一座全天运转的工作,工厂的制度却不允许我们白天外出,我们只得在天黑后了解这片世界。幸而所得收入丰厚,闭塞工作所累积的欲望,我们在夜晚尽数挥霍:我曾用五枚银币交换未曾见识过的奇异植物果实;十枚银币用来品尝美艳女郎的汗珠;半袋银币抽打胖汉纾解心头烦躁;据我所知,其他工友并不比我更懂得勤俭。 白昼之下的城市又是何种模样?询问过许多夜市人,都回答说白日在各自岗位忙碌而平淡,他们皆热衷夜晚的新奇与自由,而工作日的枯燥回忆不值一提。可我对白昼之下的城市依然怀有好奇,数次鼓起勇气向主管邀假,却毫无例外地主管拒绝,只得悻悻作罢。 如果没有遇见女孩的那个夜晚,或许,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将永远持续下去,直至我生命的终点。 那是一个红月安详的夜晚,大批皇家卫队突然驰入厂区,工友们从睡梦中被叫醒、从夜班岗位上被唤来,工头把大家召集起来下达了整理衣褥与财物的急令,要求众人从速搬离原本所住的宿舍。自然,对于领导的命令,我们无可拒绝。当我们拖着大小包裹奔波于宿舍楼的回廊,发现大群陌生人已静静集结在楼下,他们皆着一袭白袍,头发都被剃得很短,脑门上纹绘着“%”的符号,四处斜视的眼神充斥警惕与敌意。 他们究竟是谁?我听说过狂热的拜翼教徒在中心城区里的胡作非为,我担心那些极端分子终不肯放过这个城区角落的所有门户,害怕他们将每扇木门付之一炬。然而事实证明我多虑了,主管悄悄告诉我们,所来的这些陌生人,是那些拜神之徒的死对头——科学人,他们来这里付出劳动以获得政府与教会的赦免。简单来说,他们是一群为自由而非银币流汗的劳动力。 趁着交接前的短暂混乱,站在回廊上围观的工友们开始肆意喧哗、高声吹口哨,大声嘲笑科学人的奇观装束,还有个肥胖的家伙找出煤渣洒向楼下的人群:“欢迎来到关铁!哈哈哈哈!”出乎意料,皇家卫队与主管们丝毫未加以阻止。于是人们在渲泄半夜被打扰的不满情绪下愈演愈烈,直到一名矮小的学徒工探出身子扬起手中点燃的整卷画册、并试图扔向科学人之时,枪响了。 整栋宿舍楼顿时安静了,只有小学徒倒在地上的惨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工友们纷纷惊呆,为首的科学人抬头冷冷地环视一周,随后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火器。工友们吓傻了眼,我们根本不知他们宽大的白袍之下还藏着什么。而更出乎意料的,维持秩序的皇家卫队竟未对此作出任何反应,他们没有立时负起抓捕行凶者的职责,亦未勒令行凶者交出武器,甚至对眼前的发生的血案视而不见。 当时我便意识到,工厂未来的主人,就要更迭了。 此后的夜晚沉闷而压抑,工友们骂骂咧咧地拖着大小行李让出了原有的宿舍,而那些科学人们并无胜利者的兴奋与雀跃,他们默默搬着设备、皮箱爬上扶梯,与我们擦肩而过、冷脸无言。 而就在这些神情肃穆的陌生人之中,我看见了同为一袭白衣的女孩。唯独她在笑。 我们在回廊中央的转角楼梯上相遇,她被六名壮汉前前后后保护着,身上的白袍被头顶昏暗的煤油吊灯染成陈旧灰黄,覆额黑发之下是一张肤色苍白、微泛红晕的精致脸庞,那是只消一眼便可将青春回忆永远凝固的面孔。女孩伸出小手拽着身前壮汉的衣角,乌黑发亮的眼睛打量着身边经过的每个工人,满眼新奇与喜悦,好似我们这些木讷无奇的工人亦有闪亮独特之处。 我与她擦身而过,相视而无言。然而就在那瞬间,我能肯定,我的心底传来了女孩的笑声。我能肯定。 惊羡瞬间冲垮了消极情绪,慕怜又瞬间俘虏了惊愕。她为何要朝我笑?她的笑声又为何能出现在我的心底?各种新鲜的疑虑溯流疾下,一闪而过,这些问题有万千答案,却亦无需答案。我告诉自己,这是无忧无虑的原始欢愉,叩开心扉后便在心的井底放下永不停歇的八音盒,这是从未拥有过的悸动感觉。对我而言,这便已经足够。 工人们的行列还在继续蠕动,女孩的瘦小身影不久消失在楼梯转角。而只有当她消失在我的眼际,欲望的理智才逐渐在我的头脑里恢复。 “刚刚走过的美丽小女孩,你们可曾留意?她是谁?”我向身边的工友们打探着。 然而无人知晓她的名。 “她的笑声,你们有听到吗?她的笑声像黑暗盛开的花骨朵。” 众人摇摇头,他们的耳朵满是疲惫的声响,他们什么都未曾听见。 “你们可曾看见她的双瞳,像嵌在轴承之眼的宝石。”我自言自语地赞叹道。 没有人回应我,没有人被那一双眼睛所吸引。而我心里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窃喜呵。原来只有我,才能听到她的欢悦笑声;原来只有我,才是独获青睐的。沙漠深处的古老石像向过客问出谜题,唯有我的答案才为正确;野草荒芜的午夜花园,唯有我才可从糜腐气息中分辨出子夜昙花的芬芳。脑海里掠过这些妄想,脚下的步履却并未停止。就这样,在双向人流的簇拥之下,女孩消失在楼梯转角,而我拖着行李,跟随众人的步伐慢慢走出老宿舍楼。 这便是我与女孩的首次相遇,再次相见,则已是五十天之后。 那是一个灰霾如常的白昼,由于其他班组的工友受了工伤,我被临时征调以顶替工伤者的位置。这是一个专注于生产原型件的班组,手工打磨的工作量极大,我很快适应了所布置的任务。正当我握着一块扒火后的铸件挥汗如雨之时,视界角落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其中之一,便是那曾有一面之缘的黑眼睛女孩。只见她抱着图纸蹦跳走入车间,依然是鲜活精神的模样,苍白脸蛋挂着似有似无的可爱微笑。果真是她!心底传来喜悦惊呼。 双手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我的眼睛立即为她青春盛开的面容所吸引。想必工场里的其他工友亦注意到她,角落里甚至有人发出嘘声。 值班工头清了清嗓子,微笑着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千万别在操作器具时一心二用。 该死。我只得点点头,假装继续原有的打磨程序,余光却始终落在女孩身上:看着她轻声与监理师交谈,看着她捧起零件细细抚摸,看着她调皮地调换传送带上的大小齿轮。同时,我注意到伺守在车间门外的四名壮汉,他们努力作出无所事事的放松神态,眼睛却无视不离女孩的左右,并且仍然身着标榜科学人身份的扎眼白袍,藏于其下的凶器自然不言而喻。望着壮汉们小心翼翼地把守车间唯一的出入口,我料想女孩的地位想必非同寻常,莫非她的身份极为高贵?一道大胆的设想掠过我的脑海,难道她是隐名埋姓的公主?离经叛道的少女,憎恶奢靡浮华的皇室生活,不惜沦入工厂与劳动者为伍?我听到过坊间关于前一代公主宠幸镜店小伙的故事,我相信一切社会现象的现实规律及其必然性,唯独对爱情的意外怀有憧憬:爱情本是为破坏世界原本陈腐关联而存在的圣物,是唯一无需等价交换的经济原理去解释的神奇现象。 似乎窥破了我的臆想,女孩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她的黑眼睛极黑极亮,好像凝聚数千年的宝石光泽被瞬间挥霍一尽。我低下头,避过她的视线。噢,我害怕她的眼睛,又却爱她的眼睛。 我该如何向她介绍我自己呢?崇拜铁与火的炼炉王子?外表木讷的癫狂诗人?或者,勇敢地呈现我的本来面目:一个默默无闻、安于现状、浑浑噩噩的机械工?不,我是特别的,一定是的。那回荡在心底的清灵笑声,既然唯独我才可听见,不就暗示着唯有我才拥有独一无二的秘密钥匙吗? 当我回过神来再鼓起勇气偷瞄女孩,发现女孩身旁已出现一位资历甚高的监理工程师,她半趴在摊满图纸的大铁桌上,以近乎撒娇的口吻向高瘦工程师请教,后者却傲慢地把玩铅笔,故作沉思状,面对女孩炙热的眼神熟视无睹,半天才憋出一两句答案。天哪,这么一双美的眼睛,这老家伙竟敢如此怠慢,着实可恶! 就这样,我魂不守舍地继续手上的伙计,并感到度日如年。终于忍到茶歇,我忍不住向值班工头打探女孩:“瞧哪瞧哪,”我指了指黑发覆额的女孩,“经理,站在门口耍玩的女孩是谁?她的美貌好像磁铁,一现身便将大家的目光牢牢吸住了去。” “别把其他人当作借口,自始至终心神慌乱的,恐怕只有你吧。”工头冷笑道,伸手推了推木框眼镜,瞥了瞥我的工号牌,他是名显老的青年,额头上的"%"符号被乱发遮去大半,“一零三二号,茶歇就快结束,我更希望看到你全力工作,而非东张西望。”一零三二是我的工号,在这座工厂由于工人数量庞大,除非极为熟悉的挚友,人们习惯以职级或工号相互称呼。 “可是经理……”我被老青年工头一语呛中,只得老实坦承:“瞧那姑娘,我觉得她拥有堪比公主的摄人美貌,即便能了解她的一小部分,我便觉得无比满足;即便能得到她的一个微笑,我也觉得无比荣幸!” “她?管图纸的。”老青年冷冷回答,然后忽然想起些什么,他努力朝我献上殷勤而虚假的笑容,“一零三二号,如果换作我是你,我不会贸然对一名素昧平生的女孩妄加指点,即便你所想表达的是赞美。要知道,越美丽的女子,便越危险。” “请原谅我的轻佻与直率,然而我对她的赞美实属出自内心。”我连忙致歉,“你知道吗?这可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早在你们入厂的当夜,我便从人群里被这个小女孩所吸引,她是那么小,那么精致,那么独特呵……”我试图用真诚打动老青年,“她也是科学人中的一员吧?你们想必互相认识,何不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不,不,不,我与她并不相识。”老青年故作正经地连连摇头拒绝,他显然在撒谎。 “无妨,我会向她带去你的问候。”我回以相同的假笑,边说边涌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我推开工头,起身走向女孩。 “等等!”工作服被工头一把扯住,他的语调骤变,凶恶而坚决,附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不允许你接近她。未经首领的批准,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她!” “经理,请您相信我,我对她绝无恶意。”我努力平息怒火,虽然满心渴望拔拳相加,然后我大胆地说出了猜测:“就算她身份特殊,我只想上前问声好,并期望拥有荣幸以知晓她的名。” “一零三二号,请相信我所说的一切,皆出于善意。”似乎被我的猜测所震惊,老青年松开了我的衣角,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些,大庭广众之下,他仍附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那个女孩的真实面目,与你所想象的全然不同。光鲜的外表足以蒙蔽探求真相的眼睛,千万别被她的外表所欺骗!” 他所说的,我全然以为谎言。趁着科学人工头的奇诡举动引起众工友的注意,我决定予以无情的羞辱,故而更为傲慢地高声回答,“何为真实面目?我只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说着,我试图甩开老青年,却又被后者拖住脚步。我听到工厂四角传来嗤嗤的笑声。 “一零三二号,我真心希望你能够听我一言。”工头的语调已近似恳求,他以旁人无法听见的音量细声说:“既然你这么急于了解她,那么我告诉你,她是一个恶魔。”老青年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发音。 “恶魔?”这个字眼令我心头一颤,这并不是这个社会寻常所能听见的字眼,使我不禁想起夜市里不时遇见的水手,他总是招呼着无辜过路者,向任何表示出兴趣的路人宣传这座世界的邪恶与恐怖。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是的。绝无虚假。”老青年边说,边鬼鬼祟祟地朝认真研读图纸的甜美女孩偷瞄一眼。 “难道她不是公主吗?……那么,那么这些紧随她左右的壮汉又是谁?难道不是公主的护卫吗?”我也放低了声音,又悄悄坐回原处。幸而女孩仍未注意到我,而身周的工友们已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是女孩的拘禁者,被称之为恶魔守卫。”工头悄声说,似乎满脸真诚地告诉我他的惊天秘密,“你须要感谢他们呢。他们保护的不是女孩,而恰恰是你这样的无知者。” 可正是科学人工头的最后一句彻底令我丧失了对他的信任。或许并非所有工友都见识过那一幕,然而早在科学人入场的那个夜晚,我便见识到他们的残忍决心,是的,小学徒捂着眼睛在地上痛得打滚的那一幕我从未忘记。这就是所谓的保护?可笑。只须一瞬间,科学人工头对我所说的言语皆沦为谎言,我不会再相信他。然而他既然愿意为一名小小的机械工煞费苦心,想必关于女孩的背后,自有其无可告人的秘密,我已隐约嗅到那个秘密蕴藏的恐怖力量,那必定是能轻易打翻独木舟的暴风雨,接近它,需要十足的胆量以及万分的谨慎。于是我决定放弃与工头的直接冲突,表面大可继续唯唯诺诺,内心却绝无可能真正信服。拥有如此美丽双瞳的女孩是恶魔?呵,我绝不相信。美就是一切的真实,只有最本真的笑容才是最美微笑,任何伪装面具都是粗制劣造,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呈现美。 老青年并未留意到我的思绪万千,他唯一知晓的,便是我向他献上的殷勤假笑以及假装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绝无可能知晓眼前的木讷机械工此刻正打算择机接近女孩,是的,至少我要知晓她的名,至少要让她亲口听到我的赞美。如此想着,心里已暗暗下定决心。

日历卡片继续向后翻动,我常盼望能在厂区里与女孩偶遇,然而许多天过去,我没有机会回到那个铸造原型件的车间,更没能再见上女孩一面。夜里。厂区灯火通明,驱散建筑物周围的夜幕。自从一百四十天前搬入新住处之后,我时常利用闲暇向原先居住的方位眺望,那里业已为诸多科学人所占据,曾经熟悉的宿舍楼轮廓折现陌生棱角,曾经漫步其间的熟悉面孔已换为陌生身影,然而更为重要的是,那里有我翘首多日的女孩,一个甚至未知姓名的女孩。我涌起过夜闯科学人宿舍楼的念头,然而回廊上持枪日夜巡视的巡夜人令我望而生畏,可即便成功潜入科学人的基地,即便成功找到女孩,我又以怎样的言语作为自我介绍的开端呢?我开始变得寡言少语,多次拒绝工友们的赌牌邀请,不再去夜市里找乐子,而是时常无所事事地痴然遥望,夜复一夜。就这样,生活的滋味渐渐由麻木枯燥转为郁闷痛楚,呵,真有趣。 与此同时变化也在工厂各处发生,自从那个科学人进驻工厂的夜晚,越来越多的岗位被他们接管,工厂的工作氛围亦随之发生改变:工间休息变得频繁,同时工作时间也被延长,据说此举是为了提升注意力;不拘言笑、随意呵斥属下的年迈工头被撤换,新来的科学人主管年轻而不修边幅,无论工作或休息,皆热衷于插诨打骂,不知不觉我甚至觉得工作与休息的边界已有所模糊;工件标准提高了,不仅原先不合格的工件必然退回,甚至原本勉强合格的工件也遭到退回,然而工友们却未尝感到严苛压抑,只因那位审件的师傅已换成头戴鸭舌帽的科学青年,他不会凶恶地将工件扔向工友,而是微笑着递过工件摇摇头说“麻烦了”;三餐增配了干酪与鲜果,甚至为我们这些粗鄙的工人提供了茶歇,许多人感动之余,并未留意到手中的薪金也悄悄缩水;即便那些可爱的花草,科学人也以耗费食物为由,将任何能带给园区绿意的植物砍伐一空,他们带来颜料与纸张伪制的花卉,插在犁平后的泥土上当做装饰;曾经凶神恶煞的皇家守卫们彻底销声匿迹,代替他们的,是一名名剃光头发的科学青年们,他们额头顶着粗体的“%”,扛着三管步枪在厂区四周巡视,对于试图违规溜出厂区的工人,他们绝不会如皇家卫士们那般恶言相加,而是直接扣动扳机。与前主管的论断迥然相反,所谓卑躬至此苦工劳作以换取政府赦免的科学人,短时间内便成为工厂的主人,并得到了多数工友们的赞赏与拥护。 只有我,自恃头脑清醒,对科学人的刻意亲近保持警惕。工作就是交易,付诸劳动力换取报酬而已,工作价值的高低,只取决于劳动者奉献的脑力、体力等与所偿报酬之间的天平如何倾斜罢了。很早之前,我便坚信这一劳动法则。科学人到来之后,我的眼睛只看到工作量上升、工作难度增加,报酬却不见提高。看不见的精明隐藏于笑容之后,更何况科学人工头竟敢污蔑真正美丽的女孩,并妄图以谎言当面愚弄我的判断,何等可恶! 与女孩的再次相会,已距前一次相隔六十天。 随着工厂高层策略的改变,我所处的车间也加入了原型件的制造工程,区别与往日的批量生产,在下手操作打磨工具之前,我们不得不预先根据图纸了解工件的设计特征。这是一个燥热的午后,轮到我跑腿领取当日工作任务与原型件图纸。在偌大的厂区东拐西歪了半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一座塔式建筑之下,这里甚为冷落僻静,高耸而狭窄的建筑好似一座标准的烟囱,铭牌却分明标识着:图纸室。这正是我的目的地,然而名称与建筑外形极为不符,谁又会料到,被称为图纸室的所在,居然会是圆塔形状!我又仔细看了看建筑外墙,外墙上竟没有一扇窗户,结合它散发涂料味的墙体,想必是科学人进驻关铁之后建造的古怪玩意吧。 我挂着讥讽的微笑踏进圆塔楼的入口,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张似曾相似的面孔,原来就在连接入口与图纸室的狭小门厅之间,矮沙发上东倒西歪着两名高大魁梧的守卫,他们身着肮脏的白袍,三管步枪赤裸裸地横在各自的便便大腹上,其中一人恶狠狠地瞪着我吼道:“站住!”说着一把抓起了三管步枪,高举过顶,犹如举起一把斧子;另一人则揉了揉眼睛,抬起双手搭出一把步枪的造型,结结巴巴地说:“站住,不然我……我开枪了。”我闻到了他满嘴酒气。 我回想起来,他们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孩时壮汉护卫,或者说,是科学人工头口中的恶魔守卫。看得出,他们初来此地绷紧的神经已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看守工作中变得麻木迟钝,曾经的杀气与紧迫感荡然无存。无论科学人也罢、教徒也罢、普通工人也罢,无非工作而已嘛;干活,休息,流汗,报酬,仅此而已。 我镇定地向他们出示了证件与取件单,他们便挥挥手放我进入塔内。 想象中刻薄寡言的图纸管理员并未出现,唯有图纸在面前堆积如山。我打量着身周,发现居然四下无人,图纸室如橱灰般安静。整束整束的亮光自塔顶折射而下,构成图纸室唯一的光源。细看之下,原来整座图纸室的穹顶皆由玻璃天窗所构成,犹如一座竖井。自下往上,沿着井壁满满搭着木架,小半放着图纸,大半仍是空着的。一座铁质旋梯沿着塔壁木架盘旋而上,直至塔顶。等等,那是什么?我眯起眼睛,发现在接近塔顶的旋梯上,立着一个人。 那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我用力朝她挥了挥手,而女孩似乎并未注意到我,只见她默默从身侧的木架取下些什么,随手洒下。顿时,数十张纸片在半空中飘零飞扬,它们的影子亦随直射入塔的亮光四壁翻舞,我不由得伸出手,试图去迎接这从天而降的如屑纸片。 摊开掌心,发现那竟是工件的图纸,或者说,是属于图纸的一部分。 我看得目瞪口呆。长久在工厂劳作,使得大多数工人包括我,对图纸有一种由衷的敬畏感。图纸即命令,图纸即圣经。可就在方才,我目睹了一场图纸碎片的飘屑,噢,为何令我目睹这一堪称罪行的行为?本该保管图纸的女孩,却偷偷将图纸撕碎毁去,难道有什么不幸发生在她身上,才使得她需要以如此剧烈的渲泄来表达?这究竟是对我的迎接,还是对我的示威? 正当我纳闷着,女孩已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下。她赤裸双足,身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旧黑衬衣与黑色褶裙,长裙拖地,仿佛套上贵妇外衣私奔的女儿。见我紧咬嘴唇,她径直打破沉默道,“先生,您是来取图纸的吧?别着急,我这就拿来。”她的声音仍为记忆里清澈纤细的声线,只是原本鲜活明快的甜美语调已变为生冷平静,好似她的对话者并非面前的血肉之躯,而为一池无波死水。 我赶紧把手里的图纸碎片撒在地上。 女孩俯下身子在图纸堆里寻了许久,终于抽出一卷图纸,我接过,展开,图纸最左侧印着一行数字:第107A号,数字之下则印着我所在的车间代号。没错,这应该就是我来此领取的工件图纸。 我向女孩致谢,面对女孩宝石般的清澈眼瞳,竟不知把视线落在哪里为好。我可不想接过图纸就此离去,却困在沉默里羞于启齿。 幸而,女孩注意到我脚下的图纸碎片,似乎想起些什么,她苍白无血色的双颊绽放一丝腼腆的红晕:“先生,那些纸片……刚才您所目睹的一切,是否可为我保密。”随后她又补充解释说,“这里每份图纸皆已使用一种神秘而复杂的编码方式进行了充分备份,可不是我随手撕去几份便可毁去的。” 我点点头答应,并告诉女孩,我很愿意为她保守秘密。呵,没有人可以从我的嘴里撬出刚刚我所见到的一切,我暗自许诺。 女孩莞尔微笑,她没有向我致谢,只是笑着走到我身前,很近很近,然后踮起脚对我的肩膀吹了口气,只见图纸碎片纷纷从肩头飞散,飘零落地。 她的行为大胆而直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半空中翻滚飘零的纸屑,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紧靠在她身前的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眼睛落在女孩赤裸双足,不忍与她直视。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女孩突然开口发问,问得莫名,望着我诧异的眼神,她又补充道,“那些飘零的图纸碎片,就好像弥天纷飞的雪片,很美。” “雪片?”我反问道。 “是的。雪,是这座城市所不存在的一种天象。记忆里的雪片,纯白而圣洁,你恐怕难以想象。”女孩叹息道,“只可惜我现在与之为伍的,尽是这些枯燥乏味的图纸,毫无美感何其无趣!” “工作就是工作。”我耸耸肩,“付诸有限的劳动以及自由,换取达成欲望所需的物质回报,这便是工作,无奈而必需。” “可对我而言,代价全是全部的自由。”女孩垂下眼睛望着赤裸的脚丫,“只因一个约定,我被嫁给了科学人的一项工程,除非等到工程完工的那天,我一步也无法离开这儿呢。” 她苦恼的模样令我顿生无限怜爱,我忽然有冲动开口说,如果她厌烦这些图纸,不妨告诉我,我会点把火将这里付之一炬。可话到嘴边我又忍住了,车间老师傅的谆谆教诲犹在耳边,图纸可是工厂的圣物,我怎可滥加亵渎呢。更何况这座关铁工厂,是我唯一能容纳我支撑我的归属,除了打磨与装配,我哪里都去不了!可另一方面,不正是这个毫无人性的约定、这些毫无感情的纸张,折磨着这位可人儿吗?不正是这座原本熟知的关铁工厂,时时压抑着、伤害着眼前的女孩吗?噢,她跟我不同,她不该属于这儿!一时间,自相矛盾的两种念头在我脑海里拔剑相向,我咬紧嘴唇,胸中固有移山的勇气,却又被自己泼水浇凉。 “这些数字与逻辑乍看似乎并无伤害,可一旦我踩起幻想的舞步,它们便如羁绊的铁链,无时不束缚着我。”女孩全然无视我的窘态,似乎将我当做挚友般继续诉说,“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到有嘈杂有烛火的家里。”说着她微微闭上眼,扬起左右手似舞动翅膀般,慢慢在原地旋转了一周。 我的忌惮与陈观就在她的柔婉舞姿下瞬间瓦解,洪水冲破堤坝,双手扯断细绳,重锤敲入钢钉,图纸无非设计细节的白纸而已,何足挂齿!我咬了咬牙,将自己数十日来的暗慕之情全盘托出,同时向她许诺,但凡她所希望,我皆愿意为她效劳,即便她希望烧毁图纸室,我也愿意照办。 “呵,年轻的先生,你真有幽默感呢。”女孩淡淡微笑,半讥讽半体贴地说,“可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然而我感激你的勇气。”她的笑容底下有难以掩饰的空灵,透现一种与世无争的绝望。是谁胆敢胁迫她?我不由得心生怜惜。 “你不属于这儿。自从在这里见到,我感觉你就像困于塔尖的囚徒。”我忿忿说。 “呵,”女孩笑了,“你真是可爱的先生。告诉我,你叫做什么?” “一零三二号。”我指了指工牌。 女孩噗嗤笑了,“我指你的名字,每个人都有名字。”她强调了语气,似乎每个人都拥有名字是件最为普通之事,呵,多么清新脱俗的见解。 “我叫呓树。”我恭敬地自我介绍道。 “你叫呓树。”女孩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抬起眼注视着我。 这时我才注意到女孩的双瞳,不知何时起竟已变幻为清澈的碧绿,宛如两片安谧的湖水,“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我喃喃叹道。 女孩并未理会我的惊诧,只是淡然继续说:“你可以叫我若寒,寒冷的寒。” “若寒。”我轻声在双唇间说出她的名,“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冒险,把这座图纸塔点火烧毁,或者,干脆带着你逃离这座工厂。” 若寒垂下绿眼睛,摇摇头,一声喟叹。 “你的叹息令我更加憎恶这座监牢,如果可以付之一炬该是多么痛快!” “放火烧塔固然痛快,只是我之所以被困在这里,并不是看得见的可以摧毁的铁链或者墙壁,而是那个人与他们的一个约定。她去哪儿,我也必须跟去哪儿。”若寒压低了声音,“那个人的决心又岂是付之一炬便可摧毁的。” “那个人是谁?”我觉察出女孩话语之间的无奈与绝望,“科学人的首领?或者,这座工厂的幕后控制者?” “我无法告诉你,”若寒摇摇头,似乎对我的敏感有所忌惮,语调不无痛楚,“我不能告诉你,只因一旦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恐怕她便会即刻苏醒。” 她的痛苦令我猛然忆起那天科学人工头对我的提醒。那天,严谨又狡猾的老青年指着女孩说她就是恶魔,虽然我从未相信过他,然而他所提及的诡异名词与女孩此刻的忌讳似乎有所关联,“那个人……难道那个人便是传说中的恶魔?”对于这个词我几乎难以启齿。 “你们都传开了吗。”若寒轻声说,似乎在为这个指责心怀愧疚。 “是的。”我说,“莫非这座厂区另有一个女孩,与你模样相同,并被旁人称之为邪神恶魔?” “不,能与她分开该多好呀。只可惜,那个人便是另一个我,我与她共同寄居在这座身体里。” 她的话语犹如天方夜谭。不知为何,当时我的眼前竟然浮现出夜市里频频招呼路人的骗子青年,以及他标志性的殷勤微笑。女孩的陈述似乎更应该与骗子青年常挂口中的魔窟同属一个国度。 “你和恶魔住在同一个身体里?”我愕然道,“难以置信!” “是的。我的眼睛是绿色,恶魔眼睛是黑色。” “不可能!”我回想起与女孩的初遇,黑发覆额,宝石般黑亮的双瞳;我仍记得那天真无邪的笑声回荡在心底,不可能,拥有那般天真无邪的声音,绝无可能是恶魔。“不可能!”我又摇了摇头,“我见过你,在科学人进驻工厂的第一天,我就见过你!那会儿你还对我微笑呢。” “我对你没有一点印象,想必你所提及的人,就是我身体里的另一半,那个恶魔。” “不可能!”我执拗地摇头。“即便你们果真分属两个灵魂,我也无法接受你……你们对她的蔑称与侮辱!” “这么说来,满口诳语的仿佛是我?” “不……也不是。”我被若寒的反问呛到,情急之下说出了心底的秘密:“我听见她对我笑,笑声就像活在我心底般,如泉水般纯净。” “呵,原来如此。”若寒试图微笑,却笑容僵硬。 我咬紧了嘴唇,不知我话语间的什么,击伤了面前的女孩。 “我现在知道了,但凭这具身体的绝美容貌以及一些小伎俩,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若寒的绿眼睛失去光泽,湖水变得浑浊,好似害怕眼前怪物般颤巍巍后退,“我本该知道如实相告的后果,虽然这并非我第一次失望,更不是我第一次尝试。人见到难以想象的奇观,便易为故旧的执念所累。呵,我本该可以预料到的。” “若寒……”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安慰她,矛盾的裂痕存于我的脑海,同一个娇小身影,一边是笑声甜美的黑眼睛,一边是眼神空灵的绿眼睛,竟分属两个不同的灵魂?简直如天方夜谭般难以置信。我跨出两步抓住她的肩头,努力挤出勉强的笑容,“若寒,请告诉我,这只不过是你跟我开的玩笑,对吧?恶魔也罢,女神也罢,都是凡人的想象罢了,这可是座惺忪平常的世界呐,难道不是吗?” “不。”女孩断然否认,甩开了我的手,“我没有开玩笑。真实世界的离奇往往远超常人的想象。” “被称之为恶魔的那个人,我可从未见到她的劣行。”我正色说。 “呵,你竟为她辩护。”若寒笑得凄惨,“只因见过她真实面目的人,绝无人再回来说出真相。” 若寒的描述让我猛然忆起老青年的警告,我重重咽了口口水,两个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已是天方夜谭,其中一人竟还在我面前控诉另一人的邪恶,好似我必须作出选择般。可偏偏是那被称之为恶魔的那个人,那双黑而明亮的眼睛,那个纯净的笑声,却是我魂牵梦萦的女孩呵!到底谁才是纯真女孩,谁才是邪神恶魔? 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可是……”内心搜刮着任何反证,却一无所获。难道,兼备如此美貌外表与美妙声音的融合体,还需要什么其他理由以证明她的良善?“可是……” “我的话难以置信,是吗?”女孩冷冷说,“或者,你可以选择相信另一个故事:她并非人面桃花的恶魔,反而我是争风吃醋的骗子。” “……” 见我踌躇再三,若寒冷冷开口道,“呓树,我必须实话相告,绿眼睛也罢、黑眼睛也罢,都是我。真正的恶魔就在你的面前。你瞧,门外永远把守着武装守卫,就是害怕我跑出去祸害大家。” 我再次目瞪口呆。她竟那么迅速地改变了立场,“不可能!”我仍固执地否认这一切,终于说出心底积藏已久的真言:“美即真实。你拥有至美的眼睛与精致的面庞,绝无可能与恶魔这个词汇沾边。” “美即真实。呵。”若寒回味着我的话,若有所思般,又说,“曾经的我也以为这句话是真理,可我如今已见识过最精致的面具以及最阴暗的心灵,才开始相信美与真实,是毫无关联的。虽然这么说极为残酷,却是无误的真理呢。而此刻立在你面前的,便是驳斥你的最佳反例。” “不,不,你一定不是……”我发现自己在她半自语半陈述的话语下显得结巴。 “虽然我也曾纠结于美与真伪现实的关联,然而唯有通过彻悟,才可坦然面对。无法接受这一点的,便无法接受这座世界的真实面目,也一定无法接受我。” “可是,可是……”我脑海里搜刮着逻辑片段,仍试图为我自己、也为女孩作出辩解。 “我就是恶魔,恶魔就是我。你明白了吗?”若寒的言词间已含怒意。 “不!我不明白!” 女孩不容我再多想,快步走近身用力推了我一把,“一零三二号!带上你的图纸,滚得远远的吧!”

正因为前次的不欢而散,当十日之后我再度被派往图纸室领取图纸之时,我才感到万分紧张与矛盾。 那是一个临近黄昏的夜晚,亮光已无法深入塔底。我推门而入,发现若寒独自蜷坐在旋梯上,仍然赤裸双足,腰间挂着一串粗大的黄铜钥匙。她垂着头,十指插入长发,双目如渊。 “冷么?”我寻着话头,兀然开口。我担心她像上次那样,只因一语不合就可以狂躁地把我撵出门。 若寒猛抬眼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似无法找到语言。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 “你坐在这儿不冷么?” “冷”。女孩的声线很细,好像砖墙缝隙里窥视陌生人的小动物。 我顿起了怜爱之心,脱下外套给若寒披上,脱下皮鞋递给她。若寒欢喜地把脚丫伸进大皮鞋里,她抬起眼睛朝我笑,苍白皮肤上起了些血色。我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用双手握住,这时,奇妙的事发生了:心底忽然传来若寒的欢笑声,那是比面孔上的笑容更畅快更放松的笑,这一切似乎与我所熟悉的充斥传动轮、活塞以及带有体温热度锉刀的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然而我却相信这心底的声音是真切的,只因这是爱情在体内摆动的幅度声响。 我定定望着若寒的眼睛,此刻,她的双瞳折现黑夜光华的色泽。于是我确定,按照此前绿眼睛的描述,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正是若寒身体里那恶魔的一半。呵,我与恶魔同处一室,真好。出乎自己的意料,伴随着这个念头的唯有亢奋与喜悦,似乎内心对此早有期待。 “若寒。”我称呼她的名,坐到她的身边。 “亲爱,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女孩扭头朝我笑着说。 瞧,她对我以亲爱相称呢。我注视着女孩纯净无暇的双眸,鼓起勇气将我初次见到她的内心怦动、此后的再次邂逅以及十天之前与绿眼睛的相逢,原原本本告诉了眼前这黑眼睛的若寒,包括厂里关于她的邪灵传言,甚至包括另一半绿眼睛的歇斯底里,皆如实相告。 “你叫呓树,对吧?”黑眼睛的若寒若有所思地问。 我点点头确认。 “呓树,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那双绿眼睛没有说错,所谓的传言也皆为事实。”女孩正色道,“我拥有他们所畏惧的黑暗魔法,以及永不褪色的美貌。人的本性便是会对超越他们力量的美丽事物保持距离,因为他们习惯运用力量掌控美,而那样的事物无疑超出了他们的控制力。想来也对,如此兼具力量与美的尤物,除了恶魔,还有哪个词语可以形容。”她说完,腰间的钥匙串如琴键自动起伏般,彼此敲击叮咚作响,呵,她果真会些法术呢。 “告诉我,为何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不像其他人只敢躲在墙隅门后对我指指点点,为何你不害怕我?”女孩裹在我的大外套里定定望着我,轻轻问道。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眼前万般柔弱的女孩,竟会问出这个问题。噢,她的胳膊恐怕连一把铁勺都无法扳弯,我怎么可能感到害怕!然而我仍仔细思考了下她的问题,才作出回答:“我不害怕。我一直认为美即真实,构成美的外表来自于内核的自然反射,是无可粉饰的。”我迎着她的注视又说,“美就是真实,美代表的意愿便是内心意愿,美就是一切善的。” “你真是有意思的人儿呢。”黑眼睛的若寒笑道。 “若寒,我听到了你的笑声,来自这里。”我指了指心口,“那已是出离于声音的美妙笑声,是没有一丝忧惧的天籁之音。自从初次见到你,这样的声音便不时在我心底里发出韵律声响。” 我的表态令若寒笑逐颜开,“你说,你能听见我的笑声?”她几乎趴在我的膝上,那精致纯净的笑容与我很近很近,几乎唾手可得。 我点点头。 “你所听到的,是我与生俱来的暗影里的声音,本是如影子一般与我相随,却极少有人能够注意到,正如人极少留意影子般。”若寒指了指脚下的人影,又说,“即便有人留意到,亦认为那仅为幻听,却只有你能将哪怕玄之又玄的美妙声音信之为真。呓树,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你与他们的不同。” 黑眼睛若寒的话令我心花怒放。我开始有勇气去探索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那双绿眼睛,你跟她果真分属两个灵魂吗?” “我们是两个人,共享同一具肉体。在遇见她之前,我没有灵魂,无休止的欲求便是我的全部;遇见她之后,她成为我的灵魂,而我爱她。”女孩大方地承认。 若寒的最后那句坦诚告白令我萌生嫉妒,绿眼睛也罢、黑眼睛也罢,归根到底,恐怕都只是同一个人两个分裂的自我而已,她们之间的慕恋实质正是戴着面具的自恋,难道不是吗?可是,人怎能专爱自己呢。难道人不应该首先爱人,其次才是爱自己吗?忽然我又想起一个细节,此前绿眼睛曾表示她想离开黑眼睛的若寒,她厌恶这宛若囚徒的生活,她被黑眼睛与科学人的约定所折磨。这么想来,绿眼睛与黑眼睛之间,并非互相成对的爱恋。“你爱她,可是她并不爱你。”我直言相告。 “她爱我,只是她不愿承认。”若寒自负地说。 “可是她曾说过,她无时不刻不想着离开你,离开这里。” “那是因为她仍不习惯这样与我共生的方式,而我爱人的方式,便是使之服从。”黑眼睛正色说道。有时候我感到她的言辞之间,透着与她年纪极其不符的威严。她究竟是谁?如果她果真是恶灵,那她又来自哪里,她的过去是否劣迹斑斑。推想至此,我不禁站起身,在她的面前来回踱步,不时偷瞄她几眼,而她始终注视着我,每逢与我视线相对,她便抿嘴故作委屈状。噢,这精巧如玩具的无暇面容,犹如琉璃般通透黑亮的眼睛,怎可被冠以如此称号!无可接受! “所以,假如哪天我试图征服你,那么便是我开始爱你的端倪。”黑眼睛的若寒露出狡黠微笑。她为何对我突然说出这些,难道她有什么企图吗? 我震惊于她的直白与大胆,试图绕回原来的话题,“所以你的另一半……所以那双绿眼睛必须为了你留在这里,只因你喜欢这座工厂。”我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和说道。 “不!我何尝不想离开这儿呢!”若寒垂下眼睛,摇了摇头。她的痛苦表情令我震惊,难道不正是她,令这座身体的另一半,那双绿眼睛的若寒被困在这里吗? “可我记得,绿眼睛说正是由于你与科学人达成的约定,她才会被困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机械与数字的喜爱,你又为何至此?”我试图旁敲侧击。 “亲爱,只因我是教会抵押给求知派的人质呐!”若寒无奈地朝我苦笑,楚楚可怜的模样令我刹那间几乎打算投靠教会,只求能为这样绝美容颜的女孩尽心效力。 “你……你是说,因为教会需要图纸,所以你等于被软禁在这间砖石高塔,日夜……日夜看守这一切?”我激动得语气有些急促。 “是的。图纸代表智慧的结晶,而智慧与科技,是这片世界最富有力量的。”若寒说。 “这样的定论从一个教徒嘴里听来,却甚为奇特。我见过庞大的机械,无法理解图纸为何比成品更具备力量。” “因为图纸具备复制成品的力量。你应该见过中央仓库吧?那个堆放产品的仓库。” 在女孩的提醒之下,我恍然想起来了:区别与原先的厂区仓库,科学人进驻这里之后,立即在厂区里中央建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仓库,并派驻重兵把守,我数次路过门口企图窥看几眼,都被眼神凶恶的守卫喝退了。 “那所仓库的每件成品都是由这里的图纸制造而成的。”女孩边说边拿起一份图纸在我面前摊开,“这是第231B号:自鸣钟。你瞧,这里是发条盒,这里是摆锤。看着这些复杂的弦线与圆弧,我便心生喜欢。” 我点点头,“这是一种机械美感,本来,我以为只有我们这些成天与机械为伍的人才懂得欣赏。”黑眼睛的若寒果然与绿眼睛的若寒截然不同,前者懂得尊重工业设计与数学规律,后者却偷偷躲起来撕毁图纸。 “我多么想天天呆在中央仓库里!可是那些科学人只在完成里程碑时才允许我前去观摩玩耍。” “里程碑?” “是呀。科学人给每件原型件都编了序号,由简单至复杂,每一大类原型件的最后一件则是该类的里程碑。比如第1号至第49号原型件都为手工工具或冷兵器,第59号至第87号是初级热处理容器,第483号至491号则是初级交通工具。它们的里程碑分别对应为活动扳手、压力铁锅与机械马。”然后她指了指我手里的图纸,“比如这座自鸣钟,我就必须等到整类精密仪器都完工才能亲手摸到。” 呵,她对机械的爱好简直堪称狂热,尤其作为一名教徒而言。我忍住对女孩的嘲笑,细想之下,顿时又发现疑点重重。以常人所理解的教徒,往往是对科学知识深恶痛绝的,宗教本是以愚昧的所谓魔法与神秘力量作为世界运行的根基,她为何能跳出传统教会的思维窠臼,能够接受这些新颖、叛逆、正确的理论与知识?她究竟是谁?还有一个问题更加重要:这座世界何其之大,各色人等林林总总,作为唯一的宗教组织,拜翼教众何其之多,为何作为人质的却独独是她? 踌躇片刻之后,我问出了我的问题:“若寒,我有一事相问。偌大的教会,科学人为何要选择你作为人质呢?难道你小小的年纪,已是教会的重要首领?难道你是执事?或者更高阶的……长老?” 女孩掩嘴笑了,“亲爱,我什么神职都没有。我只是教会的女儿。” 她的天真笑容令我疑虑顿消。的确,把这么美丽柔弱的女孩纳入囊中,既易于控制,又抓到了教会的软肋,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为了自身在众多教众面前的威严与荣誉,一定不会轻易割舍这么柔弱的女孩吧!呵,科学人果真聪明,我暗暗叹服道。 “哪天我要是当上这座工厂的最大主管,一定要陪你参观中央仓库,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我信誓旦旦道。说完就开始后悔,显然以眼下科学人对关铁的统治,我的心愿绝无可能实现。 “呵,”女孩轻轻微笑,“但愿我能等到那一天。”很好,至少她没有嘲笑我。 “要不……哪天天黑之后,我带着你偷偷混入中央仓库,如何?”我放肆地提议道。 “我现在离不开这些图纸,亲爱。我害怕一旦离开它们,它们就会被破坏,变得不完整。”女孩说。 “被破坏?”我惊愕地问。 “我发现图纸总是缺损,不知道是谁干的。”若寒说,“你瞧,我令他们为我打造了这些钥匙,将所有图纸都锁了起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张望,发现原本开放式的木架有很多层都已被安上木门以及锁孔,另有一些则尚未完工。 “我必须等到它们全部完工,否则图纸会一直缺损下去。”若寒努努嘴说,“幸而有位聪明的工匠,巧妙地将每份图纸都复制多份,所有备份均以特殊规则编写了号码,各自收藏于特定编号的柜子里。” 言语至此我才猛然回想起来。天哪,这些图纸不正是她本人撕毁的么?难道说,虽然她与她共有一具身体,但本身却是两个不同的人,至少,是两个相异的灵魂。她们互相不记得对方做过的事,见过的人,说过的话。见女孩唉声叹气的可怜模样,我几乎要将十日之前见到的那幕告诉眼前这黑眼睛的若寒,是绿眼睛的若寒将图纸撕成所谓的雪片,我还记得碎纸片纷扬飘零的景象呢。可话到嘴边我又忍住了,我向绿眼睛宣誓过我会保守秘密,这可是一个承诺。如果没有得到被承诺者的首肯与谅解,那么承诺就无可违背。 见我一言不发,女孩笑笑说,“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去过城里的夜市吗?” 我的脑海顿时浮现嘈杂逼仄的街巷、灯光闪烁的小铺以及那个时常坐在橡木桶招揽受害者的骗子青年,“去过,我去过很多次。” “我喜欢一种花。”女孩找来一张废图纸,在它的背面画下花的轮廓,“你能替我找来吗?” 那是一朵漏斗状花冠、花萼狭长的细小花朵。若寒管它唤作喇叭花。呵,不管它叫做什么,某个夜晚,我路过酒吧街后小巷,曾有看见某个醉汉对着它神神叨叨说了许久,是的,我记得这株小植株的模样。于是我点点头,答应了女孩。 “这些图纸,你会永远守着它们吗?”临走时,我忽然提起这个问题。 “不会。一旦整个工程完成了,我自然会离开这里。”若寒说得很随意。 我心头一颤,原来若寒终有一天要离开关铁。如果若寒离开这座厂区,我们的轨迹又会分开,那么以后的相见,恐怕将遥遥无期。 我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如果你从我身边离去,恐怕我就无法再听到你留在我心底声音了。”我没有勇气告诉她,我甚至不知下次被工头派往这里领取图纸是何年何月。 “不会的。声音跟香味可不同,是不会消逝的。特别是笑声,只须你在心底搜刮,总能重新回响。”若寒说,朝我笑了笑,又说,“倘若哪天你忘记了我的模样,只消记起我的笑声,便能记起我的全部来。”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图纸,向她挥手告别。

这天夜里,我熬到下班就立刻动身前往夜市。手执若寒手绘的喇叭花草图,我造访了一个又一个鲜花摊贩,却均无所得。难道这株纤弱的花朵仅存于回忆之中?思绪至此,我打算循着记忆碰碰运气。当我来到酒吧街背后的小巷,满嘴酒气的醉汉竟果然蹲在墙角对一株矮小的植物唠叨不止!眼前的这幕仿佛记忆回溯般地巧合!我悄悄走近醉汉仔细打量,确定那株矮小植物就是女孩所要的喇叭花。 那醉汉的醉话简直没完没了!在他摇来晃去的身体下那朵喇叭花似乎随时会被压弯,我不时担心他会抬腿将面前柔弱的花朵踩扁,同时也忌惮一旦触怒他会殃及花朵,不得已,我只得候在边上苦苦等待。终于等到醉汉恋恋不舍地离开,我一个箭步窜上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盆,将那株喇叭花连同它身周的泥土一同掘出、栽入盆中。如获至宝呵! 当我大步流星地走出夜市时,那名瘦削的青年人仍然身着宽大衬衣裤,坐在他的专座——老旧橡木桶上,见到我便殷勤招呼:“先生!你愿意相信半世蹉跎的浑噩所累积的经验,还是情愿笃信电光石火的直觉?”直觉也好、幻觉也好,我权当错觉匆匆路过。要知道,我已取得万分重要的植物,那是特意为若寒寻觅的信物!魔窟也罢,宝库也罢,与我何干! 翌日,我主动向主管提出领取图纸的请求。顺利得出乎意料,主管竟一口答应。我揣着花盆把那株喇叭花给若寒送去,女孩见到它的喜悦表情我至今历历在目呢。不知为何,看到她露出满足的笑容,我便感到无比慰藉。此后,我更是经常寻找机会与她独处。我为女孩偷偷从外界带回了半部经文书、一本乐谱以及整包植物的种子。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我为若寒夹带种子之后不日,厂区忽然实行了戒严,无论白昼或夜晚,员工皆被禁止离开厂区。作为失去自由的补偿,我们的薪水也随之被提高了,可是科学人工头始终不愿告诉我们实行戒严的原因。我也不知厂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领取图纸已成为了我日常的工作,我得以藉此每天见到若寒。 这天,我又见到女孩,她手捧一盆枯萎的喇叭花,形容憔悴。她跟我说,她很想走出去看看,她担心外面的世界。 “可是我决不能让门外的守卫知晓我逃出去这点。我要悄悄地溜出去,还要悄悄地溜回来。”她又说。 我摇了摇头,告诉她,她的个头与我相差太多,即便我脱下工装与她置换,她纤小的身材也无法填满工装的肩膀与袖管。并且,我又说,无论白昼或黑暗,厂区里都有守卫四处巡逻。 见若寒愁眉不展,我大胆怂恿她:“除非你下定决心,我倒可以想办法带你走,永远不再回来。” 女孩轻轻摇摇头,“亲爱,可是我必须回来。”然后她沉吟片刻,低沉地告诉我:“只要给我绝对的黑暗,我便可来去自如。”随后她又补充一句,“这是一种黑暗魔法。” “你打算挑选一个红月安宁的夜晚,趁着夜色逃离这里,然后又赶在黎明之前返回这里?” “不,我指的是绝对的黑暗,与白昼或夜晚并无关联,那是施行法术的唯一条件。” “法术?这世界上真有那种玩意儿吗?”我将信将疑。 “真有。请相信我,亲爱。”女孩笑得自信。 “既然如此……”我顿时有了主意。 我让若寒躺在地板上抱膝蜷身,找来废图纸将她周身盖住,层层叠叠的图纸呵,又脱下外套盖在图纸堆上,我后退两三步,确认若寒纤瘦的身体已被游标卡尺、复合蒸笼以及滑板车等一堆图纸全然掩没。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寻到她呢!可正当我得意之时,图纸堆里却传来若寒的声音,“亲爱,这不管用。图纸太薄,仍有微弱的亮光漏进来。” 于是我找来更多的图纸,更脱下衬衫,盖在了那已明显隆起的图纸丘上。可若寒告诉我,这不管用,亮光总能从薄弱之处泄露进去。 “亲爱,我需要的是绝对的黑暗,彻底的无光。” 这该如何是好呢!光竟是这般顽强的一股力量,我还是首次发现呐。 望着那缝隙百现的图纸堆,我忽然意识到,与其凭空制造一个无光的密室,不如将这座图纸室唯一的光源封住封死,才是更有效的办法。于是我七手八脚地奔上铁旋梯的最顶端,冒着从高处坠落的危险攀上图纸室的顶棚,用图纸将天窗全部遮蔽。想必天窗下的图纸室内部怕是一团黑暗了吧!可若寒的声音仍清晰地传到我的耳际:“亲爱,这不管用。光仍然漏了进来。” 我终于明白,除非使用铁片将这座天窗焊死,或将水泥浇灌在天窗上,薄薄的图纸怕是无济于事。然而无论铁片焊枪也罢、水泥桶木刷也罢,都无可能瞒着门口的守卫运进来。那可是大动作呀! “若寒,如果需要创造这么个彻底无光的世界,那么唯一的办法便是用足够厚实的材料盖住天窗。可是…可是我又怎么可能在守卫不知情的情况下运来成堆的泥土或成卷的铁片呢?” “亲爱,我知道这非常勉强。”女孩咬着嘴唇说,楚楚可怜,“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出去看一看。只需要一天。” 望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又想到一个主意。我告诉她,再等我一天,我会有办法。 那夜。我独自悄悄溜进原料仓库,推开边门,发现仓库里竟灯火通明!那里堆放着许多原材料,铁矿石、木板、但更多的是煤。一名稚气未脱的科学人仓库看守员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捂住嘴打哈欠,他来到我跟前,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盘问我来仓库的原因与目的。 “磁铁。上头让我来找磁铁来着。”我耸了耸肩,故作无奈地告诉他,我被工头派来这里为永磁电动机寻找合适的磁铁原材料,“什么磁铁呐!我从来不知道加工还需要那种玩意儿!”我假装抱怨道,随后又故作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晚上加班真累呀!” “是啊,是啊!”一番寒颤之下后者的防备瞬间瓦解,挥了挥手让我自便。看来与任何劳动者抱怨加班都是拉近距离的有效方法。 我偷偷走进磁铁暗室,反手锁上门。作为工厂里资历颇丰的机械工,我知道在原料工厂的某个角落,藏着磁力极大的天然磁铁。果然,在磁铁暗室最里端的黑水箱里,我找到了它的真身:那是块极凉极硬的石头,浸在有盖水箱里,箱盖上有两个圆形的盖孔,我偷偷摸出了口袋里的小锉刀,挪开圆盖,把手深入水箱里,在那里,我摸到了沉在底部的磁铁。宝贝儿,我只需要你的一小部分,我悄悄自语道,摸到磁铁的突出部用锉刀开始慢慢磋磨。这真是块硬石头呐,幸而我拥有足够的耐心。虽然磁铁暗室四下无光,但慢慢地,我可以感觉到锉刀在磁铁身上造成的伤口正缓慢扩大。锉磨期间,暗室外的仓库某处发出几声巨响,我被吓得一个激灵浑身冷汗。幸而没有意外发生,也没有任何守卫前来关注我。磨啊磨啊,锲而不舍。终于,磁铁的一小部分在我不懈努力中被割裂分离了。我赶紧把它捞出来,只见那枚磁铁碎块表面立刻开始汇聚幽暗的亮光!没错,就是它!我知道该怎么做,于是连忙将那枚磁铁碎块连同黑水一同塞入嘴里,接着紧紧闭上嘴唇。 当我走出磁铁暗室时,那科学人小哥笑着问我是否已找到所要的材料。我没有答话,只是回以苦笑,耸耸肩摇摇头。见我两手空空,仓库看守员未丝毫怀疑,甚至主动地为我推开了仓库的大门。就这样,我把那枚磁铁含在嘴里带出了仓库。得手了!当时心底里一阵兴奋。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既害怕把磁铁不小心吞下腹中,又担心无意间把磁铁吐出嘴外。担惊受怕之中,我一夜未眠。 次日早晨,我含着磁铁推开了图纸室的木门。 “呓树,是你!”若寒见到我,立刻跃上铁旋梯的扶手一路滑下来,蹦跳着来我的跟前。她的黑眼睛明亮而喜悦。 可紧接着,她惊异地发现我空着双手,并未带来任何遮蔽亮光的材料,笑容顿时从她的面庞上消失,“亲爱,你说过你会有办法的,可是……” “呵,我说过……自然就会做到。”我勉强说着,张大嘴取出磁铁,那一小枚黑色的铁块顿时变得极亮,四面八方的亮光被它抽吸而来。只见磁铁越来越耀目,而身周的四下角落却不断变得黯淡。是的,如我所预料的那般,这种强磁铁能吸走光,在它对光的胃口达到饱和之前,亮光会源源不绝地被它所吸引而来。也只有这样,才能使身旁的其他空间变为彻底的黑暗。 就在周围黯淡到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刻,“若寒!”我看不见她,只得高喊着女孩的名字,希望她意会到这么个来之不易的好时机。可几乎于此同时,强磁铁在手里变得极热极烫,我开始忍受不住,一撒手让它掉在了地上。 就在磁铁掉落在地的那刻,亮光再度回归到四周。 “若寒!你得抓紧……”我忿忿说道,我没有料到这枚磁铁的效力是如此短暂,看来它捕获的光已达到饱和,已经彻底失去磁力。我开始后悔,本该将我的意图写在白纸上,向若寒解释清楚再付诸行动的…… “若寒!”我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应答。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黑眼睛的女孩已然从这图纸室消失了。 此后的一天一夜我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离开图纸室之后,我无时不担心被守卫发现图纸室里其实是空无一人的,也害怕工头发现我上班迟到的秘密。幸而这些担心皆为多余,没有人发现异常。然而下班后我又想起来,我还未跟若寒约定把她接回来的方式呢!她说过,她只能在黑暗里来去自如,那么我是否必须再偷一块强磁铁,才能制造出足以吸尽亮光的黑暗使她得以归来?想来,也别无他法。 当天晚上我硬着头皮又悄悄溜入了原料仓库。这回的看守员是陌生的科学人面孔,我试图故伎重演,打了个哈欠跟他套近乎,却被无情地赶了出来。“你觉得累?赶紧回去休息吧!”科学人看守喝令我立即离开,“加班是最无法容忍的!赶紧走!”他怀着保护劳动者的善良把我赶出仓库,我却哭笑不得。 偷不到强磁铁,无奈之下,我回到宿舍向工友们搜刮了一些墨水与胶水,打算次日一早赶往图纸室,为若寒现制个黑盒子。 第二天,我急冲冲来到图纸室。果然,若寒仍未归来。我寻了些图纸,刷上墨水,用胶水粘在一起,毛手毛脚地制作了个干瘪纸盒。聊胜于无嘛!我脱下外套将黑盒子死死盖住,巴望着女孩能及时归来,可苦守半天,女孩仍未回来。眼见时间一点点逝去,恐怕早已过了通常领取图纸所需的时间,如果再不返回车间,恐怕工头会起疑心呢。 若寒,你在哪里呢?我不禁出声低语,心急如焚。 而此时,门外响起了人声,那是守卫与陌生人的招呼声,难道又有人要前来领取图纸了?完了!要败露了!我焦急万分。我该怎么办呢?告诉他我就是图纸看守人?可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要的图纸藏在何处,随身也没有打开那些柜子的钥匙。那么……告诉来人我也在这里等候了很久?难保来人不会第一时间怒气冲冲地招呼守卫,那么一切就都暴露了。噢,我该如何是好!?或者,我得想办法让前来领取图纸的陌生人有来无回?谋杀的念头一闪而过,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这般邪念怎能出现在我脑海里!那不仅残忍,且更为荒诞,因为来者很快会因缺勤被发现异常,追根溯源之后尸体也必然会被发现!那么……试图说服来人,为我们保守秘密?不,我又有何德何能,能说服来人为我与女孩保留这个秘密,不可能,不可能。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门外的守卫正在翻查来人的工作证,我则开始懊悔未曾细问女孩图纸的编码规则,不知道图纸存储的规则,也无法伪装成管理图纸的女孩。噢,我该怎么做才能蒙混过去呢? 正当我心焦如焚之时,腹中突然剧痛起来,我扒开衬衫,发现一道血裂缝以极快的速度在肚皮上蔓延、开裂。“啊啊啊啊!”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 只见一只手从血口子里伸了出来。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二章 若寒。人质

图纸室。黑发女孩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窗,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那个口袋揣着银币的工人走到门口,回头向她躬身致意,又合上了门。真好,这里又只剩我们俩了。NAVA自语道,黑眼睛明亮。 若寒并未立时答话,她快步走到旋梯底部的图纸堆跟前,揭去遮盖的层层图纸,露出一具破碎的身体。那是名奄奄一息的男子。他的眼睛充满疑问、惊恐与怨悔,表情极为痛苦,双手徒劳地捂着腹部中部那道长而深的裂口。 “你确信给了他银币,他就不会将看见的一切泄露出去?”若寒问道。 “不会。如果他打算背叛我们,肯定会开出更高的要价。”NAVA回答。 “你一定很疼。”若寒用袖角为男子拭去嘴角的血迹,语调温柔。“我仍不习惯他人为我付诸牺牲。”说完,她又自语道:“难道你打算任由他这么死去,而不出手相救吗?”语调剧变,好似责难。 “这座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重生,我几近忘记他对于我们,是多么地特殊。”NAVA腼腆笑笑,伸出手,嫩芽从她的袖管中爬出,爬入男子的巨大创面上,舒展叶片覆盖伤口,“亲爱,我必须感谢你的智慧与勇敢。告诉我,我该怎样奖赏你的忠诚呢?” 男子怔怔望着女孩自言自语,半张着嘴却并未出声,或因虚弱,或因惊惧。 “他之所以甘愿为你冒险,是因为被你的绝美容颜与美妙笑声所吸引。”若寒毫无感情地说,“虽然我曾警告过他,这张美艳面具的背后,是声名狼藉的恶魔之名,可他不愿相信我。” “亲爱,凡人的理解力与想象力总是有限的,你需要赐予他们足够的耐心与包容。”NAVA笑道。 “我曾试图对他倾吐心声,可他无法接纳已合为一体我们的分裂与矛盾,也无法理解我的痛苦。”若寒说,“他并不知道,最美艳的笑容最甜蜜的呢喃,其后也可以隐藏着最卑劣的计划与最残酷的手段。” “请不要再指责我啦。我也是迫不得已。”NAVA作出无辜的表情,“何况,我们能修好他,不是吗?” 若寒知道NAVA句末的这截反问是一种潜意识的威胁,如果再咄咄逼人,黑眼睛也可能随时撤回疗伤的植物,眼前的男子也将性命不保。于是若寒话锋一转:“好吧,那我宁愿相信,即便事先得知这样的结果,这位英勇的先生也会按时赶到这里,为我们作好牺牲的准备。瞧,他一定十分崇拜你。” “太好了,亲爱。”NAVA笑靥如花,“对于我的膜拜者,我永远不会嫌多,他们对我的崇拜是欲望力量的源泉之一。”黑眼睛伸手抚摸着男子的脸庞,后者苍白如灰的面庞正逐渐恢复血色:“呓树,我必须奖赏你一些什么。” “不……不用了。”男子勉强开口道。嫩芽末端张开犀利的细小尖齿,分别咬住腹部创口的两端,抖动着用力收拢。 “我以为,对欣赏者而言,保持你原有的美已是足够。对于他们而言,获得嘉奖绝不是其主要目的。”若寒说,“何况,这位先生对你有着愚不可及的忠诚呢。” “不是我,而是我们。”NAVA正色道,“这宝贵的品质恰恰是我们最为需要的。毕竟可信赖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少。” 见男子的伤口已然缝合,若寒又忍不住出言讥讽:“是吗?所以你利用了他的忠诚与善良,利用凡人身体内部的无光腹腔,作为黑暗国度的另一个出口。”边说边俯身凑近男子的耳朵,轻轻说,“呓树,如果我告诉你,那只恶魔不惜冒着牺牲你性命的风险,也要按时回到这座图纸室,你仍会爱上她吗?甚至不惜打开你的身体作为通道,只为按时归来践行与科学人的约定。呓树,你何不现在告诉我,你对这只恶魔的好恶感觉?” 男子面色煞白,艰难回答道,“我不会恨她。”他腹部细小植物的叶片正渐渐干涸。 “呓树,你的壮举简直堪称骑士行为!远较教会册封的十字花骑士要勇敢得多!”NAVA欢喜地赞叹,“我必须赐你一个奖赏!” 男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需要……” “请你务必接受。”NAVA话音刚落,嫩芽的绿叶片纷纷从男子的腹部凋落,女孩拂去那些叶片,男子发现自己原本裂开的巨大创口已然复合。 男子坐起身来,望着自己肚皮的眼神却仍为惊诧,只因他的腹部,那些叶片凋落的痕迹,留下一道道炭黑的木疤,深深嵌入皮肤之下。而这些木疤线条,组成了教会的十字花标志。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男子试图抠去这些木疤,却发现它们已经与肌肤融为一体,无法抠去。 “亲爱,你不喜欢吗?”NAVA作势问道。“这枚纹章,是教会宫殿才堪具备的腹部纹章,意味着教会的女儿曾在你的身体内部被容纳、被保护,是一种崇高的荣誉呢。要知道,唯有几座最宏伟的宫殿外壁,诸如石榴宫、羊脂宫、琥珀宫,它们外壁的正央才被允许雕刻这枚十字花。亲爱,难道你不喜欢吗?” “喜欢。”男子放弃徒劳的努力,勉强应道。他抓过地上的外套,慌乱套在身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NAVA笑道,向男子递过图纸,“亲爱,这是你要领取的图纸吧?” 男子慌忙点点头,看也没看就接过图纸。 “赶紧回去向你的工头复命吧!”NAVA说,“我的微笑会始终在心底与你同在!” 男子离开之后,女孩俯身收拾散乱在地上的图纸,一边又开始了自语。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习惯没有密室或水瓜的行宫了,竟沦落到利用人腹来作黑暗旅行的地步。”NAVA叹道。 “本来这里对于你就是权宜之地,不是吗?”若寒揶揄道。 “是我们,亲爱,是我们。”NAVA反复提醒。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即使发生这样残酷黑暗的经历,你觉得他还会回来为我们效力吗?”若寒指指门外的方向。 “会。肯定会。畏惧与欣赏本来就不相矛盾。我们的黑暗面更会增添神秘感与吸引力。” “这个论调倒是很有意思。”若寒若有所思地回答。 “你不了解人的尚美力。凡人害怕美距离自己太近,他们希望与美保持距离。”NAVA说,“但是他不同。” “人与人之间,千差万别。”若寒轻轻叹道。“这点我自然明白,凡人的身体是有限力量的载体,承载不了太多的美的侵蚀,作为肉体的自我保护,身体会诞生审美疲劳,使人的美感变得迟钝;同时也为了抵御美的侵蚀,凡人会本能地远离美,惧怕美。” “是的,亲爱。这便是凡人尚美力微弱的原因,他们必须取得足够的力量作为载体,才胆敢去触碰与之相称的美。”NAVA说,“只有蠢蛋才会毫无节制地点燃美感,不惜损伤自身载体为代价。” “蠢蛋?不!我以为那是勇者!只有他们才敢于拥抱美,即便对于他们而言那是锋利的刀刃,他们也觉快意而满足。”若寒的眼前骤然掠过记忆里的那头青毛兽,它在草原上走动的姿态曾是那么威风凛凛,它的庞大与健硕令她与她的同伴感到畏惧,也令她内心感到钦佩并欢喜。若寒以为,那个背影始终是美之勇者的象征。 “哈,愚蠢而勇敢!”NAVA笑道,“亲爱,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这类人正合我的口味呢。”挥手向男子消失的出口处抛了一个飞吻。 “说实话,纵然你利用了这名青年,然而对于你能出手相救,我其实是感到意外的,本以为,你对他会像寻常路人般用之即弃。”若寒思忖片刻,老实承认道。 “我说过,他对我们是极为特别的。你为何不想想,为何诸多工人之中,唯有他,能在心底听到我的笑声?难道你以为这仅仅缘于偶然?”NAVA说得奥妙。 NAVA的反问,让若寒心波荡漾。极为特殊的,特殊……黑眼睛说他是特别的,同时若寒也知晓,就在这座工厂之中,的确藏着一位对自己极为特别的男子。那次琥珀宫的地下之旅,她曾经将那只苦苦找寻的兽作为问题抛向母巢,而母巢给出的下落,便是这座关铁工厂。 “原来你对于那些美的勇士,愿意赐予额外的恩泽。”若寒掩饰内心的激动淡淡说道,冥冥之中已感觉到了些什么。 “不仅如此呢。”NAVA狡黠笑道。 “莫非……这又意味着你的一个阴谋?”若寒作势问道,心里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要率先说出自己的真实揣测,因为一旦揣测落空,那种强烈的失望是她害怕面对的。 “噢不,请不要把我与阴谋划上等号,亲爱。”黑眼睛笑道。“要知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帮你。” “帮我?” “是的。告诉我,你来到这片世界的本意是为了什么?” “寻找一头因为保护我而被云间世界审判、惩罚的青毛兽,期守重重轮回寻到那座勇敢而隐忍的脊梁。” “那么我要告诉你,他就是你所要找的。”NAVA如此说,终与若寒的预感完全一致。 “那太好了。”若寒紧咬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前一个念头她担心NAVA看透自己的满心欢喜,后一个念头她担忧这仍然是NAVA的阴谋。以她对NAVA的了解,NAVA绝不会如此轻易让她得逞。一切都是需要付诸代价的。 似乎感觉到若寒的内心挣扎,NAVA继续道:“亲爱,他就是那头你苦苦寻觅的兽,你欠我一声道谢呢。” “不可能!从芸芸众生寻到它谈何容易!……绝不可能!”若寒忽然情绪激动,大睁着眼睛。即便真正的至爱就在这座工厂里,然而对于成百上千的工人,太容易找到一个赝品来欺瞒她的眼睛了,而那样才是NAVA的惯常伎俩。 “亲爱,且听我细细说来。”NAVA香唇微启,女孩的表情骤然分裂为狂躁的激动与得意的平静,“正如你所知,这座城市所有人的死灭与重生,都是经由我的女儿——母巢的安排,那么对于重生躯体的去向与下落,我的女儿无疑是最为清楚的。你一定不知道,自从求知派在地底突袭中全军覆没、你失掉原本的身体之后,呓树的前世曾冒险前往地底世界寻找你,只不过他所能寻获的,注定只是科学人的残骸,他成功引爆了你们埋设在地底的机关,也因此命丧于地底世界。你记起来了吗?就在你责难我的那会儿,我便已关照我的女儿对呓树的转世加以留意,自然地,一旦呓树在这片城市再度重生为人形,我便不难获悉他的下落。”NAVA的告白与若寒的预想完全一致,可即便如此,仍无法证明这名勇敢的机械工就是若寒要寻觅的兽。 “原来对于我所要寻找的至爱,你从来便是能够轻易获悉。”若寒揶揄道。 “这么说来或许有些牵强,然而如果我愿意,我的确有办法。”NAVA得意地说,“要知道,生存于这片世界的凡人,几乎没有谁可以逃脱我的眼睛。” “原来你早就有这样的能力,原来你很早就能够帮我在万千之数中找到他!告诉我,你为何不帮我?”若寒作势将手里的图纸摔在地上。 “因为我爱你。”NAVA平静地说,一手拾起图纸,“你是我的灵魂,可你却始终不愿接受我。呵,我自然记得你对我说过你来到这片世界的初衷,时常将你的兽挂在嘴边。你总是想带着它离开这片世界,不时流露出对我、对冷地世界的无限鄙夷。哼,我又为何要帮你?” 若寒无以作答。 “直到我们终合二为一,直到通往云间的入口又即将打开。我才发现,拥有这样的一位爱人确然不错。亲爱,即便你不再爱他,他也必须属于我,呵。”NAVA笑得狡猾。 “不对。”若寒冷笑着开口,决定说出她的质疑,“不对……这一切来得那么轻易,我已经无法习惯。”女孩蜷坐在地,双手抱膝,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NAVA,你不会像是那么轻易让我如愿的。一切的得到,必须是付出鲜血与绝大的痛楚,这才是我对这个世界,不,是对所有世界的认知。” “那仅仅是因为你习惯于被牺牲习惯被抛弃。”NAVA说。“亲爱,你知道吗?从我们合体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你有权得到至高的恩宠。” 若寒仍似信非信地摇头,“一切来得太过轻易,让我难以相信。不,我还需要经历足够的观察,才能确定它究竟是不是那头我寻觅已久的青毛兽。” “如你所愿,吾爱。”NAVA笑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红月黯淡,昏暗的红光稀释在图纸室内部。女孩盘腿坐在地上,膝边摆着一小盆复树,衬着微弱的荧光专注地剪着废图纸。她时而晾起剪纸,望着投射在墙上的模糊剪影莞尔微笑。 “原来你也有这么些小爱好。”NAVA笑道,“我喜欢这些图案。” “光与影间的小伎俩而已,不足一提。”若寒随口掩饰,内心却也欢喜。 她持续地剪着:奔跑的机械马、长满触须的城堡、盛装圆舞的木偶人,以及,行单只影的眼瞳,她令这些形象的投影陆续出现在墙壁,又机敏地在NAVA涌起足够好奇心打开话匣前令它们消匿而去。当想象力与手指灵巧地配合完成一件又一件剪纸时,若寒不由得感叹自己已充分习惯了这具身体:从最开始对视线高度的不习惯、覆额黑发的异样感以及童稚发音的羞愧情绪,历经满腹怨念的澎湃躁动,渐渐将各种异样感磨合为适应与习惯,甚至终于达到宁静与专注。有时那只黑眼睛睡去后,她几乎以为自己就是这座身体的唯一主人。合体之后,任何独处的时光都变得极为宝贵。而在此刻,除了那只不时闪烁好奇的黑眼睛,NAVA把身体其他部分的控制都给了她,这已令若寒足够欣喜。 只是好景不长,夜晚的平静很快被打破,门外骤然响起了嘈杂人声,那扇通往外界的门框缝隙忽然变得极为明亮。忽然,嘈杂人声又转为寂静,似乎接到命令被要求禁口般整齐地消匿声响。若寒直觉有许多人来到了这座图纸室的门口,并且来者不善。 门被打开了。有人举着火炬走进了图纸室。亮光很刺眼,身体里的那一半则开始变得激动而敏感。 若寒认出那青年标志性的剑眉以及清秀的面孔。是咀灭。 “陛下。”咀灭站在门廊上,远远地向女孩鞠躬。背身合上门,独自朝女孩走了过来。 “我说过,在这关铁里你只须称我世俗的名即可。”NAVA抢先开口道,挤出笑脸,并努力使自己的笑容变得亲和自然。 “陛下,有人向我通报,在这个清晨看见你满身血污。” 糟了。若寒暗忖不妙,然而她没有多言,只是静观NAVA的回答。原来那个拿走银币的小子终于还是泄露了她们的秘密。 “于是我担心是否失去自由令你暴躁不堪,乃至伤害自己。现在看来,原来你别来无恙呐。”依然是十足恭敬的语气,可若寒却感觉到话语中带着讥讽与质疑。 “于是我不得不这么想,既然你毫发无损,那么这些鲜血必是来源于他人。我说得可对?陛下。”咀灭终于示明了来意,他的平静带着愤怒,“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约定,我不能接受任何科学人受到伤害,你也答应将你的所有势力撤出厂区之外。”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请先告诉我,你们入驻这座关铁工厂之后,可曾忍受饥渴之苦?”NAVA抢先发问。 “没有。”咀灭冷冷答道。 “那么你知道这座工厂的外部世界,此刻又是怎样的一片天地?”NAVA问道。 “我了解得不多。只是从报纸的报道里得知城里正陷入饥荒,粮食与蔬果的价格飙涨,市民普遍挨饿;另一方面,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银币却贬值严重,同样的一枚银币,过去可以购买整袋的面包,而如今只可换到一只。如果我没有猜错,一场经济危机正在城里发生。” “你很聪明,咀灭。要知道,城市发生任何天灾人祸,作为管理者的我都不可能不闻不问。你还记得植物人的叛乱吗?” “自然记得。那天,停止向教会敌对活动的议案终于在派内获得多数通过,那天也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日子。我记得当我回到地面之时,便发现大街上多出了许多怪人,他们见人就逮,中邪似地拿脑袋往路人身上蹭,也有人撒腿狂奔,也有人发疯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一时间市民们都不敢出门。”咀灭说道。 “你只说出了表象。”NAVA正色道,“事实上,那天所有服食过琉桑的人,脖颈的第三节脊椎都同时开裂长出了雌蕊,在空气里散发交配的气味,而已彻底沦为植物人的怪物们则在街上乱走乱撞,循着气味扑向路人上前授粉。一旦受精,人的意识便会模糊,琉桑的果实会开始在人的脑壳里生长,身体里的脂肪与肌肉会一点点被溶解、被吸收,果实开裂的那天,便是宿主的死期。” “难怪此后我时常在街上见到许多眼神懵懂、骨瘦如柴的痴呆汉。”咀灭轻声说。 “他们都是琉桑的宿主。”NAVA说,“事实上,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只是琉桑的开花期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同步,尚属首次。你知道吗?这并非巧合,而是琉桑试图掌控这座城市的邪恶计划,也就是植物人的叛乱。” “感谢你告诉我这么许多内幕,”咀灭的言语仍不乏揶揄之意,“可就算是这样,植物人之乱早已平息,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哪怕这座世界再渺小的两件事物,它们之间也存有关联。”NAVA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利用植物提供城市里的必需品想必对于你们早已不是秘密。是的,琉桑被镇压之后,为了避免短期内再度出现类似植物的叛乱,我下令暂停数座植物工厂的生产活动。自然地,食品的价格因此开始上升,而我全部心思都沉浸在规划与你们的合作计划之中,忽视了食品生产的恢复,以致于粮食与蔬果的产量骤减,而同时银币仍源源不断地从铸币厂中流出,并且贬值严重,一不留神,经济危机便在城里爆发了。” “原来如此,”咀灭点点头,“厂外的情况原来已到了这般地步。” “自从我获悉厂外的情况之后,便心焦如焚。我必须回到城里有所作为,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割破手腕,施展魔法以血遁之术逃离此地。要知道,短短一夜之间,我便重启了数座植物工厂,而一旦食品被重新制造出来,人心便可得到平复。亲爱,请相信我,经济危机将很快平息,我的所作所为将被证明实属英明之举。” “谢谢你的解释,我明白了。”咀灭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便陷入饥荒,即便经济爆发危机,如果没有你的干涉,市民们也将在缓慢地适应灾荒过程中逐渐老实下来,会渐渐习惯付出同等的劳动却得到减少的报酬;如果没有你的干涉,这座城市也能恢复平日的秩序。” “这么说来,是我过于仁慈了吗?呵。”NAVA笑了笑,眼神严肃,“正是因为我,众人才可不再忍受饥饿;正是因为我,这座城市的管理才能井然有序!” “单凭独裁者的智慧,始终无法做出最为公平的管理。”咀灭不服气,“若寒,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凭着什么来完成城市的管理呢?” “很简单。欲望。”NAVA说,“只消引导人的欲望、万物的欲望,便可引导一切走上有序轨道。” 咀灭摇摇头,“我无法苟同。陛下,如果今后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我愿意提供科学的方式来帮助你。” “将来之事,暂且不提。”女孩笑了,“还是让我们通力完成这次合作吧!” “合作……”咀灭嗫嚅着,又问,“你果真需要那些图纸吗?按照约定,事成之后,你必须将所有成品与永动机移交给我们,你所能得到的,只是图纸。” “只是图纸,便已足够。”NAVA笑着说道,“除了试验机以及永动机,我要馈赠给你们的,远远不止这些。” “多谢陛下”,咀灭点头致意,“请放心,我会如约完成计划,也请您能遵守约定。” “恐怕我无法给你确切的保证,”NAVA努了努嘴,半撒娇半严肃地说,“我无法保证这座城市在未来不会发生更多异常。作为教会的主宰,作为城市的管理者,我有必要纠正、辅佐这座城驶在正确的轨道。” “我本人自然可以理解,”咀灭道,“然而同志们都指望着你作为唯一的人质以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以及计划的顺利实施,他们中的不少人本来就对我的冒险行径持有保留意见,如果异常状况频发、谣言四起,同志们势必会产生疑虑与恐慌。所以陛下……请你务必作为我们的人质,老老实实地呆在这片厂区里。” “咀灭,这座城市的广大超出你的想象,”NAVA说,“需要我亲力亲为的,尚有许许多多。” “那么至少答应我,不要令今晨那样的异常再度出现,”咀灭说,“我并不介意你使用黑暗魔法,也可以不限制你的自由。可至少表面上,你必须维持一切的原本模样,不是吗?请许诺我,你不能让我的同志再生疑虑。” “我答应你。”NAVA微笑道,从地上拾起一片剪纸,递给咀灭,“这个图案,送给你。” “感恩不尽,陛下。”咀灭假惺惺地致谢道,一边粗糙地将剪纸叠了几叠,塞入口袋。 “不用叫我陛下,直呼我世俗的名即可。”NAVA笑道,“我已在关铁里物色了一位联络人,如果哪天我遁走远方,你可以将他囚为人质,并通过他找到我。” “是吗?”咀灭冷冷道,“难道你又忘记了我们间的约定吗?你所有的势力,都不得进入这座工厂。” “早在你们入驻工厂之间,他便已工作在这些厂房之中。请放心,他只是名教会忠诚的信徒,与我同为血肉之躯,对你们丝毫不会构成威胁。” “那么你所谓的联络人,姓甚名谁?” “请原谅我暂时为他保密姓名,”NAVA道,“你一定记得教会的标记吧?我所谓的联络人,他的腹部有一枚十字花标记。我相信仅凭这点,只要状况紧急,便足以助你找到他。”当这句从女孩喉间说出,若寒不禁心头一颤,NAVA居然如此迅速地便作出一桩背叛!教会忠诚的信徒?笑话,不正是你将那枚十字花标记强行嵌入呓树的腹部吗?真是满口谎言! “那是自然,下令所有人脱下上衣即可。”咀灭心不在焉地说。 “不对!我记错了。联络人的十字花标记是在小臂处。”绿眼睛抢过话茬,插话说道,“你可见过烙印在信徒腹部的十字花标记?恐怕没有吧。” “的确从未见过。”咀灭点点头,“以我对教会的了解,肩头与小臂才是常见的位置。”他低垂双目,双眉紧锁,似乎仍在评估这一情报的威胁与影响。 “如果你需要找到他,只消让所有男子撸起袖管,小臂上留有标记的,便是你所要寻找的。”若寒继续说。 咀灭敷衍点点头。 “不对!”那只黑眼睛抢过喉舌,又改口说,“我刚才已经说了,真正的联络人,唯有腹部留有十字花标记的男子。” “陛下,请不要以前后矛盾的言语挑战我耐心的底线。”咀灭的鼻息翕动,“我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知道那名神秘人究竟是谁。可如果伊始便对我隐瞒,岂不更好?” “我对贵派是有诚意的。”黑眼睛眨着眼睛说。 “那么不妨直接告诉我,他究竟是谁?”咀灭说,“或者至少你得明确地告诉我,标记他真实身份的十字花,又在哪里?我知道以教会通常的标记方式,一般是将十字花烙印在小臂之上。” “腹部!”“小臂!”答案紧接着被喊出。又是矛盾的答案。 “多说无益,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面孔俊俏的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参与女孩的自我争论,而是举起火炬径直走向出口。走到半路他又转身折回,朝女孩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便弯腰抓走了地上的小盆栽,那株荧光微弱的复树。 “别带走我的复树!”NAVA喊道。 “拿去!反正我也不需要它!”若寒紧跟着发出与之相矛盾的呼喊。 咀灭没有再回头,他伸手打开了通往门厅的铁门。 门在男子的身后合上,图纸室再度笼罩于黯淡红光。

子夜。环形山活跃又野蛮,燃烬纷下。高而遥远的天窗不时传来湮灭的细微声响。 而天窗之下的黯淡空间,正爆发着一场争执。 “是谁曾经说,呓树会成为自己的重要助手;又是谁,只消一眨眼,就将他出卖给自己的对手?”若寒垂着头,裸足走上旋梯,反问里满满怒意。 “这不是背叛。”NAVA辩解道,“只是我履行与咀灭诺言的一个真诚举动,并且,求知派已不再是对手。” “不是背叛?呓树为你盗出了守卫重重的磁石,让你得以返回教廷,可你却活活刨开他的肚子!他是为了你,才作出这样的冒险,才受到这般的苦难!”若寒情绪激动,用拳头砸了砸紧挨旋梯的木柜。 “是我们,是我们,亲爱。”NAVA不厌其烦地纠正若寒。 “他本不是教会中人,你为何把十字花标记强加给他?既强加给他,又为何把他的身份透露给咀灭,让他深陷险境?他是凡人,不是你这样的不死之躯!我认为对于你的仰慕者,你至少应当表现关怀与保护。” “仰慕我的人,与我本身并无关联;再者,对于这位名为呓树的男子,我可是自信满满哪。他绝非等闲之辈,而是将成为我在云间世界助手的男子,理应顺利通过些许平凡的考验。” “考验?”若寒冷笑道,“笑话!恐怕等到天亮,厂区里的所有男子都将被迫脱光上衣接受体检。而这位倒霉的机械工,将在嗤笑声中被一颗前膛枪子弹结束生命。” “相信我,咀灭不是专制而固执的人,主动前来与我接触、与教会建立合作,他的这些作为不单单是为了永动机以及物质资源。我认为……他是那种只要达成目标便可委曲求全的人,而不是一把三棱开刃的刺刀,亲爱,请相信我对人的判断。” “我很难相信你,很难。”若寒绝望地说。 “那好吧,亲爱。”NAVA笑得勉强,“何不用你这只清澈的绿眼睛看看未来,看看未来是否能如我预期般发展。这会很有趣。” 若寒哼了一声,转身坐在铁旋梯上,绿眼睛定定地落在散落纸屑的地板。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呵呵呵,我几乎忘了一旦取得你的信任会是多么乏味的游戏结果。”NAVA讥讽道,“你是我的灵魂,清灵高雅的灵魂,而我是欲望本身,令你唾弃的欲望,灵魂对于欲望的一举一动,恐怕永远都是多疑多虑的,生怕不经意便被其拉入泥潭,我说得可对亲爱?” 若寒没有回答,她在膝盖上支起双手,捂住脸,闭上眼睛。 “你唯一的错误,便是不会去欣赏欲望的美,诸如原始的求生欲念,诸如体态丰满的性欲,多么富有生机多么美呵。”NAVA在指缝里露齿而笑。 “欲望与美永远是水火不容的。我只拥抱没有欲望的美,只接受没有欲望的爱。”若寒冷冷说道。 “欲念是所有生物的根本属性,是无法抹杀的真理,也是我之所以强大的原因。”NAVA说,“有时人矢口否认自我欲念,无非因为他得不到而已。” “我自知说服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执念,难于登天,”若寒沉声说,“但我可以为你讲一个故事。” “有趣。”NAVA透过指缝俏皮地眨眼。 “我说过,我来冷地,是为一只兽。可是你不知道,为何我唯独要找到它,为何它是尤为特殊的。” “说来,我听。”NAVA笑道。 “那是在云间,数个轮回之前,我是游荡于草原的白羊,而他是以羊为食的野兽。”若寒顿了顿又说,“有一日他抓住了我,却因我的美丽而无法下口,反而开始保护我,甚至为了我,不惜与同类相敌。当时我们并不知,羊为兽食,已是那片土地亘古不变的规律,羊的存在,便是作为兽的食物,羊的形象,便足可勾起兽的全部狂暴与食欲。” “我的兽,却一次次忍住了腹中饥饿,至始至终未曾伤害我。”若寒继续述道,“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云间首个唯美克制欲望的例子,而他亦因此而触犯云间律法,被推入深渊,来到这片被称之为冷地的世界。” “我喜欢这个故事。”NAVA笑嘻嘻说,“虽然无可理解。最美丽的猎物,最香甜的鲜血,多么快意的一顿美餐哪。”说着,她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 “所以那只兽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若寒轻声说,好似祈求。 “我可以用魔法把十字花标记从呓树的腹部移到旁人身上。”NAVA狡黠笑说,“当做这个美妙故事的回礼,你可满意?” 若寒紧咬嘴唇,许久才开口,“不。我也不想看到其他无辜者遭殃。” “我发现你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态度,你和牧光者很相像,他总是能将他人的悲苦视同自己的。如果你必须选择一名牺牲者,呓树或者另一个陌生人,你会选谁得救?” “我选呓树。”若寒轻轻答道。 “啊,若是换作牧光者,恐怕他会选那个陌生人得救。” “你说这些,只是为了羞辱我吗?” “不是,只是些许回忆被勾起了……牧光者就是那么一名高尚卓绝的男子,唯恐与任何利己情绪沾边,只是可惜,他已经战死啦。”NAVA佯作惋惜地叹道。若寒当然识破了黑眼睛的小虚荣,她很清楚巡仍然作为背包人活在这座城市里,并且很难逃过黑眼睛的注视,只是她没有戳破NAVA的谎言。现在若寒需要她的魔法。 “你们都有种超脱现实的理想主义憧憬,就如那些为欣赏落日而攀登猛兽鼻尖的鼠妇虫。归根到底,你们俩是不相上下的尤物。你们身上的优美部分,对我而言是最困惑最神秘的谜题,值得关入玻璃瓶细细品玩。”NAVA说。 “是吗?”若寒无心应答,琢磨着自己与巡的相似点。据她所知,巡与自己都未如NAVA讲述得那般无欲无暇,巡甚至因为嫉妒自己与NAVA合为一体而决意离开冷地呢。 “当然!你甚至向曾经深恶痛绝的植物流露怜悯!还记得我下令让皇家卫士点燃煤块掷向那些木讷的植物人吗?你发出尖利的惨叫,好似你能感到它们的灼痛。还记得最终所有幸存的植物人都被抓捕、被驱赶着坠入女儿的须齿大口吗?你竟然试图挽救一名偷食琉桑的流浪儿,纵然你很清楚即便放生哪怕一枚琉桑的种子,它也会寻觅土壤再度繁衍作乱。”NAVA语带讥讽。 “NAVA,你希望嘲笑我的愚蠢,还是希望赞美我的仁慈?”若寒有些恼怒。 “都不是,我只是发现了你的优美角度兼一个弱点。呵呵。虽然你始终声称来到冷地的唯一目的,是寻觅那只因缘未了的青毛兽,并且也已失去了原本的身体,然而你仍会本能地流露出原本的仁善。真好。”NAVA夸张的语调满满讽刺意味。 “谢谢你的夸赞,原来云的美德尚未完全在我身上失落呢。”若寒骄傲地说。 “虽然我始终以为,仁善毫无意义,即无可增加力量,也并非引人瞩目的美丽。即便是牧光者奉行的公平之义,我也无法理解。从大尺度的视界来看,单体生命太过于渺小,无足挂齿。”黑眼睛微翘嘴角显露不屑。 “我还记得那些拥有羽翼的时日,长老们时常教授我们爱之怜悯,勇于牺牲、救护弱者。”若寒正色回敬道。 “可这所谓的怜悯,施加的又是哪些对象呢?云间的长老们可曾教授你们体恤风雪下的众羊之苦吗,会允许你们为受伤的饿兽送去鲜肉吗?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这些都是绝对禁止的。可以蒙受怜悯的宠儿,起码需要拥有一双可飞翔的翅膀,起码需要天生一副高亢的喉嗓。”NAVA有些激动。 “可是……至少我们族群之间相互有爱,至少怜悯广泛存于云使之间。”若寒辩驳道,可随即被NAVA抢过话茬。 “怜悯呐怜悯!即使我承认了你那所谓的有限而高贵的感情,然而且慢!换个角度来看,你所谓的怜悯不正是一种毫无节制的泛爱吗?你经常斥责我欲望弥彰,若我同时爱上两位女子三名男子,就会被斥责淫靡,那么你同时爱一千人呢?不是淫靡之甚又是什么?” 若寒一时哑口无言。 “亲爱,看呐看呐,你脸红了。哈哈哈哈!”NAVA摸着发烫的面庞,放肆地笑道。 若寒思忖片刻,平静地说,“怜悯与你所谓的欲爱完全不同,它是无欲之爱,是没有占有欲的,这种爱恐怕你根本理解不了。” “我的确理解不了,爱是绝对不能缺了占据的,没有占据的爱,空泛而无感觉,在我以为是一种虚伪。” “虚伪也罢,愚蠢也罢。NAVA,无论你如何嘲笑。我不希望有人为了我们而牺牲性命。”若寒想着那名可怜的男子,她决定不激怒黑眼睛,小心翼翼地说,“亲爱,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如果这就是你的请求,那么我自然愿意满足。”NAVA笑着说,将手腕凑到鼻尖,对袖管里的小植物嗫嚅片刻,一枚微型的花苞开始孕育,不久果实开裂,一只小甲虫麻利地攀下女孩衣襟,迅速消失在黑暗角落。 “它会直奔那只十字花标记而去,将在呓树入睡之后找到他,把标记上的疤痕啃食一尽。” “谢谢你,亲爱。”女孩左手轻抬右手,凑到嘴边轻轻一吻。同时绿眼睛怔怔落在满地散乱的剪纸,暗暗祈祷:但愿你真如NAVA所言,是我苦心寻觅的兽;但愿这次妥协与忍耐不会等来习以为常的失望。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三章 呓树。面试

熄灯了,舍友都已睡去。我独自倚靠床背,静静解开衬衣,悄然抚摸腹部的木疤。它坚硬而顽固,我试过指甲、沙皮、小刀,然而都对它无可奈何。十字花标记俨然成为我无法摆脱的秘密,在关铁这座笃信数字与物理、遍布科学人眼线的工厂,它会成为我最大的尴尬与弱点:这份无可拒绝的奖赏在带给我所谓教会荣誉的同时,也将带给我致命的危险。 隔墙工友发出有规律的鼾声,就在不久之前,我仍是与他们一样的普通机械工,流汗工作,挥霍报酬,生活如钟表般规律运行,毫无惊喜,亦毫无差错,这样无惊无惧的平凡生活,曾经被我数度抱怨,而今逝去不再复返。漫长的期待、短暂的惊喜之后,我开始为这个早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感到困惑。我并不是贪恋生命之徒,然而想象中的死亡总是伴随着壮烈的结局,譬如抢修管道时被蒸汽烫死,譬如搭救遇袭少女时被凶徒捅死,那般富有审美意义的死亡才能使我心安。如果若寒没有那么善变而分裂,如果我没有听到另一个若寒声音的自我控诉,如果我只是单纯地因为保护她而被科学人处决,那么我会比此刻洒脱得多。 我举杯,在黑暗里悄声吞酒。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我伸手触碰想象里若寒的面庞,她的侧脸显现两种迥然相异的表情:甜美而暴戾、清美而温柔,时而热情时而冷淡。若寒究竟是谁,她真的拥有分裂的自我吗?如果其中一个仅为另一个的面具,那么哪个才是她的真实面目?她所说灵魂之间的爱恋确有其事吗,为何我只听到指责与讥讽?她对我以亲爱相称,这是否为倾心于我的暗示?摸了摸腹部的木疤,那是若寒声称赐予我的奖赏,她曾说过自己只是教会里无权无职的女孩,可又为何不时说出与其外表不符的威严话语?为何唯独我听见了她的笑声,果真是因为我的独特,还是如她自身所言,仅仅是因为我被利用了?伴随着这些疑问,若寒的笑声开始在心底回荡,两个灵魂亦在这笑声背景下以不同的语调交织虚幻争辩。 “噢,为什么选中的是我!”我出声叹道。 若寒,你究竟是谁?幻境中的女孩没有回答,她轻抬指尖,别在腰际的粗大钥匙就开始跳跃碰撞,一把接一把响声叮当。这不是客观世界的科学,却为我亲眼所见。我忽然意识到现实世界的土壤并非我所一直认为的那样坚硬可靠,难以言表的奇异现象一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我自问道,合上眼睛,就看见图纸室里昏暗的背景下,黑发的若寒朝我微笑,她的黑眼睛清澈透亮。是呵,无可否认,即便现实生活已然颠覆,可与此同时,传递自心底的笑声也罢,暮然消失在磁石背后的身影也罢,甚至撕开我的肚子作为出口,这些非现实的、几近疯狂的景象,并未减弱我对若寒哪怕丝毫念想,只要闭上眼睛,我仍然可以立时浮现出她精致的面庞与苍白的肌肤,以及令人怜惜的行走在冰冷旋梯的赤裸双足。 我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是的,我变得疯狂了。原本现实主义世界观的桎梏只因这神秘迷人女孩进入我的生活,就被轻易打破。我开始能接受、甚至运用一些非现实的事与物,譬如发自心底的笑声、譬如吸尽光芒的磁石、譬如治愈腹部裂口的植物,这些绝无法用数字、公式或者图纸来表达的现象,倘若换做曾经的我,只会将这些视作骗人的伎俩。我忽然想起了那位经常在夜市里相遇的水手,他曾说这座世界的离奇已无法用言语表述,只有亲眼得见才能相信。现在我才明白,他所说的恐怕确有其事。 思绪忽然被门外的窸窣之声打断,我慌忙扣上衬衣,藏下酒具,屏息凝神,静候摸黑前来偷酒的舍友。只是过了许久,门外并无动静。 我松了口气,悄悄反锁上门,找出酒杯注入朗姆。再举杯却喝得太急,酒杯不慎洒了半身,我急忙找出纸巾摸黑擦拭酒渍,不免觉得可惜,可转念又一想,哪怕再珍贵的佳酿,都可以付诸劳动通过交易得到,可若寒这样神秘而美丽的女孩,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人不是平铺直白的图纸,自然存在多面性,包括她的美艳与天真,也包括她的阴暗与残忍,这难道不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吗?呵,如此想来,或许真相已并非那么重要,抛开若寒的诸多无可理解的奇诡行为,抛开她的真实身份与真正意图,重要的是,她能真正地、深深地吸引我。这就如同一场百年难遇的特赦,我已足够幸运,根本无须感到自责。 如此想来,思绪渐渐平复,困顿感扑面而来。门外似乎仍不时传来窸窣之声,可我已无力领会,睡意似一件披风般将我牢牢包裹,无谓的困倦很快令我失去知觉。 夜梦不断。我梦见被困在泥潭里,眼大如窗的须齿鱼与我称兄道弟;梦见掉入地下的甲虫巢穴,与众人齐力推动破裂的巨型水瓜;梦见燃烬纷下的街巷,跟随侃侃而谈的飞蛾游荡地底轨道;梦见为年迈的皇帝加冕金冠;梦见骑马砍杀无辜的路人;梦见镜子里的枪口;梦见白色野兽的血盆大口。最为困惑的是我梦见了若寒,梦里的她感觉更为年幼,面容却别无二致。 我一定出了很多汗,因为待我次日醒来,盖被已被掀开大半,并沾染汗迹。我很快意识到,宿舍里陈旧的制暖机已被谁开启,那是为下个冷季所准备的,除了每年例行的设备维护日,据说已有数十载未被正式启用。这又是谁的恶作剧?脑子里尚回味着那些诡异的梦境,我边纳闷着边推开了房门,发现往日从各自门内传出的鼾声不再了,推开一扇扇虚掩的房门,舍友们已然离去。奇怪!大清早整个宿舍单元竟已空无一人! 莫非大家都受不了制暖机的热度,反而因此早早上工?或许如此吧。发现自己稍作活动便已汗流浃背,餐台上为若寒偷偷收藏的鲜花花瓣已干瘪脆碎,不知被谁遗弃在台盆里的抹布干燥得像个纸团,门栓角落趴着指甲盖大小的甲虫,它狼狈地裸露出后翅,似乎早已干渴死去。罢了罢了,我放弃磨蹭,起身前往工场。 当我来到作业区,眼前的景象前所未见。只见关铁的工人们排成长龙,蜿蜒数百米,长龙通往一座平日不起眼的备品仓库。人们睁着惺忪睡眼困顿排队,队伍里不时爆发出争吵与抱怨,与此同时不少科学人身着标志性的白袍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派发蛋糕与饮水。 “这队伍……这队伍是怎么回事?”我向一名素不相识的工友搭讪,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可仍然感觉被周围人以诧异的眼神关注。是呵,所有人都是见到队伍便急匆匆赶到末尾,怕是只有我,竟还在排队之前讨问队伍的终点。 “你一早没接到通知吗?今天停工一天!”工友打着哈欠说。幸好,他没有问出讨厌的问题。 “既然不用上班,那大家排在这儿干吗呢?”我悄悄问。 “面试!上头说今天要从应试者从挑选十名监理师呢!”疲惫工友边说边打了个饱嗝,“听来不错吧?说不定就此捞到一官半职呢。” 我应和点头,又问:“所有人都必须参加面试吗?这么多应征者,恐怕希望渺茫吧。还不如干脆溜回宿舍休息?” “据说不行。面试活动是上头强制要求组织的,规定人人都得参加。”工友说,见我仍满脸疑云,他提高音量好意相劝道:“别纠结啦!不用干活总是好的,还管吃管喝呢。” 看他满脸朴实笃定的神态,我不好再多推托,只得走到队伍末尾,开始这天漫长的等待。 排队。排队。排队。吃饭喝水排队。 不时有工友走出那座面试仓库,雀跃地从身旁经过,他们在为这天剩余的自由时光感到高兴。而我则开始怨恨自己的贪睡。都怪我前夜思虑过多,不慎起晚,结果在我之前的队伍似乎无比漫长,直到中午才隐约看到那座仓库的入口模样,那是足可容纳一百人的蛇形通道。而我距离那个通道,仍相距遥远。 幸而,掺在人堆里排队伴随的安全感,全然不似独处时思忧良多的难捱,我与队伍前后的工友讨论制暖机的异常、抱怨食堂的饭菜、争吵工资的算法,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天很快黑了。而我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蛇形通道,眼睛死死盯着从库房里走出的每一个人,因为那意味着我又近了一步。当我熟悉的一位舍友完成面试路过时,我及时喊住他,向他打听面试的情况。 “面试吗?简单得很呢!”舍友满脸轻松,“问了螺旋角、问了公法线、问了分度圆,最后还问了对直管工头的意见。” “就这些?”我叹了口气,这些基础知识我都了若指掌,对于一名熟练的机械工这并非难点。 “就这些,我狠狠告了那家伙一状,哈哈哈哈!”舍友爽朗地笑道,“对了,正式面试之前得首先脱了上衣,在密室里接受一位大夫的检查,据说此举是为了挑选体质优秀的候选者。不过这只是道小前奏,应该不成问题!”他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可舍友所谓不足挂齿的小前奏对我而言却犹如当头棒喝。脱衣检查?不妙!如果脱下上衣,腹部的十字花标记必然会暴露,届时恐怕我有口难辩,谁会相信一个戴着十字花标记的人声称自己并非教徒? “简单吧?”舍友友善地笑道,“早上本想一起叫上你的,不料你似乎别上了门……” 我忘记自己是如何敷衍他关于反锁房门的原因,也忘记如何向他告别,眼球僵硬无法动弹、血液拼命流向高处,眼看我的秘密就要暴露,我在心底里给出一百个蒙混过关的理由,随后又被自己一一否定。我悄悄四处张望,队伍前后的工友有人面露兴奋有人神情疲乏,却绝无人面露怯色或临阵脱逃。队伍仍缓缓移动,我假装打了几个哈欠,装作略带不耐烦的疲态,但愿旁人不会看出我的焦躁与紧张。一二三四五……我数了数前方队伍的人数,数了几次才记住数字。让我想想……就在一天之前,就在腹部结出十字花标记形状的疤痕之后,罕见的全厂停工、奇怪的脱衣面试、制暖机的异常启动,完了完了,这些线索无不指向一个答案:这场所谓的面试必是科学人设下的圈套,目的单纯而直接,只为找出潜伏在关铁里的教徒,然后施加惩罚。一想到自己将被扯下上衣,在众人的哄笑中被赶出厂区,最后在慌乱奔跑中被从后而来的排枪子弹击倒,我就心有不甘。这不是我所欣赏的死亡方式,这不是崇高而伟大的牺牲,若我就此死去,恐怕我将什么也不是。我隔着衣衫抚摸腹部的十字花标记,背着一个教徒的恶名死去,本身却并非教徒,噢,这太讽刺了。那么向科学人坦诚相告呢?把若寒的秘密、把这个标记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噢,我也做不到, 为难若寒的事我坚决不做,更何况任何出卖行径都将成为我的污点,我宁愿在决绝的荣誉中死去,也不要在耻辱中苟活。 若寒,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知道嘛?此刻你又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奖励我的标记,给我带来这样的噩运了吗?队伍继续前行,我的脚步无比沉重,感觉犹如走向刑场。

天更黑了,队伍方阵的四周被摆上油灯。我已走完了蛇形通道的小半,前后排队的工友开起粗俗玩笑来掩饰紧张情绪,他们不知道未知而不可捉摸的考题实则毫无意义,科学人根本只关心面试前的脱衣检查,他们更不知道这场规模浩大的全员面试之所以被组织,其目标只有我一个人。或许缘于饥饿,短时间我感到脱力与无助,如同井边无人认领的婴儿般绝望。周围人的笑声听来夸张而邪恶,我的缄默与低落无人关注,更无人可以倾诉心声。谁会关注我的命运呢?或许等到明天,关铁只是少了一名机械工而已,没有人会留意到我的消失。 队伍继续挪动,唯独我止步不前。几声催促之后,后面的工友推了我一把:“不就一场面试吗?!瞧这家伙紧张得动也不动,哈哈哈哈!”周围爆发出哄笑声。 是他们的嘲笑让我骤然惊醒。锻造机被钢锭嗤笑,木砧板被脐橙嗤笑,聪明人被愚者嗤笑,这场不明真相的愚昧笑声并未让我丧失信心,反而提醒了我自己与他们有多么不同。是的,我的痛苦全然来自于我的特殊,若寒之所以从数千工人中独独选择我,便是缘于我对于她是特别的。噢,我绝不能就这么自暴自弃!如此一番思虑之后,我回过神来开始仔细观察四周,寻找可乘之机。 蛇形队伍缓缓移动。这夜的红月格外宁静,只有深红的轮廓,没有喷发。夜色黯淡,若我能成功翻出队伍栅栏逃入黑暗,恐怕科学人守卫既辨不出我的身份,也没法追上我。我数了数,发现每迈二十步,便有机会接近队伍方阵的两侧边缘,而左侧的油灯数量少了三盏,照明条件相对昏暗,更有利于我逃跑。我暗暗打下主意,接着观察队伍左侧来回走动的四名守卫:近处大腹便便的肥胖男子打着哈欠,臂弯里抱着后膛枪如怀抱一捆稻草,不时交换支力的左右手,想必维持整天的秩序已使他极其疲倦;稍远处的精瘦山羊胡青年全神贯注地端详手里的武器,似乎从来不曾触摸过枪械般兴致勃勃,他的眼睛从未抬起过;最远处,两名老者正高声谈天,一人身着白袍别着银光闪闪的炸弹胸针,一人系着皮质腰带、腰带上挂着数把袖珍弯刀仅有手指之长,以他们的年纪而言老者们的精神不可思议地好,幸而他们的身边都没有武器,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皮箱,我猜测那里面装着科学人下班后娱乐算命的全套纸牌。 蛇形队伍继续前行,当下一次轮到我来到队伍方阵的边缘之时,肥胖守卫眼皮耷拉,枪口朝下支着,把后膛枪当做了一具拐杖;精瘦青年则干脆凑到一盏油灯之下,借着亮光拆开了自己的枪,似乎他已全然沉浸于眼前的枪械结构无暇他顾;胸针老者与弯刀老者则仍在兴奋讨论着什么,我打赌这两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腿脚不便,对于腿脚灵活的我他们只有瞪眼的份儿。于是我意识到,眼下就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于是我蹑手蹑脚翻出铁栅栏,撒腿就跑。 我的异动顿时引起了注意。身后响起了工友们不大的哄笑声,我没理会;接着响起了哨响,哨响之后是几声稀疏的枪声,我都未理会,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夜正张开翅膀扑向我,我只需要钻进它的一个小角落即可容身。 然而我太低估科学人的能耐了。正当我自以为已把守卫们甩在身后时,猛回头却发现胸针老者与弯刀老者正跨着机械腿,提着油灯与网兜步步紧逼。这是我从未见识过的机械结构,他们只消迈一步,便可追上我许多步。噢!我早该知道那个方方正正的皮箱里装的是什么!从他们面带微笑的轻松表情可见,他们一定笃定地望着我逃跑的背影,从容地取出机械腿套件,逐一装在腿上,接着只消片刻便赶了上来。 正如我以前的师傅经常教导的那般,人力总是无法战胜机械。虽然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我的领先只维持了数分钟,很快,一个粗绳网兜就劈头罩住了我,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嘿嘿嘿,瞧我们逮到了什么!”“瞧呀瞧呀,瞧这谁被我们逮住了!”胸针老者与弯刀老者边滑稽对话边拖动摔倒在地的我,“你倒是给我站起来!”“你倒是给我用力拖呀!” 见两位老者费力疲敝的样子,我主动提出不如以粗绳反绑双手,让我站起来跟他们走。 胸针老者高兴地接受了我的建议,随着双手被扳到背后用粗绳死死绑住,罩住我的网兜也被撤去,弯刀老者拔出腰际手指长短的袖珍弯刀抵住我的咽喉,喝令我乖乖跟着他们走。我顺从地跟着他们,脑子里使劲搜刮各种为己开脱的说辞,然而似乎哪条都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奇怪呀,被擒获之后我竟不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略微兴奋与放松。 两位老者把我带到蛇形方阵附近,推到一个白袍跟前,“教授!快来看看我们逮到了什么!”说着,一盏地上的油灯被拾起照亮了我的面孔。同时我也看清那名被称之为教授的科学人面目,完了完了,这家伙不正是我所在车间里的那名老气青年嘛。 “哎呀呀,让我们好好瞧瞧这是谁!”老青年不无讥讽地高声叹道,声音甚至把不远处昏昏欲睡的肥胖守卫惊出一个趔趄,“这不是我们的一零三二号吗?” 我哼了一声,他得意的神气模样令我涌起厌恶。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这座工厂果然潜伏了教会奸细!”老青年笑道,“真难理解这些死脑筋的教徒,一个个非要往身上打上标记。瞧这抓起来多方便,哈哈哈!”说着他粗手粗脚地撸起我的袖管、扒开我的衣领,四处翻看寻找十字花标记,但似乎一无所获。 “这儿太暗了……”老青年忿忿道,提着油灯又在我身上到处寻找,终于发现那枚藏在腹部的十字花木疤。三人满足地大笑,宛若解出了困扰多年的方程式。 “一零三二号!这些天来你自告奋勇领取图纸的原因总算水落石出了!看哪看哪,奸细终于露出了丑陋面目!”老青年道,“走!既然你这么爱去,我们这就找那个女人讨个说法!” “等等!咀灭长老有令,万一找到教会的奸细,务必要交给他定夺……”弯刀长老提醒道,可老青年甩甩头不以为然:“咀灭太容易被教徒们的花言巧语迷惑了,这事还是让我代劳吧!”他扯着我就往图纸室的方向走去,“我倒要看看这女人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教授……”胸针老者也开口试图劝说老青年。 “别说了!”老青年打断老者,提高了音量:“早在这个计划实施之前,我就数次劝诫过咀灭,那个女人绝不会那样简单!”老青年激动地说,“如果咀灭有意见,那就让他来图纸室找我们!” 押送前往图纸室的路上,我一直在尝试挣脱绳索,然而捆扎手腕的手法十分高明,越挣扎则勒得越紧;试图逃跑过一次,可缺少了两只手臂的平衡,我很快就被老青年抓回,并在剩下的路上没少尝他的脚踢拳打。在他忿忿朝我踢打之时,我冷静地领悟到两种信仰之间那道难以跨越的深壑,只要被贴上标签,对方的阴暗面就会无限放大、对方的邪恶形象就会张牙舞爪。噢,这不合理!即便我是货真价实的教徒,为生计隐瞒信仰,也不应遭此欺辱与惩罚。 在数次左拐右绕之后,我们来到夜幕下的烟囱状建筑跟前。图纸室到了,两名胖守卫惊讶地望着我们,望着三名科学人以及反绑双手的我。老青年没有跟他们过多寒暄,而是径直推门而入,边推门边留话给守卫:“告诉咀灭我在这里,我有好戏要给他看!” “女人!瞧瞧这是谁!”老青年怒气冲冲。胸针老者猛地把我往前一推,随后提起油灯紧贴我的面孔,很刺眼。 “各位老师,找我有事吗?”若寒转身望着我们,她一手拿着水杯,一手端着花盆。双眼黑亮清澈,一副无辜天真的模样。 “这家伙身上有教会的标记!必定是教会的奸细!”老青年怒道,“女人,难道你忘了与我们的协定,只准单身前来作为人质吗?” 坏了。老青年这奸诈之徒,居然以我来要挟若寒。哎!若是我再机灵些,怕是不会给若寒带来这些麻烦。 面对老青年的质问,若寒只是笑了笑。她轻轻放下手里的小花盆,顺手从地上拾起一根白蜡烛。 “请叫我若寒,寒冷的寒。”若寒笑嘻嘻道,“你问我他是谁?我不知道,但你们心里肯定有了答案,不是吗?既然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别以为这番颠三倒四的胡话就能糊弄我们!”“信不信我们就地处死他?”科学人怒道。 “处死他?这么件小事你们为何夜半特地打搅我?听说你们朝那些试图逃跑的工人开枪射击时可从未这么犹豫过呢。”若寒仍然满脸笑容,似乎全无紧张之意。我忽感心头一凉,难道我对于她,是那么地无足轻重吗?难道她所谓我的特别,只为谎言?莫非我只是被她加以利用,我为她所做的一切,只是诱骗下的愚莽结果?血液涌上了头,我攥紧了拳头,粗绳勒得我很疼。 若寒的这番言语更激怒了老青年,“本来还想留这家伙一条生路。话既如此,别怪我不客气了。”接着,冰冷的枪管顶到了我的太阳穴,我注意到那是一把精巧的手枪,若是放到平常我会极欢喜。只是此刻我已无暇他顾,死亡距离我太过接近。 “杀或不杀,一切随你。”若寒仍然笑脸相迎,“我只是觉得由于科学信仰的灌输,你们对教徒总抱有敌意,这些怨缘何时才能消解?我想,这不是咀灭当初提出与教会合作的初衷吧。人啊,为何不能消除误解,合为一股团结的力量呢?” “哼,是你失信在先,却在此说什么风凉话!看来不得不给你一个教训了!”老青年怒道,我感到扳机就要被扣下。 “等等!”若寒突然又打断老青年,声调颤抖。我感觉到了若寒的异样,那必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在开口。 “哼!害怕了吧?”老青年轻蔑一笑,他显然并未分辨出异样,还以为在与同一个若寒说话。而此时若寒的一只眼睛已悄悄变为湖绿色。 “等等!”若寒说,“就算他是你们所谓的教会奸细,可你们的证据何在?凭什么断定他就是教徒?” 若寒的话音未落,科学人就七手八脚地扯开了我的上衣,在腹部找到了那个木疤。“瞧!这是什么!?”老青年理直气壮地说。 那一瞬间我看到若寒表情扭曲,“好吧。”她咬了咬嘴唇,故作释然说,“原来说得是这个呀。”紧接着我看到她急促地唇语道:“快想想办法!”她是在说给我听吗?可我明明已被束缚双手,无可作为了呢。 “这回无话可说了吧?!”老青年贱兮兮地弹了弹我腹部的十字花木疤,神色得意。我看得出,他并非打定主意想惩罚我,而是试图以此要挟若寒,但这仍是一场危险的钢丝表演,任何一句失去平衡的对话,都有可能使我跌入死亡的深渊。 面对老青年的逼问,若寒无言以答,我看见她的十指胡乱扯动衣裾,显然她是紧张的,显然她是在担忧我的性命。 “罪证确凿,看来他是难逃一死。”老青年得意洋洋,他分明没有太把我的性命当回事。“是啊!”“是啊教授!”弯刀老者与胸针老者纷纷附和道,弯刀老者提高了手里的油灯,举到我的腹部,蹑手拿着小弯刀在木疤上刮了又刮。我俨然成为了他们手里的玩物。 正在这时,我看见若寒的绿眼睛折现决绝,她笑了,表情忽然变得淡定:“只因为腹部有了那么个十字花标记,你们就断定他就是教徒,可笑。人啊,总认为眼睛拾到的一丝线索,就可东拼西凑出逻辑的真相。” “眼见为实,这是真理。”老青年自负地说。 “这座世界的本来模样早就不是你所想象的。”若寒淡淡说,“一切只不过是光在这个世界的投影罢了。” “你在说什么?”老青年侧了侧耳朵,略微复杂的句式似乎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尚不待科学人明白过来,若寒便快步走近来,她一手打开风罩,用老者手里的油灯引燃了白烛,另一手则甩出杯子泼灭了灯芯火苗。 “你……你干什么!?”老青年掉过枪口对准了若寒。 杯子哐当跌落在地,女孩秉烛一步步向墙壁退却,“教授,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若寒微笑说道。油灯熄灭之后,我注意到房间骤然黯淡许多,若寒手里的那根白烛已为唯一光源。 “别指望什么障眼法,旁门左道的法术我才不会相信!”老青年扳动了击锤,试图用威胁面孔来掩饰内心的紧张,“事到如今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嗬嗬嗬嗬。”若寒笑得夸张而刺耳。她的眉宇间陈列复杂的表情,绝望而忧伤,邪恶而天真。 “你想干什么!若寒?”女孩急促地从嘴角蹦出一句,似乎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起了警觉。 “我早就知道,你是不可信任的。”她慢慢说,说着就把蜡烛举了起来,笑容淡然。事后我回想起来,那是如同赴死般的决绝微笑。 “快住手!”那个灵魂歪着嘴角说,“别再伤害你自己!” “哼哼,”若寒轻嗅香指,算是对她的回答。 “先生们,”若寒望着科学人正色说道,“让我们就此一窥你们的真实面目。他的,你们的。”说完,她在脚跟前放下白烛,后退一步,她的影子随之被投射到身后的白墙,构成了一具娇美轮廓。 烛火跳跃,轮廓开始变形。我的眼睛定定落在上面,那道奇妙的投影曲线宛若符号,宛若魔咒,它开启了我身体内部的什么。视界周围渐渐模糊,中央则变得极为锐利,耳边内部回荡狺吼幻听,我感觉自己在膨胀,逐渐变得陌生。 视界四周彻底沦陷,陌生的光纷至沓来。伪装覆盖于皮肤与记忆表层的硬壳纷纷崩离破碎,躯体里的某个部分终于苏醒。 这是羊的线条!真是妙不可言。我喃喃叹道,随后便失去所有自制力,身体里的怒意与力量从每个毛孔里渗出,随后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控制。

油灯。白烛。视野边缘浮现明黄光晕,双光源将意识唤回了身体,将平静带回给灵魂。 我醒了。 我嘴里有东西。下颚反常地张到最大,咬着一只动物的脖颈,我松开口,那动物无力地垂下头,鲜血从它颈部的窟窿汩汩流出。这是怎么了?最后的记忆里,我被反绑双手带至图纸室,老青年朝若寒举起了手枪,而若寒则点燃了手里的蜡烛。我的手自由了。我把手举到眼前,却看见一只大如蒲扇的爪子,锋利的爪尖仍在滴血,稠密的黑毛一直延伸至胳膊,在腕部仍有清晰的勒痕,只是粗绳已不知去向。而就在我注视的当下,利爪开始急剧萎缩,爪部黑发亦开始褪色、收缩,嘴里的凸起也逐渐消减。不消一会儿,双手就恢复如初,我摸了摸嘴里凸起的异物,发现那是四枚犬齿。我这是怎么了?环顾四周,稍远处蜷缩着一头怪物,它双颚微张,伸出的舌尖垂下一丝鲜血,科学人的白袍在他身上崩裂,裸露的脊背上有个巨大的血口子,看样子它已死去;再远处,铁旋梯二十级台阶之处倒挂着一头稍小的怪物,人手兽足,同样套着科学人的白袍,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夹在两柱弯曲的旋梯扶手之间,咽喉处被撕开,正下方有大滩血泊。 这里显然发生了一场兽斗,而我则是幸存者。这是若寒施展的黑暗法术吗?科学人去了哪里?那不怀好意的老青年又去了哪里?我低头察看那头倒在身下的动物,它有羊的头颅、羊的躯干、人的四肢,以及……等等!我发现它手里紧握着一把精巧的手枪,难道它就是老青年? 我抬头将满眼疑惑投向图纸室里的另一个幸存者,后者正拾起衣裳裹住雪白的酮体。然后我注意到若寒的一只眼睛在流泪,一只眼睛流露平静的喜悦。 我想启唇向她问话,发出的却是含混不清的喉音。 “别着急亲爱,你还未恢复原本模样。”若寒边束腰边姗姗走来,伸手抚摸我的面庞,“呓树,真的是你。”女孩神经质地诡异微笑,喃喃自语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疼。”这是我能发出的第一个音节。触碰之处传来刺痛,我挡开若寒的手。这时我才注意到我伤得很重,面孔、前胸遍布血口子,上腹部肋骨外露,鲜血滴垂到身下的牺牲者皮毛之上。看来这是我在兽斗中幸存的代价。 “NAVA,我们得赶紧为他疗伤。”若寒自语道,我这时才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谓并非我所知晓的那样。她有另一个名字。 “亲爱,我警告过你,别再拿自己的安危开这样的危险玩笑。”女孩继续自语,我现在已经可以分辨出来,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灵魂的对话。 “我记得你说过,这具肉体是不死不灭的。你竟也会感到恐惧。”若寒讥讽道。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纵然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这具身体,可我也不容许任何人、任何兽伤害你。”随后不怀好意的微笑绽露女孩嘴角,“能够伤害你的,唯有我。” “我明白,但愿这已是最后的尝试。”若寒紧咬嘴唇,“NAVA,我请求你救救他,瞧他流了好多血。” “我答应你的请求,只是……”女孩邪笑着撸起了袖管,数根嫩芽便从其中蔓延、攀爬到我的伤处,“切莫忘记我的真实面目,如果你对这名男子的关怀与爱念勾起了我的嫉妒欲望,恐怕只会被我亲手毁于一旦。” “亲爱,我明白。”若寒点点头,随后又提醒满眼懵懂的我,她是若寒,而这座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叫做NAVA。“我们是孓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她说,“虽然我们共用一个世俗的名。” 我笑笑,告诉她我已习惯她的自我分裂与两相暧昧。 “谢谢你的理解,”若寒沉声道,沉吟片刻又向我献上微笑,“你知道吗?就在刚才,你从兽口之下救了我。” 我看了看那两具倒毙的野兽尸体,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用谢我,我只是很诧异我竟然拥有这样的力量。”我摊开双手瞧了又瞧,方才的利爪与毛发已全然不见踪迹,“若寒,这是你的黑魔法吗?” “不,我只是唤醒了你的原本面目。本来,你就是一头兽。”那只绿眼睛凝视着我,感觉若寒欲言又止,“故往之事一言难尽,我只能告诉你,你对我是极为特殊的。”她终于说。 “是我们。亲爱,是我们。”黑眼睛不服气地强调说道。 “是我们。”若寒重复道,“亲爱,我只希望你能善待他,因为他对我们弥足珍贵。” “可是……”我的脑海里仍有一千个疑问,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一时成为狂暴的兽,一时又恢复人形?我究竟是谁?为何我对她而言是特殊的?可不待我一一发问,图纸室入口便响起人声、敲门声。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一个声音清晰地说,似在嘱咐部下。 眼看谁就要推门而入。这时女孩又神色惊惶地自语道,“对了,那个标记!你答应过我,不可让呓树再陷入危险了!” “好的,亲爱。”她随即释然微笑,抬起另一只手腕凑到鼻尖,对着袖管轻吐片语,几乎同时一只小甲虫便爬出袖管,顺着她的手掌窸窸窣窣地攀入我的衣领,“会有些痒,它会帮你消去那个十字花标记。”若寒告诉我,“呓树,赶紧把衣服套上。” 我点点头,扣上了上衣。刚刚爬入我衣领的小家伙似曾相识,啊,想起来了,就在今晨宿舍门外,我也看见过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甲虫。 然而不待我向若寒提起今晨的遭遇,门开了,走入的是一名神色匆匆的英俊青年,脑门上有个显眼的%符号。 “咀灭,”若寒抛下我转身面对来客,声音立即充满怒意,“瞧你部下做的好事!”女孩满脸阴云,她的表情竟能变换得这么迅速。 “陛下,接到报告后我已用最短的时间赶来……”百分号男茫然四顾左右,“我的同志呢?他们在哪里?” 若寒没有回答,只是以冷冷的黑眼睛望着求知派首领,后者望着横尸面前的怪物尸骸以及稍远处的野兽尸体,面孔上的愧疚表情渐渐消失,“这是什么?这是怎么了?”继续又转为愤慨:“你对我的同志做了些什么?这些暴戾之兽怎会在关铁现身?它们绝无可能突破层层厂卫!” “这些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相信你已经得到情报,这位青年被三名你的部下强行押解到此,现在除了我除了他,房里所剩之物一目了然。”若寒指了指我,冷冷说道。 百分号男连看都未看我一眼,他低头仔细检查了地上崩裂破碎的白袍、兽尸后蹄涨裂的胶鞋,抬眼望了望耷拉在旋梯上的那只小兽。“我本以为仅是一场误会,却不料这已发生为一桩凶案。”他怒气冲冲道,接着挪步到我跟前,俯身拾起了半羊人怪身侧的手枪凑到油灯下端详许久,神色愈发凝重。“这到底是怎么了?我的同志怎会变为愚钝之兽?又是什么让它们都无法再开口说话?” “太恐怖了,”若寒摇摇头,“他们见到我就发了疯,犬齿暴凸、兽毛顿长,在我面前还原为兽形。”女孩双手抱胸,楚楚可怜地控诉,“随后它们就自相残杀起来,小的那只咬死了半人羊怪,大的扑杀了小的,最后狺吼着朝我扑来……幸而这位勇敢青年及时拾起手枪击毙了这些暴兽。”若寒指着近处兽尸身上的血窟窿说。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怯声说,刚说完,心底里就响起若寒的嘘声。 “活人,兽尸,匪夷所思!”咀灭皱了皱眉,指着倒毙的半人羊怪物,“正是这个人,三番五次地提醒我关于你的黑魔法,都怪我一次次地忽视了他的良苦谏言!瞧瞧你把他变成了什么!若寒,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 “该说的,都说了。” “撒谎!你不要指望我像愚民们那样易受蒙骗。”百分号男瞪了一眼若寒,随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请原谅我,陛下。我希望我们能开诚公布。”科学人的语气有所缓和。奇怪,为何他要称若寒为陛下? “明明是你的部下冒犯在先,你竟感到委屈?这就是科学人的逻辑么?”若寒却是寸步不让。 “可是我的同志之中断然不存在这样的异形怪物!”百分号男严词否认,“这一切已出乎常理。看来我所接到的报告并非谬误,这里必然潜伏着教会元凶,不是你,便是他!”他忽然向我射来凶狠的一眼。 “我可不是教会奸细!”我愤慨出声否认,“我在关铁工作多年,我对工厂只有忠诚!”刚说完,忽感到罩衫之下奇痒难忍,植物的细齿在咬合我的创口,爬虫的伪足蠕过我的表皮,细菌的鞭毛横扫我的皮肤。然而我心知外衣下的秘密,故而强忍浑身的不自在,一言不发。 “这位青年必是无辜的,”若寒为我开脱道,又说,“贵派向来擅长推理,我记得求知派有种理论曰一切谋杀都是有其作案动机的,不是吗?” 科学人点点头。 “那么假设元凶是我,假设我拥有化人为兽的力量,我将你的部下变为野兽,可对我而言又有何得益之处?我又为何要挑选此时作案?你知道,兽一直是教会的崇敬之物,它们原始而不羁,尊贵而强大。若我拥有此等能耐,何不多多将人变化为兽,以尽教众之欢?” 百分号男紧咬嘴唇不出一言,走到铁旋梯,默默坐下,双手掩面。 “你可曾在哪本书录之中见过?人怎么会变为兽,这个问题想必该问你。”若寒继续逼问道。 科学人所在的阴暗角落传来一声轻叹。许久,他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只应该是鹳嘴兽,”然后他又走了几步,望着倒在地上稍大的野兽说,“而这只,应该属于鳞甲目。至于这只半人身半羊身的怪物,恐怕应属于羚羊目。只是……它们皆带有人的特征,太奇怪了,太奇怪了……”男子喃喃叹道。 “亲爱,你一定知道所谓的魔法,其实就是障眼之力。即便我可以偷梁换柱,却无法变出不存世上之物。”若寒微笑着说,“科学才是这座世界最强大的力量,玄之又玄的魔幻力量从来就不存在。” 咀灭腼腆笑笑。 “我没说错吧?”若寒殷勤说道,“亲爱,不妨以你的渊博,以求知派一百多年来对这片土地的研究与记载,请你为我示明,究竟什么,才是造就这些怪物的成因?”若寒说得满脸认真,虽然我已听出了其言外的戏谑之意,然而科学人似乎沉溺于女孩对科学的赞叹之中,只见他心满意足地随意翻看了半人羊,叹了口气,改口说这可能缘于一种病毒,引起了身体的突然变异所致。 “病毒?” “是的。一种可以影响身体的极微生物,是科学的最新发现。”百分号男叹息道,“恐怕是由于实验事故,才使我的同志们变成这样。” “这么说来,正是由于你们的疏忽,才造成了这样的惨剧,甚至险些累及我与这位勇敢青年。”若寒刻薄地说。 男子没有出声。看来科学人默认了。 “你知道吗?这三个家伙强行押解着这位青年到我面前,”若寒指了指我,“居然妄称他是教会的奸细!你看,他身上哪里来标记?!”说着,若寒一把扯下了我的外衣。 完了!标记! 可百分号男却满脸沮丧的样子,我低头看了看,腹部的十字花标记不时何时已然消失!原本的木疤处已恢复为正常的肌肤! “现在我终于知晓,原来你们这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只是以此作为借口,借机寻求一个支开守卫,杀死我的时机罢了!” “不会的!这一定是场实验事故。”科学人为死去的同伴辩护道。 “或为意外不幸,或为有意之举。”若寒作势叹息道,“合作至此,我已饱受质疑。除却这次,你的部下总是找机会刁难我!要么借口设备调试、要么借口环境恶劣,总是拒绝我亲临现场观摩生产过程。时至今日,我连都最正常的生产工序与最平凡的机械工都接触不到,除了难得的里程碑庆典,只能日复一日软禁在此被图纸淹没。” 科学人沉默不语。 “你要交给我的,是空有其壳的技术。这是不是你的安排?” 科学人继续沉默不语。 “回答我!”若寒咄咄逼人,面色一变。 许久,科学人才低声说,“我很抱歉,陛下。” “那么给我补偿。”女孩随即接上说。 “你说。我做。” “给我更大的自由,包括在厂区内自由活动的自由。回去好好教育部下,不得再伤害我,敷衍我。”若寒趁机问咀灭要了几处机密仓库及中央仓库的出入权限,这些在关铁都是极大的权力呵。 男子都答应了。释然的笑容随即出现在女孩面庞,当她发出真诚微笑时,是那么天真纯洁。 “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你仍要保证不向其他科学人泄露我的秘密,并且,我要你努力平息他们的怒火。你瞧,你们的生存环境正在变好,对吗?我在关铁的这段时间里,你们甚至派人上夜市招募会员。你别以为我一无所知。你以为皇家卫队故意绕开你们在植物工厂的集会,只是因为他们的愚昧无知么?” 咀灭无以为答。 “我知道你在趁机扩充势力,很好。这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事成之后,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百分号男笑了。“谢谢你陛下,噢不,谢谢你。若寒。” “关铁之内本无教徒,不过既然在这里呆久了,我发现自己确需要一个联系人呢,我以为他会是合适的人选。”若寒指了指我:“请保留他原本的身份,同时给他出入厂区的自由。你尽可以调阅他的履历,这位青年从来就是个本分工人,此前并无任何教会背景。” 对于若寒的请求,我感到受宠若惊。 男子勉强点点头,“我答应你。”说完弯了弯腰就转身离去。 望着科学人首领垂头丧气的背影,女孩回头朝我眨眼,笑得俏皮可爱。 “呓树,你可以安心回去了。有了咀灭的承诺,相信没有人再敢寻衅滋事。”若寒拾起蜡烛,笑着说,“它会为你照亮回宿舍的路。我已不再需要它了。” 我点头向女孩致谢。当我从女孩手里接过蜡烛之时,烛光清晰地映亮了周围,我看见一只甲虫笨拙地从女孩的裸足旁爬过,消失在墙角黑影里。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四章 呓树。长艇

夜市。五光十色。笑逐颜开。 这是不同的国度。 午夜轮廓仅能从各色霓虹勾勒线中猜得一二,剩余的体型则安全隐蔽于夜幕之下;商品在此唯有得到光的垂青才唤发神釆,灯珠争奇斗艳,焦点迷失于光晕之间;向我走来的陌生人携裹夜的熙攘人的气味在两肩滑行而逝,面目模糊;集市两侧高傲的街灯们纷纷张开手指,将星芒触手伸展至最长,它们在我眉际留下的单纯暖黄色块很快被其他光斑所引诱杂交;就在走下马车的片刻,数月以来因科学人夜出禁令而错失的色彩气味声音决堤般灌入脑壳;而此时在我所熟悉的那个城市角落,舍友们正推开窗户从黑洞里眺望,满眼羡慕。 孤独男子握紧手心里的种子,伫立于摩肩接踵的人群,怅然若失。 很奇怪。这是数月以来我重新获得夜间出行的自由,然而我却未感丝毫喜悦。是我习惯了规律作息、娱乐单调的厂区生活,一旦重获自由反倒不知所措?还是因为只有我获得夜出的权力,抛下舍友们独自夜行所带来的负罪之疚?我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提不起丝毫消费的欲望。耳边是小贩们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原本似乎只要拥有金钱,就可换到莫大的物质满足,可经历了这些日子的奇幻体验之后,单纯的占有欲已让我兴味索然。我真的自由了么?脑海里仍闪现着图纸室的那一幕幕,挥之不去。 那一夜,就在科学人首领离去之后,我的眼睛仍定定落在倒毙在地的怪物尸骸。当时,若寒在我视界里雀跃穿行,兴致盎然,纤指舞动。倒毙的半人半羊,倒毙的半人半兽。在女孩指尖的触碰下,地板泛起涟漪,尸体开始下沉,片刻便不见踪迹。 “这是我的魔法。你喜欢吗?”她蹦蹦跳跳地经过我,好似沉浸于游戏的孩童。 而我却感到一丝寒意。我鼓起勇气像女孩提出,为何科学人会尊称她为陛下,为何她又不接受这个称谓。 “若寒是我世俗的名,就是这样。”这是当时女孩对我的回答。 “她叫做NAVA。我才是若寒。”另一个灵魂出声澄清。 而我执拗地告诉她,她仍然未回答我的问题。 NAVA回答说,她是教会的女儿,被科学人扣为人质。 “她是魔王的女儿,是求知派最为忌惮的教会统治者。”若寒即刻揭穿她。 我对教会的历史一无所知,但似乎明白了为何她要被称为陛下,她果然并非凡人。 “父王送我来作为科学人的人质,作为与求知派讲和的条件。呓树,我只能依赖你的保护。刚才若不是你,我或死于兽口,或死于枪下。”NAVA说。 “她是不死不灭的欲望,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她。”若寒的每句话都不错过嘲弄或谴责,“你的勇敢与牺牲,皆为徒劳。更何况她是自愿前来,没有什么可以强迫她。” 一切听来宛若天方夜谭。我质问NAVA,她到底对我们做了些什么?这场暴戾的兽斗是不是魔法的杰作? 结果那被称为魔王女儿的灵魂却矢口否认,“恰恰相反。这个问题你该留给若寒。” “是NAVA冒然将十字花标记留在你身上,形势所逼我才出此下策。”若寒承认了我的问题。 “你瞧,我努力去劝阻她,可是失败了。”NAVA不痛不痒地说着。 “呓树,我只是揭示了你的本来面目,仅此而已。”若寒坦白说。 “神奇呐!”女孩鼓起了掌,NAVA以她欢悦天真的口吻嘲弄道,“我的魔法与你相比,只能相形见绌!是谁只需点燃一根蜡烛,就能把人变成兽,把人变成羊?” “这是他的本能,我只是加以诱导,而非任何邪术或魔法。”若寒答道。 而我问出了那个点燃战火的问题:我身上究竟有什么,才说我是格外特别的? 若寒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她垂下眼睛,低声说,“唯有与你独处,我方可给出答案。” “多么虚伪的矜持!亲爱,你之所以独特,就因为你是独受我宠爱的。”NAVA微笑道,我发现她的言语总是格外甜蜜而诱惑。 “别相信她,NAVA从来只想利用你。”是若寒在说。 “别听她的。她所说的一切皆源于对你的嫉妒,因为她爱我。”NAVA反击道。 “我不爱你。我恨你。恨与爱是两回事。”若寒说。 “只有对我的言语你从来都这么直来直去锋利伤人,既然你喜欢直率,又何必将那段历史对呓树遮遮掩掩呢?”NAVA逼问道。 “我会另择时机。”若寒似乎有难言之隐,“眼下这凶杀之境与我长久以来的想象迥然不同,不,不该是这样的……” “那么让我替你告诉他。”NAVA对我笑靥如花,“呓树,你之所以特别,是因为若寒自甘从另一个世界堕落至此,只为找寻你,她前世的知己。” 话刚出口,女孩就扬手掌掴了自己,“不!这个秘密只能由我亲口告诉他!” “你说不出口的,我来说。多么美的故事呀。”NAVA一手捂脸,依然笑嘻嘻道,可眼角却闪烁泪光。 “关于我的秘密关于我们的历史,NAVA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寒说,“呓树,请你给我耐心,我会在独处时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呓树,让我来解释若寒一再闪烁其辞的真实原因,”NAVA抢过舌头,打断若寒,“她为你自甘堕落。可来到这座世界之后,却发现唯有我才是她的真正爱人。你瞧,这多有趣。” “她在骗你。”若寒的劝告有一种无力感,似乎已无力争辩,“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惊人的陈述伴随着戏剧般的争辩,兵戎相见的对话让我踌躇、烦躁,我究竟该相信谁?究竟该遵从直觉感受,或是遵从眼见为实?我犹豫不决,无所适从地摇了摇头。 那只绿眼睛的色泽顿时黯淡了下去,“呓树,记住你的本来面目。”若寒最后说,随后那一汪碧湖色泽退散为乌黑眼瞳,而我的思绪亦回到眼前热闹的集市。我喟叹一声,继续朝夜市深处走去。 我发现夜市变了。 电力灯珠被沿街商铺们广泛用作广告灯效,以至于夜市的灯光层次较以前丰富许多;流浪儿在我面前放肆地咋呼嬉闹,曾经眼神冷峻、手段残忍的流浪儿猎人已难见踪迹;物价明显上扬,我驻足于经常光顾的玩具摊位之前,柜架顶端蒸汽车模型的售价令我囊中羞涩;以往被禁止贩卖的书本与图纸赫然出现在眼中,书贩们应接不暇;现制的食物被允许当街售卖,满街都是啃吃零食的贪吃鬼们;过去跨乘铁马浩荡而过的皇家卫队不见了,偶尔照面的卫士们衔着勒索而来的雪茄三两闲聊、互喷烟圈;几名踩着高跷的肥胖大叔站在街道中央向过往行人发放肥皂液的试用装,人们一哄而上争抢促销品的情景已不再现;迎面走来的大小孩手里捧着搔首弄姿的机械人,它的精致程度令我叹为观止;在最热闹的地段,我几乎要拨开人群才能继续前进;仅有几座崭新的地下轨道入口门庭冷落,它们矗立在几乎每个主要通道的交叉路口,走不了三条街便能看见一个,通道深处透来幽黄灯光。 暂别数月之后,我明显可以感觉到夜市的变化,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我继续走着,看见熟悉的“桥上的水手”与他的橡木桶,他盘腿坐在橡木桶盖上,居高临下地与一名科学人争执得面红耳赤,只能抽空朝我眨眨眼作为寒暄,后者脑门上画着我所熟悉的“%”标记,正滔滔不绝地物理角度向水手解释橡木桶的结构是何其薄弱。“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水手忿忿抱怨,他已无余暇向路人兜售他的骗局。 当我走到街心花园,夜市的喧哗在这里达到高潮。干涸的喷泉中央架起木台,拜翼教徒与科学人摆擂辩论;喷泉四周到处是三五成群争执不休的对手,更有不甘失败者扭打在地。花园里原本是小片草坪的所在,现已被踏为荒土,一株孤零零的莴苣将两种信仰的人群不完全地隔开:额头“%”符号标记明显的科学人高调地吆喝招募会员,有不少过路行人拿着他们派送的科普册子边走边读,还有些人驻足把玩他们展示的实验器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以往气焰嚣张、无所事事、满嘴酒气的教徒不见了,教徒们不再逢人歌颂魔王的睿智与强大,也不再宣教生为凡人的苦楚与罪孽,而是形同夜市其他小贩那般,规规矩矩地摆出许多地摊,那里摆着各类生活制品,最多的则是一种旱禾木制品,从木勺到玩偶到椅子到床架,这种木制品拥有奇特的温暖触感,再加上公道的售价、实用的功能,立时为教徒们的这些摊位赢得不少顾客。望着这一幕,积聚于心头的异样感忽然消解,我开始明白,科学不再成为教会当局压制或打击的对象,而是作为竞争的信仰被赋予发展的自由;与此同时,教会也改变了传教的姿态,企图通过融入寻常市民的生活来潜移默化发出影响。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睿智发现之时,一不留神被埋在阴影里的什么绊倒了。我满脸羞愧地站起身,发现那竟是一具被丢弃的木偶人!木偶人面孔上粗糙的刻刀线条诚然极为丑陋,后脑勺却阴刻着一枚标准十字花图案,想必是某个教会商贩丢弃的不成功商品。呵,教会这些家伙啊。望着眼前的简陋玩具,记忆则回到了这天的傍晚。 彼时,天已昏黄,男子与女孩在图纸室内悄声细语,屋外则守卫重重,如临大敌;彼时,NAVA交给我一枚细小的种子,小到可以塞入我的牙缝,并且她也这么做了。 这是喇叭花的种子,藏在这里,没有人会发现。她说,亲爱,我要你把它交给曼弓。 她还告诉我,曼弓是她的宠物,是头白色犀角兽。任意找一扇木门,点燃之后,曼弓就会现身。 我答应了女孩。在经过科学人严密的全身检查、确认没有带出一页图纸之后,我被放行踏出关铁厂区。彼时,身后口哨声四起。 她说,喇叭花不但能听,而且会说,她需要曼弓的帮助,而那头白兽只听命于她的声音。我所能做的,便是将作为传话工具的喇叭花种子交给曼弓。于是,这子夜立在无人小巷里惴惴不安的男子,便成了我。 随意找扇门,点燃它。临行前女孩反复嘱托。可我一路观察了许多扇窗户,那里都是些喜悦幸福的人们,我又如何忍心下手!而当我见到这恶意使绊的木家伙,我顿时明白它正是我最好的下手对象。 于是我走入一条无人的小巷,点燃了木偶人。一缕黄烟从火堆上升起。 红月止歇,黄烟袅袅。我忽然意识到,固然这条巷子距离夜市仅有百步之遥,却尽为幽暗冷僻的民居。NAVA所说的宠物,究其本质仍为吞人猛兽,一旦把它招惹而来,饥饿或狂躁会不会使它把我当做腹中美餐?届时我的呼救又有谁能听到?他人的酣睡将成为我的噩梦,恐怖的寒意骤然攀上了我的脊背。 乱影曳动,黑暗趁虚而入。冥冥之中我觉得有五十头吞人野兽在黑影里觊觎我的血肉。 后悔已经晚了。我鼓励自己不要害怕。呓树,我见过你的真实模样,那同是一头雄伟凶残的兽。呓树,你应该无所畏惧。我自语道。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终于,有一具庞大轮廓出现在街角阴影里。它在犹豫,它在观察。 若寒的声音忽然在记忆浊流里变得极其明晰:“呓树,记住你的本来面目。”女孩最后在我耳边如是说,给了我最后的勇气。 这时那个东西走出了阴影。 当它庞大身躯站立在我面前之时,我却发现压抑浑身的颤栗极其困难。 “你最好有一个好的理由,否则我会吃下任何点燃旱禾的人。”白兽冷冷道,又补充说:“这是主人的吩咐。” “主人要我把这个带给你。”我摊开掌心,里面是一粒喇叭花的种子。 “这种植物到处都有,何必特意把我召唤而来。” “我不知道。” 随之而来的是胆战心惊的沉默。 “我只是受命把它带给你。”我继续说。 “可我又怎知这是主人的命令,或者只是某个科学小子的恶意玩笑。” “信我便是信主人;如若不信,你大可以吃下我。”话一出口,语气里的放肆与大胆令我自己感到害怕。 依然是胆战心惊的沉默。 “告诉我,主人要我把它种在哪里。”出乎意料,白兽的语气变为顺从。 “耳朵里。”我答道,鼓起勇气向白兽伸出了手。

给犀角兽带去的喇叭花籽只是我作为教会联络人的开始。给酒馆里的女佣捎去谜语答案;给傲慢的流浪儿捎去陌生人的姓名;给瞎眼的诗人捎去女孩的发丝;给褴褛的占卜者捎去红月的燃烬。或者,用凿子在沉默的木门上钻洞;往无人的喷泉池丢下银币;在冷缨木的圆叶上剪出锯边;把花瓣的触感写入纸条塞进墙缝;攀上民居房顶踹下结蛹的蛾子。这些都是NAVA交代给我的任务。 我收到过不止一次来自于科学人的威胁,他们发誓如若我有踏入任何教会建筑的企图,就必在我的马车上做手脚,让我有去无回。然而我并没有给他们以口实。很奇怪,NAVA似乎根本无意与掌控权力的僧侣或长老取得联系,她嘱托我带出的口信或简短或神秘,派给我的任务或诙谐或天真,至于托我带出的信物更是微不足道。 我向NAVA质疑过这些任务的意义,她的回答是,那些忠于职守的信众,她无须启唇,他们也能领悟她的心意;而那些心存迷茫的非信众,往往壁画与经文无法改变他们的,一个征兆,一次暗示却可以做到,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种信号,一个细节,而我所做的,便是将这些转折点带给他们。她还颇为煞有其事地告诉我,我们所行之事不一定需要通常所谓的意义,世界背后的潜行规律何其复杂,绝非科学公式那般显眼易见,可只有它们才有资格被称之为真理。 对于信奉眼见为实的我而言,我宁愿相信这只是NAVA天真的恶作剧,虽然我从未试图揭穿她。 我得到许多次赞美,以及一个吻。 那些赞美都发生在我出发前往夜市之前,NAVA总以一贯的甜言媚语让我对她的任务无可拒绝;至于那个吻,则发生得极为突然: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当我例常地从挎包里掏出图纸送到NAVA手里时,女孩踮起脚吻了我。 仿佛蜷缩在沙漠中央的泉眼忽然喷涌眼泪。 我松开手,图纸洒落一地。透过女孩的发梢,我清晰地记得洒落在地的图纸标题为:第903号:外燃机。虽然那会儿我已不再研习图纸,一来忙于NAVA交办的夜间任务无暇学习,一来则由于原型机的图纸已复杂到难以读懂的地步,然而凭借职业敏感度,我知晓那一定是部非凡的机械成就。 “还剩一小半,我就可以回家了。”NAVA吻过我后哭着说。 伐木工们盘腿坐在果农的光秃树桩上休憩,举杯庆祝;裁缝欢喜地售卖用女儿婚纱制成的纱裙,顾客盈门;邻居们拆下屋主的卵石与墙砖垒在各自花园,热火朝天。亲爱,一旦你重获自由,我又该如何是好?我会成为教会里格格不入的异教徒,还是留在关铁作为工人中的异类分子?亲爱,如若我们不幸被分开,今后是否还有机会能再相见,或者,我只能与你埋在心底的笑声相伴余生?只消一瞬间,内心即被各种疑问与委屈塞满,并且我很快为自己给出了答案:她一定不会选择我。只因这个吻出于她的真情流露,但那却缘于渴求自由的热切憧憬;只因献给我的吻却不是因为我本身,这已是足够清晰的表达。 NAVA的热泪滴淌在前胸,我却试图令自己表现出顽石无情。大洋表层的波涛被寒流冰封冻结;切开的熔岩蛋糕被浇上热蜡封存;演奏手风琴的异域少女被木棍击昏;男子无动于衷地推开怀里哭泣的女孩,俯身拾起图纸,然后默默离去。 自那个吻之后,我开始想念女孩的另一半灵魂。我还记得初遇那天她抛洒碎图纸的短暂忘情,那罕见的安宁的空灵眼神使我难以忘却,好似一只被猎兽追逐已久的白羊,精疲力竭且满身泥泞,只在停歇的片刻朝我投过至清至灵的惊鸿一瞥。虽然若寒的每次出现几乎都伴随着刻薄的讥讽、纠结的暧昧以及略带神经质的局促不安,但她那种郁郁寡欢时而爆发的情绪现状却像极了深受真相折磨的人,这点与我处境相像。她貌似冷漠,说话一针见血,可历数沉浸在喜筵中的人群,唯有她关注到我的苦楚,及时施与怜悯,大声要求他人将我从死的沼地中拉回。她绝非第一个献上赞美之人,却必为第一个送来关爱之人。想来她对我们的情缘闪烁其辞,或许只因她不习惯于撒谎,只因她所说的每句皆为誓言,只因她犹豫的障碍只为在更好的时机呈现更好的自己。 我打听过若寒的下落,NAVA却转着眼睛告诉我,我所要找的灵魂已经沉睡。 那么为我唤醒她,我想见她,我有话说。 她就在这具身体里。NAVA按着微隆的胸部朝我魅惑微笑,既然你如此渴求见她,何不到这里来找找? 当时我并不知道,一个人消失,仅仅可能缘于她不愿意见你。但我没有更多的心思为此焦虑发愁,只因除了得到NAVA不时的赞美、自由外出的喜悦,我还得到不少羡慕、嫉妒、仇恨的眼神以及满怀恶意、无中生有的诋毁,原本的工作伙伴现在却无不觊觎我的自由。我经常被跟踪、被尾随,更惶论每次出厂区时颇为令我感到羞辱的脱衣检查了,虽然他们从未在我身上找到一片图纸。有一次,我在牵引马车的机械马腹中找到一名头晕眼花的科学人童工;还有一次,我发现脚底被标记上了可在夜光中显现脚印的荧光颜料;直到后来,我发现舍友们乘我外出在我的卧室墙壁钻洞,覆之以烟草熏斑。 我申请搬出了原来的宿舍,向科学人要求一间独立的套间。出乎意料地,他们居然照办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时常做梦。梦见挥舞网兜追逐年幼的流浪儿;梦见狎玩藏于宝箱的怪物犄角;梦见拔枪与刺客在镜房中交火;梦见在漆黑且转动不止的密室里脱力挣扎;当然我也梦见若寒。梦里她向我倾诉了很久很久。她说,来自现实的感觉亦真亦虚,这世界究其本质只是意识的投影;她说,她喜欢被我握紧胳膊的触觉,这令她拥有被俘获的真实遐想;她还说,这片世界远较她所想象的欲求不满,而她自甘从理想国堕落至此,只为了我。然后她不再说下去,言语哽咽,沉默流泪。烛火跳跃,她的影子时而剥离身体附着在墙,时而回归本体。 我在梦境里嘶喊着我到底是谁?是什么让我可以获得这些特权与她的宠爱?然而这些问题她却未回答我。 终于在一个乏味无趣的夜晚,我将我的奇异处境偷偷告诉了夜市里的那名水手,包括求知派与女孩达成的秘密协议、包括求知派对我的试炼与监视、包括女孩对我的伤害与保护,唯独隐去了关铁的厂名以及女孩的名字。说完我灌着朗姆狠拍他的肩膀等待他大吃一惊的表情,我以为我的经历已经足够离奇,足以作为全新素材补充他的骗局故事。 可他却笑着说,“齿轮师傅呐!求知派的堕落我们早有所耳闻,至于你提及的教会女孩,我以为她绝非善类,奉劝你远离为妙。” 他的回答令我心生不快,NAVA的确有其暴戾残忍一面,可她也有天真俏皮之处,就像不经事的孩童处死手里的小动物般,他们本身不知自身所犯的罪孽,而是出于好奇与无知。更何况,那双凝聚黑夜光华的美瞳,那张青春绽放的精致面容,难道不应该比平凡人得到更多的宽容吗?然而我没有为NAVA开口辩护,我感谢水手的善意劝告,并告诉他,故事里的危险与成功总是相伴相随的,我既然已见识到了最危险的,自然能作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噢不不不,关于这座世界的离奇与恐怖,你只是见识到了一部分而已。”水手又出言打击我,他貌似真诚的劝说简直听来无比讨厌。 我自以为的非常经历被轻描淡写,自以为的非凡苦恼被草草安慰。好意的倾诉竟落到被嘲弄的地步,我努努嘴,决定不再多言就此离开,结果刚转身又被水手喊住。 “齿轮师傅听我一言!这片世界就是欲望迷障的苦海,摆脱苦恼的唯一法门便是离开这里,离开这座世界随同我们前往另一座世界。” “我不相信有另一座世界。”我只相信眼见为实。 水手哈哈一笑,让我随他抬头看,那会儿红月月面上的大小环形山正适时爆发,燃烬铺天盖地,“我的老师曾告诉我,万物存在必有其合理之处。可是齿轮师傅,你看这轮红月的存在,到底有何功用呢?” 我摇摇头。 “红月的存在,便是以恐怖映像封存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们相信这轮遮蔽大半天空的红月必有地表有某处连接之处,而那里便是入口所在。”水手表情极为认真。 我向水手质疑,他是否见过另一片世界,他是否抵到过那个世界的入口。 水手摇摇头,“我们在等待时机……我们缺乏人手……”他变得结结巴巴。 “原来你所说的这些只是建立在臆想之中!”我爆发出一声大笑,然后告诉他,并非我不相信他,而是我根本无法相信有如此完美的所在。即便我们能够打开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可谁有知门后的世界其实如何?为何门后的世界会比此处更加安全?而非愈加凶险? 在我抛出这些问题之后,水手忽然对我肃然起敬:“你的这些思辨真有意思!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我们的船长会给你解释,届时你自会明白一切。”说着他递给我张卡片,上书一行小字。 我又把卡片塞回他的手里:“哼,为什么我要上当去你那里?光听你的骗局还不够吗?”工厂禁止员工白昼外出,我可不想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呵,来了你就知道了,假设你到得了的话。”水手浮上神秘微笑。 而他最后的半句话激怒了我。诚然工厂是禁止大家白天外出,可我现在的身份可不能同日而语了呢!我是教会的联系人,独享外出的自由与权力。“哼,说来就来!”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卡片,头也不回地走入夜市。

次日清晨,我照常捧着一沓图纸送去给女孩,临行之前,我告诉她我要去城里转转。 “什么?现在?”NAVA的神色有些慌张。 “就是现在。”我沉声说。NAVA的表现有些反常,我本期待着她会为我的计划感到惊喜并交代给我一堆新奇任务。 “亲爱,为什么你不等到晚上?” “出于对外界的好奇心,”我撒了谎,“我曾经被禁止在白天外出,现在终于有了自由可以一睹究竟。” “原来如此。”NAVA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取出一叠剪纸,递给我,“亲爱,让我为你把它缝到你的外套上。”NAVA比划着我的小臂。 我把剪纸展开,再展开,结果呈现出一枚十字花标记。噢不,又是教会的标记! 见我面带难色,NAVA主动解释道:“白天的城区与夜晚截然不同,运行的是另一套规则。亲爱,你会需要教会的保护,你会需要这个标记。” 我缩回胳膊,“这等于宣告我就是教徒。不不不,这可不是我的方式。”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此前十字花标记给我带来的种种麻烦与噩运,因而本能地希望与它保持距离。 “难道成为教徒不好吗?” “不妥!”我大声拒绝。我本已成为NAVA的帮手、教会的联络人,并渐渐习惯身陷求知派与教会间争斗漩涡的现状,可不知为何,对于NAVA向我推销拜翼教信仰的举动却本能地泛起抵触和愤慨。 女孩似乎被我的强烈反应所惊吓,黑亮的双眼洋溢泪花,“可是亲爱,我只是想帮你……” “我说过愿意为你效劳,可我从未向教会宣誓。”我放缓语气,说出拒绝的真实原因。对我而言,答应作为教会联络人跑腿与宣誓成为教徒是两回事,前者是出于对女孩独一无二的迷恋与保护弱者的使命感,后者则是最本真最彻底的人格宣誓。我情愿奔波于尴尬的中间地带,也不愿在信仰上撒谎。这与向魔王宣誓究竟是两回事,无法做到的誓言、无法秉持的信念,我可没法轻易答应。 “那你有其他信仰吗?莫非你信奉科学为真理?” “没有。我既不接受科学,也不接受宗教。”诚然我尊重科学规律,但我更信奉眼见为实,单纯的数字与公式可无法解释此前的种种奇遇,然而这不代表我就愿意信奉拜翼教。 “那就接纳一种信仰吧。相信我,拜翼教会是极好的选择。”NAVA擦了擦眼角,朝我献上温婉微笑。 “没有信仰也是一种信仰。”我板着脸回绝。信仰可不是外套,早晨披上,晚上脱下。我以为信仰是超越性别、年龄、阶层等一切的人的根本属性,也是人可以选择的最大的思想自由,是人最严肃最根本的誓言。如果要在信仰上自欺欺人,那就形同说服自己是一只杯子、或者一把雨伞,这我可做不到。 “那至少把这个标记缝到外套上。”被我严词拒绝之后,NAVA笑容勉强,“一旦你跨出大门,你就会发现它能顶上一千句解释。” “不。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我不需要这玩意儿。”说完我大步流星地推门离去。 与我预料的几乎完全一致,我向工头提出的休假申请轻易获得了批准,科学人对于我的出门请求亦未加以阻拦。科学人门卫推开通往厂区之外的大栅栏门,挥了挥手,向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零三二号,祝你好运。” 当时我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终于我踏出了进入城市的第一步,这是我首次在工作时间踏出厂区,新鲜感随每次呼吸灌入肺部,眼睛随着步点恣意地落在各个角落。啊,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许多次我坐着马车经过这里,它们只是作为昏暗单调的街景一晃而过,而现在却在我面前显得立体而有触感。我该往哪儿走呢?我掏出水手给我的卡片看了一眼,循着留存在脑海里的夜行记忆朝我认定的城区方向走去。 民居。厂房。厂房。民居。只走出两三个街区之后,我开始对这次冒险感到失望。曾经在马车上一掠而过的沉睡建筑们,本以为会在白天呈现繁忙活力之态,结果却都大门紧闭。街上行人绝少,偶尔遇见亦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到我这个白日观光的稀客。白昼光遍及城市,阴影销声匿迹,所有建筑看起来都千篇一律,若不是凭借城市远端石柱山作为方位标,恐怕我早已迷路。这简直是座空城嘛!我抬头看了看道路两侧的厂房,几乎每个窗口都亮着灯,除了偶然有个别工人走进走出,想必大家都在各自岗位工作不止。内心短暂涌起羞愧感,我一边嘲笑自己的奴性,一边索性走到了大路中央,吹着口哨放缓脚步。路边斑驳不堪的铁皮房子似乎听见了我的牢骚,年迈的看门人警惕地瞄了我一眼,然而尚不待我开口向他搭讪,看门人就重重把小窗闭上。太无趣啦! 我在第五个路口看见一座地铁站,或多或少的人在那里聚集着。据说走进地下站台就可以搭乘地下列车前往城市各处,我在站台的地上入口处杵了几分钟,除了三两个工人模样的行人从中走出之外,更多的人形色匆匆地冲入其中。这里有一种神经紧绷的压抑氛围。我在地铁与步行之间挣扎了一番,考虑再三,还是打算脚踏实地走动走动。这可是我首次有机会在白昼之下的城里游荡,可得好好感受感受! 我继续朝城市深处走去。 三名苦行僧在大街正央旁若无人地朝石柱山跪拜前行,几名蓬头垢面的流浪儿嬉笑着手捧花环跟着他们身后。紧接着转角处冒出一大群手持短统与棍棒的年轻僧侣,他们大摇大摆地随处喷漆,把末世说中的恶魔与精灵形象四处喷绘在马路表面、建筑墙壁,甚至在领头的年迈苦行僧行跪拜礼之时,趁机把他喷成了一只蛤蟆,结果老头心满意足地抬手舔食手背上的颜料。难以置信这些家伙居然信奉的是同一种信仰!之后我走入一片厂房街区,工厂本身一如既往般死气沉沉,期间却出现好几队鬼鬼祟祟的家伙,夹带大包小包偷偷从一个工厂跑入另一家工厂。他们个个都用黑布遮住面孔,从装束判断显然不是工人。我朝其中一队人招呼了一声,立时被扔过来三个面包!太奇怪了!通常意义上的扒手可不会无聊到朝陌生人扔面包吧? 事情渐渐变得有趣起来。当我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竟发现天上悬下来三根粗绳子,一名工人打扮的奇异男子正顺着通往天空的光秃绳子慢慢上爬,他的工装后绑着工具袋。细看之下,另两根绳子的高处也爬着人。 这可是我从未见识过的奇异魔法!凭根绳子就能登天么?我朝那三名工人挥手又呼喊,然而他们完全无视我。我呆立在原地望着他们很久,生怕他们的一个闪失滑下绳子。 当我再度把注意力拉回到地面时,才发现身边站着两名眼神懵懂的青年人,也直愣愣地盯着绳上人发呆。一个衣衫褴褛的长发瘦子,一个浑身湿透的短发胖子。 “啊先生,打搅您了!”我把我的目的地向短发胖子问路。 短发胖子摇摇头,“我得了间歇性的失忆症,先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看他们好像很认真的样子。”我揶揄道。 “是啊是啊,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短发胖子一脸真诚。 我又把目光换到了长发瘦子身上,还未等我开口,他就摆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向我问路可不是个好主意,先生。我是彻头彻尾的路盲,自从某天从家里出发前往图书馆办事,我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回家的路。” 罢了罢了,看来与正常思维稍微沾边的人都去工作了,这城里只剩下这帮怪人,问了也白问。 我抛下他们继续前行。结果那两名怪人傻乎乎地跟了上来,他们脸上的悠闲表情仿佛在说只有跟着我才能找回合适的去处。为了摆脱他们俩,我跨入一条小巷。这里的楼房格外破败,阴影在巷子里蔓延至深,巷两旁的民房遗弃已久,数根龙藤已破窗而入,硬质须根深深嵌入建筑墙体。再往里走,巷子里出现了几家小店,蒙灰的招牌与橱窗根本看不出它们的原本模样,看来歇业已久。偶尔看见两家紧挨着营业的五金店,两位老板全神贯注地坐在店门口对弈,全然无视我们这些路人,看来已习惯生意冷清的境况。这条巷子我总觉得似曾相似,或许某天夜行时路过也不一定,然后现在却多为陌生感觉。细想之下,原以为白昼下的城市相较夜市会更繁忙更喧杂,眼前所见的却恰恰相反。白昼之下的城果然与天黑后全然不同,后者虽笼罩于黑夜,我却可找到一片不夜之市,那里有真实的人,带着真实的嗓门与气味,而这里只有冷清萧条的景象。我内心忽然窃喜,此前我曾经因为得不到白天外出的休假审批而感到遗憾,现在看来这种遗憾是多余的。 走出小巷,建筑一下子变得有特色起来。店铺。民居。店铺。店铺。从建筑外观来看,这里应该已经接近夜市的边缘,有了繁华落定的遗迹。只是霓虹灯珠与夜市人气此刻还未苏醒,我正想辨识下这里是否有我光顾过的夜店,一支皇家卫队朝我走来。 “先生们,你们在找工作吗?”领头的光头男骑着机械马,言语温和,眼神犀利。这时我才发现,尾随我的短发胖子与长发瘦子都还在身后,原来我没能把他们甩掉。 “先生们,队长在问你们话呢!”一名低阶卫士盛气逼人地说,他的皮靴满是尘土。我没有抬头看他的长官,我的注意力全部被光头男跨下的那匹机械马吸引过去。啊,它的状态很糟糕,只见马的外壳已经斑驳不堪,装饰鬃毛已磨秃,而腿关节则噌亮发白,马身除了承载光头男之外,还牵引着一辆小板车,上面站着两名灰头土脸的老妪。看来负荷过大可能是造成它状态糟糕的主要原因,我叹了口气,如果手头有工具盒有润滑油,我真希望能马上为它做一次养护。 “有没有工作?快回答!队长在问你们话呢!”那名小喽啰提高了音量。 “我没有工作。”长发瘦子回答,立即被身边的队员连拉带推请上了板车。 “我不想工作。”短发胖子回答,“我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结果也被抓上了板车。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开玩笑!只消答错了话,可能会被强行拉去干活!而我已是有工作的人! 镇定,一定要镇定。“我今天休假。”我笑着说,随即报出关铁的厂名,接着又向光头男描述了平常的工作内容。 “啊,休假真美好。”光头男朝我笑了笑,招呼手下们前进,骑马拖着板车在我面前经过。短毛胖子以及长发瘦子扶着栅栏神情懵懂地望着我,一块木板钉在栅栏之间,上书两字:裁缝。唔,想必这支卫队专事搜罗城里找不到工作的闲人。我正为那两个怪人感到惋惜,却发现他们很快消除了紧张情绪,开始与老妪争抢藏在板车竹篓里的长棍面包。 皇家卫队消失在街尾。之后这样的队伍我又见过几回。没想到政府现在居然包办找工作,福利本身不错,只是方式实在有待商榷。我自语道。 我继续在本属于夜市的街巷里闲逛。 迎面走来一名路人。他戴着圆顶毡帽,腋下夹着画板,看到我即小步跑上来搭话,“先生,你喜欢画么?”他的娃娃脸挂着极不相称的八字胡,眼睛明亮,目的明确,几乎是我这一天遇见的唯一正常人。 于是我朝他微笑,向他问好。 “看哪,这是我画的海滨,您一定没见过。”八字胡青年正欲翻开夹板向我展示他的作品,身后却响起刺耳的嘶声,一匹崭新的机械马猛地冲撞过来,横挡在我与八字胡青年之间。 “你这家伙真是屡教不改呐!”骑马的英俊军官喝令,“把他带走!”话音刚落,几名卫士便扑向八字胡,青年挣扎着,圆顶帽与画板掉落在地,画笔洒落一地,可还是被卫士们装入麻布袋,拴上粗绳挂在马鞍上。蒸汽从马耳间喷射而出,马鞍上的麻袋扭动不止。我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莫非白昼行走的自由,也要被剥夺么? 英俊军官接着逼视我,喝问我在此闲逛的目的。 “我……我是来休假的。”我答道,“这难道有错吗?” “不不不,请享受您的假期。”军官陪上微笑。 “长官,你们为什么抓他?”我大着胆子问。 “难道你不知道吗?白天城里禁止任何艺术相关的行为!无论是曲艺演出还是销售作品,统统禁止!”军官严肃地说。 “可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定……”我怔怔道。 “这是主教最近下达的政令,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军官随后缓和了语气,“下次若有人向你推销画作,千万别动心!” 我诺诺点头。军官拍着机械马,与他的手下们带着麻袋走远了。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街道时,我立即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太不讲理了!我曾在夜市里见过卖艺的舞者,见过卖画的老汉,见过吹笛的流浪汉,原来那竟是市民们唯一可以感受到美的时刻。白天与夜晚的城市竟有如此大的区别,我忿恨的同时转念一想,恐怕这正是统治者的设计,使用高压的严酷的社会规则来打击任何试图逃脱工作的闲人以提高劳动效率,而一旦到了本该属于休息时间的夜晚,则允许人们最大限度地利用想象力,制造出宽松自由的环境,以满足人们的各种欲望。 然而无论我的猜测是否正确,我不喜欢这白昼之城。这里四处透着压抑束缚的气息,令我全然丧失了信步闲逛的兴致。罢了,不如趁早赶去目的地吧!我左右张望,寻找着最近的交通工具。 此时正巧一辆马车朝我驰来,我扬起手招呼着它,可车夫看了我一眼就驶走了。 “停下!”我追着马车跑,“我有银币!”可车夫丝毫未加理睬。 在追出去整整一条马路之后,我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弃。而环顾四周,发现我已彻底迷路了。 而人一旦迷路,最初的闲情逸致便开始变得烦躁。我需要交通工具。我的脚步开始加快,额头渗出汗珠,直到匆匆走出五个街区后,我终于看到远处的丁字路口伫立着一座地铁站。 呼!我喘了口气,只要搭上这种四通八达的地下列车,想必到达目的地不成问题。想到此,顿时觉得放松了些,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这座地铁站恐怕是我所见到的最为繁忙之处:数支皇家卫队停驻于此,一些卫士蹲下帮长官擦拭马身,另一些则疏通着枪管;几乎相同数量的平板车停在站台入口处,车上的人们有秩序地从车上鱼贯走入地铁站。哈,我又想起倒霉的被抓走的短发胖子与长发瘦子,呵,成天无所事事的确对身心不利,能在政府的推荐下找到工作也是件幸事嘛。 正当我缓步走向下个路口的地铁站之时,忽然感觉身边的街道出现了震动。路灯灯泡甩在灯罩发出清脆响声;路边的空酒瓶哐当倒在石阶上;干涸的花盆从民居阳台坠下。这是怎么了?我愣愣地四下张望。 是奔兽! 成群结队的野兽变戏法似地突现在我身后的街道拐角,直冲我而来! 我撒腿就跑。 滑稽的一幕就这么出现了。狭小笔直的马路,男子气喘吁吁地跑在马路中间,身后跟着一大群气势汹汹的奔兽,最前面那头怪兽犄角几乎要顶到男子的屁股。男子跑过丁字路口,并在抵达地铁站前急忙右拐,结果奔兽们也随之右拐,紧追不舍。围观的人们爆发出阵阵嗤笑,好似看一场喜剧。 这其中唯一笑不出声的人便是我,只因这名被兽群撵着狂奔的男子就是我。我原打算一头钻进地下站台,乍想起身后跟着这么大群凶神恶煞,让他们冲入无辜的候车队伍恐怕会造成巨大伤亡吧!电光石火之际,我决定扭头急拐,成功引开兽群。本以为这样的英勇举动能够为皇家卫队创造充足的装弹、瞄准、射击的时机,结果这帮家伙居然在我身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无耻之徒! 今天不是安息日,我方才还纳闷这些本应游荡于城郊野外的奔兽从何而来。直到眼前这幕我才明白,这明显缘于皇家卫队的不作为!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看来只会欺负平头百姓,,如果我能从兽蹄下活着回去,改天我必会准备大把的腐坏果子回敬你们!然而此刻我只能继续依赖于我的双腿,兽群的蹄声震耳欲聋,可以感到它们喷射而出粗重鼻息,有几次我甚至感到领头野兽的犄角似已触到我的脊背,在急拐之时我曾用余光看了它一眼,它像极了曾经夜会一面的NAVA宠物曼弓,我有过一瞬间闪过与它打招呼套近乎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怕是来不及把话说完,我就会被兽群踩扁的吧! 倒霉!罢了罢了,我只得拼尽全力继续跑。 很快前面又出现一个十字路口,我正打算扭头急拐,一个很大的阴影从后方斜刺里冲了过来,未及我反应过来,几只手就把我拉了上去。 身体在半空中滑行的刹那,我可以感觉到兽群粗粝的脊背蹭过我的屁股,好险! 我跌坐在地板,发现身处一部我从未听闻的机器之中。身两侧皆有四名壮汉有节奏地用力踏着脚踏板,踏板传动铸铁齿轮,既而驱动八根铁轴,转动不止。这部机器在运动,但它不像是马车! “欢迎来到长艇,齿轮师傅。”一名青年上前微笑着递上手,将我扶起身来。啊,我认得他,他正是那名夜市里的“桥上的水手”! “啊!我在城里找你们找得辛苦,正巧被你们从兽蹄下救了!”我一阵感激,紧紧握了握水手的手,“请别再叫我齿轮师傅啦!我本名呓树,呓语之呓,树木之树。” “有趣的名!我的本名也并非‘桥上的水手’,要知道,在座的可都是桥上的水手!”话音刚落,周围的壮汉随即笑开了。 “就叫我做隆凡索吧。”水手朝我做了个怪脸,“老实说,我根本没料到你能找上门来。最近皇家卫队对无业流浪人员的搜查更加严密了呢。” 我们相视半响,再次爆发出大笑。环顾四方,他与所有的壮汉们皆身着宽大的白衬衣裤,袖口与裤管束紧在四肢上,这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呢。我自顾自走到车尾,只见两侧的建筑飞速远离,心有不甘的兽群亦渐渐远去。 “好险!”我喃喃说。然后转过头去,再次向隆凡索以及他的队员们致以感谢。 “你胆子也够大的。独自一个人在白天跑出来。”隆凡索赞道。 “是啊是啊,我从未亲眼见过白日下的城,难免心生好奇。再说,你把地址给了我,我怎能不接受你的挑战?” “你是一路步行来的吧?” “是啊,没坐地铁。不然我早到了。”我向后望了望,那个繁忙的丁字路口以及地铁站台已彻底不见。 “不不不不!如果你坐了地铁,你肯定到不了。”隆凡索睁大了眼睛。 “噢?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十分诧异。 “地下列车的入口,对于常人而言,仅被认知为一种地下的交通工具,然而一旦踏上地下列车,人便落入魔窟的深处,沦为地底的奴隶。”隆凡索振振有词,又回到故作玄虚的语调,这才像我熟悉的水手骗子。 我摇摇头,仍不解他的意思。回想起那些被皇家卫队押上板车的无业游民,他们还满怀期待地去劳动呢! “有一种透明的小虫,一旦你坐上地铁,它们就会钻进你的耳朵,夺走你的意识,然后让你在地下洞穴为魔王掘坑。起初这只是极个别事件,一节车厢至多有两三人会被感染;就在上个皇帝还未被废黜之前,一车人里被感染的比例仍不足一半;可如今愈来愈猛啦,车厢里大半人会被感染!这种害虫的蔓延越来越嚣张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就在刚才,我还满心期待地前往地铁站,打算体验体验地下列车的乘坐感受呢。“政府难道对虫害毫不知情吗?” “当然知情,但他们选择听之任之。我甚至怀疑他们亦是幕后黑手。” “岂有此理!难道就没有人来揭发吗?” “各单位的管理层恐怕都心知肚明;那些不识相的知情者估计都被秘密处死了;而不知情的无辜人,实则也并未失去什么,薪水照常、一切照常。要知道,一旦被夺取意识,这些小虫会为你伪造出完整的记忆片段,好似你白天正在照常工作一般。” “这么说……他们不是被带去工作的?”我把那些无业游民的见闻说了一遍。 “显然不是,您太天真了,齿轮师傅!”隆凡索捧腹大笑,然后他忽然严肃下来,正告我说,“这座城早已成为了一座魔窟,只是众人蒙蔽无知而已。盘踞在地下的怪物,随意攥取人的劳力和自由。” “这样的话你曾对我说过,你曾在夜市里对无数人说过。” “可是没人相信我。”隆凡索扬了扬眉,“就连你也拒绝过我很多次,没想到,今天和我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了吧?” “船?” “是的,我们把这种流线造型的机器都叫做船。而这一部实则为舟车,因其狭长故得名长艇,最适合穿梭在市井街巷。艇下共有四对车轮,由人力踏板驱动。”他又说,“随我来。”隆凡索领我走到船首甲板上,我忽然注意到一阵奇怪的触觉。我摸着脸颊,摸着手背,摸着任何赤裸的部位。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有一股透明的力在轻轻拍击我的周身。“这是什么?”我不禁一阵慌乱。 “那是风。”青年又笑了,“这座城是不刮风的。只有勉强达到相当的速度,才能感觉到风。”他合上眼睛,倚在身侧的粗木竿上,“一旦我们走出城市,会遇到更大更强的风。届时我们便可挂上帆,远远离开了。”他拍了拍长艇中央竖立的木竿,“将帆布绑在上面,我们能走得更快。” “风的力量弥足强大,而这仅为极微弱的风罢。”见我瞠目之态,隆凡索笑笑,“你以后应该会有机会见到真正的风。” “‘给你一次逃脱现实魔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冒险么?’这么说,你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座城市?”我惊奇地问道。 “那当然!要彻底逃离这座魔窟,我们需要换乘更大的舟车:我们的‘廊桥号’”,青年双眼熠熠生辉。 “那一定是伟大的机器,”我点点头,“驱动那么大的机器,该需要多少人呀?” “是啊,好不容易造好了船,结果发现我们紧缺人手,哈哈哈!所以我才老是跑到夜市上寻找志同道合之辈。” “啊,结果我们都把你当成骗子,或者疯子。” 青年笑着,“未曾见过真相的人,总责怪口吐真言的人喋喋不休。人哪,还是只信眼见为实。只可惜,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那些被掩盖的惊人反常。” 我点点头,这一路我还真是见到不少怪人呢。我把我这一整天的见闻告诉隆凡索,结果又被他嘲笑说,“关于这座世界的离奇与恐怖,你只是见识到了一部分而已。” 这一次我没有生气,显然他说得在理。 “真相往往比传说更为惊诧而夸张。人哪,总不愿意承认自身想象力的匮乏,而去编制菲薄的传说与谣言。殊不知,在他们所未见到的所在,超乎他们想象的荒诞现实正在上演。”隆凡索笑道,“不过没事,只要你跟我们在一起,那些荒诞诡异的真相,今后再也无法伤害到你了。” 我勉强笑笑,“可是……”我有一份处境尴尬的工作,还有一名人格分裂的恋人,这些都是我无法舍弃的。我把我的顾虑告诉了隆凡索。 “唔,上船的伙伴们可从未有人再下去过。”隆凡索皱皱眉,板下面孔,“这可是这里的规矩。” 我往甲板外看了看,长艇的速度很快,贸然跳下恐怕会摔断脖子。我央求他能再给我一些时间作考虑。 “刚才你说,你是在一座工厂当机械师来着。能再说具体些吗?” 我把我在关铁的一切都告诉隆凡索,后者听完面露喜色。 “先生们,今天真是我们的幸运日,”隆凡索背过去对那些壮汉们笑,“这位齿轮师傅,可是关铁的机械师!” 立即响起了掌声。 望着我诧异的眼睛,隆凡索笑道,“我知道那座工厂,数次想潜入其中,却被守卫的卫队拒之门外。今天能遇见内行,实在太幸运了。” 看来他们有求于我。我索性大方地说,“你们要什么,我会为你们尽力做到。” “我要找一部机器。”隆凡索说,“我知道求知派最近在攻关一个大型科研项目,这部机器作为科学史上的里程碑之一,应该会列入其中。据说求知派的保密工作极度完善,连产品目录都打听不到,更别提成型的图纸与成品,但我想你会有办法的。” 被他猜中了。NAVA有出入中央仓库的权限,只要我想搞到,应该不成问题。望着隆凡索期待而兴奋的眼睛,我答应他了。 “若想加入我们,那么带上这个。”隆凡索边说边找出一张卡片,绘出那部机器的外形。 依稀像一只鸟。 我点点头,将卡片收入囊中。 隆凡索绷紧了嘴部线条,双眼直视着我说,“如果你能带来,我们将感激不尽。” 长艇继续飞也似地在城里穿行,掠过大钟楼,经过婚礼广场,穿过贫民窟,身后不时响起喝彩与嘘声。期间有只笨拙的蛾子试图在长艇竿顶落脚,结果却滑落跌下甲板,被一阵棒打赶了出去;数次与皇家卫队不期而遇,他们总是执着地在我们后方穷追不舍,更不怀好意地举枪射击,所幸子弹都远远落在我们身后;此外,我们还从孤行兽的血口中救下一名流浪儿,孩子兴高采烈地为我们表演口琴演奏时,孤行兽咆哮着在长艇后追了很久,最后才悻悻放弃。 “我们在驶往哪里?”我开口问。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没有航向,纯粹是为了验证避震技术以及体验速度的快感,你会不会着急?” “原来我坐的还是一部试验品哪!”我惊呼道。 “你害怕了?”隆凡索笑了起来。 “当然……没有!”在未被科学人占领之前,关铁里产品试车的任务一直是由专业的测试员来承担的,那可是极度危险的工种。 “瞧呀,我们的齿轮师傅可是急着回家了?”隆凡索嘲笑我,壮汉们也跟着起哄。 “哼,我只是不习惯坐没有目的地的马车而已!”我嘟囔着解释。 正说着,我发现长艇已驶入两座高大建筑的阴影之下,慢慢停了下来。 “名呓树的齿轮师傅,”隆凡索清了清嗓子,“这些建筑间的小巷直通你的厂区后门,直走就能到,在这里你应该能避开所有的危险。” 原来在我上船之后,他们就改变了航向,目的地始终是关铁。我忽然有些感动。 “我知道你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庆幸的是我们的船很大,你大可以把留恋的东西一起带来,当然,还有我们所需要的那部机器。”隆凡索的表情很真诚。 “谢谢,谢谢你们。”我感激地说。在那瞬间我第一次起了偷偷带女孩逃走的念头。通过白天的冒险,我已经见识到这座城市真实、丑陋、压抑的面目,看不见的巨手在幕后摆布,而人只为棋盘上的棋子,稍偏轨迹就会以违规被罚下棋盘,这样的残酷现实若寒都知道吗?如果隆凡索所言不假,我想和她一起前往那个全新的世界,彻底摆脱这座魔窟,这该会是怎样新奇而自由的体验呵! “我们的秘密,切莫告诉任何人。”隆凡索凑近我耳朵嘱咐,同时握了握我的手,很用力。 我诺诺点头。一边抓着网梯晃悠悠攀下船,一边已开始挣扎是否该把这个秘密告诉我那人格分裂的恋人。 “希望能再见到你,呓树!”隆凡索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缄言,他满脸兴奋向我挥手,随后长艇立即开动,只见它迅捷地穿梭在大道上,一个拐角便没了踪影。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五章 若寒。情感法则

正午。图纸室。来自天空的亮光直接晒到图纸室地板,地板一尘不染,两只不同码的船鞋散落在旋梯背后的阴影里,被冷落许久的样子。印刷版与空白纸整齐堆在桌面,沙发坐垫的碎发收拢一尽,十字花剪纸与剪刀、铅笔以及羽毛笔管沉睡在抽屉里,没有人打搅它们。 距离地板数十米的高处,女孩一脚踩在旋梯尽头扶手,另一脚悬空,吃力地推开天窗,探出半个身子。亮光瞬间让她有些眩目。女孩撸起袖管,耐心地把瓦片缝隙里的灰尘与浮土拢进小瓷杯。瓷杯里栽着一簇绿叶盆栽,矩圆形的叶片之间结着指甲盖大小的金黄果实。 “你总是乐此不彼地照顾它们。”若寒说。 “我一直视植物们为我的挚友与亲人。”NAVA回答,“在我最失意时刻,除了它们我一无所有。”说着,女孩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瓷杯放到木柜顶端,合上天窗然后一跃而下。 “我记得云间也有草有树,可它们却没有冷地同类的机敏与狡黠。”绿眼睛捧起盆栽仔细观赏,一条根毛正蹑手蹑脚地钻出砂壤,探出杯沿一无所获后又缩回土里。 “因为冷地是自由之地。”NAVA说,“此地的植物结果之后,我会赐予果实以昆虫之身。赐它们以足与翅,赐其行动与思考的自由。” “告诉我,这小家伙又是何物?”若寒目不转睛地盯着盆栽看,指腹有意无意地扫触柔软的叶片锯边。 “它叫金橘。”NAVA说。 “让我看,让我玩。” NAVA摇摇头,拨弄着叶片,无情摘下任何黄金色泽或纯色乳白的滚圆果实,“不对。不对。”NAVA喃喃自语,“这不是我要的颜色。” “那你喜欢的是什么颜色?”若寒眼看着那些被摘下的未熟果实在左手掌心迅速干涸,不由心生怜悯。 “青色。青果。”NAVA答得干脆,右手仍不停拨弄叶簇,须臾,左手掌心就铺着一层干瘪的果粒尸体,那些果实显然还来不及发育为虫卵便已脱水死去。 “这般挑剔,不似你的个性。”若寒揶揄道。 “我们当然不同。只因不合时宜你就能把酝酿数十年的告白重新咽下喉咙,换做我绝不会这样。”NAVA嗤笑道,“有些机缘一旦错失,恐怕便再无可能重现。” “尽管嘲笑我吧,我已经等了那么久,不介意再多等些时日。”若寒冷静回应,她还记得那个夜晚与NAVA相互揭底,她痛斥NAVA的自私,而后者则抢先捅出自己的秘密。关于那个自甘从云间堕落至冷地、苦苦找寻前世知己的故事,本已成为若寒每逢心情低谷的逃生绳索,只有想象着找寻到那头失散已久的青毛兽、与其独处一室并将这个秘密亲口告诉他的情景,她才能短暂克服内心的绝望与屈辱感。可想而知,当终于获晓前世知己的真实身份后,NAVA却抢在自己之前一逞口舌之快的泄密行为令若寒有多么恼火。当时面对NAVA的无耻谎言,她控制不住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憎恶,抬手重重掌掴了自己,然后带着痛楚与哀伤昏昏睡去。 “亲爱,你大可以为你的幻想选择继续等待,可我只想告诉你,你们之所以无法回到从前,并非因为你所期待的完美时机迟迟未现,而是根本缘于你的知己已然改变。即便赐给你们一整座宫殿独处,并奏响九首夜曲调情浪漫,恐怕你倾诉的故往亦很难令他垂泪。冷地是快节奏的世界,人在我的安排下不断重生、死亡,记忆混乱而菲薄,哪怕你们曾有刻骨铭心的过往,恐怕也已在这片土地千百次的轮回洗练中变得淡薄无谓。故事,也就是一段故事而已。”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不再互相用言语激怒对方。”若寒咬紧嘴唇。 “恰恰相反,亲爱。我是担心你长久以来的执念如若最终付诸实施却得不到你所期望的结局,恐怕会使你神智崩溃。你以为告诉某个男子一段故事,便能使他抛却眼下的一切,对你言听计从?”NAVA讥笑道。 “某个男子未必会,但若换做他,答案则是确凿肯定。”若寒郑重其事道。 “呵,冷地与你所来的云间世界截然不同,那是审美驱动人的世界,而这是欲念驱动人的国度。你若想要改变某个人的轨迹,唯有用欲望去引诱他去胁迫他。”NAVA轻抚自己的面庞,得意笑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具完美无缺的身体,你真的以为呓树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听你唠叨?” NAVA的这句话戳中了若寒的痛处,毫无疑问呓树迷恋于这具身体,可吸引他的究竟是NAVA,还是自己?一具身体,一对情敌。她发现自己就如一幅古老的天顶壁画,被某位画匠留在神殿圆顶后就始终无人注意,她追求的是到访者猛然抬头为壁画的浩大而精美所震撼的时刻,一方面窃喜地望着到访者步步走入大殿,另一方面又担心参观者不能在最佳位置抬头观赏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而NAVA则更像是插在祭坛花瓶里的鲜花,没有宏大的题材,没有刻骨铭心的轮回故事,却清馨入鼻并触手可及。忽然,若寒顿悟到自身存在的问题,强烈的挫败感亦同时泛起。 “完美……”若寒怔怔自语,“完美的自我本就不是最初的自我,我开始明白这点。”或许是由于失败太多次,结疤的伤处一次次再度流血,若寒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开始退缩开始怯懦,完美主义的执念让她变得挑剔而消极,冷漠而绝望。噢,她不能接受在众人面前得到表白,不能接受不着裙子就被倾诉故事;也忘记最初自己来到冷地,曾痴心妄想地走下深坑,在每一名盲奴耳边诉说她的故事。她已全然失去曾经的勇气。女孩双颊发烫,“我错了。NAVA,谢谢你的提醒。”若寒老实承认。 “你自以为拥有我的身体,便好似拥有我的全部力量,包括我的魔法我的权力。若寒,你的完美主义倾向并没有错,错的是你究竟只是我的灵魂,而并非我本身。你知道吗?在你犹豫观望着的时候,在你绝望沉睡着的时候,呓树已然倾心于我的美貌与神秘,只是我。” “莫非只有使得他变成蛾子才能令你满意?”若寒愤怒反问。话刚出口,Naya的结局便瞬间掠过脑海,若寒不禁哆嗦了嘴唇。她要令自己平静下来,愤怒只会使人变得面目可憎,更会激怒NAVA招致无法挽回的结局。 “这取决于我的一念之间。”NAVA自得地说。 “不要夺走他。”若寒微弱出声:“我……我就是为他而来的。” “我的字典里没有怜悯。”NAVA笑道,“倒是你从清灵女子堕落为痴心怨妇的这个过程,我享受得很呢。我充分感到了欲望的力量,这真是太美妙了亲爱。” “不!”若寒再度被激怒,她左手扬起瓷杯正想砸个粉碎,右手却几乎同时伸出紧牢左手,不听使唤。 正当两只手相持不下之时,图纸室门被用力推开了。 门外站着面色苍白的呓树。

午后。图纸室。四脚的书桌被踢断一条腿,以滑稽的姿势倚靠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板上满是撕碎了的纸片、折断的羽毛笔以及倒翻的墨水瓶,一连串乱序的黑脚印无情侮辱躺倒在地劫后余生的白纸们。身着工作服的男子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一言不发。 “你最好有一个发怒的理由,亲爱。”NAVA率先开口,“我的忍耐总是有限的。” “我不知从何说起。”呓树忿忿地从牙缝里吐出这些个字,一幅欲言又止的忿恨表情。 “那就闭嘴,向我们道歉。”NAVA说,“若是换成别人,我早就叫来守卫把你拖出去了。” “撕得好!我很过瘾。”若寒冷笑着出言挑拨,“我好久未曾这么畅快了。” 呓树仍然来来回回地踱步,低着头若有所思,数次磕到铁旋梯才往回走。 “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许久,呓树终于开口。随后他将这个白天的恐怖经历一一说出,包括天上垂下来的绳子与藉此攀上天空的绳索匠,包括凶神恶煞的皇家搜捕队与无辜被捕的路人,以及其如何在皇家卫队的追捕中东躲西藏,最后顺利回到厂区的惊险经历。“我看到的是暴政!暴政!原来这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模样,活了这么久,今天我才窥得全貌,太恐怖太险恶了!”呓树一番长吁短叹,开始从狂躁中回过神来。 “呓树,你回来了,我很高兴。”NAVA随即献上笑脸。 “呓树,欢迎你回到现实世界。”若寒冷冷笑道。 男子痛苦地捂着脸说,“我就好像是受困在无人舟的蝼蚁,攀爬许久探出船舷才发现自己正逐浪漂泊!呵,我竟还在这里一心一意地打磨铸件、搬运图纸,呵呵呵,现在看来这又有何意义!” “我早提醒过你,白天的城区与夜晚截然不同,你所需遵循的完全是另一套规则。亲爱,人为何要在白天专事生产?白昼之城本不该是职业人去的地方,你自然不习惯。”NAVA自负地说。 “你早就是她掌心的蝼蚁。”若寒坏笑着提醒男子。 “原来这一切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呓树猛然抬起头,逼视女孩,“回答我,NAVA!” “该知道的,总归会知道。即使我劝阻你,我知道你还是会去亲眼看一看的。不是吗?亲爱。在某些国度,拥有好奇心本身就已经是罪孽了。”NAVA试图微笑,笑容勉强。 “我明白了,对城里的异象大惊小怪原来是我的过错呢;我明白了,对这白昼光下的罪恶,你竟然早已习惯。”呓树切切说,“我的眼睛多么愚钝!我曾为恢复夜间出厂的权利而欢呼庆祝,殊不知,整座夜市的繁荣与自由怕只是一幕虚假的戏台背景罢了!”呓树怒气冲冲。 “恰恰相反,我以为你是被新奇事物引起的剧烈反差蒙蔽双眼而已。为何无光的就必是虚伪,而有光的就必是本真?”NAVA反唇相讥。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夜幕下的城我有太多角落无可看清看透;而行走在白昼的城,我却分明看到感到肃杀的规则与压抑的气氛,我看到热情的画匠被逮捕,看到萧条的店家,也看到逍遥畅快的教徒们。”呓树一拍脑袋,“啊哈,我可算明白了!出发前你苦心劝我收下的十字花标记,我终于知道了它的用处!那是一张通行证,是一把保护伞,也是证明教会与政府沆瀣一气的绝佳证明!” 女孩如同吃到火一般惊异愤怒,“呓树!……你的误解令我心碎。”随后两行热泪流下面颊,“你可晓得当政者的无上皇权?这座城里最有力的暴力机构之所以得名皇家卫队,便是因其成立的真实目的是为保卫皇族的权益,而非维护社会秩序本身。你知道吗?一旦惹怒皇帝,皇家卫队的铁蹄能轻易踏烂教廷;十字花旗帜会被封禁被焚烧;就连父王的英伟故事都可能会被篡改。” “她又在撒谎。”若寒插话说,“皇帝从来就是傀儡,他与你同样是受害者,是教会也是她的奴隶。” “NAVA,我亲眼看到那些教徒,他们在城里四处横行却高枕无虞。”呓树开始冷笑,“呵呵呵呵。若寒说得对,教会与政府必有勾结,你没法再骗到我。” “何止勾结!政府对教会根本就是言听计从!”若寒愤愤补充道。 “教会的女儿,”呓树冷冷道,“这些你不该会一无所知,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你仍然对我隐瞒的?” “亲爱,请你相信我。”NAVA表情真诚。 “天哪!我竟愚蠢地甘愿为你做了教会的联络人!我几时竟已成了帮凶!”呓树摇着头说。 “胡说!”NAVA发出一记不似人声的吼叫,她扬起胳膊重重打在呓树的胸膛,“呓树!我之所以不把所有事告诉你,就是担心你成为现在这幅模样!听着!教会只是一个宗教组织,你以为真的可以影响到政府的决策吗?如果教廷能够控制政府,如果我们有这么大的权力,那我们为何要与求知派合作?甚至把我抵押在求知派里作人质呢?我大可以指挥着皇家卫队把这些科学人都抓起来,严刑逼供为我所胁迫。” 男子懵了,定定望着女孩的眼睛,黑眼睛的眼角正渗出鲜血,楚楚可怜。 一瞬间男子的防备似乎全然消解,怒意从呓树的面庞上消失,尚不待若寒出言阻止,他就一把将女孩拉到耳边说,“地底有个大坑的事,你可晓得?” “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你的?”NAVA很警觉。 若寒意识到呓树正在犯一个错误,他正在触碰NAVA的核心秘密,在那只黑眼睛未主动提及之前,任何向她提起地下坑洞的人都意味着杀与毁。 “是……”呓树欲言又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随后立即改口回答称这只是他自己的猜测。 “或许你听到些什么,这其中有些是确凿真相,而有些则是空穴来风。我必须承认,任何组织为了生存,都必须依靠政府的庇护。是的,你听到有人说我们狼狈为奸,可是也正是这样,我们才能逐渐提高教廷在官员们面前的话语权!那些冷嘲热讽之人,从来不知道我们作了多少努力!” NAVA仍是以激动的口吻向呓树解释着这一切,很好,那只黑眼睛没有笑。若寒最怕她歇斯底里的笑、怕她冷笑。 “如果我果真有那么大权力,为何只有你一个联络人可以依靠?看哪看哪,你帮我传递的消息,可有哪一条属于政令的?” 男子无言以答。可怜人啊,你知道得太少了,若寒暗自思忖。然而她没有再尝试去激怒NAVA,一旦那只黑眼睛失控,期盼已久的重逢可能又得花为经年的苦等。 “请你相信我,只要给我们足够的信赖与时间,我们一定会妥善利用对政府的影响力,慢慢改变这座世界。”NAVA如是说。若寒感到面部线条在脸上舒展到最自然最放松,必是NAVA正假装作出最诚恳的表情,若寒险些笑出声来,然而她忍住了。 呓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图书室。 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女孩又开始了自语。 “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NAVA喃喃道,然后表情突然变得狰狞,“既然他接受不了,我们不如就此毁去他吧。” “我不许你这么做!”若寒对NAVA的反复无常已无法控制住怒火,“哪天心血来潮就给我捏出个漂亮念想,哪天稍有不满又砸在地上踩个粉碎。冷地有千万之众可供你消遣,但绝不会是我!” “可他已经知道得太多太多,如果他把这秘密传播出去,只会招致更多知情者被迫接受我的毁灭制裁。莫如将他打碎重造,你喜欢什么模样的男子,我可令女儿为你制再造一个就是了。” 若寒的眼前短暂浮现记忆里呓树的种种形象,那名骑着铁马乱冲乱撞的图书馆青年,那名患得患失的咨询公司职员,以及这名不守本分的机械师傅,他的每个形象都不是完美的,却都能在恢复灵魂真面目时抑制欲望保护她,而这正是她苦苦寻觅的。于是眼下她再次面临放手与否的抉择,“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求你别再伤害他。”若寒作下决定。 “可他会说,可他会看。当人看见他无可接受的东西,人的嘴就会歪曲夸张,就会到处谗言。” “把他找来,让我劝他,他会听我。”若寒冷静说道。 “你错看了呓树,这名男子看似表面谦和,实则却不是随意迁就的脾性。我苦心劝说他加入教会,他竟毫无犹豫地拒绝了。他是那种看准方向就会走到底的男子。”NAVA说,“在我看来,已无药可救。” “那么为何你容不下其他意见呢?为何你要将真相掩盖到底呢?如果他要说,那就让他说去。”若寒忿忿道。 “因为这座世界里被容许知道全部真相并且与我意见相左的,唯有你一人,吾爱。”NAVA笑笑说,“对其他人我可没有这份耐心。”接着女孩恢复了残忍表情,“我决意已下,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住手!”若寒怒道。 “亲爱,你大可放手阻止我,只要你能做到。”NAVA浅浅微笑,这是若寒最害怕的表情。 若寒深知狂风暴雨前的骤然平静连同虚情假意的甜美微笑几乎已成 NAVA每作残忍决定前的标志性表情,想必又有一个残忍念头在容纳自己的同一具身体里形成,若寒有种耻辱的不详预感。“我发誓……如果你再胆敢用那些龌龊伎俩伤害他,我绝不会饶恕你!”若寒边说边猛地擼起袖管,试图抓住 NAVA藏在肘弯里的爬虫或藤蔓,后者却窸窣躲进衬衣深处。 “我的孩子们是无辜的,别拿它们出气。”NAVA作势说道。 “孩子?它们尽是你的帮凶!它们为你害了多少人!”若寒怒意未消。 “亲爱,你对人的了解看来还太过于肤浅,要知道,最痛苦的伤害从来都来源于人的自身。”NAVA轻佻回应,而后笑着把小手指送进齿间咬破。 若寒感到一阵刺痛,同时亦尝到腥甜的鲜血。“你咬我!”女孩迅速将指尖抽出,“你咬我!” “亲爱,你尝到了吗?你尝到了吗?这是冷地最鲜美的血液。”NAVA笑得癫狂。 “你想干什么!?” “我们尝到的,也要他尝到。就是这样。” NAVA笑着回答。在这瞬间,若寒仿佛感到自身灵魂出离身体,无形的眼睛在女孩身旁观察。只见NAVA抬起受伤滴血的手指塞入双唇,轻轻吮吸,一滴鲜血滑入皓齿之间。 “你在做什么!”若寒大喊道,可没有人能听见她,也没有回答,她预感到恐怖之事即将发生。 鲜血被吞咽下去。若寒可以感到那滴属于NAVA的鲜血瞬时滑入腹内,在被肠胃吸收之前遁入黑暗。 “遁入黑暗,我就能自由前往任何地方,我身体的一部分也同样能够。”NAVA笑道,“他很快就无法忘却我的甜美滋味。”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很快就能明白,这就是我的毁灭方式。”说完,NAVA转动着黑眼睛尽量作出无邪笑容,好似失手打破花瓶的无辜孩童。 然后呢?若寒自问道,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既没有巨兽撞破砖墙前来接收NAVA的指示,也没有粗壮的藤蔓钻入地底前去夺取呓树的性命。想象中的沙漏被反复倒置,时间一点点过去,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正当若寒纳闷着NAVA为何要以这种方式自我折磨,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呓树双眼血红地站在门外,嘴里咬着一只皮鞋。 “我馋。我饿。”呓树无不痛苦地说。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双眼微闭鼻孔翕张,他嗅了铁扶手、沙发坐垫、台灯灯泡,似乎这些器具都散发着吸引他的气味。他张嘴咬。咬了铁质铅笔盒,咬了瓷杯上的金桔叶子,咬了藏在抽屉里的墨水瓶,甚至还咬了楼梯底下的旧皮鞋。鲜血从他牙缝里渗出。看得出呓树正疯狂地找东西吃,似乎女孩身边的一切都成了美味。可任何东西落入口中咬两口又被吐掉,仿佛极为难咽。最后呓树祈求般地来到女孩身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受伤滴血的手指,似乎寻获至宝般。 NAVA朝他伸出手指。呓树慌忙捧起来用力吸吮,眼神满足而愧疚。吸吮几口又丢下手指跑远,背对若寒大口喘着气,好似在偷笑,好似在饮泣。 “呓树,你到底怎么了?”若寒已然失了神,走近这名癫狂的男子,手指轻触他的肩膀。 “我馋。”呓树单膝跪地,双手紧捂面孔,眉头紧锁。 若寒回过神来对自己喝道,“NAVA,你到底对呓树做了些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女孩微扬的嘴角作答。 “对不起。我突然想吃想咬,控制不住……”呓树痛苦地说。 “呓树,这不是你的错。”若寒打断他,抬头大声叫道,“NAVA,快给我出来!”似乎那小恶魔就躲在图纸室的高耸阁楼上一般。 可回答的依然只是NAVA的笑声,声音来自于女孩的嘴。 男子爆发出一声狺吼,他猛地扑向书桌,发狂般地啃咬着桌腿,鲜血顺着嘴角滴到地板。 “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就是欲望,是不死不灭的欲望本身。”望着眼前处于癫狂状态的男子,NAVA终于开口回答,“我最大的武器从来就不是什么魔法什么植物,而是控制人的欲望,恣意将其放大或者缩小。现在,我已让他尝到最鲜美之物,从此他就不会惦记着其他滋味。” “住手!”若寒尖叫道。 NAVA没有住手,呓树也没有住口。是的,那只黑眼睛并未对呓树施展任何魔法,所以他此刻正以凡人的血肉之躯承受着巨大痛楚。 女孩颤巍巍地走向地上啃咬桌腿的那头野兽,哆嗦着朝他伸出手。 “滚开!”呓树从牙缝里吼出两个字。 若寒希望能以自身的能力慰藉这发狂的男子,于是继续朝他走去。 “滚开!”呓树又吼道。 若寒没有停步,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男子的后背。 呓树随之转身向若寒扑来,他的喉际发出兽的咆哮,一把将女孩扑倒,撕开她的圆领衬衣,张嘴咬住若寒赤裸的肩头。 “啊啊啊啊!”若寒惨叫道,“NAVA,快住手!” “呵……多有意思的一对儿。”NAVA通过哆嗦的嘴唇说道,显然她也感到了深切的疼痛,“前世未曾尝到的鲜美味道,今日加倍……加倍奉还!” “你疯了!”若寒叫道。 “疼吗?”NAVA反问道,“如果你觉得疼,亲爱,那就往左边伸手……对了,再往下一点儿……” 若寒被呓树死死摁倒在地,照着NAVA所说,却正好能腾出左手伸向左侧。地板仍带有午后的余温,若寒的手指不断摸索,终于摸到一只打翻了的墨水瓶,那是具冰凉而坚硬的玻璃制品。若寒顿时明白了NAVA的邪恶用心,那只黑眼睛希望趁她忍受不住剧痛之际,借用自己的亲手杀死呓树。 “我可以让你选,”NAVA说,“你动手,或者我动手。” “不!你不能再伤害任何我在乎的人!”若寒怒道。 “那是因为他们首先反对我!置我于险境!”NAVA也激动起来,“他们为何不能归顺我的心意,我精心为人的世界设计了规则,让他们有食可餐,有衣裹体,为何他们还要反对我?” “你何不看看你所犯下的罪孽!”若寒怒道,“是你蒙蔽了众人的眼睛,让伪制的电光遮盖人的视界,让特制的列车夺走人的自由,让奉承的爪牙恣意妄为!” “罪孽!?我为无光的世界再造了光明,没有我众人皆为瞎子;我为饥饿的市民创造了食物,只求他们付之以白昼的劳力;我为迷茫的大众创造了信仰,而信仰自然需要优待与特权用作吸引。”NAVA针锋相对。 “骗子!你创造这座自给自足的世界,只是为了骗取众人的体力与脑力,为你打开云间世界的出口,何等自私!”若寒道。 “为我?难道你没有想过回到云间吗?”NAVA反诘道。 “当然想过,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若寒怒斥道。 “就算你诟病我的种种手段,可那只是行为方式而已!” “行事方式足以折现美丑。不堪入目的手段,不堪入目的嘴脸!”若寒怒斥道。 “丑?呵呵呵。我的丑就是你的丑,我的美就是你的美。”NAVA回应道。 “……”若寒无言以答。 “听着!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年长,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慧,比你们所有人都美丽,为何我不能替你们作下决定!?”NAVA怒道。 “你就是不能代表所有人!” “荒唐!” “你才荒唐!” 在呓树啃咬女孩的时候,若寒与NAVA就这么躺倒在地互相攻击,若寒可以感到体内的怒意正逐渐膨大,并无时无刻地与NAVA的愤怒情绪发生碰撞、较量。若寒尝试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握紧墨水瓶的左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争夺多轮,若寒发现每当自己的怒意盖过对手之时,她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就胜出一筹,只是相应地,NAVA也从未放手,她的愤怒情绪也一再盖过若寒的怒意,从而又夺回身体的控制。争夺似永无止息,就如被呓树啃破的皮肉,不断恢复如初,又一再被男子咬破。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口口声声羊与兽的夙缘,所谓欲望被美所抑制的荣耀瞬间,其实并非由于呓树的尚美力足够强大,而是因为你的鲜血不足够鲜甜不足以诱惑,仅此而已。”NAVA又向若寒发出重重一击。 只是这句讥讽并没有引发若寒的狂怒与回击,望着身旁痛苦不已的呓树,若寒倏然感到由衷悲伤,怒火迅速降温,内心开始结冰。“或许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我的美貌不及你,我的力量不及你,可我只想找寻到那头青兽,我只为他而来……”话未说完,泪水刷刷从眼角泻下,染湿了女孩的鬓发。自从失去原本的身体之后,她很久没有感到过如此的绝望与悲伤。昔日的同志四处倒毙在自己身旁,惦念的公主在报纸消息里香消玉殒,清灵的云使张开双翼跃入深渊。她为何而来。只为他而来。可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也许什么都做不了。 女孩躺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若寒感到浑身脱力,直到她意识到那个可怕对手已然偃旗息鼓,直到呓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慢慢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抱歉,我中了NAVA的魔法,无法控制住自己。”呓树满脸愧疚地说。 “我理解,这不怪你。”若寒轻声劝慰。 呓树似乎发现了些什么,急忙转过脸去,“你的衬衣……” 他的话提醒了女孩,若寒急忙整理上衣,将纽扣一个个扣上。而就在这时,若寒发现了自己的异样感。NAVA不见了。不见了?她分别在两只眼睛前竖起指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随后她抬起左手,又换到右手,发现身体控制自如。这么说,是自己赢得了胜利?若寒几乎不敢相信。她瞥见了那株摆在沙发脚跟的金桔盆栽,大步走过去把它抓到手里,作势砸碎地高高举起,然而那只黑眼睛并未出声保护她珍爱的小植物。难道NAVA的确消失了?要知道,她所面对的可是冷地的主宰呵,不死不灭的欲望本身呵。 可这就是事实。若寒自以为输掉了口舌之战,本已悲伤到绝望,却出乎意料地夺下身体的控制权,同时也破除了NAVA的魔法。 肩头的肌肤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痊愈,痛楚亦随之消失。若寒犹豫了一下,又把手里的金桔盆栽放了回去,她不是那种随意迁怒他人的性格。 “我很抱歉……”呓树满脸愧疚,垂下眼睛,“刚才失态了,肚子从没这么饿过……” “我没有事。”若寒努力挤出微笑。 “我想……我该走了。” “别急着走,亲爱。”若寒连忙拽住呓树的手,“这不怪你。”她意识到眼下正是难得的独处良机。 “可是……可是我咬伤你了。”呓树仍然垂着眼睛,“好几次我几乎忍住,可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我知道,这不怪你。”若寒捧起呓树的面庞,恍然发现男子的牙床与嘴唇已鲜血淋漓,怕是已经疼得合不拢嘴。 “我很疼,很疼很疼。”男子勉强弯曲嘴角。 “亲爱,请再忍耐片刻,为我,为我们。”若寒用力握了握呓树的手。 “可是……”呓树面有难色。 “就几分钟,好吗?我有一整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那好吧。”那个男子捂着嘴,“你说,我听。”

月光。茶盏。白烛。这三样陈列在地,但又不仅限于此。折断的铅笔,身首异处的橡皮,肚破肠流的笔记本,以及,落叶般四处凋零的衣裙,干涸虬曲的植株枝条,棉絮飞扬的沙发靠垫。图纸室一片狼藉。 最后一抹裹胸布条飘然触地。然后,茶盏被捧起,白烛被点亮,少女的轮廓被映在白墙之上。 这本应当是一个获得喝彩的时刻,然而却无人得以窥看到这具完美精致的裸体。唯一的见证者是那只困在玻璃杯里的爬虫,只是它全然无视身边完美精致的裸体,而是望着近在咫尺的金桔盆栽心急如焚。 入夜之后,若寒脱下所有衣服,仔细打量这具身体的每个角落,清除一切属于NAVA的痕迹。她不知NAVA何时会再回来,在此之前,她必须把那只黑眼睛的爪牙一一扼杀。她撕下蜷缩在腋下的枝条,挖出躲在耳蜗里的雌蕊,扯去脚趾缝隙里的根毛。最后她三两步赶上仓皇逃窜的小爬虫,略一迟疑,抓起书桌上的玻璃杯俯身把它扣住。 她并不是擅长报复的灵魂。纵然白天的经历令她愤怒、失望、懊恨。 令她如梗在咽的并非NAVA的阴谋,而是呓树听完倾诉的反应。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之后,若寒好不容易夺下身体的控制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呵。于是若寒叫住了呓树,把自己坠入冷地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她所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呓树。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她讲了很久,包括她与Naya的友谊,包括她与呓树的四次前世邂逅,包括她与NAVA合体的缘来。她以为说得越多,就越能打动这前世的知己,就越有可能唤醒他失落的回忆。呓树始终捂着嘴,不时点点头。除此以外,若寒看不见他的真实表情,没有愤慨,没有激动,没有感叹,也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个无言的拥抱都没有。若寒越说越冷,越说越轻,最后故事到他们在关铁工厂的初遇戛然而止。 呓树朝她微笑告别,然后走了出去。她觉得他的反应冷淡,他的礼貌更令她浑身冰凉。 然后她开始砸东西,砸了墨水瓶,拗断了铅笔,撕了笔记本,几乎所有她有气力举起来的东西。发泄完之后,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忽然悟到自己的幼稚,于是开始自责。是的,她竟然忘记冷地之众所背负的诅咒:人在这座世界无数次死去、复活,记忆也一再沦丧。呓树也不例外。虽然他的本性仍是她所爱的宽厚与保护,但毕竟他已经在这座世界死去千百次,记忆亦断层千百次。而自己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之后,她的记忆却从未断层,情感蓄势已久,所以才会一触即发。噢,她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是前世的知己,竟却无视他的伤痛与流血。噢,自己将七十年期守的份量突然压在这年轻的男子肩膀,无疑是可笑的、轻率的、愚蠢的。若寒深深自责自己的冲动,同时命令自己要给呓树时间与耐心,以及合适的时机。有时候爱人之间也需要虚情假意,只因那个人不是你自身,他有时候需要你故作姿态以得到慰籍。若寒忽然想起NAVA曾提及的面具,不由发出感慨。 午夜将临,那只黑眼睛仍未出现。若寒毫无倦意,只得怀着愧疚感收拾地板。在倾斜的书桌底下,她找出一具幸存无损的沙漏,着实感到意外。若寒把它放在手心里把玩,盯着流沙看了很久,看沙池由空变满,由满变空,周而复始。若寒忽然体会到这里传达出某种意味,难以言表,却与这具身体息息相关。于是若寒开始琢磨白天赢得身体的真正原因。她赢过 NAVA两次,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在 NAVA下令焚烧众人的门户之后,她陷入争吵情绪爆发;而这次则是缘于被NAVA数落后的极度悲伤;前者出于情感爆发的极端愤恨,后者则出于内心低谷的绝望与无助。然而两次她都赢得了身体,可谓殊途同归。 为什么。 本来,她以为对身体的争夺就如力气的较量,力气大者自然就获得胜利,正如第一次,她被NAVA的贪婪与邪恶所激怒,满腔怒火喷涌而出,那只黑眼睛当即在她的澎湃怒意中消散无踪。只要在情感的强度上超过对方,便可成功压制,继而获得身体的绝对控制权。可是这次不同,她明明已经放弃,明明已经绝望,明明已落到情绪的最低谷,可她却赢了。胜利来得出乎意料。 若寒望着掌心里的沙漏。在手的摆布之下,沙池始终由空及满,由满及空,俨然成为一种循环。 循环?若寒忽然悟到了答案:这一切正源于人的奇妙情感法则。自然,对于同类的情感,就像稳置不动的沙漏,最上方的沙层最后流泻,后泄沙粒当然压在先泄沙粒之上,高的越高,低的越低,争吵之中更为狂暴的怒火更为强烈的情绪自然能够获胜;然而,当一种情绪忽然转为其他情绪,就如流沙过半的沙漏突然被倒置,原本在上的,堕为最下,原本最下的,登为最上,转折点骤现,低落的伤感竟也能击败高涨的怒意。于是,泄怒打破忧思,忧思填抚悲伤,悲伤平消暴怒。一物降一物,周而复始。这便是埋藏在人身上的情感秘密,就连NAVA也无可豁免。 就在若寒深思之时,一抹墨色悄然浮现在女孩右瞳,它在瞳仁表面渲染化开,最后凝为暗夜光华的黑亮神采。 “我回来了,亲爱。”NAVA的声音很轻,仿佛担心惊扰到谁。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若寒冷冷道。 “怎样?独占这具身体的滋味是不是格外美妙?”NAVA试着挑逗,然而若寒听得出她语气里的苍白。 “入夜以后我就一直在等你回来,期守你的怒火,以及你的复仇。说吧,你又为我准备了怎样的谜局,或是怎样的陷阱。” “都没有。我能回来,只因为我仍爱你,同时深深嫉恨你。然而我不需要向你报复,只消看见你时刻惴惴不安,我便已满足。” “那便好。”若寒答得简短冷静,心里却松了口气。 “你变了,亲爱。你不再是初涉冷地时那只清心寡欲的灵魂,但我仍是喜欢你的。我们讲和吧,让我们不要再相互为敌。” “讲和?我已经有办法可以战胜你,成为真正的主人,为何要同你讲和?” “呵,你所谓的办法,无非是人的情感。情感相斥相克的规则无非肉体法则的一种,对于最熟悉这具身体的我而言,并不是秘密。”NAVA说得轻描淡写,却令若寒内心一震。 短暂沉默。NAVA又开口说,“你知道吗?我做梦了,很长的梦。梦里我掉入了井里,梦见我蜕化为婴儿,蹒跚走在冷地广原里,孤独而脆弱,寒冷而恐惧。我很久没有尝到害怕的滋味。” “我知道你不喜欢梦。” “是的。这个梦尤为令我害怕。我不忌惮恐惧,但却害怕孤独。亲爱,我怕失去你,怕我一失手就毁去你。” “我早就被你毁了。”若寒冷冷说。 “可我又唤醒了你,并赐你青春、自由与永生。噢,请别轻易拒绝我,除非你更愿意让我独占你的知己。”NAVA笑着威胁道。 一丝微笑出现在女孩嘴角,但若寒随即咬了咬下唇,抿紧了嘴。 “怎样?不如就接受我的提议吧,亲爱。”NAVA又出言挑逗道。 “这样对呓树而言,并不公平。”若寒开口回答,试图拼凑理由。“即便……即便我勉强能够原谅你,即便我愿意尝试去接受你,他也一定会厌恶你,我可不愿他在拥抱这具身体时仍心存芥蒂。” “你错了。他会爱上我们,而不是单纯的你,或者单纯的我。你知道吗?这样的事有过先例。” “先例?”这个词令若寒警觉。 “你还记得Naya吗,记得她的化蛹成蛾吗?我曾说过,我对Naya的惩罚,只因她与我皆喜爱上某件珍爱之物。这里所谓的珍爱之物,就是呓树。确切地说,是呓树的前世,之一。” “我不明白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你们俩如何喜欢,如何争执,本应与他无关。” “可事实却是,我们爱他的同时,他亦爱我和Naya。切莫小觑呓树的贪欲呵。据我所知,他历来着迷于复杂、分裂的人格以及多变、非凡的个性。你瞧,除了两枚迥异的灵魂之外,还有谁拥有这般神经质供他保持长久的新鲜感?” 惊人的故事就这么被NAVA轻描淡写,甚至仿佛所有的罪恶都与她无关,而是源于呓树的贪心不足。若寒顿了顿,又开口反问道:“即便如此,Naya最终羽化成蛾,成为了冷地最丑陋的动物。请你告诉我,为何我要重蹈覆辙?” “正因为你是不同的,正因为我们是一体的。所有施加在你的伤痛我亦感同身受,我为何要冒险伤害自己呢?” “你希望我和你作为对手竞争,互相争夺他的垂慕?” “这会是极为有趣的游戏,亲爱。我许诺赐给你们发展爱情的自由,至于我心仪谁或者呓树最终爱上谁,我希望你也不要过于在意。”NAVA笑着说。 “你希望我们作为两个独立的个体参与对他的争夺,而非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本身?” “没错。” “可这意味着爱人的亲昵情话与温存抚摸将会被你我同时感受着。” “亲爱,这正是这个游戏最为有趣之处,我们谁也不会有过多损失,永远没有输家,必要之时,我们甚至可以毁掉他重新开始。”NAVA说完,若寒便轻易感知到嘴角所扬起邪恶微笑的熟悉角度。 最后半句暴露了她的真实意图,NAVA只是在轻描淡写一个毁去处死呓树的理由而已。若寒明白这点,陷入沉思。选择NAVA便得生,选择自己便是毁。势必如此。最丰腴的美食,这只欲求不满的黑眼睛怎么容得他人与自己共享呢?这必然是个违心的提议,NAVA之所以现在提出,怕是与自己发现这身体的秘密有关。 是的,她怕我。若寒最后作下结论,她自信已占据上风。 “亲爱,我的提议考虑得如何?”NAVA仍以亲昵微笑催促着若寒的思考。 既然已占上风,那么我应该不必再害怕NAVA的诡计。若寒也厌倦了与NAVA长时间的喋喋不休,她本来就非好斗之人,只要给她选择,她会愿意妥协而非争斗。于是她打算点头,打算回答接受NAVA的提议。 正当这时,门外忽然吵闹起来。 咀灭领着一群壮汉推门而入,以及,神色仓皇的呓树。“你们不能进去!”呓树试图阻止他们,然而众人大笑地把他推开。 “好久不见,若寒。”咀灭生冷笑笑,然后指着呓树说,“这家伙提出要把图纸室的家具全部换掉,真是破天荒了!” 若寒环顾四周,身边尽是破烂不堪的家具:倒塌瘸腿的书桌、推倒撕破的沙发、粉身碎骨的椅子以及支离瓦解的木橱。长时间陷入思索之中,她全然忽视了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瞧啊瞧啊,你们俩都在这里作了些什么呐!”咀灭又出言嘲讽道,身边的众人随之响起一阵哄笑。 若寒红着脸去推那头书桌,可大家伙纹丝不动。可想而知,呓树嗜血发狂的那阵子,该爆发出多大的蛮力呵。 “我都说了,是我喝多了酒,发了酒疯!”呓树挣脱身边的众人。“无非是些家具,打坏砸坏的,我已经从夜市里买了最好的火杉家具来作补偿,它们应该很快就能运到……” “白天没事跑出厂外瞎转悠,晚上偷偷把大件物品运进厂。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么!”咀灭板起脸怒斥道,“这里必定有蹊跷。同志们,帮我把这些家具统统搬走,一件不留!”说完,他仿佛祈求谅解般偷偷朝若寒眨了眨眼。 女孩看着图纸室里的破家具被一件件运走,一言不发。只有当某个壮汉走近她的小盆栽时,被她快步赶在前一把抢过,壮汉瞪了瞪这名撅嘴怒视自己的小女孩,悻悻离去。 科学人几乎把图纸室抄了个底朝天,随后扬长而去。图纸室空空荡荡,地上唯剩四散飘零的碎图纸,以及,尴尬站在门边的呓树。 “抱歉,我本来想为你带一些礼物。”呓树垂下头,他的嘴唇已经结疤,伤口却仍然可怖。“我在夜市里相中了一套制作精美的火杉家具,以为你会喜欢,结果却搞出了大动静……我很抱歉。” NAVA摆摆手,“不必在意,亲爱,这些小东西无足挂齿。”然后她走到呓树身旁,摘下他手里的油灯举到眉间,“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油灯光之下,是呓树惊恐的眼睛。“是你……” “别担心,若寒和我已经和好。”NAVA笑嘻嘻地拉起呓树的手,“或许她对我颇有微词,然而那都是过往之事。重要的是我们三个会在一起,并且会很要好。” “没错。”若寒点点头,“我同意休战。”若寒隐约感到,呓树对自己的倾诉仍是半信半疑,他试图把家具运进来讨好自己便是一种暗示。如果这名男子果真做好了与冷地世界、与NAVA决裂的决定,必然不会再花精力去美化现有的环境。她转念一想,人的世界观决定人的信仰,这两者同是最难改变的,而自己无非花了半天时间告诉呓树一个至美故事,故事里的往事纵然惊心动魄,却埋没在男子无数次轮回之中,早已无法勾起他刻骨铭心的回忆。是的,这里是冷地,人不断经历生与死,记忆不断剥落凋零。作为一个凡人,她又能对呓树抱有多大的期望呢?纵使自己与NAVA决裂,呓树又有多大的概率会站在自己这边? 待若寒从低落情绪里回过神来,NAVA已经牵着呓树扶着铁栏杆拾阶而上,“亲爱,我要带你去最上层,那里可以仰观到整片厂区,很壮观呢。”NAVA满嘴甜蜜,男子也不像排斥的样子。 的确,拥有这么臻美外表的女孩,又有多少男子可以拒绝呢?即便知道她心如蛇蝎,即便知道她杀人如麻,只要她浮上甜美微笑,一切罪恶过失都可以被轻易原谅。NAVA的嬉笑声声入耳,若寒却愈加自闭起来。她觉得失望、无力。只听,不说。 在NAVA与呓树在顶层旋梯玩耍之时,楼下的门又被推开。几件灰黄的家具被科学人们陆续搬进来。NAVA急忙顺着旋梯扶手一滑而下,“呓树,这就是你刚刚所说的带给我的礼物吗?”女孩笑得很开心。 男子皱了皱眉,“不是,都不是……”然后他转头质问那些科学人,他订购的家具去了哪里。 “你的家具?拆了、卸了、烧了!哈哈哈哈!”科学人讥笑着回答道,“家具这种玩意儿到处都有,这不,我们去夜市里随机帮你找来一套。” 这套丑陋、灰黄、散发着刺鼻油漆气味的笨重家具。没有一丝雕花,没有一个弧角。呓树正欲发火,却被NAVA劝住。“不必与他们再起冲突,亲爱。你不喜欢,我却满意。” 科学人大笑着甩门离去。 NAVA仔细地端详、抚摸着这些木制品,欣喜的神色却越来越明显,“哼,原来你对手工制品的品味如此低下。”若寒不禁出言嘲讽,她完全认同呓树的愤怒。 “是的,我很喜欢。”NAVA正色答道。她轻抚这套木制品的每个角落、棱角,看着、嗅着。 最后她来到那个方方正正的笨重衣橱之前,打开橱门,跨了进去。 “亲爱,你可喜欢这衣柜里的气味。”NAVA在沉闷的黑暗空间里出声问道。 “我……”若寒躲在大衣柜里,正想违心声称讨厌,却说不出口。这里狭小、安全、干燥、安静,好似住在一棵树的树洞里。 “我喜欢。”若寒终于开口承认道。 “我也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你的品味果然独特,这套家具的线条相当原始呢。” “我喜欢它们是另有原因。你可知道?求知派随随便便从夜市里找来的这批家具,却是用旱禾制作的,这我一看便知。” 若寒仔细嗅了嗅,正是那种植物的气味。“可这又如何?” “若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我听。”当NAVA反常地没有以亲爱相称,若寒再次警觉起来。 “我期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NAVA低沉宣布,话音刚落,若寒就感到黑暗决堤,从四周灌入瞳孔,自己的身影便从轮廓边缘开始融化、蒸发、无限缩小,化为一枚黑暗粒子,融为所有阴影的一部分。 “你要带我去哪里?”已经缩成极细极微的黑暗粒子尖声叫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若寒没有得到回答,黑暗如潮水吞没了她。 若寒并不知道的是,自以为经历的这一切极为漫长,无论她如何痛苦挣扎都无可终止;可对于苦等在旱禾衣柜之外的呓树而言,只不过是很短时间。光阴流逝,直到衣柜里不再传出女声对话后过去很久,男子才幡然醒悟,猛然打开柜子。 里面是空的。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六章 若寒。瓢虫

女孩在暗影里旅行。绝对的黑暗,绝广的步伐,那里的投影相互联通,那里是NAVA的自由地。 若寒不知时间逝去多久,直到她又闻到熟悉的荔枝果香,直到手指又触到那枚冰凉的铁圈。 “亲爱,我们回来了。”NAVA轻声自语,戴上铁皇冠,推开密室之门。 纯白光扑入眼帘,色泽如羊脂般晶莹滋润。不用猜若寒也知道,她已置身于羊脂宫。然而当若寒的眼睛彻底适应了亮度,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 纯白毛毯被踩得很脏,泥污斑斑,显示无人打理已久;纯白无暇的殿堂只剩下高处保持原样,人手触及之处都染下肮脏指纹;曾经身着华贵宫廷服的高级僧侣统统消失,只有一些眼神憔悴的老者捧着卷轴形色匆匆;一些皇家骑士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仆人们殷勤地给他们送上各种食物;原本安置管弦乐手的笼子仍然挂在宫殿半空,只不过里面坐着的并非乐师,而为兽的白骨,一只六足虫从眼洞探出头来,又偷偷缩了回去。离开不多日,宫里的气氛已全然迥异。 一名老者似乎注意到主人的回归,戛然止步向女孩躬了躬身,他乱糟糟的头发显然很久未梳理,直到他开口称陛下,若寒才认出他就是曾经头戴火山锥假发的主教。 “时机已到。”王座上的NAVA露齿微笑,下达了第二道焚门令。 主教点了点头,沿着原本的轨迹快步离去,神色平静,好似他接到的并非一道流血暴力的政令,而是一个餐后甜点的要求。若寒知道这种平静只能代表着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对NAVA的命令早有准备,各种可能性早已考虑周全,周详的方案早已制订,只待决策者一声令下。 命令很快由主教传达出去。三角铁被以固定的节奏敲响,宫殿之外则回荡钟声;老者们纷纷脱下便服,套上各色教袍,摇身一变成为各大城区的长老;仆人们脱下制服,捧起喇叭花与卷轴碎步紧随教区长老身后;骑士们吞下最后的面包果,拾起头盔抹抹嘴走出大殿。一切忙碌而有序,一切尽在计划之中。没有振奋人心的演说,也没有恶言厉色的恐吓,只有平静沉默的执行。只有看到这些,若寒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阻止这群虔诚的部下,他们对NAVA的服从已经等同对信仰本身的信奉。这才是最为可怕之处。 NAVA甚至还颇具嘲讽意味地询问若寒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绿眼睛摇摇头,叹息一声。 这一切显然蓄谋已久,事到如今,任何与 NAVA的争执都于事无补。 就在当晚,教堂的铜钟被敲响,教徒们被召集起来,他们手持着火把,敲开熟睡市民们的家门,当着主人的面拆下门板,堆砌在街心点燃。第二道焚门令,确切来说,是教会正式宣布旱禾成为献给魔王的祭品,故而但凡这种植物的人工制品,都被搜罗集中焚烧以献祭。这次被焚毁的门板与物品的数量较第一道焚门令更为庞大,只是经历过第一道焚门令的市民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人主动卸下自家门板交出旱禾制品。人只要历经鞭挞,就会习惯于服从暴力。当然也有反抗者,当然也有流血。皇家卫队被组织起来监督献祭过程,他们被允许随意镇压任何反抗者,同时顺便防止假借献祭的蓄意抢劫。 载着女孩的神秘马车悄然行驶在各条街巷,黑眼睛与绿眼睛共同目睹着焚门令的执行过程。若寒看见亢奋的教众,沉默的卫士以及茫然的市民。睡梦中被惊醒的无辜者揉着惺忪眼睛,三三两两站在大街两旁,望着火堆无言而懵懂。他们的压抑表情令若寒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心痛,自从在对决中获胜之后,她很久未体会到这种无力感。 大火从子夜燃烧到凌晨。积烟为霾。红月的轮廓开始模糊。 “恭喜你,亲爱。你的计划就要得逞。”若寒说得面无表情。 “你竟通晓我的计划?不妨说来一听。” “旱禾被焚,积为黄霾。只要明日天亮,黄霾便可将天空滤去其他光色,从而将整座城市制造为蜗蛉的栖息地。当那些小虫爬出地底潜入到每个人的耳蜗之中,所有人都将沦为你的盲奴。” “你很聪明呢,亲爱。你为何不反抗,你为何不阻止我。” 若寒摇了摇头,一行泪水划过脸颊。“我没有反对你的力量,这我心知肚明。” 正说着,街边一栋房子整个着起火来,年轻的夫妇抱着他们的孩子困在楼顶无助地望着底下的教徒;车厢另一侧,孱弱的老妇与童稚的少年争夺着一块门板,更多的教会少年一拥而上,欢呼着夺下门板投入火堆;不远处的街心,教徒们挥舞着十字花手绢围着火堆起舞,他们期望自己的虔诚行径能够得到魔王的回报。 “我不想再看了,让我回去。”若寒请求道。 “听你的,我们这就回去。”NAVA答得很干脆。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指挥这些人么?”若寒指着那些兴奋的教徒们。 “欲授之词,无论我身在何处,只消开口,皆可传抵他们耳里。”NAVA得意地说。 车窗之外,一名教徒捧着木雕娃娃跑出房子,如获至宝般,他的身后追着哭泣的幼童。幼童被门沿绊倒,坐在门前放声大哭。直到看见这一幕,若寒才感到剧烈的后悔。纵然无可阻止,若是在NAVA下达第二道焚门令之时自己能出言反对,哪怕只是对这些暴行有所干扰,她亦是尽了力量。可她实际什么都没有做。勇气呵,若寒责怪自己失掉了勇气。或许只凭勇气无法左右结局,然而这种护佑弱者的抗争行为本身即美的行为过程,每个瞬间即成美的永恒;换言之,哪怕仅仅为抗争而抗争,无论结局如何,亦是无愧于心的了。美本来就在于对结果的追求,而非结果本身,不是吗?她不该什么也不做,至少应该做出努力、牺牲。思绪至此,若寒不自觉地从嗓子深处发出短暂、急促、挣扎、痛苦的喉音,她自知已是追悔莫及。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你见证这一时刻的发生。”NAVA笑着说道。 “我已经看够了。”若寒闭上了眼睛。 “那么我们这就回去。”NAVA笑笑,探出脑袋向车夫招呼了声,后者立即从车厢底下取出一捆包袱,解开包袱,取出厚厚帷幕,随之将车厢整个罩住。 若寒再度置身于绝对黑暗,如被推入一口深井,视界沦陷,身体则开始融化、蒸发、缩小。只是若寒不再尖叫。她知道这晚有很多人在哭泣,但她不能是其中一个,她没有悲伤的资格。那道政令确确实实出自于她的口舌,她没有阻止,也无力阻止,但不代表着她可以不为此感到羞愧。 曼妙轮廓滴下烛泪蒸发为黑暗粒子,粒子融入石油海洋,海洋在世界的胃里稠滞蠕动。NAVA与若寒,一个恣意遨游,一个心如死灰。 直到熟悉的旱禾气味再度充斥鼻腔,若寒才意识到自己已回到关铁。她推开橱门,发现呓树仍蜷缩在衣柜之外。他睡着了。

次日天明,半空已积了一层厚霾。天顶灯光变为灰黄,空气里弥漫着焦味。 但是厂区里似乎并无异样。跑腿的科学人依旧送来油墨未干的图纸,门外的守卫依旧在午后发出响亮的鼾声,呓树仍在老时间准时来取工件图纸。见到呓树之后,若寒第一时间就把前夜发生的动荡对呓树如实相告,期间NAVA数次打断她,声称那无非是一场空气污染,并嘲笑若寒过于大惊小怪。男子仰着头透过天窗玻璃盯着天空凝视许久,耸耸肩走了。显然,城区里发生一切尚未波及到关铁工厂,对于这名信奉眼见为实的男子而言,若寒的倾诉并不见得有什么说服力。若寒不知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望。 第三天,黄霾未退。若寒走出图纸室散步,厂区里仍无异样。 “你的计划好像失败了。”若寒表面嘲讽,心底却是祈祷。 “别这么早下结论,厚积薄发是植物们的特性。对待它们,你要特别耐心。”NAVA自得答道。 这天呓树照例拜访她们,他为她们带来一枚眼睛形状的铜雕,那是他利用边角料打造的。在NAVA对铜雕惊叹不已的同时,若寒冷静劝说呓树利用这个夜晚前往夜市一探究竟。男子点点头答应了。 第四天。除了半空之中的黄霾,一切仍无异样。 若寒开始真心怀疑NAVA的计划是否能够奏效,怀疑这场阴谋最终会否只是一场虚惊;NAVA则气定神闲地把玩那盆金桔,修剪枝叶、松土、逗根毛玩耍,要不就是盯着刚长出不久的果实出神。 “NAVA,你的计划怕是失败了吧。瞧,厂里没有丝毫异常呢!”若寒主动出击讥讽道。 “关铁的境况无法代表整座城市。要知道,这里距离任何地铁入口都很远,蜗蛉树的触角暂时还伸不到这里。”NAVA平静回答,捧起一枚翡翠色的绿果小心翼翼地为它拭去灰尘,随手毫不留情地摘下红果塞进土里。 “也或许是你的阴谋被大家看破拆穿了吧?只要堵住耳朵,那些小虫恐怕就无可作为。” “你太天真了,人的七窍本是相通的,堵住耳朵还有鼻孔,堵住鼻孔还有嘴巴。切莫看低它们的机灵,蜗蛉是无孔不入的。”女孩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给那枚绿果挠了挠痒。 “就算是这样,可我没有看到任何效果。”若寒倔犟地说。 “我说过,忍耐是与植物交流的最大技巧。亲爱,只要充分赐给它们时间,它们必能回报以惊奇。”NAVA仍是平静微笑。 “是吗,亲爱?可是我更觉得你的那些宝贝恐怕无法忍受这污浊空气的影响,早已尽数枯萎死去了呢。”若寒大胆地说出自己的设想,或者不如说,是她的幻想。 一丝冷笑出现在女孩嘴角。“告诉我,这是你的猜测,还是你的祈望?”NAVA问道。 “这是我的诅咒。”若寒正色回应道。 “呵,你要绝望,我就给你绝望。”NAVA笑道,说完就跨进衣橱,闭上橱门。 黑暗转瞬即至,又转瞬即逝。 通往地狱的喉管,人们争先跃入,唯有一袭红衣的女孩慢步从中走出。 “这是哪里?”若寒自问道,随即发现自己身处地底,身处那座熟悉的深藏于地下的秘密车站。这里没有正常车站的照明,只有站台稀落生长的几株复树,光芒微弱,但已足以令她摆脱黑暗,看清周遭。 若寒看见了人,如潮水般涌来的人。人从四面八方朝她走来,又面无表情地跃入她身后的母巢入口。 女孩费劲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爬上站台的一处高地。在那里,她更看到了骇人的景象。秘密车站就像是吸引蜂群的巨大花蕾,四面八方的铁轨皆通过于此,不计其数的人们正沿着铁轨朝这里蹒跚而来。他们比肩接踵,双眼紧闭,鼻孔翕张。临到夯土站台,便四肢并用地攀上站台,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又摇晃站起身来,源源不绝地跃入站台中央的母巢入口。 他们皆已沦为蜗蛉寄主。目不视物,却纷至沓来。 “这些人……都是盲奴。这些人……都知道这处秘密车站。”若寒喃喃叹道。 “他们在蜗蛉的驱动之下走向母巢,隔着老远,蜗蛉就能嗅到我女儿的气味。”NAVA得意回答。 “竟有这么多,这么多……”若寒叹道。“为何他们不搭乘地下列车,为何我看不见一辆列车?” “人多了,车厢自然坐不下。坐不下,就沿轨道徒步走来。”NAVA平静回答。 “我明白了。以往蜗蛉只能躲在车厢内部繁殖,第二道焚门令之后,适宜它们的生长土壤怕是无所不在了。”若寒轻声说,说得绝望。 “没错!”NAVA的回答充满兴奋。“地下列车招募的人力相较如今实在少之又少,不但受制于车厢数量,亦受制于搭乘列车的乘客数量;而今,整座城市都已成为蜗蛉母体的生长土壤,我的追随者亦将源源不绝。” “追随者?不,他们都是被迫的,他们都是无辜者。” “没有人是无辜的,无辜者不会堕入冷地。”NAVA邪笑着回答,又好似在为这个世界作出总结。 若寒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这浩大的盲奴队伍里,她看见蹒跚学步的孩童、耄耋之年的老者、绑着绷带的瘸腿士兵、穿着围兜的家庭主妇、满手染料的落魄画匠,原本绝无可能踏入地铁站台的无辜人皆沦为盲奴中的一员。跟不上步伐节奏的人被无声挤倒在地,供后继者踩踏而过,没有惨叫,似乎也没有疼痛;走上岔路的掉队者三三两两游荡在铁轨之外,只是供他们在地底游荡的时间极为有限,随着长舌射出,他们很快被伏在铁轨两侧的蛤蟆卷入腹中。 “怎样?你还担心我的计划会失败吗?”NAVA追问道,话语里满是揶揄之意。 若寒没有回击,她已被绝望与震撼所噤口。虽然此前她已经预料到NAVA的计划,然而亲眼目睹的壮观仍然超出她的想象。按照这种趋势,用不了多久,整座城市都要被蜗蛉所占据,所有人都难逃被感染的命运,不但包括无辜而无知的普通人,包括躲在城郊工厂里自认为万无一失的科学人,更包括她的前世知己。人类世界犹如一步步走向陷阱的盲人,而作为旁观者的她却始终无所作为,从某个角度而言,她更像是被自我私欲绑架的NAVA的帮凶。 “恭喜你,亲爱。你就要成功了。”若寒轻声祝贺,又似绝望自语。她终于明白,人在蜗蛉之前已无可抵挡,通往云间的全面挖掘终将开始。 回答她的,只有NAVA得意的笑声。

黑眼睛钟爱的那颗金桔果实终于成熟。剥去薄脆的外壳,两只小甲虫腹贴腹抱成团,合起来正好构成一颗绿果。女孩摊开掌心,它们立即撒开短腿到处漫爬,细短触须四处探查,灵活得很。若寒把双手颠来倒去,一只甲虫六足朝天;另一只赶紧抱住无名指根。掌心很痒,NAVA伸出小手指挠了挠翻倒的那只圆壳甲虫,后者终于翻过身来。 “你一定在酝酿这些小家伙叫做什么。”NAVA开口道。“我已为它们起了名,它们叫瓢虫,水瓢的瓢,很形象吧?” 若寒没有搭话。她正认真端详掌心里的小家伙,后者有着几乎与她瞳仁同色的碧绿甲壳,只要它不是那么活跃地晃动触须,几乎可以被看成一枚精致的绿钮扣。 “每颗金桔果实皆可发育为两只孪生儿,相同形状,相同花色。”NAVA继续自语。“漂亮吗?三十颗金桔果实之中仅有一颗是这样的绿颜色。” “漂亮。”若寒轻轻说。她仍对植物之子怀有警惕心,然而美就是美,她不得不肯定。 就在若寒话音刚落,一只瓢虫细腿一蹬,飞了起来。它细小的后翅轻巧地带动圆胖身形自由飞翔,令若寒几乎惊叹。与此同时,紧抱手指的害羞家伙也松开若寒的手指,振翅飞走。 黑眼睛与绿眼睛一同追逐着它们的绿色身影,直到它们消失在图纸室顶端的天窗。若寒透过天窗望见城市上空郁积已久的黄霾,忽而又想到城里的境况,不由得叹了口气。自从亲历地下磅礴的盲奴大军之后,若寒极希望将她的所见所想向呓树倾诉,她甚至连压制NAVA获取身体控制权极端念头都考虑在内,只是呓树连续两天未露面。她让图纸室守卫与呓树的主管取得联系,后者同样回复说两天未见他。这期间,NAVA整天捧着金桔盆栽面露喜色,要么就是神神叨叨自言自语。若寒可以察觉到这具躯体的嘴唇不断翕张,却不发出任何声音,显然NAVA正通过心语与某些人密谋、争论、下达指令。瓢虫破壳出生令NAVA短暂兴奋,但随着那两只小家伙飞远,黑眼睛又陷入忙碌的自我封闭之中。 若寒感到烦躁。“你在说什么,告诉我。”她打破沉默。 “我不告诉你。告诉你,你也不明白。”NAVA得意地说。 “也罢,你不说,我自己能看。” 若寒找来面镜子,试着读出NAVA的唇语:“我……皇宫西站阔剑……部分坑道塌方……今晚红张老至亲……”若寒努力读出声,幼儿牙牙学语般。当然,若寒很清楚自己恐怕完全未读懂NAVA的真实意图,但她就是想借此发泄下内心的郁闷与烦躁。 NAVA被若寒说烦了,索性闭嘴不说。黑眼睛抬手挥了挥,那两只瓢虫从图纸室尽头的天窗那里又飞了回来。原来它们并未弃她远去。两只小家伙快乐地停驻到女孩手上,随即又争相在同一根食指上爬。很痒。若寒忽然回想起琥珀宫里的萤光虫,芒蚤也罢、瓢虫也罢,这些植物的后代总是无忧无虑的样子。为何它们的创造者竟是NAVA,以黑眼睛一贯的心机重重,却创造出这些简单、快乐、天真的造物,反差着实强烈。 若寒甩了甩手指,瓢虫随即飞走了。它们仍未远离。绕着女孩飞行,不时停驻在女孩的发梢、肩膀、衬衣领角,玩腻后它们又飞到地下,伸出小舌头舔舐女孩的赤裸脚趾。若寒故意抬起脚丫,它们欢乐地钻下去爬来爬去,毫无怯意的样子。 “你不怕我踩死它们吗?” “你不是欺凌弱小的那种灵魂。”NAVA答得自然而坚定。 “既然你知道我恨你,为何我就不能将仇恨作用到你的孩子们身上去。” “你不会,你就是不会。”NAVA自得地笑。 若寒无奈笑笑,挪开了脚。 “你仍在担心那头兽。我可猜对了?” “呓树没有回来。你一定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是你不说。” “错了,我一无所知。” “我担心呓树在外出之际也被蜗蛉感染了。” “还记得吗?第二道焚门令之后,关铁本无异样,是你建议他利用夜晚前往夜市一窥究竟,不是吗?” “是的,怪我。看来我又平添了一件后悔之事。” “你多虑了,亲爱。那些小虫只会夺取人一时意识,而不是整具生命。只要他未曾失足坠下坑道摔折脖子,就总能找到归来之路。” “可我不想他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讨厌那样的愚钝麻木与盲目服从。” “哟,我险些忘记你就是被蜗蛉寄主杀死的。” 若寒沉默片刻,开口道:“去帮我把呓树找回来,NAVA。”这几乎是命令般的口吻。若寒已下定决心,哪怕是引发战争,她也在所不惜。 “他不会有事的,你大可放心。”NAVA献上菲薄假笑。 “你能这么肯定,必是清楚他身处何方,我猜得不错吧?”若寒追问道。 “纵然这片世界都在我的眼界之中,可我现在要关注的实在太多太多。你也知道,通道的挖掘已经全面推进,各种事端不断出现,这些都需要我的决策意见。” “你说过要与我和睦共处,你说过要呓树作为你的助手。不是吗?” “没错。可同时我也必须处理十二个教区的联合请愿、主城区热电站的三次罢工、准战时的五次人事任免、三十座植物工厂的花期延迟……非常时期,这些都需要耗费精力与时间,吾爱。” “冷地世界也罢、云间世界也罢,这些都与我无关!你要统治哪里任凭君愿,我只求你能兑现诺言。” “与你无关?世界正如浩瀚大洋,与其置身其中被海洋的波涛摆布,何不主宰它的潮涌方向?寄主也罢、自由身也罢,只消打开那座世界的通道,追随我的麾下,呓树就能重回野兽之身的本来面目,这不是更好吗?” “不,我不希望他成为你诸多恶行的帮凶。” “我们已合为一体。事到如今,你仍认为可以就此摆脱我,独身脱离这座世界吗?” “那就给我一具自由之身,少年、庸妇、老妪皆可,随你心意。你大可带上你的征讨大军前往云间,我只要和呓树留在这里。” “笑话!你以为是什么吸引了这名男子,只凭你的清美灵魂吗?没有我创造的社会资源,没有我青春永驻的面容,你和他只会留在这里孤独贫苦并相互厌弃。” 午后的图纸室。两枚绿点嬉戏于沙发桌角。木椅上的女孩却神色凝重,两个灵魂剑拔弩张。 终于,NAVA作出了妥协:“好吧,我让曼弓帮你找到他。这会儿它应该正在城里四处搜罗孤兽,我会令它多加留意。”说着,女孩走向铁旋梯,俯身从角落里捧出一株喇叭花盆栽。 正当NAVA打算启唇之时,大门突然吱呀推开,是呓树!男子探进脑袋往里看了看,似乎确认了并无他人之后,才走了进来。 “呓树,你走了好久!你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若寒半嗔怪半激动地说。 “我都知道。”呓树的眼神在女孩的双眼之间晃动,仿佛在犹豫些什么。 “亲爱,若寒要告诉你她在地底的奇遇,你一定会喜欢。”NAVA依然是不冷不热地说,言语间充满讥讽味道。 “呓树,我一直在找你。这座城市已经失控,我担心你遭了邪物的毒手。你到底去哪里了?”若寒问。 “我……我在找一部机器。”呓树鬼鬼祟祟地回答道。 在整整两天失去踪迹之后,呓树终于回来了。 当天下午,呓树提出参观中央仓库,女孩兴冲冲地带着他一同前去,却被把守在门口的科学人守卫当场拒绝。科学人守卫甚至告诉女孩,连同她本人进入仓库的权限也已被收回了。 NAVA正欲发作,结果被匆匆赶来的咀灭拉到一边。 “前阵子教会大规模献祭之后,城里最近出了许多怪事,雾霾不散,植物花期颠倒,很多居民莫名消失。不用你说,我都知道这都是你搞的鬼。”咀灭说。 “咀灭,那个通道就要打开了。我需要人,更多的人。”NAVA说得坚定。 “不就是找人挖坑么?我知道教会曾向咨询公司订购过钻地机的设计,你把图纸找来,我帮你再造一台就是了!”咀灭轻蔑地说。 “没用的。挖得深了,机器便无用武之地。”NAVA放低了声音,“我们已经挖到两个世界的边缘地带,要知道,这座世界的土壤也罢、铁器也罢,对那个世界是毫无作用的。咀灭,我还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你们做得太过分了。社会的秩序已经被你破坏,市民们已开始警觉!职业人踏上所谓上班之路就再未归家;食物供给减少,商店里的存货被疯抢一空;甚至夫妻一方夜半突然甩开被褥离家出走。有人半夜推开窗,发现社区里的街坊邻居们成群结队地梦游。我的很多社员也失去联系,只知道地下列车的各个出入口附近街区都已经成为无人区域!陛下,如果政府不再出面解释,你苦心营造的社会秩序、各种伪装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谢谢你的友善提示。只怪我曾经太专心于统治,直到现在我才彻悟到,苦心营造的意义并不在于这座城,也不在于那些芸芸之众,而在于你们这些科学精英和智慧结晶哪。”NAVA笑道。“放心,我绝对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怎么保证?” “还记得车厢里的那些小家伙吗?别让它们碰到你即可。”NAVA朝咀灭眨眨眼,然后悄悄作了个堵住耳朵的手势。 后者大张着嘴,恍然大悟状。 “好消息是,这些异样意味着我就要离开这座世界了。亲爱,我会把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 “包括这些吗?”咀灭往上指了指半空淤积的浓重黄霾。 “无非是些天顶晶片被我暂时关闭了而已,只消重新打开所有晶片序列,雾霾就能很快散去。如何?我的回答可使你满意?快开门,我要看看我的宝贝。”NAVA说得着急。 咀灭摇了摇头,“非常抱歉,我不能当着这么多部下之面向你让步。派内的同志们最近敌对情绪相当强烈,如果我贸然答应你,反而很可能彻底失控。” “可你承诺过,答应给我出入仓库的自由!” “外面乱成这样,这批原型机已是我们求知派最重要的资产了。陛下,”咀灭压低声音,“我们决定了,不到交付当天,绝不会让你提前摸到这批成品。”然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不会让你光明正大地接触到它们。” 若寒预感到NAVA就要发作,可听完这句却渐渐平静下来,挤出虚伪的不快表情。“太卑鄙了,你竟然收回作出的承诺。” “我只能保证所有的图纸都会源源不断地交到你手上。其他的,恕难从命。”咀灭说完就快步走开。若寒听见他正给科学人部下大声下达严守仓库的命令。 NAVA耸耸肩,只得叫上一旁等待已久的呓树,悻悻离去。 “我必须去中央仓库里看一看。”从成品仓库返回图纸室的路上,呓树边走边说,“无妨,没有你们的协助,我自己会想办法。” “这样也好。”NAVA随口答应着。 “你竟这么容易放弃,这不像你。”若寒有些不满,出言揶揄。 “放弃?我可不这么认为。”NAVA说,“没有人能使我放弃,除非我自己说服自己。” “是吗?那我们又为何要打道回府?”若寒反诘道。 “你没听他说吗?他绝不会光明正大让我得到它们。”NAVA笑着说。“既然如此,必有其他方法。”

入夜以后,呓树如约而至。女孩熄去油灯,牵着男子的手一同跨入衣柜,合上橱门。 依然是熟悉的影遁之术,依然是覆没眼界的无边黑暗。直到耳边想起NAVA的呢喃,“亲爱,我们到了。” 睁开眼睛,眼前仍一片漆黑,气味却迥然不同。铁器与机油的气味扑鼻而来,女孩在男子身上摸索着找出打火石,点燃了手上的油灯。 冷地世界数千年的智慧结晶顿时映入眼帘。只见中央仓库广大的穹顶之下,堆砌着迄今为止所有的原型机。男子扬起手里的油灯,望着眼前的成堆机械产品,满口赞叹。这里有面目呆板的机械巨人、六条蜘蛛腿的金属怪物、周身圆弧的铁皮战车、光滑坚硬的透明盾牌、缠绕电圈的射线枪,林林总总。呓树边走边叹,“这是微型金属冶炼炉,我打磨过其中的部件!这是马鞍车床,同班组的老Q曾被这种机型的冼刀切掉过手指!……”呓树很兴奋,声音越说越响,直到NAVA回过头来在唇间竖起食指。 隔着铁门,若寒可以听到门外科学人守卫的巡逻脚步声,但仓库里竟一个看守都没有。看来大门已被科学人从门外彻底封住,他们自以为这样就可杜绝一切外人进入内部的可能性,只在仓库内部留下密不透风的黑暗。未料到黑暗对于NAVA却是自由之地。 女孩与男子手牵手,一步步走向仓库深处。 他们很快发现,这里堆砌的机械绝非杂乱无章,而是按回字形堆放陈列的,每样成品皆有其唯一编号。序号从997号开始逐渐减小,越往里走,序号越小,机器就越简单,技术也越基础。若寒逐渐明白科学人的构想:这是一株科技之树,靠前的每件器具都将构成后续原型件的制造工具或核心部件,正如计时器的顺序必在定时炸弹之前,而机械马的顺序必在永磁电动机之后。而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抵达彼岸之后,很快将冷地的所有工业科技复制、重造。 铁剑。铜鼎。木锤。瓦罐。竹弓。石斧。序号逐渐减小,直至他们走到仓库的中央。这里安放着那台永动机:0号。若寒认得它的造型,这是逆风制造出的第一台永动机,她曾为了保护它的孪生弟弟挺身挡在狂怒的白兽之前。想必NAVA与咀灭达成协议后、求知派进驻关铁的同时,这台0号永动机就已被送到这里,否则没有它,求知派不可能在短时间试炼、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原型样机。 他们沿原路返回。随着序号逐渐增大,设计也逐渐复杂。当他们又站在回形入口之时,黑眼睛兴奋难抑,“很好,只剩下一小半了。” 若寒数着最末尾的序号:997号。从997号开始数,共剩下13个空位,直至第984号机械巨人方为实物。“一小半?984件设计都已经完成,怎么可以说是一小半?”若寒有些不解。 “因为越到后面,设计就越复杂,耗费的时间与工作量则成倍增长。”NAVA回答得很认真,边说边攀上机械巨人的膝盖。 “成倍增长?”若寒问道。 “是的。最初的设计可以是一把斧子、一柄锤子,往往十件设计费不了一张图纸;而到了后面,设计会复杂很多,比如机械人就比机械蜘蛛复杂很多,因为双足直立的平衡系统远较六足支撑来得复杂。复杂度可不单单意味着工时的单纯叠加,越复杂的就越容易出错,因而更需反复假组、试验。” “原来如此。”若寒点点头,然后发现自己已攀到巨人的肩膀之上,NAVA大胆伸手拉了拉巨人的铁耳朵,后者的灯泡眼球随之猛然凸出。看到这些,NAVA好像放心般地吁了口气,一跃而下。 “你一定好奇我在做什么,亲爱。”NAVA满足笑道,“这是机械巨人的特殊机关,而我需要做一个验证……很好,与图纸上标绘的完全不差,咀灭这家伙干得不赖。” 若寒附和点头,她踱步再次来到997号展台前。细看之下,原来每个虚位以待的展台之下,都钉着简易木板陈述这些未完成机械的设计构思。而根据997号简易木板所述,这里是为机械翅膀所留的位置。 “最深奥的知识,最复杂的科技,居然只是一双翅膀?”若寒惊呼。 “必须是翅膀。”NAVA回答,“装上它,步行在原野之上的双足人,就可以成为云之子。”说这些的时候,NAVA的眼神极为坚定。若寒意识到,这身材矮小、诡计多端的女孩,实则怀有一个最纯粹的梦想。从这一点而言,她们是相像的。 “我明白了,”若寒点点头,“那么次复杂的998号呢?”她正想一读原型件的设计构思,忽然发现身边的呓树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呓树!?”若寒忽感心焦,“呓树不见了!” 正当她着急之时,男子神采奕奕地从通道边缘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皮箱。 “这就是我找了很久的。我要带走它。”呓树满足地说。 若寒打开皮箱,里面蜷缩着一只机械鸟,它有着惟妙惟肖的金丝羽毛、复杂而蜷曲的机械翼膀以及精致而镂空的胸骨。依稀像一头幼禽,那种翱翔于云间天际的生物。皮箱把手上的标签告诉她,这是第873号原型机。 “终于让我找到它了。”男子微笑道。 “太好了。”若寒为呓树感到由衷喜悦,“果真不虚此行。” “恐怕不行,亲爱。”NAVA却皱了眉头,“咀灭说过,这里的所有成品只在最终完工之日才能交付给我。我当时并未反对,我以为,这就构成了默认之下的约定。” “这具机械对我极其重要。”呓树咬了咬嘴唇,请求道。“我一定要带走它。” “不行。”NAVA断然拒绝。 “至少……借给我一个晚上,如何?”呓树苦苦央求。若寒从未在这沉默决绝的男子脸孔上看见这幅表情。 “不行。如果你现在取走它,明日一早求知派清点库存时就会败露,我们苦心经营已久的交易也会失败。”NAVA仍然作势拒绝,可随机绽露狡黠微笑,“除非……除非你告诉我你要拿它去做何用?” “我一定会告诉你,只不过不是现在。”呓树面露难色,“眼下我只能告诉你,我需要它,急用。” “那至少告诉我,你要带它去哪里?”NAVA仍然追问。 “抱歉。请原谅,但我需要暂时保守秘密。”呓树的回答有着难得的坚决与强硬。 “我相信他,”若寒帮衬着说,“亲爱,你要多给他一些耐心与信任。” NAVA转着黑眼睛,终于还是答应了。 “我们走吧!”男子欣喜地提起皮箱,把油灯举到若寒的唇边。 女孩吹熄油灯。他们消逝在黑暗,又重现在黑暗。 无人的图纸室。衣柜橱门被一只纤手推开。身着红绸裙的少女、提着皮箱的青年男子依次从中走出。 若寒尚未立稳,呓树就带着皮箱急匆匆离去,“我去去就回!”他边喊边跑。 图纸室又只留下女孩一人。 沙砾一粒一粒流过瓶颈。时间过得很慢,天终于还是要亮了。 呓树还未归来。很快,科学人将起床,打开仓库,清点库存。女孩伏在桌面看图纸。若寒倒是澹定,NAVA则竭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却不时偷瞄桌角的沙漏。 NAVA手里转着一只铅笔,不时在图纸上涂涂改改。 “这些公式和数字你能全部看懂么?”若寒无聊发问。 “看不懂,但我希望自己能看懂,它对我很重要。”NAVA随口作答。 “那你为何在上面涂改?” “在别人精心绘制的成品上涂改有莫大乐趣,而我无法抗拒于此。”NAVA一贯的任性回答。 “给我玩。”若寒说。于是NAVA把右手控制权让与她,若寒学着NAVA试了几次,铅笔都掉落在桌面。铅笔芯断了。 “你对身体的使用与了解还远不及我。”NAVA嘲笑若寒的生疏,边说边取出小折刀削铅笔,削完还拿手试了试笔尖,很扎手。 “我很喜欢削铅笔”。NAVA无意识地拿笔尖戳了戳手背,又轮流试了试五个手指。微微痛感。 “我不喜欢,我怕刀。”若寒拉开抽屉,把小折刀扔了进去。 “越是怕的,越容易被它伤害。所有东西都是这样。”NAVA振振有词。 “恐惧是一种欲望,欲望的本性就是不断增长。所谓越怕越甚。这我明白,但我就是不喜欢。” “好吧。”NAVA无滋无味地说。 这时,图纸室门被猛然推开,呓树出现了,他手里提着皮箱,额头渗出汗珠,大口喘着气。 “很好,你终于及时回来了。”NAVA走上前,笑迎道。 呓树打开皮箱,里面是空的。 “空的?你把873号原型件带去哪里了?”NAVA惊叫道。 “NAVA,给我几分钟。我想和若寒好好谈谈。我有件事要对她说。” “呓树,你这样只会勾起我的好奇心。你已经隐瞒一个秘密,我无法容忍第二个。” “这是最后一次请求,NAVA,最后一次。”呓树几乎哀求道。 “你知道吗?你这么做只会引发我和若寒之间的战争。” “也罢,既然你不答应,我走了。”呓树作势要走。 “等等!”若寒叫道,“NAVA,求求你把身体让给我,让我和呓树独处一会儿。” “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我有一句忠告想先送给你。” “说吧,我听着。” NAVA想了想,转头对呓树说,“这是女孩之间的秘密,请你回避片刻。” 若寒温婉看了眼呓树,男子点点头,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现在你可以说了。是什么忠告?”若寒急着问道。 一丝微笑浮现在女孩嘴角,NAVA抓起铅笔,悠闲地指尖转着,“这个动作你会做吗?” “我以为,你把呓树支走,是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若寒不免有些怒意。 “那是当然,亲爱。”话音未落,NAVA停下手指,抓住铅笔猛地朝绿眼睛刺去。 瞬间剧痛,天旋地转。 “啊……”若寒的惨叫声还未及发出,意识就出离肉体,身体的控制权则被 NAVA瞬间接管。 而 NAVA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住剧痛,咬紧嘴唇。 “你们说完了吗?”呓树在门外敲了敲门。 “再等等。”NAVA赶忙回答。此时,若寒的灵魂已承受了超出极限的痛楚,她顿时失去任何知觉,于是紧接着发生的一切她全无所闻。她并不知道,NAVA刚拔出铅笔,那只受伤流血的眼球就开始愈合,数秒后恢复如初,一抹黑夜光华诞生眼瞳;她也不知道,那双黑眼睛召来它的瓢虫宠物,扣住它们,撕下鞘翅,拈在指尖就如两枚半球型的绿纽扣;她更不知道,黑眼睛照着镜子,逐个把甲虫鞘翅戴在黑眼瞳之上,于是黑眼睛的NAVA伪装成为绿眼睛的若寒。 “呓树,你可以进来了。”NAVA学着若寒的干涩口音说,“时间不多,把你想说的全部告诉我。” 男子推门而入,他望着那双熟悉的绿眼睛,浮现兴奋难抑的笑容。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七章 NAVA。决战

决战日。 冷地大军徐徐移出山陵,如巨物曾经投射在平原的广大阴影,无声移动无声掩没。 行伍之间,摩肩接踵。NAVA抬眼望天,投去最后一瞥。 天地之罅,乃是狭路相逢。 高处。千夫长们嘶吼指令,你无法顾见大军的首与尾,只可见层层斧钺之上远近矗立着一头头巨兽,它们如山岩般沉静。终于,前方的战士止步不前,队伍停滞了。是开始了么?你抽出脊背上的宽斧与盾,紧攥在手。 这时出现了第一波银光,如奇异的天象,连绵在双眼两际,缓缓上升,直过髻顶,才凸显其迅疾与密集。顷刻之间,箭已如雨下。你连忙弓腰举盾,一下,一下,一下,可以感觉到盾面震颤与内心恐惧,你不知身周发生了什么。 仿佛过了许久。你挪下盾牌直起身,竟发现整支军队皆蜷伏于地,幸存的战士开始三两直立起身。中箭的伤者默默拔出箭镞,或者倒地不起。 紧接着第二波银光。听见身后战士牙关颤抖,你一把将其拉到身侧,置于盾下。它们又来了,比第一次更猛烈。盾牌之下,两头青毛兽紧挨彼此悄然颤抖。突然,一支银箭穿透盾面,箭头的刃角紧贴你的咽喉,于是你知道自己很幸运。 你屏息等待第三波银光,可你并不知那些精灵们的银箭已齐射殆尽。进攻的怒吼终于响彻。你攥紧阔斧,跟随前军缓缓前进。你不知相隔遥远的前军已与敌军相接,如长波湃击岩堤,震天动地;更不知云使之数,何止区区。 平原,两大阴影碰触在一起。密室启封,门打开了,涌入的星芒贪婪吞咽暗影。赤足的少年与黑孩子相拥而戮,短剑自各自后背洞穿前胸。 于是很快,天变色为赤红。 近战之时,他们不再是美丽而脆弱的敌手,依然美丽,却不再脆弱。当第一梯队鏖战正时,第二第三梯队的云使挟银枪相继飞赴半空,自高向下轮番俯冲,那些激战在第一线的兽战士,或为前方的剑刃所毙伤,或为来自上方的精准冲刺所穿透。甚至无法飞翔的幼年使者也踞坐飞禽至战士的头顶上砸下石块。一头巨兽蛮横地突入敌阵,披伤多处,麾下之众亦蜂拥而至,可云使们不再陷入慌乱,他们弃下伤者纷纷跃入半空后撤,在他们身后静候的,是整齐的第二梯队。 他们的挥刺,轻巧而致命。即便两军白刃相接,他们亦足以与失去多数精锐的冷地大军相当。对于这些,身处战阵中后方的你并不知情。你仍身处遥远的前线之后,透过细窄的面甲缝隙,看见无数炙烧的巨石自身后掠过长空,尾烟长曳。彼时,你仍自觉是无坚不摧的。 战线相持。一些战士拾起倒毙云使的弓与箭,瞄准半空中的敌人,一时被乱箭射中的精灵仓悴坠落,而更多的躲开乱箭,加速俯冲,更有甚者,凌空接住飞箭,搭弓上弦返射而去。 当前阵在压力下缓缓后退时,两翼再次扬起滚滚尘埃。是角羊。NAVA企图再行两翼包抄之术,可那些角羊所临之敌,悉数起飞跃入半空,待羊群经过脚下,便掷下刀斧。尘埃落定之后,众羊四散倒地,毙伤者甚多。 翅膀是他们天生拥有的优势,我们追莫能及。NAVA黯然自语。 一个军团战至最后一名战士,它以不知名状的姿势僵立,足胫插着数只断箭,手中的图腾杆梢深深扎入黄土,半倚,不倒。他的身侧,后继军团的战士们缓缓跨过牺牲同伴的身躯前进,步履沉重。你亦身处其中,紧攥斧与盾,迈步向前。 战阵缓缓移动,你喃喃自语: 为何而来。 为灵魂不再轻易覆没于黑暗。 为何而战。 为魔王许诺的自由。 黄昏时刻,云层滚烫。你曾无法触及的星辰,零落地穿过厚重而咆哮的云层,陨灭如一阵银色细雨。星雨之下,你注意到方阵不远处的一块白色兀石,在茫茫绿原之上格外峻峭,上面隐约刻划着一些图案。然后不容细看,不多时,你所在的方阵已经接敌。 碰撞的澎湃,鲜血在身周四溅,轻易似不知疼痛。所有的砍戮皆出于兽性,对于倒在脚下的,你甚至不曾得以细瞥一眼。 直到,宿敌相遇。那是一张华美的面孔,阴柔白皙,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有一片异样的恬静,犹如蓝湖波光荡漾。短暂对视,你已无法觉察自我。正是刹那的犹豫,对手的利刃已刺透你的左胸。 你依然不觉疼痛。这直觉与想象一致,是牺牲。 倒下,如觉无可挽回的倦怠般沉重。转眼,厚重的血红在视野里蔓延至漫山遍野。 敌人在你巨大的身躯边缓缓悬起利刃,准备最后一击,却迟迟不下手。你并不知,在你身后的山崖之上,当年魔王刻画的羊与兽依然温存缠绵,那头青毛兽的容貌与你完全一致。 你已听不见敌人在你的耳侧呼喊些什么了,因为黑暗,转瞬即至。

四面临敌。 冷地之众的幸存者退却至裂口,在他们的身后,深坑通往冷地,如嵌入大地之央的深瞳悄无声息。身披魔王战甲的男子满身血污,依然在残兵余部的上空盘旋,高声呼喊抵抗至死。 少女立在裂口边缘,男子身披魔王战甲,双手搂住她的双肩。后者眼神迷乱,发丝散乱。再一次,男子用温存镇定的声音在少女耳边说:信我,我们必可击退敌众。 可一转身,少女已消失不见。 裂口,终成合围之势。战士一步一退,一个一个被推挤坠落。 杀声消匿,时光慢行,坠落的感觉,与第一次相同,缓慢而绝望。 伸手,少年将黑孩子推入影子深坑。余光之中,少年立在高峻的光之边缘,身后光芒浩大,露齿而笑。黑孩子坠入深渊,一直一直坠了下去。许久,并未传来粉身碎骨的声响;许久,只有一丝万念俱灰的叹息。 裂口,穷途末路的战士们被推挤坠入深坑。而那些飞翔的云使,抑或称之为精灵,亦毫无犹豫地纵身而下。 只为肆意追杀。 只为毁。

在光所无法到达的底部。蜘蛛海。深蓝黑暗。波涛湃击滩涂,黑海水涌没赤裸的脚趾,冰彻觉醒。黑孩子满身泥污从滩涂之上站立起来,抬起眼睛,双目如渊。 深空裂口,在直刺深入的芒线中依然清晰可辨那些被推挤坠入的战士以及纵身下跃的使者,细小而众多。前者无助无息的坠落,后者则得在这空间中恣意飞翔,恣意举剑杀戮坠落中的兽战士。 我们即将征服此地。少年背身没入光芒之中,牙齿清白,表情无可名状。 天平已倾。 黑暗中,一个声音开口:不。 这是我的世界我的土地,所欲皆成意志,无可动摇。 黑雨淅淅沥沥,始下得不易察觉。一个接着一个,地上鼓起无数枚沥青气泡,疯狂胀大。直至大过那些遗落街市上的井栏亭榭或房屋商铺才渐渐收敛停止膨胀,开始如呼吸般翕张。 其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八章 呓树。木船

墙。高墙。水泥墙。 墙底的我,躲在瞭望塔的底下,屏息凝神。科学人设计的瞭望塔没有死角,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哨兵继续沉浸在午后瞌睡里。 掏出怀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数分钟之久。很快,我将拥抱期待已久的真正自由。 秒针缓缓划过表面,我捧着沉重的皮箱,思绪短暂游离。是的,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得需要我再次回忆,再次确认。 一个小时之前的图纸室。就在成功支走黑眼睛之后,我赶紧向若寒袒露心扉。 我告诉她,其实我已洞察这座世界的真相,知晓罪恶与阴谋背后的真正主谋;我告诉她,我已厌倦了面具之下的唯唯诺诺,厌倦苟且偷生的浑噩生活;我告诉她,我已洞悉了潜藏在梦境里的前世渊源,彻悟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她静静听着,没有表情。 “原来,我所受到的一切特权与宠爱,是有其原因的。并非因为我是被选中的,亦非玄之又玄的轮回因缘,而是出于你跨越轮回的坚守与勇气。”说完,我如同得到释放般舒了口气。 “关于羊与兽的故事,是真的。”彼时,若寒朝我露出微笑。 我点点头。 “可是我不明白。”若寒皱了皱眉,“你此前还对我的警告置若罔闻。” “那只是一种伪装,只为瞒过NAVA的眼睛。魔王的献祭已经启动,天际线的颜色已然变化。这座世界已不是我所认识的那样。”我轻轻摇头,“物流断裂,店铺关张,昔日繁华的夜市人去楼空;本分的职业人陷入白日梦游,纷纷踏入地下不再返回;原本游走荒郊的野兽出现在街市,肆意捕食行人;盗窃与抢劫再也无人阻止,皇家卫队视而不见。这两天我看到太多太多。” “太可怕了。”若寒瞪大着眼睛喃喃说,她的绿眼睛折现出深邃而忧郁的光泽。 “在历经这些冒险之后,原本存在的最后好奇和疑虑已被亲眼所见的真实恐怖所替代,真相确凿、无可置疑。”我坦诚道。“献祭之后我消失了整整两天,就是在准备一个逃亡计划。而现在,淡水、面包、机械鸟悉数备齐,我也终于作下决定。” “逃亡计划?”若寒的眼睛亮了。 “抛下这个世界,抛下这里的一切,带上你跟我走,立刻。”我终于说出埋藏已久的秘密。 而她毫无犹豫地答应了。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吗?”我有些惊诧。 “既然是抛下这个世界,目的地当然只能有一个地方。”若寒笑着说。 “是的。那是另一片土地。我称之为彼岸;别人称之为云间。” “呵,云间。”若寒似笑非笑地重复我的语言。 “云间,我们的故乡。”我继续说,“我们必须立刻动身。水手已被召集,木船已经启航,我必须带上你,赶上他们的航程。” “不仅仅是我,亲爱。”若寒朝我温婉微笑,“还有她。”若寒轻轻做了个昏睡的动作。“要知道,我和她已是无可分离的了。” “当然还有她。我要带走的,不仅仅是你,当然还有NAVA。”我说得肯定。 “亲爱,我原本以为你憎恨她,惧怕她,厌恶她。记得我说过,她是植物爪牙的主宰,她是教会幕后的统治者,她是引发这场灾难的真正主谋。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愿意让NAVA跟着我们。”一丝奇怪的笑容浮现在若寒的嘴角。 “不。恰恰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带上她一起走。”我说。 “我不明白。”若寒露出困惑而天真的表情。 “亲爱,我曾经纳闷于自己为何有幸得到你的恩宠,为何你能鼓起勇气为我自甘堕落来到冷地,为何我是独一无二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并非仅因你我惊世骇俗的前世爱恋,而是因为你我注定要拯救两片世界,所以你才选中了我。” “拯救世界?”女孩满脸疑虑。 “是的!”我答得坚决,解释道:“正因为我知晓NAVA的野心与计划,正因为我通晓她的真正身份与关键作用,我才明白,只有把她和你一起带走,才能阻止她对云间的侵略,才能终止她对冷地的统治,才能同时拯救两片世界。带走她,爪牙们将群龙无首,旧世界会迎来民主的新面貌;带去她,仅凭其个人之力,新世界也不会被迫发生变化。这就是我的计划。” 若寒半张着嘴瞪着我,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怪物。 我笑了,“我知道这样很疯狂。这个计划既是最完美的,也是最不完美的。最完美的是我能在拯救世界同时带上你,这是难得的幸运;而最不完美的,当然是从此往后我们三个必须生活在一起。” “如果你的计划成功,我们永远离不开她了。”若寒阴沉着脸,表情失望。 “呵,”我笑了,“只要她仍是爱你的,我便安心。至于她奈我何,无关紧要。” “若是如此……”若寒垂下头,陷入思索。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掏出怀表,盯着秒钟在表面缓缓走过一圈。当我再抬起头,女孩已是满面笑容。“呓树,我跟你走。”她说得很肯定。 于是我高兴地打开皮箱,让女孩钻了进去。我告诉她,只有这样才能掩人耳目,否则在科学人的严密监视之下,我们根本无法走远。 “那873号原型件怎么办?”若寒跨进皮箱的时候突然发问。 “不去管它。” “可你许诺过NAVA,你许诺她遵守与求知派的约定。”若寒执拗地问。 “不管了。来,钻进去。”我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合上皮箱。她的娇小身材果然与机械鸟差不多。 “对了,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我把皮箱打开一丝缝隙,对藏在里面的女孩说。 “什么事?” “在我们逃亡的路上,你要全力稳住NAVA,千万别让她苏醒过来。”我认真地说。我见过若寒与NAVA争夺身体的战争,我请求她为了我,最后再与那只黑眼睛放手一搏。 “那当然。这个世界上能阻止她的,只有我。”女孩微笑着答应了。 想起来漫长,其实这一切只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内,若寒躲入皮箱之后,我带着皮箱瞒过守卫,轻易地走出图纸室、骗过数名巡逻人。最后我悄悄来到关铁西北方的围墙之下,根据与隆凡索的约定,他们的木头机器会经过这处围墙之外的街道,载着我和若寒离开。 秒针一点点在表面上滑动。不知不觉又过去两分钟,却丝毫不见动静。我担心那个哨兵会随时从小盹中苏醒过来。我探出半个身子往厂区里张望着,幸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偏僻之地。 这时,远处仿佛响起了玻璃碎裂的轻微响声。有动静!我竖起耳朵听,伴随着噼啪不断碎裂杂声的,是越来越接近的隆隆低音,是“廊桥号”,一定是它! 我决定立时开始行动。 我打开皮箱,朝藏匿其中的女孩竖起手指,“躲在里面,不要出声。”我压低声音。 “让我出来!”女孩用唇语抗议。 “嘘……”我摇了摇头,“登上甲板之前,我可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说完,我用力合上了皮箱,锁紧箱子。 我抓起绳子绑在皮箱把手上,然后带着绳子的另一头悄悄爬上瞭望塔。满嘴油腻的哨兵仍趴在栏杆上熟睡,我轻轻把绳子的一头绑在哨兵腰部。接着又摸了摸瞭望塔的铁扶手,扶手如想象中的光滑,我满意地将绳子绕过铁扶手,随手拍醒了贪睡的哨兵,“醒醒!下午茶时间!” 哨兵迷糊地睁开眼睛惊叫道:“什么茶……” 话未说完,他就被我推了下去。系在哨兵腰部的绳子随即将大皮箱牵引了上来,我一把凌空抱住。 “哎呦!”哨兵跌在草地上,挣扎着想爬起身。我朝他丢下得意的笑脸,接着就抱起皮箱跨出铁栏杆,摇摇晃晃地立在了水泥围墙的墙脊上。 身后的隆隆低音已经变得低沉而响亮,我猛回头,只见一具庞然大物正飞快地沿着围墙外的街道朝我接近。它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稳稳地塞满了整条马路的宽度;一人高的承重轮碾过街面,轻易压碎沿途所有的拴马桩;主桅高出钟楼旗杆一大截;桅杆下悬着的横桁则在沿途阻碍物的撞击与剐蹭的夹击之下晃动一路,不时撞碎、刮碎街道两侧房屋的窗玻璃与屋瓦。 是“廊桥号”! 我朝驶来的木船挥舞着双手,“我在这里!在这里!”我尽全力高喊。 木船很快驶了过来,粗壮的横桁掠过头顶。但它并未停下来,而是仍以极快的速度朝前驶去。 “快停下!等等!”我一边挥舞着左手,一边抱着皮箱在墙脊上飞奔。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与希望,我必须赶上这趟船。 “等等!”我高喊道,心急如焚。船舷太高了,我够不着。 木船沿着街道飞驰而过,围墙上的男子笨拙地奔跑追赶。正当我几乎丧失信心之时,一张绳网从船舷上被抛下,撒在我面前的围墙之上。 我抓住了绳网,纵身一跃。我的身下,是飞速转动的巨型铁轮,烟尘滚滚。 船舷上露出了熟悉的面孔,“快爬上来,呓树!”隆凡索笑着说。

上船之后,我立刻被许多陌生人围住,许多水手模样的人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这家伙居然拖了这么大只行李箱,”隆凡索拍了拍我肩膀,“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拍了拍大皮箱,“多谢你们特意为我绕路。” “拯救众生是我们的天职。”隆凡索谦逊笑笑,随后又开起了我的玩笑,“你所谓人格分裂的恋人就藏在这里边?你打算把她藏到什么时候,莫非打开箱子她就要分裂得七零八落吗?” 周围爆发出哄笑。 我红着脸,跪下解开了皮箱搭扣,一条白玉雕琢般的纤细胳膊随即顶开了箱盖。女孩在箱子里站了起来。她的美艳外表顿时让周遭的人发出惊叹。“好精致的小姑娘……”“这是你的女儿吗?”“能让她做我的情人吗?”他们的赞叹令我顿感自豪。 “快!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一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声音洪亮,好似船上的首领。 “船长!”隆凡索兴奋地向中年男子介绍,“这就是为我们偷来机械鸟的齿轮师傅!” 船长朝我微微颔首,他头戴滑稽的双角帽,右脸有道威严的伤疤,身着深黑呢绒大衣,带着些许驼背。 “很感激你们能带上我们……”我试图与表情严厉的船长搭话,却发现后者目光冻结在女孩的面容之上。 若寒正努力把亚麻衬衣裹得更紧一些,她抬头朝陌生的中年男子露出甜美微笑,后者却好似看见怪物般呆住怔住。 “她……她怎么在这儿,她怎么能在这儿?”船长喃喃自语。 “她是齿轮师傅的恋人,也是我们的乘客。”隆凡索答道。 “乘客?”船长顿时从严厉变为暴怒,他向周围人大吼:“你们怎能让她上船?她会把我们都毁了!” “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周围人面面相觑。 “你们瞎了眼么?!她是谁?她是傀儡皇帝的幕后掌控者,她是拜翼教会的真正主宰,她就是魔王的女儿!”船长边指着我们边往后退,“火枪手!我的火枪手呢?”人群中立即伸出了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们。 “船长,这会不会是场误会……”隆凡索试图出言相劝。 “不可能!我认得她这张面孔,化为灰烬也认得。”船长低沉说,充满敌意,“我不能允许他们呆在船上。”说完,人群里又多了几支枪口对准我们。 气氛骤变。我把若寒拉到身后,在枪口之下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到船舷。“船长,你必须听我解释……”我努力挤出笑容。 “请即刻下船,不然我不客气了。”船长威逼道。 余光窥见两侧民居的房檐与烟囱正在船舷一侧飞驰而过,显然船速仍然飞快。我偷偷往下瞄了一眼,船身之下车轮滚滚,贸然跳下恐怕只有被碾为肉末的份儿,“船长,这里面有个故事……”我耐心地再做尝试。 “你这个骗子!为何不早说出实情!”船长威胁道,“这就跳下去,否则我下令开枪了!” “且慢!”我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勇气骤然爆发。好不容易排除万难攀上船,竟被人用枪指着要求跳下去,岂有此理!“诸位听我一言!关于这个小姑娘,我并不想故意隐瞒她的身份,只是以她的双重身份以及身份背后的个中故事,以凡人的想象力难以理解,也并非我仅凭三言两语就可解释明白。” 见众人默不作声,我继续提高音量:“诸位!你们船长所谓的教会主宰,所谓的魔王女儿,实则只是她身体里的一个灵魂,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她身体还存在另外一部分:还有一个灵魂名为若寒,我敢以关铁里最坚硬的钨钢钻头发誓保证她的纯洁、清灵与善良!既然拯救是你们的天职,你们又怎么忍心把她赶下船,怎么忍心把这么无辜、无害的女孩一弃了之!?” “这我都明白,若寒与我还是故友呢。”船长嘟哝了一句。 “既是故友,那你应该很清楚若寒与NAVA之间的区别。”我指着若寒明亮的绿眼睛,“当女孩的双瞳变为漆黑,她就是NAVA;当女孩的双瞳为碧绿,她就是若寒。你们瞧呀,瞧呀!看看她的眼睛,告诉我是什么颜色!” 若寒的双瞳就如无波的湖水般清澈、无暇,望着她的双眼,周围人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只有船长仍阴沉着脸:“若寒,即便是你,我也不能让大家冒这个险,我必须对‘廊桥号’所有船员负责!要知道,NAVA随时都有可能苏醒过来,而一旦她苏醒过来,便是这条船的末日。” “你错了!你轻视了若寒的努力。”我高声道,“若寒已经找到了办法,至少能短时间压制住NAVA。她曾经成功做到过,而我相信她还能再次做到!” “曾经成功?那只要有一次失手,只要有一秒失败,NAVA就会苏醒,而我们则会葬身于她的惩罚。”船长也针锋相对。 “呵呵呵呵。”身旁的女孩突然笑了,笑声刺耳,“亲爱,NAVA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的笑声令我背脊发麻,她的魅惑唇音令我有一种不祥预感。 “NAVA不会再醒过来了,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睡着过。”说着女孩挣脱了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女孩双手揉了揉眼睛,很快摘下两片翠绿色的半圆晶片。“你们瞧,我又是黑眼睛了。黑变绿、绿变黑,这很容易。” 我看呆了。即使有人在我眼前随手抛个纸团就压塌百吨液压机,也不会使我达到如此震惊。我竟被NAVA用两枚玻璃片欺骗了!我亲口告诉NAVA这世界最不完美之事,便是从此往后我与若寒必须与她生活在一起;我亲口请求NAVA,为了我最后再与NAVA自己放手一搏!荒唐!生气!可笑!随后我马上回想到,此前我作为秘密偷偷告诉若寒的那个拯救世界的秘密计划,原来早已在NAVA眼前一览无遗! 完了! 这几秒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又窘又怒,无地自容。 “呓树说得很对,你们不该赶我下船。可恰恰不是因为我的强大与危险就得把我赶下船,而恰恰因为我的危险魔法与睿智计划,你们更得把我留在船上带走。”NAVA提到“危险”两字时特意加强了语气,得意得很。 面对满脸疑惑的众人,她又笑着说:“你们可知道呓树为何要历经万难把我带上船吗?”然后她说出了我的动机:“他的动机复杂而单纯:带走所谓罪魁的我,坐上你们这条前往新世界的船。如果计划成功,飞驰的马车将被砍断缰绳,我的手下将群龙无首;冷地世界的权力将发生分化,政教合一的政府力量将被科学与民主所瓦解;而我策划已久的侵略也将被中止。我说得可对,亲爱?”她来到我的面前,凝视着我微笑:“看似简单,实则却是一记惊心动魄的险招。你的赌注只是你自己连同这船人的命运而已,与拯救整座世界相比,几乎微不足道。”说着,她伸手勾了勾我的下巴,万般温柔,好似在安慰一名失败者。 “原来你都知道了。”我喃喃叹道。 “原来真的是你,原来我没有猜错。”船长垂下眼睛。 “呓树,若我非魔王之女,我几乎要崇拜你的勇气,多么崇高的动机呵!”女孩笑嘻嘻地说,四周却陷入死寂,只听到载重巨轮轰轰的滚动声。 “说吧,你打算如何惩罚我们?”船长露出绝望而无奈的微笑。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立时响起一阵嘘声,与此同时,枪栓纷纷被拉响,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女孩,想必众人根本不会相信在场的这么多壮汉竟然会受到一名小女孩的威胁。 “惩罚?你们想错了。”NAVA笑着说,“这里是我的世界!离开众人之城,无须我动一根指头,你们根本逃不远。” “是吗?只要你承诺不动手,我们肯定可以逃出去。”隆凡索激动地说。 女孩笑了:“看在呓树勇气可嘉的份上,我答应你们,我不会出手阻拦。” 人群顿时又发出嘘声;而船长绷紧的面部线条松弛了下来,他似乎松了口气。而我则立时反应过来,瞪着NAVA:“若寒!你把若寒弄去了哪儿?” “我醒了。”一抹碧绿取代墨黑浮现在女孩左眼,“就在刚才,争吵声唤醒了我……” “醒了就好。”我松了口气。某个时刻我几乎担心若寒已被NAVA永远埋葬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 “NAVA所说的,就是你原本私下告诉我的秘密吗?”若寒又说,“那会儿我一时大意,被NAVA刺伤了眼睛,疼晕了过去。” “所有的疼痛与快感,对我们而言都是对等的。”NAVA不服气地狡辩道。 “可我还是被NAVA抢去了身体……我很抱歉。”若寒自责道。愧疚与得意同时出现在女孩面孔,周围人诧异地望着她脸上几乎同时出现的两种表情,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我刚才所谓的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形象意义。 “没关系。反正这个计划已经不再是秘密。”我安慰道,闪避眼睛。 “呓树,你真的很勇敢。”若寒拉了拉我的手,深情地说。NAVA则乘机用另一半面孔作出鬼脸。 船长狠狠瞪了我一眼,指着我说:“把他带下去!”接着又指着若寒说,“把她关起来!” 我们被四只胳膊抓住,水手们正打算把我们分开,忽然船后响起了枪声,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一颗流弹弹跳着擦过我们身旁的船舷栏杆,NAVA哈哈大笑,若寒则大惊失色。 “左舷发现追兵!”叫声四起。“追兵!”“有追兵!”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有人惨叫着顺着楼梯从艉楼上滚了下来。 “快散开!赶紧回到各自岗位!”船长大吼道。 他的命令立即得到执行,水手们迅速散开,有的扛着火枪爬上桅梯,有的冲向艉楼,更多的则奔向了舯部下的暗舱。直到人群散开后,我才一睹周围的全貌,甲板上四处堆积着麻袋、绳圈、面包篮、火药桶,真是一座庞大的机器。 “火枪手就位!”“就位!”艉楼传来不整齐的喊声。 “敌人有多少?狙击手报数!”船长发问。 “二十人……三十人!”一个声音回答道。 船长拍了拍隆凡索的肩膀,“去把尾巴切掉,你来指挥。” “是!船长!”隆凡索点点头,跑上了后甲板。 “NAVA,他们不是皇帝的部下吗?”我转过头盯着女孩说,“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劝服他们住手。” “呓树说得对,无谓的流血毫无必要。”若寒帮衬说。 “我只答应不出手阻拦,可没有承诺出手相助。”NAVA狡猾地转着黑眼睛,“何况,你以为每名皇家卫士都有荣幸见过我的真容么?倘若如此,我要傀儡皇帝作甚。” “把她关进艏楼库房!”船长再次下令,女孩被两名壮汉从我身边带走了。 “预备……”几乎同时,船艉传来隆凡索的命令,“瞄准铁马前胸……开火!”响起一阵排枪声,紧接着是稀稀落落的欢呼声。 作为回击,船后也响起了枪声,一名狙击手闷声不响地从桅楼上坠了下来,摔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敌人还剩多少?狙击手报数!”船长大吼。 “四十人……人数在不断增加!” “别管他们了!加速前进!”船长下令,“大家找掩护!所有人都别露头!” “报告船长!前方发现路障!” “舰艏臼炮准备!”…… 不知为何,虽然随时都有被流弹击中的危险,然而对于眼下的紧张气氛,我反倒变得亢奋。“舰艏臼炮”,多雄伟的名字呵!如果有可能,如果给我行走的自由,我会非常愿意把整艘“廊桥号”都摸个遍。 “把他带去炮甲板!”船长指着我说,“船的动力不足,我需要你出力气。” “愿意效劳……”我话音未落,身边的水手就拽着我走向甲板下的暗舱。 走下上甲板的瞬间,视线陷入暂时的黑暗,扑鼻而来浓重的汗味。这里有很多人。混沌中只听一个砂纸嗓门吼道,“踏呀,踩呀,用力呀!”紧接着我的肩膀被使劲拍打了一下,一只胳膊用力拉着我穿过人群,拽进船舱深处。 “踏呀,踩呀,用力呀!”那个砂纸嗓门又吼道。这时我的眼睛开始习惯这里的黑暗,只见船舱里满是人,水手们步调一致地踩动踏板,发出规律的粗喘。我忽然明白“廊桥号”能够迅速前进的机理了,想必正是这些踏板驱动着船底的承载轮前进。真有意思。 我被带到角落里的一个踏板位,带我来的水手让我手扶横杆,踩下踏板。踏板很沉,比想象中要费力不少。 “就是这样踩,用力踩!”水手说完就走开了。 “踏呀!用力呀!追兵就要被甩掉了!”砂纸嗓门又在吼。 “叫嚷的这人是谁?”我拍了拍身前的一个水手,他的肩膀很宽,后背已全湿透。 “‘廊桥号’的三副。”宽肩水手严肃回答,“你是半路上船的乘客吧?专心!用力踩!” 我点点头,竭力踩动踏板,努力想象这座庞大的木船在我的蹬踏之下迅速前行的模样。船舱极为昏暗,我只能透过关闭的炮窗缝隙,从不断闪现变幻的线条来确定我们仍在前进。 “我们这是到了哪儿了?”我问宽肩水手。后者闷声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不久,又有几名陌生人下到船舱中加入我们,他们被安排坐在我身后的踏板位。从他们的服饰判断,应该是沿途中上船的其他乘客。 “刚刚好险!”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仿佛心有余悸,“差点就撞上路障了。” “别废话!用力踩!”三副又大吼道,“谁偷懒速度慢了大伙儿一起完蛋!” “我们到哪儿了呀?”又一个乘客在我身后发问。 “别管到哪儿了!只管用力!用力踩!”三副继续大吼,“谁再问这些没价值的问题,就给我滚下船去!” 这回没人再发话了,沉默之中只听大家低沉的喘息声。期间“廊桥号”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但我知道船仍在行进之中。 “踏呀!用力呀!”三副不时咆哮几句,当我刚开始憎恨这个声音之时,突然上层甲板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水手们鱼贯冲上甲板。 “怎么了?!”我诧异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我,于是我赶紧停下脚下的踏板,跟着人群跑上甲板。

“松开踏板齿轮!”“升起主帆!”当我踏上甲板时,船长正高声发号施令,“升起前帆!”“升起首斜桅帆!”水手们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忙作一团。 我抬头,注意到天色已暗。夜空变得前所未有的辽阔,硕大无比的红月几乎占据半个夜空幅度,环形山系清晰可见,燃烬纷纷被烈焰抛射至深空,在那里形成珥的漩涡。 我趴在船舷上。往后,是荒凉的田埂与废弃的屋舍,枯井稀稀落落,文明迹象渐渐成为荒原的点缀;往前,则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平坦而荒瘠,只有石头与沙砾。 “呓树,我们顺利逃出来了!”隆凡索从身后拍了拍我,他的双眼炯炯有神。 “不容易呐!”我用力点点头,“原来我在暗舱里呆了好些时候。瞧,天都黑了。” “不不不。”隆凡索哈哈笑了起来,“从启航到现在,也只过了两个多小时!如果按照城里的时钟,现在应该还只是午后。” “可是这天色……”我指着夜空,着实有些不解。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世界的离奇是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唯有亲眼得见才能相信。”隆凡索道。 “当然记得,你告诉我,这座世界是一座魔窟。我自然记得。”我轻轻点头。 “这座世界并非常人认为的那般规律与安全,庆幸的是,我们正看到它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 “当我们驶出城市的范围,自然也就离开了那些天顶灯泡的范围。于是你所能见到的这片永夜荒漠,才是这座魔窟的原本模样。”隆凡索说道。 “冷地本没有光,是主创造了红月,为人点燃了最初的光明。”身后,是NAVA的声音。“这才是冷地的本来模样。” “他们把你放出来了!”我猛回头,发现女孩立在我身后妩媚微笑。 “没有什么可以束缚我的自由,除了我自己的承诺。”NAVA笑着说,“当他们的船长明白这点之后,就释放了我。”然后她继续被我打断的话题,“冷地的历史很长。拜翼教经文只记载了远古的神迹,譬如主创造了红月,譬如牧光者引来了光蝠;然而对于近世纪的大事记,经文却未加记载。你们可知道?这也是我精心安排的。于是没有人知道是我引领众人建造了那座城,没有人知道是我为众人创造了电光,更没有人知道他们所见的昼夜交替实则仅为灯光的开启与关闭。” “假的,都是假的。”若寒讥讽道,“对于那些仍然保留云间记忆的幸存者,这些伪制的电光不值一提。” “可它们至少给众人以慰藉,至少聊胜于无。”NAVA回应道。“如果一个谎言能够隐瞒数百万人,那它也是一个漂亮的谎言。” “故去之事,不要再提。”我担心NAVA与若寒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拌嘴,连忙作出嘘声的手势,“重要的是,我们已踏出城市通晓真相,这已是领先于千万之众的卓远眼光。”我试图安慰双方。 “可这也成为那些皇家卫队对我们紧追不止的原因!”隆凡索说。“这座城市的统治者过于忌惮真相了。” “忌惮?笑话。”NAVA笑起来,“知道我苦心营造这座城市的目的是什么了?就是为了解决你们对真相的忌惮!如果所有人都不惧怕面对真相与历史,如果所有人都愿意带着耻辱的可怕的痛苦的回忆生存,如果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那些冷酷的暴戾的飞翔的精灵,我何苦重新建造一座城市,何苦蒙骗众人为我掘坑?只消耗些时日养精蓄锐,改日再筑一座通天塔不就行了?你们可知道,我为了唤起众人的勇气,白费多少口舌与血汗?” “亲爱,关于冷地的历史与云间的故往,你知道得太少。这并不怪你。”见我默不作声,NAVA转而浮上笑容,“如果有谁会因此得到责罚,那也是通晓整个故事之人,是他们蛊惑了无辜者,逃出我精心设计的温暖窝。” “哈哈哈哈。”隆凡索用力拍打着船舷,捧腹大笑,“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自诩。” “而我已经习惯了。”若寒不失时机地出言挖苦道。 “如果那座城是你为我们设计的温暖窝,那这又是什么?”隆凡索指着船艉远处飞扬的尘土说。 我探出身往后定睛一看,啊,那里仍有许多黑点紧追不舍。“有追兵!”我大喊。几名船员惊诧地望着我,我继续高声喊:“追兵!” “不必惊慌。他们早已追了我们一路了。”隆凡索作了个嘘声的手势。 “可是……” “逃出城市会历经一系列被追击的程序,我们早就用长艇排练过许多遍。皇家卫队那群家伙也就那么两下子,有了风,我们很快能摆脱他们!”隆凡索笑着说。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女孩笑着说,主动从身后挽住了我。就在这时,一道气流从耳根忽而划过面庞,眼见无物却带着些许割裂感。我本试图再开口辩驳些什么,这些新奇浪漫的触感让我一时忘了欲说之词。暗月之下,我渐渐分辨不出女孩这句是为NAVA的得意辩驳,还是若寒的善意提醒。我只知道,女孩随风飘逸的长发不时轻触胸膛,令这一刻温柔似水,而依偎在我身边的究竟是哪个灵魂,究竟是若寒还是NAVA,其中的区别已非重要。身周的船长大副们仍在高声吆喝,水手们在桅绳横梯上敏捷爬行,可传抵我耳边眼里的声音与光彩却菲薄了去。我能感到这座城的束缚与诱惑,以及充实压抑的安全感正渐渐在身上褪去。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新鲜的快感。于是我不再开口,只是悄悄握紧了女孩的手。 忽然,船身猛然一震,船底似乎碰触到了些什么,一根帆脚索断了。 接着风向突变,船速顿时慢了下来。这时我才发现,红月早已不知不觉地停止喷发,已经不再有燃烬飘落而下。 “稳住!”船长大吼。与此同时,两名壮汉冲向那根断裂的绳索,费力地把它重新绑回系缆桩。 “船长!速度不够了!”砂纸嗓门的三副朝这里大吼道。 “加载踏板齿轮!我们必须维持现在的速度!”船长下令,“伙计们!快去炮甲板!” 正当我打算听从船长号召奔向暗舱为提高船速出一份力之时,暗舱里却传来隆凡索的声音:“船长……传动齿轮卡住了!人力踏板失去作用!” “舰炮!准备舰炮!”船长又下令。 “船长,太接近了!”“船长!舷侧舰炮打不了这么近的目标!”暗舱里传出几个声音。 “该死!”身边一名水手狠狠砸了一拳船舷。从他的表情来看,形势不妙。 我扶着船舷探出身子往后看,一枚子弹倏然从耳边擦过,险些打中我。皇家卫队已经赶上来了! “他们追上来了!”我大喊道。 “赶紧抢修踏板齿轮!决不能被他们赶上!”船长吼道。此时,皇家卫队的追兵距离我们仅有数个船身。只见数以百计的机械马正形成扇面在我们身后疾追不舍,铁蹄扬起的烟尘气势咄咄;更有嚣张的家伙不时抬枪开火,子弹嚣叫着掠过头顶。有胆小的女乘客发出尖叫。 “火枪队预备!”船长又下令。一群水手拾起前膛枪奔上艉楼。 几乎与此同时,隆凡索灰头土脸地从暗舱里跑出,他悄悄地附在船长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阴沉着脸听完叙述,随即下令道:“全体做接敌准备!无关人等即刻躲入舱内!” “呓树,我们赶紧躲进下层甲板吧。”若寒拉起我的手,她的额发已然凌乱。 “不!我不走。”我甩开了若寒的手,咬了咬嘴唇,跑向最近的弹药箱。我曾在关铁摆弄过这些枪械,很清楚它们的发射原理与射击方法。 从后传来的枪声愈渐密集,我躲在救生艇之后,枪口朝下,正打算给任何赶上来的皇家卫队迎头痛击,风向又变。船体突然向右剧烈倾斜,我赶忙抓紧身旁的一条缆绳,双脚悬空;几个木桶从甲板的一头滚向另一侧,随后消失在船舷之外;两名船员笨拙地抱住绞盘车;一根系帆索绷断了,主桅帆椼剧烈转动,数名水手惨叫着掉下船。 正当我试图用脚踩住主桅护栏时,风向再变,船体反向倾斜,我一下子被甩到了船舷之外,一只脚努力踩在排水槽上,另一只脚则踏了空,幸而双手得以抓住缆绳,身体却无法自由动弹。耳边传来女孩的尖叫,我往下看,若寒竟也被晃出了甲板,她的死死抓住舷沿列板,她的身下,巨大的承重轮飞速转动,碎石四溅。容不得我思考更多,女孩身后,卫士们骑着机械马赶了上来。其中一名稚气未脱的年轻卫士举起了火绳枪向女孩瞄准。“若寒!小心!”我大喊道,在那刻彻底忘记了她拥有不死不灭的身体,只感到一阵真切的揪心。 正当此时,船体再次摇摆,我牢牢贴在船舷侧,看着脚下巨大的承重轮由于船体的不平衡而空转。忽然,我发现若寒不见了!仔细一看,原来女孩已乘船体摇摆之际滑进了炮窗。呵,我略宽心些。而那名年轻卫士则找到了新的目标,正认真地把手里的火绳枪向我仔细瞄准,我甚至可以望见他的兴奋表情。“砰!”一枪打在距离我肩膀几寸之遥的船身上,年轻卫士懊丧地瘪了瘪嘴,从腰包里掏出火药粉以及子弹井井有条地塞入枪口,准备再给我来一枪。 趁此机会,我一边努力维持身体平衡,一边试图移动身体躲到舷侧支板之后寻找掩护。然而我低估了年轻卫士的熟练度,我尚未够到舷侧支板,他便已摆弄完了枪支,随即驾着机械马又向我这侧的船身逼近了些。距离太近了,换做儿童怕是也不会失手!从年轻卫士逐渐绷紧的面部表情来看,恐怕我的努力已不足以使我逃过一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我听到前导轮破碎的巨大声响,碎木片与铁圈飞散、翻滚着,掠过我的脚尖,砸入疾驰而来的卫士群中,而那名年轻卫士则消失在“廊桥号”的尾尘之中。 渐渐地,风向的变化开始不再剧烈,“廊桥号”恢复了平衡,而我也终于爬上了甲板。此时的“廊桥号”只能利用侧向风做蛇形机动,船速大大减缓。卫士们列为品字形将我们紧紧围住,不时朝露头的船员发射冷枪。船员们则低伏在甲板,用手里的火枪加以还击。一时间,子弹在脊背上呼啸而过。我从一名战死的船员手里抓起火枪,成功地将两名卫士打落下马,同时亦有八次险些被子弹击中。期间,一名有些眼熟的光头男掏出绳圈,将铁爪甩在船舷之上正欲登船,被我抢先用枪托撬松了铁爪,光头男惨叫着坠下船。 数次交锋之后,卫队渐渐与我们落下了距离,但仍呈品字形身后紧追而不舍,所幸我们终等来了西风,从而得以迎风全速航行。“架撑杆!升起前桅翼帆!”耳边又传来砂纸嗓门的吼声。“升起主桅翼帆!”水手们又开始忙活起来。随着翼帆被升起,船速进一步提高,皇家卫队的火枪则彻底失去了威胁。我爬上舰艏舷墙,回望布满弹孔的主帆,忽然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强烈喜悦。 “亲爱,我在仓库里找到了糖果,你要不要来一粒?”NAVA款款走上艏楼甲板,满脸轻松淡然的表情,好像她根本不是刚才惊心动魄一幕的经历者,而更像是施施然穿梭于餐前酒会的女主人。 我摇摇头谢绝了。 “看见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NAVA似乎想起些什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这话本应由我来说,”口舌切换到若寒,女孩的神态顿时变得激动,“牺牲这么多可贵的青年,你竟任凭你的部下们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他们只是忠诚地执行了皇帝的命令而已。”NAVA边嚼糖说,“何况他们根本不是我的部下,也不认得我。” 这时船长也来到艏楼甲板,“啊哈,我们的小公主在这里。”他对女孩的称谓十分特别,我正犹豫着拥有这个称谓的是NAVA还是若寒,船长又说,“失望了吧?皇家卫队并没有对我们造成实质性阻碍。你瞧,逃出城市其实很轻易。所谓卫戍城郊的精锐部队,其实很容易被突破。” NAVA笑了,“我说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后女孩收敛骄纵自信的表情,换为谦恭:“这是一具伟大的机器。”若寒夸赞道,“能带我们走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我要感谢与求知派的合作。想来,这条船的设计图纸,大部分是他们的智慧结晶。可惜逆风当时没有听我的劝,他太急功近利了。”船长叹了口气。 “往事就不要再提。”若寒垂下眼睛,尴尬笑笑。然后微笑弧度随即又变为嘲笑表情。“你指的可是头戴单片眼镜的家伙?呵。”NAVA嘲笑道,“就算有一千个逆风,他们的智慧都不是我的敌手。” “是吗?若是你真心轻视求知派,又为何要与咀灭达成合作?”船长问,“你们在关铁的交易,呓树全都告诉我们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NAVA尴尬笑笑,坦率承认,“是的,我需要求知派的科学设计,它们将成为我们在彼岸与那些老古板抗衡的重要力量。” “停手吧,NAVA。”船长低沉说,“蛰伏在冷地的这三千多年里,我已忏悔我们在云间犯下的杀戮罪行。若你仍抱着复仇之心前往彼岸,即便你最终获得胜利,云间世界亦将失去本来面貌,而你亦将失去被宽恕被拯救的最后良机。” “不。”NAVA断然拒绝。 我们陷入短暂沉默。风很大,“廊桥号”仍在飞驰之中,几座废弃的村庄慢慢映入眼帘,又慢慢消逝。 “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何选择逃出城市?难道逃入这荒芜的广原就意味着得救吗?”NAVA打破沉默。 “你知道吗?兽群的数量一直在减少。” “这我知道。”NAVA自负地回答。 “可你知道它们减少的真正原因吗?” “互相残杀?死于迁徙?” “错了。我曾不止一次地混迹于迁徙的兽群,发现了它们数量减少的真正秘密,那就是每至安息日,红月距离地表最近之处将出现一个光点,距离光点最接近的兽,会消失在光点之中。于是我知道,那便是云间的入口。”船长回答。 “呵。随机出现的光点,来自于魔王的恩赐,拯救绝望的信众……这个故事倒是与拜翼教某段经文来得相像。”NAVA回味着自语。 “我以为每句经文都是来自于真实存在的神迹,或者至少取材于你的伟大诡计。”船长揶揄说道。 “怎么可能句句为真!狂热教徒编撰的想象力而已!”NAVA笑道,顿了顿又问,“即便这就是我所要的答案,可还有一个问题,为何选择现在?为何选择这个时刻逃走?” “我说过,安息日曾是我们商定逃离城市的最佳时机。只是当我看见黄霾弥天,我就知道你的野心已无法再被掩盖,如果不及时脱身,恐怕再无良机。” “野心?这只是拯救世界的一种方式。”NAVA当即否认。 船长蹲下高大的身躯,直视女孩的眼睛:“难道你仍不明白吗?冷地的问题并不出在这片土地的本身环境,而在于你的统治方式!即使换为阳光普照的云间世界,只要为你所染指,亦将永无宁日。” “你凭什么指控我?就因为我借助蜗蛉操纵那些懒惰而多欲的双足人为我掘坑吗?”NAVA激动回应,“恰恰相反,我的目标远较你更为伟大崇高。要知道,拯救冷地世界的人是我,是我奉献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心力,是我背负暴君之名行良善之事!自然,我也有权力得到所有人的力量。” “那你至少应该将你的计划公诸于众,至少应该得到所有人的谅解。”船长沉声道。 “这座世界并非没有存在过民主,可民主并不意味着和平与安定。一千人就有一千个想法。将他们的想法全部统一起来,很难很难。” “那你至少可以引导舆论,煽动民众的情绪,说服他们!他们会站到你的身后,他们会成为你的支持者。”船长又说。 “如此一来与诱骗又有何区别,与其这么做,何不如让植物蒙蔽他们的心智,让他们成为我的盲奴。多高效多简单呵。” 船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正是我所无法接受的方式,我的小公主。” “巡,地底的入口眼看就要打开。”NAVA努力挤出真诚的表情,“你可知道,我们已挖到临界点了。即便你们成功抵达云间,不日之后冷地大众也将通过通道抵达彼岸。殊途同归,你何苦这般劳碌?” “是吗?”船长冷笑道,“你就对你的计划这么自信?”这严肃的中年男子突然笑起来了,让我有种无法言喻的诡异与恐怖。 短暂缄默,诡异骤生。 女孩冷冷地望着中年男子,她在等待即将来到的重重一击。 “你以为在这座世界里,能与植物交流的,唯有你一人吗?”船长说着,从宽大的呢绒大衣掏出航海日志,翻开中页露出一枝新鲜干涸的花朵。 女孩惊异地盯着这株小植物:“这是……喇叭花?你拿着喇叭花作了些什么?” “早在廊桥号启航的那刻,我就把你的全部阴谋通过这株小喇叭向所有植物作了宣告。我承认,你的语言有一种令人臣服的魅惑,然而真相之下,必有植物会幡然醒悟。”船长笑着说。 NAVA没有立即回击,但是她愤怒地捏紧了拳头。 “很快,植物的起义与反抗将再次发动。只不过,我相信这次的规模将远超过往的任何一次。我敢打赌,众叛亲离之后,你所谓志在必得的计划实则前途未卜。” “真有意思……很有意思。”黑眼睛敏锐地转动着眼睛,好像她能窥破透明空气中隐藏的种种诡计般。 “放弃吧,我的小公主。”船长说。 “绝不。”黑眼睛断然拒绝道,思忖片刻又说,“倘若真如你所言,冷地植物确有可能发生第二次的集体暴动。可你恐怕有所不知,假如你的逃亡计划同样失败,你们岂不是也将困在这片世界里难保自身?” “呵,”船长笑了,“只要你遵守你的承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口。” “出口?有意思!哈哈哈哈!”NAVA爆发出一阵狂笑,不知是狂喜还是愤怒,我从未见她陷入如此歇斯底里的复杂感情。而与此同时,两个声音分别从舰艏与船尾传来。 “船长!皇家卫队撤退了!”船尾的声音满怀喜悦。 “雨云!西北方出现雨云!”骑在艏斜桁的水手指着西北方,如临大敌。

那并不是雨云,而是蝗群。 身边的中年男子只用一眼,便发现了这迅速接近的危险,他一个箭步冲向了号钟架,敲响了铜钟。 “蝗群来袭!”船长高喊道,他的发现随之被甲板各部的水手重复着,“蝗群!”“蝗群来袭!” 顺着船长眺望的方向,我只看到一片浓厚而骚动的乌云,在夜的掩护下向“廊桥号”悄然接近。 “快!封死门窗!”船长急令,“收拢船帆!” 命令即时被传递到全舰各处,水手们快步奔向各自岗位。一些人攀上前桅、主桅以及后桅的侧支索横梯,试图在蝗群到来之前收拢船帆;一些人带着板条围拢在甲板格栅,颇为默契地用铁锤与钉子将透气方孔成排封堵。拢帆索被水手们齐力拉起;船桁末端悬挂的油灯被逐一熄灭;来不及收编的帆角索则被无情砍断。捧着火盆的水手们穿梭在甲板各处,硫磺被堆砌在火盆里点燃,散发浓重的臭味。魁梧而肥胖的水手从库房里搬出铁盔甲,在两名水手的帮助下努力将胸甲套入上身。 很快,那片乌云在月光之下彻底暴露,膨胀着接壤平原与月面,朝我们直扑而来。我仍看不清具体个体的轮廓,但已开始听到声音,轻微而厚重的嗡嗡声,就仿佛强风的呼啸声,就仿佛大地的诅咒音。这就是蝗群吗?根据拜翼教圣经记载,蝗灾是魔王对人的九次试炼之一。第一次蝗灾几乎毁掉大多数的村庄,庄稼与果实被啃食一尽,人从食物链的顶端被赶下来,竟而沦为蝗群的食物。“猩口巨齿,羽翅能飞。”圣经如是记载道,想来,它们应是远较蛾子暴戾危险的飞翔生物。而正是它们的出现,恐怕才是那些皇家卫队停止追逐的真正原因。 眼看蝗群逐渐接近,“全员隐蔽!合上舱门!”船长又下令。 甲板上乱作一团。此前登上甲板透风的乘客争相奔向最近的船舱;颤巍巍的老妪翻滚着跌下楼梯;胖女郎无助地呼唤自己的小情人;抱着主桅拒绝离开的小男孩被父亲扛在肩膀上带走;少年们则试图从壮汉水手手里夺回被抢走的网兜;因为好奇攀上前桅的青年则紧扶滑轮进退两难。相较之下,训练有素的水手们则澹定许多。帆桁上的水手抛下绳索,顺势滑下;桅顶的狙击手解开安全绳,躲入桅楼;其余水手则指挥乘客有序地撤往各个船舱。 “我不要避难。”当我试图领着女孩走下舰艏甲板,NAVA执拗地拒绝,“它们伤不到我。”她说,伸手死死抓住楼梯栏杆。 “松手!蝗群就要来了!”若寒表情痛苦,“快松手!”看得出黑眼睛与绿眼睛正陷入对手指的争夺,若寒努力使那只手松开一根、两根、三根手指,可剩下的拇指与中指仍纹丝不动。 “NAVA。”我半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请求她阻止蝗群的来犯,或者至少松开手跟我走。 “相信我,只要你不离我左右,它们自然伤不到你。”NAVA嚼着糖果,边对我露出狡黠微笑,边试图将已经迈出的左脚重新缩回。 “我可不这么认为,呓树的血肉远较你要来得鲜活,对蝗群的吸引力他可要比你这把千年骨头诱惑得多。”若寒挖苦说。 背景低沉的嗡响渐变为吵闹的沙沙声,蝗群正在逼近。我环顾四周,甲板上的乘客已所剩无几,水手们亦神色匆匆地忙碌着最后工作。留给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亲爱,我知道我们的立场不同,我是呆在这里随波逐浪的求生者,而你则代表着击碎这条船的自然之力。”我对NAVA说,“我能够坦诚自己在蝗群之前的脆弱,可是你希望连同我一起毁灭吗?” “你们已经投下这场游戏的赌注,不是吗?游戏的转盘已经启动,除非胜过所有的挑战,否则我不会罢手。”NAVA回答。 “呓树,向她哀求毫无意义。NAVA不会懂得怜悯。”若寒对我说,接着又开口自问,“NAVA,你觉得这条船能躲过这一劫吗?” “不要问我,亲爱。好戏即将上演,我已失去了预测的耐心。”NAVA笑道,嘴角露出骄傲的弧度。 “那么让我猜猜,从来就没有人能成功从蝗群的袭击中幸存,我说得可对?所以你才会如此自信。”若寒说。 一丝诡异的笑容僵持在女孩面庞之上,NAVA笑而不答。 此刻,飞得最快的蝗已经掠过帆桁、船舷。水手们的高声预警此起彼伏,耳边响起零星的几声枪响,距离我最近的艏楼库房哐一声闭上了门。“齿轮师傅!快过来隐蔽!”余光以外,似乎是隆凡索在呼喊我。 我深知时间紧迫,但如果我的劝说能够成功,或许能够阻止蝗群的袭击,能够避免更大的悲剧。“NAVA……”我正试图再搜刮一个劝说她的理由。 “听我说!”若寒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同等魅惑而干练,“我不会像呓树那样请求你阻止这一切,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会被说服。可是亲爱呵,如果船上的人最终被蝗群吃个精光,你可知道究竟哪里才是观赏受难者恐惧表情的最佳角度?” 女孩睁大了眼睛,似乎恍然大悟。 “自然是船舱内部。这是一场你绝不愿错过的盛大演出,不是吗?”若寒继续说。 笑容终于绽放在女孩唇边,“真好。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NAVA终于松开手,跟着我奔向暗舱入口。 我们是最后前往避难的乘客。当我拽着女孩的手踏入暗舱甲板时,身周满是乘客与水手的不满眼神。“谢谢大家……”我刚开口致谢,众人就作出噤声的手势,于是我赶紧闭嘴。 舱盖在头顶合上,吵闹的沙沙响声顿时变得轻微,同时被隔绝的还有红月亮光。甲板颠簸渐消,木船正慢慢减速,最后在风暴中静止不动。人们在黑暗中鸦雀无声,唯有凝重而难捺的死寂。 它们来了。 那个东西最早出现在胖女郎头顶的上层甲板,发出锯木般的吱吱声。胖女郎惊恐着跑开,然而不用多时,舱盖顶端、甲板格栅、主副叉梁乃至整片上层甲板都响起这种声音,就连舷侧的炮窗与船壳也无例外。 到处都是啃噬木板的响声,蝗群很清楚我们就困在木船之内,并且是极为生鲜的食物。而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也无处可去,只得任凭这声音越来越响,这种烦躁、压抑、恐惧的气氛令人们紧张得无法动弹。我一手紧紧握住女孩,另一手紧紧抓住黑暗里摸到的碎瓷片,感觉无助而绝望。 我忽然觉得把全舰停下、封闭所有出入口的防御措施消极而愚蠢,难道他们以为这么庞大的木船能霎时改头换面成为荒漠上的石子,令蝗群视而不见?可转念一想,就算我在昏暗里的船舱找到船长把我的质疑与愤怒全然向他倾泻,又有何意义?众人皆已沦为困兽,唯一的希望恐怕便是蝗群啃噬无果之后悻悻离去。于是我吞下这些疑虑与所有人一起在黑暗里缄口。 “听呐听呐。”长久的死寂被NAVA用笑声打破,“嘻嘻嘻,听得出这些小家伙们饿坏了。” 没有人回应她。 “唔,没人理我哪。”NAVA又说,“我发现一种有趣的现象,所有食物都喜爱缄口不语,比如不会说话的莲雾果,比如安分守己的烤面包。咯咯咯咯!”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尽可想象她的得意笑容。 “别再说了!”我试图蒙住她的嘴巴,她却灵巧地逃到我的身后。她的机敏与灵活在黑暗里丝毫不减。 “害怕了吧?真是可惜,现在为时已晚啦!”NAVA又嘲弄道。我赶紧用力把她拽到一边,用身体护住她,我本以为船员们会愤而对她下手,结果我料错了,众人小心翼翼地与我们俩保持着距离。 它们继续啃噬船壳。某处舱室传来密集的枪声、钝击声以及人的叫喊,持续一阵又消失了。 虽然我的眼睛无法穿透黑暗,但我敢肯定所有人都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处异响。 终于,左舷舯部的某个炮窗被啃穿一个洞口,一只蝗虫把拳头大的首部探了进来,它嗅到了人肉的气味,大张着两爿门牙。周围的水手见状,赶忙抄起木棍把它顶了出去。不多时,左舷另一个炮窗又被咬破缺口,一名水手用小刀插入了侵入者的颈部,后者挣扎着带着小刀退了回去。我们已被蝗群发现,它们很清楚我们躲在船舱里,这点已确凿无疑。为了避免在黑暗里混战,油灯纷纷被点燃、悬挂起来,砂纸嗓门的三副带着水手们向每个乘客分发了武器,或是粗糙的木棍,或是尖锐的铁钉,或者只是一把扳手。“这是给你的,齿轮师傅!”壮汉水手把一个铁餐盘塞到我手里,令我啼笑皆非。 我脱下皮鞋,反提在手,还是包铁鞋跟更管用些。 正当水手与乘客们搜罗武器打算与蝗群搏杀之时,一扇不起眼的内舱木门被打开,隆凡索带着八名水手排开人群走了过来,他们每人都戴着锁链手套。他们来到左舷炮窗缺口之前,一人用铁手套抓住正努力钻入的蝗,一把拖了进来;紧接着另一人张开手套抓住下一只。这般如法炮制,不一会儿就抓了八只蝗虫,共分成四对。那些东西在他们手里张开猩烈的门牙,头顶细小的鼻孔不怀好意地嗅着我们的气味。 “你们在干什么?!别把他们放进来,太危险了!”周围的乘客爆发指责。 “这是唯一的办法。”隆凡索说,他作了个手势,身边的水手纷纷举起小刀,刨开一只蝗的腹部,待浆汁滴流之后,让另一只蝗虫大快朵颐。 “消灭蝗群的唯一办法,便是令蝗尝到了自己的鲜美,把这些尝鲜者放生回去,整个族群便会陷入自相残杀。”隆凡索解释道。说着,他身边的水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四只尝鲜者从炮窗缺口放了出去,随后赶紧将炮窗堵上。 “原来如此!”“太聪明了!”“我们有救了!”乘客们爆发出啧啧赞叹。我回头瞥了眼角落里的黑眼睛,“有趣。”NAVA冷笑着说了两个字,似乎只是在赞赏棋盘上的对手吃掉了自己的一枚棋子。 紧接而来的等待难以忍受地漫长。我们原本期望蝗群就此陷入自相残杀,可那些声音并未消停,甚至未现丝毫减弱的趋势。那些东西试图利用一切可乘之机,它们从炮窗闭合的缝隙下口,它们从换气格栅的薄木板下口,它们从出入甲板的舱盖边缘入口。在它们的攻击之下,先前用来封闭甲板格栅的薄木板最先被咬破,蝗们从暴露的格栅气孔嗅到人的汗味、体香与恐惧,想必大喜过望。不了多时,更多蝗虫聚集过来,它们的门齿啃噬格栅木条如同钢锯般高效。几名水手与乘客大着胆子走到格栅之下用短刃或螺丝刀猛扎蝗的腹部,成功地令许多蝗虫汁液横流,然而受戮者的位置很快被更加狂热而饥饿的生力军所替代。 几乎同时,格栅被咬穿了两个洞口。蝗群藉此鱼贯而入,直扑舱内的船员与乘客。新鲜、多汁、柔嫩的食物近在咫尺,它们不会做丝毫犹豫,亦不会留有半点怜悯。 船舱顿时陷入混乱。一名胖乘客瘫倒在地,与趴在他鼓胀腹部的蝗惊恐对视;体态臃肿的妇人使劲拍打背脊的蝗,尖叫着跑过船舱;两名水手用木棍互相敲打,试图将叮咬在对方身上的蝗击晕;壮汉水手扯下肩膀上的蝗,抓住后者的触须往舱壁上猛砸;一只蝗欢乐地从胖女郎肩头跃下,嘴里叼着她的耳朵;厨师模样的男子使劲拍打着脑袋,叮咬在他脑壳上的蝗虫只剩上半具身子,前翅与后足皆已被扯烂;皮肤黝黑的水手被三只蝗咬住肩部、脖子与脚踝,在我与其他几名乘客一通狠砸之下终于得救,坐在原地浑身是血。它们追咬乘客,也啃咬水手,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胖瘦高矮,皆可作为下口的食物。只消嗅到气味,便跃上猎物张口啃咬。 三副组织两名壮汉在木棍上点着了火,试图阻止从那两个洞口爬进来的蝗,结果未待他们走近,换气格栅又被咬破第三个洞口。一名戴着铁手套的水手情急之下伸手封堵洞口,结果却惨叫起来:“我的手指!”原来这些穷凶极恶的生物连铁锁链都能咬断!试图用火把阻止蝗群从洞口侵入的努力失败了,一时间从洞口钻入船舱的蝗更多了,船舱里满是受害者的惨叫与咒骂,以及不时传来NAVA的放肆笑声。 在成功协助两名水手杀死八只蝗虫、敲落拍晕五只追咬乘客的蝗虫之后,我正变得越来越镇定,我知道自己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们祈求能在旅行中的这场蝗灾全身而退,而我则将其视作孤注一掷的试炼,这是一盘与NAVA对弈的棋局,我必须拥有见招拆招的沉着。在与入侵者搏斗过程中,我与女孩很快失散,然而不用看我也知道那只黑眼睛始终能够穿过混乱人群落在我身上,如果我无法胜过她,那至少令我用勇气打动她。 忽然,身前有名水手被蝗虫从身后咬住脖子,他扎脱不了,莽蛮地一头撞向了我,我被水手带倒在地上,赶忙拾起脱了手的皮鞋,猛砸那只蝗,后者下半身已血肉模糊,两片门齿居然还死死咬住水手的脖子,直到我将它的脑壳砸塌,蝗虫仍未松口。“谢谢你……”水手逞强地站起身来,表情痛苦地拔出脖颈上的门齿,刚开口向我答谢,伤口忽而喷溅鲜血,我试图扶住他,水手却不支倒地。 嘻嘻。心底里顿时传来NAVA的得意笑声,仿佛这个可怜人是她的杰作。 舱壁另侧传来小男孩的尖叫声,我倒提着皮鞋前去驰援,半路却在地板上滑了一跤,地上滑得很,四处皆为蝗的断肢、汁液以及人的鲜血。紧接着疼痛传来,我回首一看,一只稍小的蝗正透过裤腿咬着我的小腿,它贪婪地把门齿张开最大,试图把我的胫骨一口咬断,最终却有些力不从心。我赶忙把它从小腿上扯下来使劲往地板上砸,而后爬起来用脚猛踩,它终不再动弹。 嘻嘻。心底又传来NAVA的笑,不用探首张望,我也可以想象她的狡黠微笑。 人与蝗的肉搏陷入白热化。更多的同伴倒下了。对于那些已经惨死在蝗口之下的受害者,我们已不得不放弃营救,任凭蝗虫啃食他们的尸体。绝望之中,就连原本意志坚定的水手都开始哭喊:“怎么还有那么多!”“到处都是!”“到底何时才能摆脱它们!” “再坚持!再坚持一阵,我的朋友!”隆凡索的声音从船舱一头里传来。 “洞口根本堵不住,它们太多了!”格栅下的壮汉吼道。 “船长说了,只要那些尝鲜者混入族群,我们很快就能得救!”隆凡索又说。 “钻进来的越来越多,怎么办!”炮窗边的水手吼道。 “耐心!坚持!再忍耐一会!”隆凡索鼓励道,“只要它们尝到自己的鲜美,肯定停不下来!” “可它们根本没在咬自己,尽在咬人!”一名壮汉边扯下臀部上的蝗边大声质问。 “耐心点!如果船长的话都信不了,我们又去哪里寻找出口?你们还上船作甚?!”在隆凡索的反问之下,终于不再有人开口质疑。 “咯咯咯咯,”NAVA的声音从船舱某处传来,“你们以为千百年习惯的食谱,一时三刻就可以被更改?太天真了。” 女孩声音一出,没有人再回应,大家好像忌惮瘟疫般忌惮她的存在感。 “你们的船长很聪明。毁灭蝗群的最佳方法确是令它们自相残杀,事实上,这个方法还是当年我传授给他的呢!只是他有所不知,那些喜食蝗肉的蝗群本身早已崩毁灭绝,对于不知道这种秘密口味的蝗群而言,令它们领悟到自身的鲜美需要一个漫长过程,寄希望短时间藉此战胜它们,非常可笑!” “别理她!既然出了城,早没了退路!” NAVA话音刚落,隆凡索就出声大吼:“忍耐!坚持!继续战斗!”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因为 NAVA的蛊惑而住手,这并不是一场想停手就可以停手的游戏,而是所有人的生死之搏。 与此同时,一名耳朵流血的老叟悄悄拆下油灯,把灯油直接泼在木质格栅上,用火点燃。许多入侵者顿时被火舌包围。 “着火了!”最先发现的那名水手大喊,他一个箭步窜上去,赤手扑打着火焰。 “快灭火!格栅要是烧塌就完了!”在隆凡索的指挥之下,火被徒手扑灭,纵火的乘客被两名壮汉架走。他边挣扎边叫喊,“要吃要杀,来个痛快!”显然他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正在此时,甲板上的一块木板被推开,一名满身油污的水手爬了上来。他带来了船长命令,船长要求大家回到踏板位,让船动起来。 “踩踏板?传动齿轮不是坏了么?”一名水手当即质疑。 满身油污者回答传动齿轮已经抢修完毕。 “船动起来?就能甩掉包围廊桥号的蝗群?” 油污者耸耸肩回答说,甩掉它们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笨蛋!以为用这种船速就能摆脱蝗群吗?它们能飞!” “请大家相信船长!相信他就如相信一种信仰!”隆凡索鼓舞大家道。 “快,每个能走动的青年都给我回到踏板位上去!”三副接着吼道。 很多水手响应号召爬上踏板位,踩了起来。我也来到了我的老位置,用力踩了起来。很快,可以感觉到船动了。传动齿轮果真修好了!我可以感觉廊桥号的前进。 “用力啊!加速啊!甩掉他们!”三副咆哮着。 彼时,蝗虫仍源源不绝地往船舱里爬进来,那些踏板位上蹬踏不止的劳动力此刻成为蝗群的最好目标,于是余下的水手与乘客就保护我们继续与蝗虫肉搏,然而在少掉大部分抵抗力量之后,人们开始应对不暇。不时有水手捂着脖子或者肩膀滚下踏板位。 “用力啊!用力我们就能甩掉他们!”船速继续提高,在踏板位上的人死命地踩着踏板,船颠簸地很厉害。 “坚持!再坚持一会儿,我们一定能甩掉它们!”船速越来越高,甲板甚至开始颠簸。困守在暗舱内的人们陷入最后一丝希望的亢奋,很多人忘却了伤口,与蝗群大战不止。 忽然肩头感到剧痛,回头一看,一只褐黄色的蝗正咬着我的左肩,我伸手试图把它赶走,可它机灵地爬到右肩,继续咬我。我正再打算换手,肩头忽然没了痛意,是NAVA。她轻轻从我肩膀上摘下了一具干瘪蝗尸。 “放弃吧,亲爱。看到你受伤我会难过。”她扯了扯我的衣角,伸手让我握住。 “决不放弃!”我清楚她才是真正元凶,我并不领情。“让开!让我踩!” 女孩的眼睛落寞垂下,随即又萌发神采。“呵,看你们这股愚昧而勇敢的蛮劲,我倒是喜欢。” “喜欢?你可曾对你所爱之人施予半点仁慈?”隐秘木门又被推开,是船长。他身着紧身锁甲,胸甲上污迹斑斑,手上倒提两只蝗尸,眼神黯淡。 “船长!”水手们纷纷呼喊,“我们快守不住了!” “艉楼舱室与艏楼库房均已失守,我们已别无退路。”船长摇摇头。 “你竟还活着。真好。”NAVA夸赞同时不掩失望之情。 “我可不会轻易死去。即便战死……” “哈!你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即便战死,你们也看到旁人所无法观看的景象,或者说,历经了旁人无法体会到的恐怖死亡?如果死尸也能诉说传奇的话。”NAVA边嘲笑边悠闲踱步,一只蝗跃上她的小臂,平静地接受NAVA的抚摸。 “听着!我们不会畏惧,我们会像迎接荣耀一般拥抱死亡。”船长低沉道。 “是吗?我倒想看看你们还能坚守多久。”NAVA邪笑道。 “你这个巫婆!”胖女郎的小情人突然从角落扑向女孩,尚不待我作出任何反应,他手中的利刃已从后背贯通女孩前胸。 鲜血四溅,女孩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她身边的蝗群报复般地将那名歇斯底里的男孩扑倒,瞬间咬破了他的咽喉。 “若寒!”我感到一阵揪心。船长快步走上前,抱起了女孩。 女孩捂住胸口狠狠咳嗽,边咳边将利刃慢慢拔出。利刃被抛在地上,女孩被鲜血染红的亚麻衬衣则渐渐恢复为纯白。“放开我!”女孩挣脱船长的怀抱,拾起利刃对已然死去的男孩一通猛扎。 “住手!”若寒出声怒喝,扬起的利刃停在半空,女孩的右手颤抖着。僵持一阵后,NAVA露出满足笑容,将沾染鲜血的双手在男孩衣角擦拭干净。 两名壮汉搀扶住几乎晕厥的胖女郎,人们像躲避瘟疫般地与女孩保持距离。“别过来!”“别靠近我们!” 悲伤落寞的表情在女孩面庞上稍纵即逝,得意狂喜随之占据她的整张面孔,“哈哈哈!看来这就是你们的终结。”NAVA站在甲板格栅的正下方,放肆大笑。似乎受到她的鼓舞,蝗群从她头顶的洞口疯狂涌入,向我们饥饿扑来,唯独对她视而不见。 在船长的率领之下,剩下的乘客与水手继续与蝗群激战。与此同时,船继续前进着。正如 NAVA所说的,抵抗恐怕已是无济于事。我仿佛可以看见船在平原上疾驰,虽然我很清楚,光靠轮子快不过蝗的羽翅。或许这确是我生命的终结,但我不会放弃,这并非一场为了求生的赛跑,而是两座世界的和平赌注。 在众人的坚守之下,奇迹发生了。洞口钻入的蝗渐渐少了,直到一只也没有。最后,就连周遭啃噬船壳的杂音也彻底消失。 船舱继续颠簸,人们不敢停下踏板,我们大笑着哭泣着继续狂踩踏板。 没有人打开舱门,也没有人胆敢去外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廊桥号正飞速前进。

时间过了很久。 第一个打开舱门走上甲板的水手是勇敢的。人们只听到他兴奋地喊了一句“蝗群退了”,接着就传来一声惨叫。 舱外有东西,如果那是比蝗群更危险更致命的生物环伺在外,又会是什么?昏暗船舱里,满脸汗水的高个水手轻轻拉开了炮窗,惊惧顿时充满他的眼睛,“蛤蟆!”高个水手高喊。 很快,更多的炮窗被拉开,印证了他的发现。“发现蛤蟆!”“蛤蟆来袭!”通过最邻近的炮位窗口,我第一次看到蛤蟆这种生物的模样。它们丑陋而迟钝,看似木讷地趴在沥青沼泽,却灵敏地向半空射出长舌,前一刻贪婪凶狠的蝗群在它们的长舌阵中四处逃窜,不少被长舌缠住卷入腹中。从它们轻巧吞咽蝗虫的姿势判断,它们的个头至少有着马车般庞大。我曾在夜市的小酒吧听过蛤蟆的传言,传说那是仅存在拜翼教圣经中的生物,它们曾阻止飞翔精灵对这个世界的侵略,它们曾镇压人类背叛者对教会的围攻,它们是保护魔王的忠诚守卫。恐怕这才是蝗群溃逃的真正原因。 “张开风帆!舰炮准备!剩下的所有人跟我来!”随着船长的命令,炮门一扇扇被打开,铁炮被推出炮窗。水手们抄起长刀与火枪奔上甲板。我没有片刻犹豫,果断停下踏板,跟着跑上甲板。 甲板上一片狼藉。前中帆脱落垂地,人头大小的滑轮无力晃动;主支索与前桅支索悉数被咬断,蜷缩在地如死去的巨蟒;蝗的残骸与体液几乎散落甲板各处,几只蝗拖着折断的节肢垂死挣扎;前舱库房门前、甲板格栅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十数名身穿铁甲的船员,他们已为保护我们献出了生命。然而我们没有时间哀悼,水手们立时开始修复帆索、恢复操帆,我拾起一名战死船员手里的短剑,挨个搜寻、了结残余之蝗。 两舷不时掠过高耸的伞状建筑,“廊桥号”仍凭惯性前进,只是船速已大为下降,巨轮颠簸着不时溅起粘稠液体,甩到船身散发难以形容的恶臭。这是一望无际的沥青沼泽,随着我们的到来,沉眠已久的烦躁与暴戾似已被唤醒。稠滞的沥青不断鼓出气泡,由远及近,紧随木船航向;沥青气泡疯狂鼓胀,一旦破裂,便现出丑陋而木讷的庞然大物。 它们不知疲倦地射出长舌,长舌划过半空,卷走仓皇逃窜的蝗,或是惊险地从船身周围掠过。 又一名水手惨叫着被长舌卷走。“小心蛤蟆!”船长吼道,一剑砍断身边缠绕主桅的长舌。随着蝗群逃离,蛤蟆们的目标渐渐转移到我们身上,不断有长舌向我们袭来,它们卷走了舰艏像、桅楼栏杆以及铜钟架。甲板上劳作的水手必须时刻俯低身子,半空作业的水手则依靠重心晃动躲避长舌。终于,在狙击手的掩护之下,主桅与后桅船帆被成功放下,“廊桥号”立时恢复了船速,踏脚索上的水手们齐声发出欢呼。 前方的伞状建筑变得密集,恐怕我们已驶入了沼泽深处。 木船颠簸加剧,正前方的一栋伞状建筑开始迅速逼近。“往左转!”船长大吼,“避开伞菌!”伞菌?原来这高高耸立的并非建筑,而是活生生的菌株! “前导轮已经破损,无法转向!”艏部水手高喊道。 “转动横帆!”船长吼道。八九名水手分别奔向前桅与主桅系缆桩,松开转桁索,吆喝着全力转动横桁。 在操帆水手共同努力下,“廊桥号”避过了伞菌根部。通过近距离的观察,我真切感到伞菌的庞大,它们的底部大如砖石水塔,平坦膨大的冠部则远高于主桅,它们形似寄生朽木的蘑菇,却被放大了千倍万倍。木船很快驶入伞盖阴影,我背靠舷墙,盯着菌褶内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然而不待我细看清楚,数根长舌从高处袭来,两名水手几乎同时从甲板与桅顶被卷走。 “全船隐蔽!”船长下令,可这回没有人理睬他。水手手中的火枪纷纷扣响,我们向那些蛰伏在黑影里的杀手猛烈还击,可子弹飞出枪口之后,似乎便消失在蛤蟆及其四周的阴影里。 “没有用的,亲爱。它们对子弹根本没有知觉,也伤不到它们。”不知何时,女孩已走上甲板。她靠在艉楼栏杆,俯视着我们,嘴里嚼着糖果。 “快驶出伞盖!”船长又下令道。水手们一通忙活之后,“廊桥号”又回到正常的轨道,我们小心翼翼地与沼泽林立的伞菌保持着距离。 更多蛤蟆发现了我们。它们笨拙地向我们追来,长舌如子弹般射向“廊桥号”。长舌缠住船尾灯,三副掏出手枪射断灯柱;长舌粘住了船锚,壮汉奔上前砍断了锚绳;长舌缠住绞盘车,竟将沉重的绞盘连同底下的铁链全部卷走;宽肩水手抱紧系缆桩高声呼救,他的一条腿被长舌紧紧缠绕,就在他放手的瞬间,我挥出短剑割断了长舌;另一侧,方才完成高空作业从侧支索爬下的水手遭到了密集袭击,一名水手被两根长舌同时缠住,尚未待他呼喊就被生生扯下一条胳膊,另一名水手被长舌缠住小腿,身边的同伴见状,立刻扑上前拦腰抱紧他,却被长舌一同卷走。终于,甲板下层的舰炮齐声怒吼,将船舷两侧的怪物们炸得粉碎,可趁着装载炮弹的间隙,更多的蛤蟆向“廊桥号”靠近,它们的长舌纷纷缠住木船。 “船长!我们扛不住了!”隆凡索从暗舱跑上甲板,双颊熏黑。 “快取出机械鸟,是时候了!”船长下令。 千钧一发,机械鸟扑扇着薄如羽毛的铁片翅膀,振翅窜上半空,直冲红月表面而去。它刚飞上天,便有无数长舌向其袭来,却都落在那双铁翅膀之后。全船再次发出欢呼!真是求知派的伟大发明,关铁的工业精华!似乎在嘲笑那些怪物们的无能,机械鸟飞行到一定高度之后原地盘旋数秒,紧接着俯冲低飞、振翅爬升,如此周而复始。蛤蟆们被激怒了,长舌从木船各处松开,它们群起而动,蹒跚着追逐铁鸟而去。看来,飞翔之物对于这些怪物有着难以抵御的诱惑。 “廊桥号”借助东风,趁机与蛤蟆群拉开距离,渐渐把伞菌甩在身后,船身周围的沥青沼泽开始变得稀落。木船翻过一个盆地隘口之后,开始驶入下坡。很快,远方的海岸线映入眼帘,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听见海的声音。漆黑海面在硕大无朋的红月之下显得蛮荒而神秘,海就像头酣睡的野兽,呼吸深沉。海平线与月面最下端的轮廓相接,倘若任何人站在那里,红月怕是伸手可及。我们越来越接近。一切规律在海里似乎皆可颠覆,那里距离已知的一切都最为遥远,因而必是最为接近冷地世界出口的所在。 颠簸加剧,木船正借助下坡势能向黑海岸飞驰,我们眼看就能摆脱那些怪物与迷障之地。不时有一束束极细天光撕破苍穹射在海里,连接红月与海平面,那就是传说中的出口吗?人们望着海岸,入迷般鸦雀无声。 “前方出现断崖!”瞭望塔上水手高喊,打破沉寂。 “不管它!径直往前冲!”船长回答。 就在此时,木船去路正央的土坡忽然溢流沥青,沥青里冒出三只巨大的蛤蟆,每只都有民居般大小。 “舰艏臼炮准备!”船长下令。“开火!” 只听轰的一声,那些蛤蟆连同它们脚下的沥青都炸得碎片四溅,前路出现一个小坑。紧接着,一道道地裂缝以小坑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刹那间,前路连同整块山崖在我们眼前崩塌了。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危崖,绵长的崖岸在月色里沉寂安静。崖岸某处悄悄崩坏缺口,巨石与泥土翻滚俱下,落入海中不留痕迹。一座V字型的峡屿就此形成。 “廊桥号”已来不及改向。木船就此腾空而起,我们就要坠入海里了! 我抓紧最近的系缆柱,闭上眼睛,迎接即将溅起的巨大海浪。然而木船并未如想象中坠入黑海,我们停在半空不动了! 原来有两只巨型蛤蟆几乎同时射出长舌缠住木船。它们趴在峡屿两侧,一根长舌从后方袭来射穿艉楼舰长室卷住后桅,另一根则从左侧袭来穿过一扇炮窗缠住主桅根部。 “廊桥号”被怪物的巨力扯回,重重撞击在海崖,甲板倾斜,一名水手惨叫着坠下海面。 “该死!”船长咒骂着,“快去把那两根舌头砍断!” 水手们蹑手蹑足地骑上主桅试图砍断长舌,可随之袭来的却是更多长舌,艏斜桁、桅楼、轮轴、楼梯,它们不再满足于袭击我们,而是将全船各处都列为了目标。仰头环顾,断崖四周一时间布满了丑陋硕大的头颅,它们的小眼睛里似乎折射得意光辉。 我们被蛤蟆包围了。水手们挥刀与蛤蟆们陷入激战,许多舌头被砍断,也不时有人惨叫着被卷走。当人们忙于闪躲长舌、无暇他顾之时,更多长舌趁机将船身死死缠住。一时间,木船被吊在半空。 “你们看!”一名水手指着不远处的前方海面,只见机械鸟摇摇晃晃地坠入海里。 “不好了!机械鸟坠海了!”另一名水手喊道,他的声音里充满恐惧。 我忽然明白,恐怕这才是蛤蟆们去而复返的原因。失去了充满诱惑的目标,它们的猎物自然只剩下我们。 “怎么回事?!铁鸟的动力怎么这么短?谁上的发条?”船长发怒了。 “不可能……”隆凡索和另一名水手面面相觑,“船长,我们仔细核对过,发条肯定拧到了最满。” “那它怎会这么快就掉下来?” 水手们摇摇头,一脸委屈。 “唔……让我猜猜。”女孩趴在艉楼栏杆,眨巴着黑眼睛,“飞到一半坠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心里了吧。” 她声音很小,好似在自语,却瞬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哈,我险些忘了,那是只铁鸟,铁鸟没有心。”NAVA咬着手指尖,继续自语。“你们叫那什么来着?发条盒?唔,如果有什么东西卡在发条盒里,发条动力就会减弱,铁鸟就会很快死去,我没猜错吧?” 所有人都盯着她,人的眼睛燃烧怒火。 “NAVA!你做了些什么!?”船长沉声怒道。 “我?”女孩舔舔嘴唇,满脸无辜,“我吃了颗糖,咽下去,不见了。”她笑嘻嘻地朝众人挥了挥手里的糖纸,吹了口气,糖纸飞过蛤蟆们滑腻恶心的长舌,飞过船长的双角帽,飞过三副枪口上的刺刀,飘落在我的脚边。 “她在说什么?”众人满脸困惑,除了船长和我瞪大眼睛怒视女孩。只有我们俩立刻明白了女孩的意思。NAVA咽下一颗糖,糖一旦进入她的胃部,就成为她的一部分,而她的任何部分都能在黑暗里来往自由。被吞下的糖果。未知的目的地。坠落的铁鸟。卡顿的发条盒。一定是她令那枚糖果卡住了发条,一定是这样。 我把我的推理猜想大声说了出来。女孩鼓起掌来,“亲爱,你真聪明。” 众人陷入绝望与狂怒。两名壮汉怒吼一声举着长刀向女孩冲去,被船长拦住了。“冷静!你们根本伤不到她!” 我们僵持在半空,断崖边缘则冒出更多蛤蟆。它们不再射出长舌,而是以小眼睛冷冷观察着等待着。 “你还是出了手。”船长冷冷道,“你答应过不会阻止我们。” “我只承诺不会动一根手指头。”NAVA举起双手,狡猾地说,“你们瞧,我只是吞了一粒糖果罢了。” “你太卑鄙了。”女孩换成另一副表情,精致的面庞立时浮现若寒的怒意,“我本以为,你至少能够遵守自己定下的游戏规则。” “亲爱,眼睁睁看着这两名最重要的男子离开我,是我最无法做到之事。”NAVA说。 “那就遵守游戏规则吧。你作弊了,NAVA。”若寒冷冷道。“作弊就该认输。” “这是一个约定,跟我们走吧。”我帮衬说。 “游戏?这既不是什么玩笑,也不是什么游戏!”NAVA突然表情扭曲,我从未见她像这样咬牙切齿,“两千六百年!距离上次战争败退之后,我足足在冷地等了两千六百年!数百座城邦在冷地兴盛与荒废;傀儡皇帝的荒茔布满了石柱山脚;被我厌弃的旧爱已能遮云蔽月。而我只有一个心愿,一个心愿!你可试过为一个心愿等待两千六百年吗?”说完,女孩表情又从暴怒恢复为温婉,“我绝不会走。相反地,若你们留下帮助我,我会更有信心攻下云间。” “我拒绝。”船长低沉回答,“我已决定不再帮你。” “是吗?可是眼前进退两难,你又能逃到哪里去。”NAVA逼问说。 船长垂下了眼睛,“往哪个方向航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落入海里,你的那些妖虫魔怪都无可奈何。” “可你连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连我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等。只要放我们落到海里,是生是死,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船长嘴唇坚毅。 “随波漂泊的想法听来真浪漫。可惜呐,你的选择不是我,那就注定是最坏选择。”NAVA说。 船长摘下双角帽,抬头望了眼挤满崖边的蛤蟆,叹了口气,“哎,就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也意味失败。”NAVA得意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这些魔王守卫不会允许你们离开半步。” “如果机械鸟没有被破坏就好了。”隆凡索轻声嘟哝着。周围水手一片附和。 “哈,没有如果。许多对现实的假设无非自欺欺人,因为现实世界的走向根本无可挽回。”NAVA嘲笑道。 “若我承认功亏一篑,你是否愿意放我们走。”船长说得坦诚,他已满脸疲惫。 “不。可。能。”NAVA一字一顿,“这只是一场棋局的开始,尚未出手的后招太多太多。” “NAVA。”船长从大衣口袋掏出航海日志,声音低沉,“你太自负了。” “自负?我只是陈述规律而已。” “你真以为你可以令一切臣服于你吗?你真以为只有你才懂得植物的魔法吗?别忘了,我曾以鲜花阻止过冷地的战争。”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阻止我……”NAVA尚未说完,船长已从书缝里倒出几枚细小种子,他将掌心凑近嘴唇,对种子振振有词。 “唔,原来这就是你随身携带的小家伙……”NAVA话音未落,船长就一口气吹飞种子,后者纷纷坠向甲板,在半空中迅速膨大、伸长,种壳顶部迅速生出蓬松的纯白冠毛,尚未落地便已有半人之长,一阵海风吹过,种子们飞了起来! 包围我们的蛤蟆见状,很快为之吸引,它们开始松开“廊桥号”,转而向飞翔之种射出长舌。种子们在长舌之间灵活穿梭,很快飞离海崖,聚在崖边的蛤蟆争先恐后地向前拥挤,不时有牺牲者掉下海崖被海浪吞没。 “这是蒲公英的种子吧?有意思。”NAVA冷笑着说,“这招真漂亮。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植物们都听我的么?”说完黑眼睛死死盯着蒲公英,双唇翕张,似乎是在给这最后的希望埋下诅咒。果然,一枚蒲公英种子收拢冠毛,无声坠入海里,接着另一枚也重蹈覆辙。 “她又在坏我们的好事!”隆凡索怒道,提刀向女孩冲去,还未接近,崖边就射来了长舌卷住了他的脚踝。两名水手拼死抱住他,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割断了长舌。那黏糊糊的半截舌头落在甲板上,跳动不止。 女孩继续翕张嘴唇,很快又有数枚蒲公英种子坠入海里,飘在半空的蒲公英只剩下两颗,那些失去目标的蛤蟆转过肥大的屁股又瞄准着我们。 它们一直往上飘去。 再回首看女孩,她左手握拳塞在嘴里,牙齿在白皙的手指上咬出鲜血,“别再说了,NAVA,我求求你,别再说了。”若寒开始与NAVA争夺身体控制权。作为回击,NAVA右手拾起散落在地的短刀,一刀割破了左手手腕。 鲜血喷溅。船员们瞪大眼睛。工人模样的男子放声惨叫。 左手耷拉着,女孩面色苍白手扶栏杆,牙关颤抖。只有那只黑眼睛仍望向仅存的两枚蒲公英种子,后者在她的注视之下悄声坠落。 NAVA向我们露出得意笑容,齿白染有鲜血。 “停手,NAVA!”我高喊。 “嘿嘿。”女孩朝我们苍白一笑。 “住手吧,若寒。我不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或者被她所伤害。”船长说。 女孩的面庞很快恢复血色,她又向我们露出胜利般的微笑,“跟我回去吧,除非你还有更精彩的尝试。” “不。我还剩一颗种子。”船长说。 “难道你还想再尝失败么?我说过,植物们都听命于我。” “一旦这些小家伙听见你的言语,很快就会改变主意,这点我自然明白。但是我想……只要不停在它耳边念叨,应该能有所奏效吧。”船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指尖捻着那枚细小种子。他将种子凑到唇边一阵呢喃,然后如法炮制将种子吹飞,只是这次他没有再任由种子自由飞翔,而是跃起抓住种子根部,让种子带着他一起飞了起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船长!只见种子带着高大男子不断飞升,霎时吸引了所有蛤蟆。缠绕在木船上的长舌一根根松开,纷纷射向船长。后者灵巧地摆动身躯避开了所有攻击。 “是机会了!快砍舌头!”隆凡索号召大家。 水手们如梦初醒般,纷纷举着长刀、刺刀一通乱砍、猛割。我带着宽肩水手冲下炮甲板,找到了那根死死缠绕主桅的长舌头,一通猛刺之后它终于悻悻松开。在我们的努力之下,木船终于掉入海里,溅起巨大水浪。 水手们群起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船长已在上空消失不见。

当“廊桥号”驶离峡屿那刻,几乎所有人都欢庆雀跃。水手们将帽子抛向天空,乘客们互相拥抱拍打肩膀。我在艉楼甲板角落找到女孩,她独自靠着栏杆,背影孤单。 “若寒。”我呼唤她的名,伸手触碰她的肩膀。 女孩转过来回望我,眼泪盈眶,手心里的花瓣纷纷洒落。“他走了。”女孩轻轻说,把脸庞埋进了我的胸膛。她的悲伤令我无所适从,我甚至无可判断眼前垂泪的究竟是若寒还是NAVA。 “你看,他走了。他们却似无知觉。”女孩在我心口说。 我无以回答。这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航行。人的生命随时可能被无法预料的险恶路阻掳去,通晓真相的人们齐聚于此,他们理应早有准备。 “三千六百年前,我第一次在这片世界见到他。他称我为敌人,我却恋上他的孤傲与天真。十年之后,我险些毁去父的造物,只为令他臣服于我。一千年之后,我向云间宣战,只缘于他的一声叹息。”女孩轻声自语,是NAVA。 “我之所以能幸存于那场大战,实则出于他的数度舍命护佑。偷袭受挫,是他拼死为我杀出血路;危难之际,是他身披父的盔甲稳住军心。这些,我从未忘却。”女孩继续自语。 “我知道他恨我。他为我折断翅膀、毁掉容颜,我却在传教旅途中结识新欢。他责怪我见异思迁。可这就是欲望,我就是欲望本身,不死不灭的欲望呵。”一丝微笑绽露嘴角,女孩眼神空洞。 “我曾给所有旧爱下了定义,令它们结蛹化蛾。为何数千年来他从未结蛹,这其中的含义他可否悟通。”她又说。 “七百年前,冷地首次出现议会制的城邦,我便知是他的杰作;当我统御联军攻灭他的城邦,他的绝望表情我仍记忆犹新。两百年前,我在冷地称王,他第一个现身反对;当暴民们揭竿而起,又是他安排我逃出围城。他为我的政敌出谋划策;亦是不露声色的保护者。当他躲在阴影里观察我,我知道那双眼睛始终在爱恨之间进退维谷。” “只有当我在这条木船上看见他,却是前所未及的震惊。我允忍他以任何方式伤害我,却不可允许他离开我。” “现在他去了。人呵,还有谁能像他这样珍视荣耀。”女孩又说,眼泪染湿了我的衬衣。 “幸好我还拥有你,吾爱。”她抬头望我,捧起我的面颊,小手冰凉。 “跟我走吧。”我沉声说。“海的彼岸,那片世界正等待着我们。” “那片世界自然等待着我们,只是并非以这样的方式。”女孩推开我,眼神忽而冷峻。 “NAVA,别再争了。”我试图以最温柔的声音劝服她。 “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若寒帮衬道,“听话,亲爱。” “不。”NAVA拭去泪水,冷笑道:“这场棋局远未完结,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她的话音刚落,木船就重重震颤,不及抓稳的人纷纷滑倒在地。 人们被这忽如其来的异动吓懵了,水手们挺着火枪与刺刀谨慎地检查周遭。再没有长舌阻碍木船前进,主帆也灌足了海岸风,可船身却静止在黑海里不再前行。正当水手们打算跳下海检查触礁与否,船身忽然开始摇晃,起初轻微、逐渐剧烈,船身在毫无规律的摇晃中不断抬升,好似被凝固的海浪从海里拱起来般。“船底有东西!”高个水手惊呼道。水手们纷纷凑到两舷查看,他们很快找到了答案:“蜘蛛蟹!” 虽然此番冒险我已见识到贪婪之蝗与丑恶蛤蟆,但亲眼目睹这些潜伏于海底的甲壳怪物仍使我惊颤。蜘蛛蟹的躯干足有十人圆桌大小,五对粗壮的螯足更达到身体两倍之长。类三角的粗砺外壳遍布尖刺,甲壳凹处满满寄生鲸虱与藤壶。它们的外壳几乎与海浪同色,无疑是海底的常住客,没有任何警告,它们便已将木船团团围困,自浪涛之下蜂拥而至。 船员们再次进入战备。许多人探出船舷向蜘蛛蟹射击,却只能眼见子弹射中甲壳跳跃着弹开;有几名水手拆下舰炮前轮将炮口下倾,可发射的炮弹远远落入波涛;三副号召乘客们重启船底车轮试图碾过它们突围,结果收效甚微,我可以看见三只蜘蛛蟹高举蟹钳争夺一只承重轮。“呓树,快来帮忙!”隆凡索呼唤着我,我却无法站起身,一种脱力感由双肩传递至周身,像是被命运战胜的挫败感与绝望感短时间充斥周身。 钳缠钳,蟹叠蟹。无数蜘蛛蟹互相攀叠,后继者借助同伴躯壳向我们爬来。“廊桥号”在它们的摆布下摇晃上升,船底动轮终于全部露出水面。相信在眼睛看不见的海浪底下,尚有更多的蜘蛛蟹正从各处海域纷至沓来,沉睡海底的怪物已全然苏醒。在海风的助力之下,船首一度下沉,本以为我们能借势逃脱,可船首随即又被一股力量顶了起来,抗争之中主桅应声折断,水手们急忙顺着主支索滑出桅楼。“快收帆!”“收拢船帆!”水手们纷纷喊道,甲板上又是一阵忙碌。 可以感觉到,有股力量不甘于释放我们获得自由,那股力量属于海的魔爪。我将质问目光投向女孩,后者却咬着手指露出无辜笑容。 它们还在增加,源源不断。“廊桥号”真正地搁浅了,令我们搁浅的却非礁石,而是数以万计的蜘蛛蟹。很快,它们爬上船来,举起锋利的长螯钳割着一切所及之物。它们钳断船舷栏杆,它们扯下炮窗木板,它们戳破装满蛆虫的木桶。船员们拔刀与它们短兵相接,长刀砍到蟹壳,刀刃却卷了口。 它们在我们船底,它们在我们周围,它们在我们船上。海浪仍不知疲倦地拍打危崖,月色静寂,木船被搁浅在小山顶端,进退维谷。 挑战世界规律的行为终至失败,只当尚美力残喘不支,恐惧的欲望便趁隙而入。“廊桥号”被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搁浅在一座活体甲壳构成的山巅,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绝望之下,人的勇气溃散。船员们丢弃武器,纷纷跪倒在女孩裙下。 “慈悲!”“慈悲!”“这座世界何其之大,你就不能彰显片刻慈悲吗?” “慈悲!”“要怎样,你才同意放过我们?”“请赐慈悲!” “要我放过你们。自然可以。我只要一个人。”女孩露出微笑,黑眼睛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只要一个人。”她又重复道。 我站了出来,“就算你不说一字,我也知道你的心意。”我拍了拍目瞪口呆的隆凡索,努力弯曲嘴角:“亲爱,我愿承认所有失败,但求你能放过他们。” “那是自然,吾爱。”NAVA故作姿态地抚摸我的面庞,轻佻而暧昧。边说着,她俯身在甲板缝隙里抠出一颗种子,放在手心吹了口气,那颗种子迅速膨大,种柄发育伸长、种壳顶部生出蓬松冠毛。是蒲公英! “亲爱,我们该走了。”女孩回首对我微笑。 我点点头,左手揽上女孩,右手抓紧种柄。海风很大,我们很快腾空而起。 “哈,这种飞翔的方式真是有趣。”女孩在我怀里说道。 我没有答话。 回首俯瞰,NAVA果然实践了诺言,那些蜘蛛蟹松开蟹钳,很快消匿于波涛之下。当我再度在月光下辨认出廊桥号的轮廓,它已张开前帆,顺着潮汐远去。不久之后海风变向,把我们往岸边吹。当我飞到崖岸上空,可以清晰看到蛤蟆们调转屁股,正群起爬往内陆。 这是我第一次飞行。风带着我们一直往上飞,不断上升。海面变得遥远,红月仍是安静。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九章 NAVA。植物战争

当他们回到城里,植物的叛乱已经开始。 叛变最初从植物工厂里被发现。面包树自行消化果实,气生根在侧枝疯狂生长,繁密如发;猪笼草不再为蝇群提供住所,转而蔓延地下;龟缩在土里的洋葱将养分全部输入叶片,鳞茎干瘪如纸。除却这些默不合作的植物之外,更多的植物或是滋溢腐臭难闻的树脂、或是收紧包裹产品的叶片、或是挥舞带刺的藤蔓,以此拒绝皇家卫队的例行采刈。不少队员当即被这些植物的反常举止吓退,那些试图强迫植物就范的队员则遭受植物的攻击,未及逃脱者在工厂里留下了尸体。 他们前去寻找根源。待NAVA在街心花园见到一株耸立而巨大的喇叭花时,疑问随之水落石出。那朵喇叭花的体型超乎寻常,在灌木丛中显得鹤立鸡群,散发腐臭气味,喇叭状的花冠中央却生长着肉穗花序,而那正是斑叶疆南星的标志性特征。原来植物们已开始私自杂交。仔细环顾四周,长着妖艳热唇草叶片的龙藤自脚边蜿蜒而过;大王花的血红斑点花瓣夹杂浮现红门兰的紫斑;赤马陆迈着细密的足肢从芭蕉果皮爬出,体节表面生出红毛丹特有的毛刺;火杉的巨型圆叶片下悄声无息地悬挂桫椤毛囊,毛囊翕张如同生命呼吸。 望着眼前这株硕大而丑陋的喇叭花,NAVA知道它业已向四周传达了巡的最后遗言,以植物独有的无声的语言。自己的侵略计划,或者莫如说她的逃亡计划恐怕已为植物们所彻悟:先前所做的威逼利诱,无非是打开通道所做的铺垫,众人藉此将前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土壤又会如何?植物们不得而知,惶恐之下的猜测便是迥然不同与无可适应。于是,这个计划的最终设想,便是冷地世界只留下植物。这当然并非植物们期待的结局。人是欲望的造物,因欲而生,因欲而亡;植物却是希望的造物,它们发芽、结果、交媾,皆因某个被承诺被描述的愿景。若是连许诺者也不复存在,那植物的繁衍将失去唯一活力。 扩散。煽动。杂交。植物以它们独有的节奏循序渐进,四处蔓延。NAVA很容易想像,随着这些疆南星喇叭花在城市各处盛开、传播,明了真相的植物将变得狂躁而忿怒。事实果真如此。它们首先把怨愤向孱弱的背叛者发泄,蜗蛉田杂草疯长,养分被迅速夺走,蜗蛉很快成片枯萎。紧接着,蜗蛉宿主沦为下一个目标。火杉的庞大根系钻透地下车站的水泥墙壁,挥舞根须缠绕任何可触及的盲奴,刺入他们的耳膜攥杀那些透明爬虫。被虏的可怜寄主则被肆意妄为的根须撑破头颅,地下站台一时间血浆四溅。与此同时,深藏地底的幽深监狱,层层砖墙正被藤蔓末端分泌的消化液瓦解融化。失去砖墙的保护,前次叛乱中收押琉桑的玻璃盅轻易地被逐一击破,那些青绿色的豆子纷纷获释,很快被移动的触手、爬行的甲虫运出地底,塞入倒毙盲奴的耳洞。 植物纤维在肌理之下蔓延变异,眼球干涸深凹为盲洞,气孔成排出现在脊背两侧。倒下的是盲奴,再次站起身已成植物人。 这一切,黑眼睛都看在眼里。 地上。NAVA召集皇家卫队向植物们发起进攻。火把纷纷投掷在植物工厂的墙体上,植物们无声嚣叫着扭动着,身陷火海,那些植物后代——节肢动物从窗棂门缝里接连爬出,随即遭到卫士们的无情碾杀。植物随之开始反击。椰子蟹攀入无人防备的水井拖走初生儿;独角仙钻进熟睡人的被窝钳伤脚趾;大王花剧烈打响喷嚏,喷涌而出的孢子在空气中弥散,不慎吸入的感染者面呈紫斑无力倒地;芦稷成熟后不再长出穗缨,褐纹螳撑裂硬皮爬出母体,漫步在人行道如同绅士,物色其诞生后的首顿美餐;龙藤放肆地游走在大街中央,它们蜿蜒而过的街巷,留下一具具被卷须吸吮干瘪的尸体;桫椤破裂的毛囊爬出火杉的私生子,它们是浑身长满刺毛的八足蜘蛛,伺伏在树荫之下,不时窜出拖走落单的行人;潜伏入地的猪笼草偷偷顶开窨井铁盖,跌入其内的路人徒劳地在光滑笼壁上寻找抓手,直至被消化。 地下。获释不久的硫桑带来更为残酷的报复,它们蹒跚着扑向盲奴,连根扯断颌骨,生生抠出蜗蛉碾为汁水。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植物人如同瘟疫般四处蔓延。很快,植物人便不满足于捕捉盲奴,它们走出地铁出口,见人就逮,将猎物扩大为所有走动着的活人。市民们陷入恐慌。流浪儿们尖叫着穿过大街,身后跟着缓慢迈步的植物人;老妪与老者躲在紧闭的窗户里望着龙藤在屋顶与四墙蔓延;不明就里的愤怒青年竭力拔出刺入植物人躯体的利刃,被植物胳膊生生抓住拧断脖子。植物人的数量不断增长,长势如萌芽后的植株般愈渐迅猛。携幼扶老的市民们躲开疯长蔓延的街心花丛,躲开树荫角落下的窸窣怪物,躲开群起围攻的植物人,终于发现已无路可退。 那些横尸大街的牺牲者,被植物人笨拙地塞入青绿豆子,一阵抽搐之后又摇晃着站了起来,蹒跚走向绝望哭泣的亲人与朋友。 行走在大街,身边不时掠过急行军的皇家卫队,或是惊惶逃窜的市民。从那个海岬返城后,若寒与呓树便沉默寡言。街巷一侧,白发老者正点燃自己的房子,连同盘踞其外的龙藤;面容清秀的男子哭泣着被同伴拖走,他的目光仍留在纤维化的女友身上;精瘦男子被六只蜘蛛包围在墙隅,挥舞铁叉将它们一再逼退,却未注意另两名偷袭者已攀上他头顶的屋檐。呓树定定望着发生在眼前的惨剧,面无表情,似一名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他本该是多么决绝大胆的男子!NAVA开始明白偷渡潜逃的这次挫败带给他的绝望有多么深。无论此前设计的计划多么宏伟惊人,终敌不过绝望带来的麻木与无力,呵,他终究还是一介凡人。 他们来到一座街心花园前。花园位于两座地下车站的出口之间,这里曾属于夜市的一部分,若在以往本是人声喧杂的所在,而此刻却是皇家卫队与叛乱植物激战的前线。原本宽松精致的园林已然发展为一座植株构成的铜墙铁壁。骑兵们驾乘机械马将其团团包围,然而当他们挥动马刀斩断枝条时,却被密林深处射出的藤蔓打翻在地;灌木摇晃,爬出马鞍大小的尾鼹,它们在火枪手的弹雨之下前赴后继地爬近人身蛰出毒刺。比人更狂躁,比铁更坚韧。依稀可见花园里枝叶迅速延伸、果实迅速膨大,植物们的生长发育似已无需时间,随着果实破裂,闻所未闻的诡怪昆虫跃出草丛,扑向猝不及防的卫士们。皇家卫队不得不紧急后撤。稍作调整后,火把雨点般地掷入花园,火杉树竟适时张开巨型圆叶片连为一体,厚实潮湿的圆叶遮挡住绝大多数,掉落其上的火把吐着舌头奄奄一息;卫士们惊愕之余,四五株龙藤偷偷从远处街巷迂回包抄,从背后袭击火枪队,火枪手们顿时阵脚大乱,被枝条拖缠的卫士们惨叫着饮弹自尽。 “我想,只有自食其果这四个字才最恰当形容你此刻的窘境。”若寒忽然开口说。女孩脚边,怕事的多足蕨正怯怯拱爬前行,逃离这是非之地。 “窘境?笑话。一群孩子闹脾气而已。”NAVA轻描淡写地回应,撒下呓树独自朝陷入混乱的卫队走去。 花园外的皇家卫队。蜿蜒而过的龙藤犹入无人之境,卫士纷纷避退。人群之中骑着机械马的瘦高骑士高举纸板:“泼油”、“点火”,然而无人理睬。NAVA径直走向骑士,两株龙藤似乎发现了什么,从背后飞速向她袭来,却在接近女孩的瞬间枝叶干涸、沦为枯柴。 “陛下。”瘦高骑士见女孩走来,急忙下马向NAVA躬身行礼。 “为何你的卫士不听指挥,你究竟还要跟这座小公园耗到什么时候?!”NAVA厉声斥责道。 “陛下……我听不见,请您大声点儿。”骑士俯身把耳朵凑向NAVA。原来他的耳朵上紧紧塞着布条,回顾四周,士兵们也人人戴着耳塞。想必这些措施是为了防止蜗蛉的侵入,避免成为寄主。 NAVA怒了,扯下骑士的耳塞扔在地上,“堵着耳朵又怎么指挥、怎么打仗?!岂有此理!” “陛下……”骑士扶了扶头盔,面如纸色,“没了耳塞,蜗蛉会爬进耳朵,我们会成为……成为盲奴,失去意识……” “盲奴又如何?!”NAVA怒道,“难道你的嘴巴就这么高贵,不愿意为吾主啃几口土么?快给我把这座花园烧为平地!” 骑士诺诺点头,连忙从随从的布袋里找出纸板高举头顶:“全力进攻!”他高声下令,可卫士们忙着躲避尾鼹的毒蛰,自顾不暇,几名骑兵纵马落荒而逃,背后响起枪声。 黑眼睛长叹一声,自顾自走向街心花园。 女孩立在花园小径的末端,植物的语言不绝于耳。荒诞。懊悔。好奇。恐惧。它们不断交谈,不断抛出问题,不断寻求答案与承诺。疑问交杂于耳,却始终没有回答,于是植物便在不安情绪中萌发猜忌、惊恐与暴戾。它们感觉到人。许多触须向她伸来,擦伤她的皮肤,剐蹭她的小腿,刺穿她的胸腑,令她伤痕累累。望着这好些曾经交谈过、承诺过的老友,黑眼睛满心哀恸,双目滴血。她哭泣的气味很快被植物们嗅到,于是它们感觉到是她。这是一个比火还要强烈的信号,触须们挣扎回缩,回到繁密的枝叶深处;圆形叶片收拢为针状;果实的私生子躲入花苞;呼吸根退回土壤屏息凝神。然而一切都晚了。NAVA攥紧手指,双目如渊,说出她的定义,下达它们的死期。植物们应声失去活力,纷纷干涸、凋零与倒塌。 她不会饶恕它们,她从来就憎恨背叛。 “我令土壤吸走了它们的水分,”NAVA走出花园,迎着瘦高骑士惊恐的眼神。后者怔怔望着伤口在她身上痊愈如初。 “陛下英武!”骑士点头称谢。 “现在它们任凭你处置,记住,不要再令我失望。”NAVA冷冷道。 骑士连忙点头。 “别动那些喇叭花,我另有他用。”NAVA说完转身离去。她的身后,皇家卫队欢呼着冲入花园,大肆砍伐、四处放火。 她称它们为自己的孩子,它们是她众叛亲离时的慰藉者,心绪烦杂时安静的陪伴者,遭受伤害时英勇的保护者。当它们身陷火海无力逃脱,NAVA不敢回首正视。她很清楚,尚有更多植物与卫队的激战发生在这座城市他处,任一方的倒下都令她心痛。她不愿失去的太多太多,却不得不残酷镇压所有背叛者。因为她就是王,她就是法则,而法则不能为偏好所左右。 还有许多危机亟待我去解决,还有许多角落须得我的关注。黑眼睛心语道,挽着呓树快步走开。 肉眼无法穿透的地底,心之眼默默观察。地下的冲突已然加剧。NAVA密令武装僧侣潜入地下,盲奴任由植物人宰割的局面很快得到改观:那些狂热的教徒点燃火把,将植物人的侵扰逐步从盲奴身边逼退,终于在广袤的地下空间里组织起一道隔断植物人的防线。然而好景不长,一条条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忽然钻透枕木间隙,将毒液与利刺扎入教徒身体中。防线顿现缺口。植物人藉此突入地下,继续不断追捕盲奴。 黑眼睛终于忍无可忍。NAVA密令蜗蛉驱使盲奴停止掘坑,转而攻杀来犯之敌。一时间,盲奴纷纷掉头与植物人扭打在一起。歇斯底里迎战麻木不仁,人类柔软肢体迎战植物不屈意志。遭受植物人纤维化的重击,许多盲奴血肉模糊,而他们进攻的武器唯有牙齿与指甲。NAVA还记得上次下达如此密令,她曾阻止了求知派的偷袭,杀死了若寒;而这次同样奏效。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千万之众迎战千百之数。然而又有哪场战争是公平的呢,NAVA轻叹一声。眼见植物人节节败退,被盲奴包围、歼灭;剩余的幸存者逃出地下坑道,身后满满跟着蹒跚而至的盲奴。 眼见一场植物的叛乱就此平息。突然,城市各处传来巨响,地动天摇。巨大的裂缝四处蔓延,吞没屋舍与逃难者。 天穹崩裂,黄霾散尽。

剧烈的震动维持足有数十分钟之久。街砖迸裂,地裂缝如叶脉般四散蔓延,吞下蹒跚移步的蜗蛉寄主、惊惶四窜的逃难者以及驰骋街巷的骑兵队,最宽的地裂缝甚至吞没整栋建筑。紧接着,天裂了。天穹表面蔓延裂缝,天裂缝交错为网,网点扩为黑窟窿,揭显天空原本的颜色。维系了近一百七十年的城市之穹撑裂崩毁,天顶晶片不断从穹顶剥离掉落,降下一阵阵玻璃雨。意识尚存的路人捂紧碎片划伤的面颊血口,懵懂望天不知所措。然而很快人的注意力就被地上轻薄剔透的天赐之物所吸引。流浪儿们在大街上争拾大片成型的晶片;少女悄悄将心形的碎片加入梳妆盒;老者取出破碎已久的放大镜,俯身寻觅适合镜框的形状。众人无可察觉的是,统治城市数周之久的黄霾正在头顶渐渐稀释消散,蜗蛉正利用最后的喘息寻觅宿主,未虏获宿主的失败者则蜷缩死去。 随着最后一批的盲奴蹒跚步入地下,尘埃渐落定,劫后余生的市民抬头惊望造成地震的元凶。支离破碎的天幕之下,拔地而起的笋状巨物矗立在城市各处。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钻出地裂缝,撑裂最高耸最雄伟的建筑,撑破那些建筑楼顶,乃至捅破黑眼睛精心维系的透明穹庐,震落布设其下的天灯。失去天顶晶片的屏障,天裂缝背后的红月显得野蛮而硕大。NAVA眯起眼睛望着这些底端庞大的圆锥植株,竟发现自己对其一无所知。显然,地震元凶必是某些植物私自杂交的产物。而就在女孩端详之际,那些巨笋的絮状顶端萌生触须,触须倒垂延伸,触及地面便活动起来。扯下触须范围内的所有天穹支架;卷走沿街奔逃的陌生人;连根拽出地下铁轨连同盲奴;就连躲入建筑的避难者,亦连同建筑本身被触须一劈为二。整座城市都在巨笋的鞭打之下颤抖,NAVA发现这些植株不常见的行为方式充满戾气,它们的攻击与破坏并无明显目的,而是为了留下伤痕、制造废墟、令她心痛。 嘈杂人声充斥心耳。本来,所有提及她名字的声音皆逃不出她的心耳;然而此刻,数万教众的嗡嗡祈祷声几乎淹没了其他有价值的声音。NAVA令自己冷静,直到她能够分辨声音来源:声嘶力竭的骑士报告他的分队已在巨笋的攻击下荡然无存;神经质的无神论者时而恶意诅咒时而祈求宽恕;忠诚的僧侣看守者汇报地底坑道安然无恙;被触须卷到半空的监事长老冷静分析巨笋的个头与体型;畏畏缩缩的傀儡皇帝躲在残桓瓦砾之下细声求援;澹定冷静的主教秘书提议将眼前的异象列入圣经预言之章。他们都在等待她的决断与指示。 “放肆。”NAVA望着这些巨物,满眼怒火。不知不觉,呓树已从身边消失,他蹲靠在街面墙角,嘴里咬着拳头,“我见过它们……我见过它们……”呓树含混不清地重复道,表情痛苦。大睁双眼瞪着街边的小水塘,水面倒映着一根疾飞而来的粗壮触须。 就在触须高高扬起企图鞭打呓树之时,NAVA快步上前轻触触须,后者随即干涸为一段枯枝。干瘪的触须轰然垂地,压塌数十座屋顶,被巨笋悻悻拖回。“我肯定见过它们……只是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呓树喃喃自语,就连NAVA的安抚亦无法使他立刻回过神来。对于重复千百次生死轮回的凡人,前世回忆便如尘封心底的魇魔,一旦心匣被触发打开,心魔散发的恐惧能令最坚强的战士感到心悸。NAVA很清楚这些,这正是她处心积虑在地底挖坑的原因之一。两百年前,NAVA曾在冷地称王,号令所有臣民建造通天之塔搭建通道,然而她忽视了战败带来的恐惧以及恐惧带来的影响力。建塔期间,许多人勾起了战败回忆,被巨鸟俯冲砸死、被利箭穿心而亡、坠入无底深渊,潜藏于深处的恐惧心声渐由低语转为警告,不安、狂躁的情绪氛围充满工地并扩散至冷地全域,直到最后人们纷纷叛乱推翻她的统治。望着这勇敢的机械工沦落至此,NAVA合上眼睛,默默历数呓树的今生前世,然后发现他的某个前世正是二十多年前与傀儡皇帝勾结起兵,发动政变的那名骑士。多么愚勇的男子呵,亲自率部冲入潜伏点,以为只须烧毁母巢的花序便可毁灭母巢继而推翻她的统治,结果自然是被轻易镇压。既然眼前的巨笋与触须令呓树如此忌惮,那么他必是为类似的植株所伤害过,而在那场规模不大的叛变之中成功阻止呓树与他部下的,只有一个答案。 呵,一定是母巢。能引发翻天覆地的动静,除了她的女儿,还能有谁? 巨笋们的闹剧还未结束。肉眼所无法看见的地下,竹鞭匍匐延张,它们的后代蠢蠢欲动。管渠里的流水不见踪迹,脚下的路面凹陷沙化,无辜路人踩空掉入沙坑,土壤里所能得到的水分皆已被鞭根吸干。于是竹笋遍地萌生。那些后代们枝杆修长、顶端锐利,见光后便迅速疯长。它们轻易扎破路面街砖,顶翻街心喷泉铜像,刺穿躲闪不及的马车、跌入沙坑的路人以及建筑的地板与屋顶。迅猛窜升直至数十米之高,令城里常见的高大火杉沦为侏儒;枝叶滋长直至连结成为篷盖,夺去市民们仅存的微薄亮光。人们纷纷躲入室内。一头抱着青竹升至半空的野兽长长哀嚎,串在竹竿上的尸体们终被迸裂坠落,胆小鬼颤巍巍地推开被竹笋粗大茎部所侵占房间的屋门。用不多时,城市就沦为竹林的天下。 NAVA长叹一声,她以为这便是母巢的所有把戏,遂命令皇家卫队分兵准备钢锯与斧子。可是她料错了。未及傍晚,竹林成片开花。数以万计的竹花纷纷凋落,大如圆桌。尚不待人们惊叹这种植物的疾猛与刚烈,竹实便掉落下来。扒开稃片爬出竹实的,是无脸而通体赤红的竹人。随着新生物的诞生,竹林成片倒塌,压垮许多民居。无家可归的幸存者们将怒气迁于那些看似木讷的竹人,结果却正中下怀,被后者逮住活活抠出眼睛。竹人将眼珠摁入纤维头部,粗粝的表皮就似乎露出自豪线条,转动眼珠寻找下一个目标。一时间,大街上同时出现蹒跚追捕路人的无眼竹人,以及蹒跚追逐竹人讨回眼珠的路人。那些失去双目的盲人则不知所措地哀嚎连连。 尽管与琉桑植物人不同,竹人的目标似乎仅为人眼,而不在意取人性命,可NAVA亦决定反击。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株网状菌裙的子实体,向它许诺竹汁的鲜美与行动的自由,后者忍不住为她的许诺所诱惑,随即挥散孢子飘入半空,当竹人路过时便附入它们的植物纹理,悄悄化为竹蛆钻入其内,吸尽竹人的体液结为虫蛹。倒下的是竹人干瘪的躯壳,钻出的已为飞翔的竹象。 竹象们繁殖得很快,它们振动翅膀摆动长鼻,四处寻捕竹人。成虫能将长吻插入竹人表壳吸取汁液,直至后者木然倒地。最机灵的流浪儿很快意识到这些大如婴孩的甲虫便是竹人的克星,孩子们在竹象背甲缝隙拴上麻绳,然后跟在竹象身后撒腿狂奔,紧随他们的保护者不离左右。黑眼睛看见这一幕时不免忍俊不禁。不远之处,竹人仍迈着摇晃的步履追逐路人,可她似已看到了平乱的逆转点。 于是布置完这些之后,NAVA将呓树交给路过身边的一支巡逻队,叮嘱队长将他平安护送至关铁工厂。她告诉呓树,关铁里收藏的那些原型机以及图纸是拯救众生的唯一希望,她相信他能够代表自己的心意,将科学人组织起来抵御植物们的侵袭。 “难道你不怕我倒施逆行,反将中央仓库与图纸室付之一炬么?”男子扬了扬眉毛,直到与她分别之际,他才恢复了些血色。 “我知道你不会忍心看见我绝望的表情,亲爱。”黑眼睛摇着头微笑说。 “你伤害了那么多人,我为何还要帮你。” “因为这座世界再也寻不到我这般青春永驻的臻美面庞。凡是美的,皆可原谅。”NAVA笑靥如花。 呓树叹息一声,避开黑眼睛。 “何况事已至此,除了打开通道前往彼岸,我们又能有何处可去?”NAVA反问道。 男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默默跨上机械马,跟随巡逻队纵马离去。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NAVA的如此安排,若寒未作反对。木船的逃亡失败之后,她与呓树好像就达成了某种一致意见,他们不再挖苦她的决策或是残酷手段,而是转为缄默。或许,他们亦认识到了这场植物叛乱的严重性。城市震裂崩毁、市民流离失所、无辜者沦为猎物,这些恐怕都不是巡的初衷。当他向植物宣告NAVA的秘密,他可曾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当人拥有一把开启世界密盒的钥匙,他本该审慎使用,因为转动钥匙之后的下场会是怎样,凡人难以预计。或许正因为悟到这点,若寒才保持了谦逊的沉默。思绪至此,黑眼睛嘴角绽露微笑。 地上,数万竹人仍延续着捕猎者与猎物的双重角色,意志尚存的人们则在各种植物的残害之下东躲西藏。城市彻底失去秩序。NAVA知道自己必须去终结这场动乱。于是她独自走入一栋倾斜的教堂,拾级而下,消失在黑暗潮湿的地牢。 地下,浅层。没有门窗的密室。白烛被点燃,映出一个窈窕娇小的身影,以及一段粗砺虬曲的根须。 密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圆桌,一把铁椅。相形之下那段根须显得突兀,仿佛闯入室内又亟亟逃离。 少女指尖轻触根须,轻启朱唇。“还记得这里么?当时你只是一枚普通的蜻蕨种子。这里是你初次萌芽的所在。” 烛火轻轻跳跃,没有任何回答。 “彼时,我沉浸在筑塔失败的哀伤之中。是我统一诸国、聚齐众人,赐子民们以和平。我所要求的何其简单,只须他们再为我建造一座通天之塔,就如两千六百年前为吾父筑坡一般。可是人呵,忘恩负义的人呵,纷纷起兵反对我,逼迫我宣告退位。于是我远渡黑海来到这片土地,只身所带之物,唯有你。这些你都记得吗?”黑眼睛自语道。 “建城之初,我们曾讨论许多设想。你说,你不满足于花败结实的传统模式,你的生命力不要因后代的茂盛而衰败;你说,你想拥有一千万名迥然相异的后代,每个后代皆非单纯的复制品;你说,你要无与伦比的高大花序、深不可测的庞杂根系,冷地的其他生物皆尊重你的雄伟与公正。这些我都已助你遂愿。”黑眼睛继续说。“那时候我没有容身的宫殿,就经常来这里;那时候我没有倾诉的知己,只有你默默倾听。” 墙壁那头隐现无可察觉的震颤。这是一种超乎听觉的哽咽。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孩子。我助你占有这片世界的所有土壤,助你拥有足令其他植株相形见绌的雄丽体量,助你达到足以臣服其他生物的生命力与威严;而你也在历次动乱之中为我的支持者们提供保护;为城内众人灵魂与肉体的轮回提供植株载体;为挖掘者们提供直抵地底坑道的通道;若是没有你悉心舔舐,残存在盲奴口足的尘土将很快被清醒者识破发现;若是得不到你的宽容与理解,厂里的那些小家伙将被视为杂草夺去营养与水分干涸死去。我们互相已付出如此许多。现在我所需的何其轻薄,只消你安守规划,提供源源人力。事成之后,我自会带走众人,将冷地世界拱手相让。这便是我的计划,我以为,你早已深谙于心。” 密室不时轻微震动。数米之上的城市街道,传来机械马铁蹄踏击路面的闷响声。人们仍在地上的城市夺路求生,没有人知道NAVA正与她的女儿在此开展对话。 “我来,只是想听你的一个解释。你为何背叛我。”那两个字一旦说出口,黑眼睛忽然就起了无法回头的决心。 烛火再次跳动。刹那间母巢用许多个理由作了无声回答。 “不不不。”NAVA重重摇头。“人固然作为你的果实,可它们并不属于你。一旦脱离母体,人便有自主决定的自由。就如我也不属于你。人母也罢、人子也罢,皆不可据为己有。众生从云间来此地负罪受刑,他们本来就是过客,即便我借助你的果实操纵生死与轮回,可对于灵魂所向,你却是强留不得的。” “我知道你习惯了喜怒哀乐的行走之人,已无法习惯徒有花木的冷清土地。通道一旦打开,我确已打算带走冷地所有人兽。可这本来便是我的计划,难道不是吗?你并非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之上称王!我赐果实以移动力,你的后代已不再受困于圈定之所。直到昆虫完成交尾、产下种子之前,整个世界对它都是自由之地!这座世界并不如你所想那般清冷呆滞,我已赐给你繁衍生息的能力与自由。”NAVA又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些高高耸立的竹笋想必是你私自杂交的作品吧?很好,你已经让我看到某种创造力,只是你不该急不可耐地震毁城市、破坏城市穹顶、灭杀蜗蛉,这些都令我我的努力前功尽弃,你可知道我的哀伤与失望?” 一幅影像瞬间传递到黑眼睛的脑海里,正是那些通体赤红的竹人,它们木讷地行走在大街,企图从过路人脸上夺取眼球。 “是的。我指的正是你的私生子。正是这些自卑而可怜的家伙,令城市陷入动乱。”NAVA说,“我知道你喜爱植物与人相互融合的生态,可是摘人眼球这种残酷行为谈不上所谓融合吧。” 又一幅影像显现出深陷盲奴围困的植物人。 “呵,琉桑。我知道它是你最为欣赏的植物。我的初衷本是让它是把人带离苦难,置人于它的保护之下。可任何保护一旦开启,便免不萌生控制之欲。创造琉桑时我本应想到,单纯的、无欲的保护与爱会是何等昙花一现!结果琉桑一共背叛我两次。我本以为已把它们消灭干净,即便存有少数幸存的种子,亦脱去水分关入玻璃盅深埋地底。可今天我却看见它们逃脱监牢、兴风作浪,想来是谁彻晓我的秘密,又是谁释放了它们?呵,不言而喻。” “我本以为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都喜欢臆想一些不切实际之事。可是当我助你愿景成真之时,你却对我的理想嗤之以鼻。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NAVA又说。“我知道你痛恨蜗蛉,它们也是为了实现单纯的理想,从这点而言它们与你并无区别,可为何你要对它们赶尽杀绝?” 那段封固在墙体之间的根须微微蠕动,却又动弹不得。 “呵,你居然斥责我的虚伪。不,我并未对蜗蛉撒谎。对于那些希望藉助人的身体前往新世界生活的小家伙,通道打开之日我自然会兑现我的承诺。诚然,新世界的土壤很可能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所有其他冷地植物,可是有这样一位勇者敢于以一种近乎于愚蠢的勇敢前去探路,我自然最是喜欢。即便付出死亡代价,可你又有什么权利剥夺它尝试的自由?” 根须之上的气孔翕张。白烛被吹熄灭,又被黑眼睛点亮。 “呵,为何要背叛我。莫非是你太过爱我,才不容我一走了之。”女孩笑容惨淡。 墙体很沉默,墙外土壤传来嘶嘶杂音。许多根须正在密室之外悄然蠕动。 “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背叛我。”NAVA嗫嚅自语。 “我知道巡的宣言只是一个契机,可你并非不明真相的局外人,告诉我,为何背叛我。眼看城市已按我的计划一步步得到改造,所有的灵魂都将成为我的助手,为何你不能再做等待,为何选择现在背叛我。我不明白。”黑眼睛苦恼自问。 沉寂的墙体没有给她回答。 忽然,NAVA大睁着眼睛。“我明白了!”她大喊。 “这不是单纯的占有欲,也不是简单的喜恶,而是关乎生死存亡!植物是以愿景为食的生物,失去人作为许诺者,你们的繁衍将毫无意义!我早该想到这一点!那么……那么能使你的生存受到威胁,逼迫你作出背叛决定的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地底的通道已经打开!” 就在 NAVA喊出谜底的刹那,密室四壁同时被母巢根须所挤破,粗壮的根须如巨蟒般收拢,企图将密室内的狭小空间连同女孩一同绞为齑粉。而与此同时,NAVA口吐魔咒,下达了它的死期。 密室。地砖龟裂。圆桌倾斜。烛火从熄灭中起死回生。 破裂的密室墙体之上,张牙舞爪的根须倏然静止。它死了。虽然从外表上看根须们除了变得些许干瘪之外,似乎并无差别。然而NAVA很清楚,自己亲手杀死了女儿。她再也听不到她来自地底的深重叹息。直到杀死她的那刻,NAVA彻悟到女儿的隐忍与煎熬:作为NAVA的憧憬之苗,一步一步接近被许诺的愿景,直至理想渐渐成形,它才发现愿景的实现从来便是以自身的最终衰亡作为代价,多么矛盾而痛苦的期守呵! 然而这便是你的命运,也是我的。黑眼睛心语道,然后默默熄去烛火,消失在黑暗密室。 地上。数以万计的竹人仍穿梭在城市街巷里追捕市民,幸存者们已无暇关注高耸于城市各处的锥状巨笋,除了那些巨笋与青竹略有枯黄之外,外表上似乎并未发生改变。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母巢之死已激怒了剩余的多数植物,迫使它们在叛乱之路孤注一掷;他们更不知道的是,那个连接冷地与云间世界的洞口,已然打开。

距离那场崩毁城市的地震已过去整整一天。穹顶支架与天顶晶片几乎损失殆尽。原始的黑暗再度降临人间。本当是黎明,却降下永夜。 随着最后一团黄霾散尽,众人耳蜗里的小虫悄然死去,化为浊血。人从懵钝中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黑暗,腿脚依然保持迈进。鼻腔内的空气陈腐而潮湿,耳边充斥低沉而庞杂的脚步声,感觉仿佛置身梦魇。然后人发出了试探性的咳嗽声,结果却响起更多咳嗽声作为回应。于是人略微宽心了些,悄悄放缓脚步,后背却触到后继者的胸膛或头颅。很快,第一批苏醒者意识到自己正作为梦游大军的一员,行走在不知名的无光洞穴。反抗者立时出现,他们高声召唤大家停下脚步,却发现身周之人仍陷入梦游;有人决定停下脚步,却发现自己正被后继者推搡前行,倔犟的逆行者则被推倒在地踩踏而死;也有人挤开身边的队伍,企图逃亡空旷地带,结果却被快速窜出的黑暗物体拖走,伴随声声惨叫。除了少数反抗者,更多苏醒者被诡异的真实感所震吓,默默顺势前行,即便感知到互相的存在,也只是轻声交谈。 然而,随着苏醒者越来越多,惊恐、暴怒、忧惧、亢奋,各种情绪都出现在地底大军之中。轻声交谈变为大声质疑,前行队伍开始放缓脚步。他们提问自己为何会置身于这黑暗洞穴、以及队伍目的地又是何处。人们互相交流真实身份以及各自最后的清醒记忆,可仍无法从对方身上获取答案。只有少数教徒恍然醒悟,他们在人群中高喊,这就是末日审判,审判就在今日!他们向身周人散播拜翼教圣经教义,据称末日那天所有人都须穿过狭长的回忆通道,直至走到审判之崖,彼时唯有信教者将受到主的恩赐获得双翼飞往彼岸,异教徒则被判罚坠入蛇蝎深渊。教徒们高声唱着圣歌,毫无畏惧地迈步前行,他们的亢奋与喜悦吓坏了队伍中的其他人。黑暗之中猜忌与迷信被迅速放大扩散,笃信不疑者哭喊着拖拽着教徒的衣襟,仿佛沾上边亦能得救般;将信将疑者亦保持前行步伐,心中默求主的宽恕与保护。自然也有对教徒们的宣教言论嗤之以鼻者,他们慢慢挤到队伍边缘,腿脚触碰到狭长而冰凉的铁轨。这是在地下!我摸到了地下列车的铁轨!我们在隧道里!发现者高声欢呼,他们的发现很快被队伍到处传颂。当这一客观而真实的发现被众人认可之时,拜翼教徒所谓回忆通道、所谓末日审判的宣教言论立时被众人所嘲讽并唾弃。在得知自己所处何方之后,队伍很快停滞不前。地下列车及其铁轨本是凡人思维中的寻常之物,职业人尤为熟悉,于是许多勇敢者消减恐惧,手拉手组成人链,跨出铁轨开始向队伍两侧摸索去路。他们起初觉得安全,结果越走越远,直到不再嗅到铁轨的金属气味,突然间黑暗里不名形状的怪物又窜出缠绕人链的某段环节,它的气力极大,能够硬生生扯下人的肢体,或是直接拖动一整段人链,逼迫人们不得不松手让它带着猎物得逞,然而黑暗中伺机出击的尚有更多怪物,断裂的人链很快成为怪物的猎物。一时间惨叫四起,幸存者连滚带爬逃回铁轨,他们惊惧地听着同伴的惨叫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咽声所替代。 人们开始认识到,眼前的无光洞穴并非寻常认知的地铁隧道。黑暗里伺伏的怪物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取人性命。恐慌情绪再次回到队伍之中,许多人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侥幸逃生者躲在铁轨后屏息呆坐;少女蜷缩在路轨中央哭泣;狂躁老者咒骂着捶胸顿足;妇女们为擦碰琐事而掐架;个别青年沿着铁轨匍匐逆行;只有少数教徒挤开人群继续前进。没有人胆敢迈出路轨以外,于是狭长的路轨之间,前行者、逆行者、踌躇呆立者相互推挤,地下隧道空前混乱。 在一株疆南星喇叭花之前,黑眼睛听到了来自地下隧道的哭喊人声。她很快布置距离地铁站入口最近的二十一支皇家卫队赶赴地下主持秩序,并命令蛤蟆们暂且退避铁轨。马首上挂着明晃晃的油灯,二十一支皇家卫队分别沿着不同的铁路线进入地底隧道,纵马从拥挤的队伍边飞驰而过,边跑边鼓舞人们前进。混乱停滞的队伍见状又缓慢蠕动起来。当皇家卫队们抵达终点——那座地下车站,他们将所有油灯都汇集在站台,使之刺破黑暗俨然成为安全、稳定、充满救赎的目的地,更成为遥远黑暗洞穴中唯一的光明出口。于是隧道里的人们不再犹豫,混乱的散沙又汇为前进大军。因为只要拥有唯一的光源,便意味着唯一的出口,对此置身黑暗之人毫无怀疑理由。 汇集至地下车站的人越聚越多。人为光源吸引而来,走到近前却发现置身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而人所以为的洞穴出口,竟是一座破旧、肮脏、拥挤的列车站台。集束的明亮油灯令他们一览无遗,同时亦萌生不满与失望。然而留给他们抱怨的时间并不多,队伍前方的人很快被后继者推上站台,初登站台之人则被后继者挤向站台中央,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数根齐腰高的管道入口,管口大得足容得下三五人,管道内部幽黑无光,唯有潮湿而陈腐的微风不时从中吹出。很多人心感不妙试图折身后退,却为时已晚。身后已无退路,只有源源不绝的、争先恐后的后继者,他们纷至沓来,将前行者挤入管道。 或许是坠落得太快,人的临死惨叫并未传入更多人的耳朵,导致更多后继者重蹈覆辙。然而那些牺牲者的惨叫声却落入了NAVA的耳里。起初她以为这些叫声只是出于人对坠落本身的恐惧感,并不以为然。她要送他们前往的是光的彼岸,受炼者必须历经最黑暗的过道,对于这些凡夫俗子又怎可能理解。然而当地底的看守人出声抱怨地底坑道后继无人之时,NAVA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们并未成功抵达地底,这是为何?黑眼睛以心眼在死去母巢的根系内部穿行,发现地下车站的根须入口竟然只是一处侧根断面,而非径直通往地底坑道的主根入口。原来母巢的根系并非简单的垂直井道,而是一个复杂的结构体系!可以想象若是女儿还活着,众人便如营养般被传送至母巢各个部位,相反若是简单粗暴地一跃而下,恐怕只会迷失在庞大根系之中下落不明。多么庞复的体系呵,NAVA忽然对逝去的女儿平生敬意。人既是它的果实,也是它的食物。它必是以着平常植物所未曾拥有的深思熟虑经营这座地下的庞大系统,若是它能够懂得等待与隐忍,迟早能够成为这座冷地世界的真正主人。 被逼坠入侧根内部的人皆已毫无声息。NAVA用心语通知领头的二十一名骑士,命令他们让队伍停下来。然而单凭数百名卫士根本无法阻止洪水般涌来的人流,卫士始终无法组成人墙,他们的高声警告淹没在站台上的鼎沸人声之中,很多人直到眼见了丑陋奇诡的根须入口才意识到那些神色慌张的卫士们在呼喊些什么,然而在后继者的推动之下已无法停步。通道成了死亡陷阱,身不由己的众人鱼贯而入。被蒙蔽的集体往往导致最坏结果,队伍一旦形成惯性,人就会带着愚蠢走到底。黑眼睛见状,命令骑士们立即将油灯熄灭,阻止众人再做无谓牺牲;同时派出长老团率领众僧收集食物与水,她必须为大半城市的市民困守地底做好准备。 随着最后一盏油灯被熄灭,庞大的人流终于停止前进。卫士们在地下车站的主要入口搭建了路障,受困于地下不明真相的人们爆发责难,咒骂声连连从疆南星喇叭花庞大的花冠中传出,黑眼睛却长舒一口气。NAVA意识到她必须尽快打通地下车站与地底坑道的连接。于是她一面安抚教徒们的情绪,宣称真正的末日审判已经来临,短暂的黑暗很快会散去;一面严令所有卫士必须恪尽职守,否则将视同背叛者无法得到主的恩赐;她草拟了全民宣言,派人救出了傀儡皇帝,并在他面前摆上一盆喇叭花;另一方面,NAVA用心语告诉曼弓,让它即刻率领所有群兽赶赴关铁,与自己在那座工厂会合。 “我所有的子民们,这座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拜翼教圣经记载的每一件预言都将成为现实。”很快,傀儡皇帝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响彻在所有栽有喇叭花的土地。 “所有受主保护的教徒们呵,让我们为未来祈福,为他人为自己祈福,为所有的受难者祈福。愿我们通过主的最后试炼。”NAVA可以想象,老人正吃力而认真捧着纸片朗读每句宣言。 “永久的黑暗已经降临,真正的光明就在地底。来啊,我的子民,来啊,前往地底。主的怜悯与宽厚将远超你的想象。来啊,不必羞涩,来啊,不必畏惧。主已为你预备了自由之翼,助你前往光明彼岸!”随着最后一句宣言结束,教徒们纷纷谢恩,感激之声灌入心耳,如满山洪水爆发般猛烈。一丝许久不见的微笑终于出现女孩唇角。 与此同时的关铁工厂,植物们与科学人正陷入激战。工厂之外的路面,到处散落八足蜘蛛的破碎躯壳以及熄灭的火把;枯竹们横七竖八地倒塌在围墙外无声燃烧,根部皆为整齐的截面;一处被打开缺口的围墙,机械巨人正被三只蜘蛛逗得原地打转,他身旁倒着两具烧焦的竹人尸体;缺口一侧,六七株龙藤执着地抽打围墙,每次击打过后都乘机攥下一把石灰碎片;工厂入口之前,一头臃肿魁梧的百眼魔怪带头捶打着栅栏大门,若不加以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它原本的竹人模样;三发照明弹同时击发,围墙上响起整齐的枪声,竹人们好奇地抠着互相身上的窟窿,少数被子弹击瞎者晃悠悠地走出攻击队形;趁着科学人们装载弹药的间隙,躲在民居墙隅、竹人背后的褐纹螳与长腿蜘蛛群起出击,纷纷爬向工厂围墙。当黑眼睛骑着机械马赶到关铁之时,狂躁的植物们已将关铁团团围住。工厂之外的建筑皆为植物们所占据,这里俨然成为附近居民最后的避难地。 没有时间再理会这些暴徒。黑眼睛挥了挥手,前一刻朝她张牙舞爪的植物们立时枯萎倒毙。“毁去蔽陋之物,最为恣意畅快。”NAVA轻轻自语,纵马跃过围墙缺口,在工厂里长驱直入。科学人诧异地望着他们的人质失而复归,没有人阻拦她。 在图纸塔门前,她见到了咀灭和呓树。前者正指挥部下操纵机械巨人搭建路障与工事,塔边堆砌着许多煤块,看来呓树准确地将她的要求传达给了咀灭。 “你终于还是来了。我的陛下,我以为你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呢。”咀灭满脸嘲讽微笑。 “她绝无可能未达目的便言放弃。”若寒接茬讥讽说,她终于打破沉寂已久的缄默。想必历经这些凶险的环境,短暂分离后与呓树重逢令她感到释然与放松。 “这里有我最重要的人,我怎忍心离开。”NAVA以暧昧笑容回敬青年人的假笑。 “你是不舍这里保藏的机器与图纸吧。你屡次践踏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辞而别,我的信用在部下们眼里已成为满是破洞的筛子。”咀灭道。 “我并非有意打破我们之间的协定,亲爱。要知道我每次都是迫不得已……”NAVA跨下铁马,蹦跳着触碰铁炮与路障,仿佛触摸着科学人为她准备已久的新玩具,“啊,钢铁的气味,我真喜欢。”黑眼睛笑着搪塞道,她已无心向科学人多作解释。 “你的部下已向我透露了你的所有秘密与计划。”咀灭指指一旁的呓树,“原来我们最初就受了你的蒙骗。” “无须感到大惊小怪,我早已习惯了她的伪装与骗局。”若寒继续出言讥讽。 “既然我能够只身前来,便有足够诚意继续我们此前的协定。亲爱,我需要你。”NAVA捂住若寒的嘲笑嘴唇,试图伪装出最善意真诚的面孔。 青年人低声叹息,摇了摇头。他随手从部下腰带抽出把小刀,大步走到女孩跟前,捋过女孩的黑发用刀割下一缕。断发飘零在地,新发又从原处生长出来,女孩依然长发垂胸。“呓树告诉我,你的肉体是无法消灭的。如此说来,将你扣押在此作为人质毫无意义;同时也意味着,我们的安全将毫无保障。” 身旁的呓树脸涨得通红,显然他并不习惯作为告密者的新身份。 “呵,”NAVA笑得勉强,“既然呓树已将他所了解的向你们和盘托出,那么想必你已对眼下的境况有了充分的评估与了解。亲爱,我已不屑再多解释,因为每解释一句,都意味着更多的无辜者被植物夺去性命。跟我走吧,这座世界没救了。”这些话倒是出自于NAVA的肺腑之言。自从杀死自己的女儿之后,五分之三的植物属种决意违抗她的命令;超过半数的城区失去控制;七十座地铁站被植物所攻占;皇家卫队的减员比例高达四分之一;原本提供食物的三百座植物工厂悉数罢工;甚至连日常的灵肉循环与食物配给机制都已停止运作。 “我不会轻易抛弃这座世界。我以为,无论客观环境多么恶劣,皆可在努力之下加以改造。所谓的天灾无非就是天顶晶片的钢质框架被地震破坏,那是一百七十年前我们先祖助你建造的吧?东西坏了可以修,修不好可以再造。这并不值得我大惊小怪,陛下。”咀灭语气坚定。 眼前这狂妄的男子一定不知道全城六十七组天灯序列已尽数损坏;他不知设计、制造、组装这些灯组使用了近十年时间;更不知当年为了固定这些序列,自己曾以毁灭一代人的代价定义了极寒低温将整片大陆笼罩于冰川之下。NAVA轻轻叹息,然后说,“这只是你一人的想法,还是所有科学人的认知?难道说长时间困守在某处,人的智慧都将受到地域本身的局限而倒退么?你的眼线们呢?难道没有人告诉你,满城的植物皆已发疯癫狂?植物之心已然噪乱,我可以听见土壤与水的平衡已然打破,你们根本无力降服它们。”利用母巢根系渗透作用进行输水的暗渠管网已全部阻塞,地下水很快将无所抑制地四处泛滥。 咀灭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陛下,你对我们的实力还了解得太少。” “我知道你的自信全然建立于你那支偷偷建造起来的机械军队。亲爱,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擅长虚报工料,我只是最大程度地彰显了宽容而已,若你对我真正了解,你会发现这种态度有多么珍贵。”黑眼睛说完,咀灭面色铁青。 “殊不知,帮助你建立自信的,并不在于你的那支机械军队。而是这里,”NAVA跺了跺脚,“关铁工厂的偏僻位置,让你们避开地震的震中与巨笋的冲击,若是你亲眼见识了那些庞大植物的狂躁蛮力,想必你该学到谦恭。呵,为何你的眼线们毫无消息?你所认识的城市正逐渐成为一座杀戮场,恐怕没有人能够从中穿越来到此地。”正说着,又有两名骑士向她的心耳呼救,黑眼睛已无暇他顾,她必须说服眼前这最为重要的对手。 咀灭一言不发,他的部下们交头接耳。 “即便!即使你将植物们悉数消灭,你又以何为食呢?”NAVA继续反问道。 “人在这片世界上存续了何止千年。祖先们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咀灭自信地说。 “呵,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冷地混沌之初,众人相遇而食。是的,所有的人都是食人族,这里本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我们会有办法。”咀灭低声嗫嚅,好像在说服自己,“科学力量能够帮我们重建照明,重铸秩序……我们,我们一定能征服那些植物。” “NAVA,通道既已打开,你何不赐众生以选择。让愿意跟随你的人离开,让愿意留守城市的人留下来。”若寒插话说。 “亲爱,因为云间拥有真正的光,那里必是一处更好的栖息地。凡人所处的位置太低太远,看不见那片世界的光与美。我比任何人都要年长,经验成为眼界与智慧的垫脚石,帮助我比任何人都站得更高看得更深,所以我自然有权替他们作下决定。” “所有人都是从那片世界坠入此地。关于哪片世界更为美妙,他们心底自然会有定论,但不是由你说了算。”若寒步步相逼。 “说话的这位又是谁?还是你本人么,陛下?”咀灭疑问道,“同一个嗓音,为何我听到了两种语调。” “我叫若寒,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个灵魂。另一个妄称我名的灵魂叫做NAVA,她才是你的陛下。”若寒答道。 “原来如此,难怪我总听到你们自言自语……若寒,你的见解倒是与我的想法很合得来。”咀灭说。 “自由的见解历来在这座城市被我所欢迎。只是我的决定已下,不容更改。”NAVA沉声说。 “NAVA,”若寒同样沉声回应,“你常说冷地是自由之地,冷地之众大可穿戴自由的装束,品尝自由的食谱,发展自由的恋情。而我以为,这都只是些绿水浮萍,只为掩盖深潭底下不可告人的谎言恶果。” “谎言又如何?你只知细枝末节,却自以为通晓全局。你以为我的计划只是协众逃亡云间世界么?笑话。若是仅仅如此,我又何苦劳师动众?”NAVA回击道。她已经打开了洞口,并成功将十之八九的市民引入地下,现在缺少的只是打通地下车站与母巢主根的连接以及,那九百九十七项确保她能够战胜对手的科技文明。 “无论你胜败与否,我都看不到更好的未来。不加约束的力量迟早会为维系自身的生存或壮大而变得毫无原则。昔日长老院能将千万之众宣判有罪流放此地,改日你为了巩固王位也可能重蹈覆辙。”若寒深深叹息,“所以我想通了。前往哪里并不重要,我只在意身边有谁。” “我很清楚你的真实想法,亲爱。死心吧,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要让你作为这一伟业的见证。”然后女孩又转向咀灭,“让我再说一次。我需要你,跟我走吧。”没有人比眼前的男子更为通晓那些机械设计的要领,若是能说服他加入自己,冷地大军势必能如虎添翼。 “我不答应。”咀灭痛苦摇头,“我希望终止我们的交易。”他的身后,科学人一边佯装整备工事,一边互相窃窃私语。 “蠢材!若你拒绝与我合作,求知派将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必须听到我的坦诚你才能清醒起来?是的,我骗了你们。我既不可能作为人质成为你们要挟政府的筹码,也不可能如约将这座世界真正交给你们。这些仅仅是过程是手段,都不是关键,甚至连整座世界被植物占据都无关紧要!关键的是通往彼岸的大门已经打开,永久的真正的光的世界唾手可得。我为你们架设了通往光明彼岸的石桥,莫非你仍要诟病我骗走你掌心里的小石子吗?”NAVA激动地说。 “我们对彼岸不感兴趣。”咀灭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永久的黑暗并不成问题,疯长的植物至多肆虐一时。世界运行总有其客观规律,而我们已能够慢慢摸索到那些规律,这就是科学……借助科学力量,我们一定能成功改造这座世界。” “错了。这座世界的规律,是我。”NAVA冷冷说。 咀灭哑然失笑。 “呵,难道你们仍认为我擅长施展魔法吗?这不是魔法,而是定义物体运行的规则的力量。除了光,我拥有权力定义冷地世界的一切,这便是继承自吾父的天赋恩赐。”NAVA如此说道,她的认真与狂妄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尚不待咀灭出言嘲讽,女孩就快步来到一座水泥墩之前,勾勾手指,水泥墩之下的土地很快沙化、沉陷,将水泥墩整个吞没,“改变湿度,”她振振有词;接着她又轻拍机械巨人,后者随即猛然窜升至半空,又缓缓降落在原地,“改变重量”,女孩自语;她轻击响指,红月立刻在众人头顶熄灭黯淡,纷扬的燃烬凝为黑雨淅沥落下;鼻息所拂之处,墙缝苔藓迅速蔓延萌生,挥舞着微小而精致的雪白手臂。 众人皆为之瞠目结舌。 “做到这些非常容易,无非是定义物体之间的密度或者重量罢了。知道我最为擅长的是什么吗?水。”说着,NAVA再次轻击响指,细雨顿止,红月又开始飘落燃烬。“听着,世界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模样,无非是出于我的喜好罢了。一切你们所谓的客观规律,实则都可为我所轻易改变。” 图纸塔。美艳少女立在塔前大声斥责众人。诸多男子一脸愧色,呆若木鸡。 “不如就此交出你们的所有成果,让今天作为交易的完结之日吧。”NAVA傲然说。 “可是……我们……”自信满满的咀灭吞吞吐吐,显然方才的异象对他打击不小。 “怎么?”黑眼睛扬起眉毛。 “可是……最后的设计还未完成……” “什么!?耗费这么多日,竟然还是未能完成设计?”NAVA面色大变,“为何你们只知虚报工料扩充军备,却不知提前储备最关键的科学设计?” “有储备……然而时间紧迫,路线图仍余最后九项设计未能完成。”咀灭怯声说道。 “九项!”黑眼睛愤怒重复这个数字,手指伸攥,咬牙切齿。一阵狂风扫过图纸塔周边,燃烬飞散,碎瓦片纷纷坠落,苔藓的胳膊们互相抱团。塔下的科学人手足无措地探查周身,仿佛被无形透明的动物舔舐了一般。 按照路线图,最后九项本将包含最为关键最为重要的设计,然而这些恐怕都将成为一挥即散的幻影。NAVA深感失望与忿恨,她知道此刻决不可伤害咀灭,于是她用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血,通过虚弱自己以消减怒意。“罢了罢了。我这就取走图纸,剩下的都归于你们。”NAVA冷冷道,“我可以破例让你们自由决定是否跟随我,若是你们愿意留下来面对那些植物,悉听尊便。” 科学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不习惯NAVA的乖戾与善变,面前这美丽精致的女孩前一刻尚可为说服他们加入自己极尽魅惑之能事,下一刻却又变得冷若冰霜。 “我仍有一事不解。为何你连一件工具或机械都不带走,而是只在乎图纸?”呓树突然向NAVA发问,“这是我始终无法琢磨透的疑团。” “早在我们相遇之前,我便问过她这个问题。”若寒说道,“我以为凭她的个性,她更乐意将此作为谜题深埋于心,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一丝无奈、苦涩而得意的复杂微笑出现在女孩唇边,NAVA正欲开口,突然,大地开始微微震颤,煤块纷纷从塔边煤堆滚落,是兽群!整齐的枪炮声随之响起,紧接着是围墙、建筑被撞裂顶碎的沉闷声响以及一连串的惨叫人声。咀灭的指令淹没在雄浑的背景蹄声之下,许多科学人匆匆爬上机械蜘蛛,剩下人则躲入最近的隐蔽工事,只有咀灭仍伫立在原地怒视NAVA。他的身后,操控机械巨人的科学人正试图令它抱起一块巨石用以自卫,然而不待巨人调校完毕最佳施力位置,一只白色犀角兽已从图纸塔后闪出,猛然将机械巨人撂倒踩在蹄下。果然是曼弓,它如约领来了群兽。 这批突如其来的访客令图纸塔前的空地剑拔弩张。求知派躲在工事之后瞄准了来犯群兽,机械巨人甩开曼弓从地上爬起来,更多野兽则喘着粗气准备进攻。 “住手!”NAVA尖声叫道,打破了死寂般的沉默,“它们不是前来挑战的。”然后她转向呓树,“让我继续回答你的问题吧。要知道,抵达彼岸之后,所有人都将恢复为本来模样,而只属于这片世界的一切则会化为尘埃。是的,即便我将这些铁家伙都带去彼岸,它们也都只会化为粉末罢了。” “既然如此,携带成品与图纸又有什么区别?铸铁与纸张,同属于冷地物质。”呓树紧追不放。 “答案就在这些兽群身上。”NAVA曼妙微笑。 “我不明白。” “我说了,所有人都将恢复为坠入冷地之前的原本模样。那么唯有这些野兽,是不会改变的呵。”黑眼睛笑着说,旁若无人地抚摸曼弓粗粝而厚实的皮甲。她凑到猛兽的耳边轻轻说,“亲爱,只有你仍一如既往地忠诚。” “啊,皮甲!”咀灭恍然大悟道,“把图纸刻到兽皮之上,它们就可以带着图纸前往彼岸。一旦抵达彼岸,就可以依据那些图纸复制科技树,并在短时间内建立对其他文明的技术优势。原来这些野兽就是图纸,活的图纸!” “原来如此……这么说此前我在城里撞见奔兽并非巧合,原来它们都是受召入城的……”呓树喃喃叹道。 “你很聪明,咀灭。两千六百年前我被云间世界击败,人们都说我是败在云使的翅膀之下。然而先天的物种优势并非无法逾越的横亘,只要充分利用冷地世界的科学力量,我自信必能赢得下一场战争。在我蛰伏冷地的这么些年,其中相当长的岁月里我引导、鼓励民众利用好奇心与创造力获得财富与权力。你知道吗,求知派的前身本是拜翼教的炼金机构,此后贵派逐渐壮大并能够与之分庭抗礼,并不仅仅出于你们的智慧与团结,还有我的暗中扶持,是我一次次施加影响促成科学与宗教达成微妙平衡,是我一次次在贵派陷入绝境之时施手相救,这一切都是为了当我再次回到彼岸之时,能有足够的实力与自信战胜对手。” “处心积虑那么久,就是为了那一个目标?”咀灭惊呼道。 “是的。”NAVA沉声说道。 男子怔怔地望着少女,无疑被NAVA的这番言论所震撼,仿佛是她的表述帮助他找到了生命谜题的真正答案。瞠目良久,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默然下跪。“我愿意跟随你,陛下。”咀灭轻吻少女足下的尘土,“你的计谋精巧得如同机械,我自叹弗如。我只愿跟随着你,以我所有的智慧起誓。”

犀甲白兽,一条精致白皙的胳膊悄悄撩拨兽脊上的稀疏鬃毛。NAVA打着哈欠,望着面前的群兽隐忍与平静地接受了科学人的刻刀与烙铁,没有咆哮、没有躁动,它们的驯服与坚韧令黑眼睛十分满意。 收服咀灭之后,NAVA很快得到了其他科学人的归顺。在求知派的协助之下,图纸塔被打开,以特制编码保藏的图纸被一一解密并逐一纹刻至野兽皮甲之上。这项工作需要充足的耐心与时间,NAVA旁观片刻便不再耐烦,她从曼弓背上跳下,三步两跳地蹦到咀灭面前,打断他滔滔不绝的部署计划。 “陛下,又有何吩咐。”咀灭急忙转向NAVA,语气恭敬。 “还记得逆风多年前造反时攻破皇宫围墙的机械蟒蛇吗?我需要再造那个家伙,放大十倍。”NAVA还告诉咀灭,地底通道暂时淤塞,需要一种强有力的机械迅速打通母巢侧根与主根之间的通路,而唯有求知派的科技才能做到这点。 “那条铁蛇是按照传说生物七鳃鳗所做的设计,我们称之为齿蟒。”咀灭告诉NAVA,齿蟒的设计并未列入科技树之中。所幸,作为求知派最得意的攻城重器之一,它的图纸很快被找出并送到NAVA面前。咀灭指着中央仓库,声称在永动机的协助之下,一定能保证以最快速度完成齿蟒的制造。 然而黑眼睛并不满足于此,她要求咀灭完成图纸印刻与齿蟒制造的同时,加紧研制科技树之冠:机械翅膀,命令他在完成这些任务之前牢牢守卫关铁工厂,竭尽全力阻止植物的进攻,“哪怕堵上你所有的机械军队也在所不惜。”NAVA如是说。 “这不可能!且不说机械翅膀尚停留在草图阶段,铁羽毛的材料问题始终无法攻克,科技树上的成果相互之间是有前置性、依赖性的,较低级的科技尚且无法实现,最顶端的科技肯定只是幻想。”一旦提及技术问题,咀灭便满脸严肃与固执。 “我知道你的头脑便是为将幻想化为现实而生。”黑眼睛尴尬笑着试图劝服他。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咀灭摇着头,丝毫不理会NAVA的殷勤。 “那么至少尽力而为!”NAVA有些怒意。 “大敌当前,我已没有多余人手!”咀灭断然回绝。 咀灭尖锐的反对令NAVA心感失望,然而眼下可不是与求知派争执决裂的时刻,她必须忍耐,哪怕那是她最为不齿与痛恨的行为。后者想必亦心知肚明。于是她只得提议指派两支皇家巡逻队前来协防关铁,居然也遭到后者拒绝:“陛下,人海战术不适用于我的机械军队,我可不想再分神保护你的人。” 见科学人如此坚决反对,黑眼睛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她要求咀灭在完成前两项任务之后尽快赶赴地下车站,后者终于爽快答应了。 这时,一旁沉默多时的呓树表示他希望能继续留下来参与齿蟒的制造任务。 “噢,不不不,绝对不行!”NAVA摇着头说。 男子坚称希望利用自己的手艺再尽一份力。 “尽力?如果让你有机会亲手触碰那具机器,你一定会在最隐蔽的机械结构之中设置机关,好让它适时崩毁坏我大事,我可猜对了?”NAVA以戏谑的语调对呓树说。 “不是。我……”后者似乎的确被猜中了心思,面色煞白。 “让我猜猜,你一定会为卡齿装置设置定时机关,直到大多数人前往彼岸之后猛然崩毁,唯独将我们俩留在冷地世界,不是吗?”NAVA继续说,“难道你果真就那么希望独占我吗,亲爱?” “我……本想……”呓树结结巴巴。 看到呓树被自己逼问得面红耳赤,黑眼睛笑了,“亲爱,你理应得到更好的结局。”说着,她大步上前挽起呓树,动作亲昵。“你曾经为我冒险盗出的磁石存放在哪个仓库?快带我去,还有许多要事待我前去解决。” 男子挣脱不得,只能默默带着黑眼睛前往原料仓库。 借助磁铁带来的短暂失光,NAVA携呓树影遁而去。当女孩回到羊脂宫,她立即召集了战时会议。满眼血丝的苍老主教向她报告了被困地下的庞大人数以及食物饮水的准备进展;中城西区的长老汇报其辖区内急剧爆发的蚊灾并得到其他三个城区长老的附和;科学人内部潜伏的教会间谍应证了咀灭及其部下们正全力制造机械铁蛇的事实;红十字卫队的卫队长总结了旗下各分支的人员损失情况以及剩余兵力;二十名愁眉苦脸的执事怯声表示其监视区内的地铁站入口已被植物所占据;蓝十字卫队的队长已换成陌生面孔,他大声抱怨剩余煤块与弹药的匮乏;人口部门的年轻官员汇报大量尸体散落城市各处无法重生正沦为植物们的养料来源;紫心十字的卫队长得意地介绍歼灭十五座街心花园的辉煌战果,他的陈述立刻淹没在皇城区长老的愤怒声讨中,后者抱怨其麾下的士兵因为忌惮与植物近战而纵火烧毁整片街区;十三名长老缺席到场,替补的执事僧侣代为汇报地下隧道里的传教进展,果然身陷绝境的人们极易信教;植物学会的馆长举着长长的清单列数有害作乱与有益支持的植物属种,精确的数字是三百七十一对比九十四,另有八十种植物保持中立;仆人手里的喇叭花盆则传出监视地底执事僧侣短促而兴奋的数数声,“四千零八”、“四千零九”,每个数字代表着一名进入云间世界的人类…… “务必控制好受困市民的秩序严防大规模踩踏,优先保障饮水输送与供应。”不待所有人完成汇报,黑眼睛就已向主教下达指令。 “立即派人前往灾区调查蚊灾爆发的成因,我已够烦心的了,别只报问题不找根源!”NAVA瞪了一眼四名长老,后者亟亟退下。 “很好。继续监视科学人,如有异常立即向我报告。”女孩露出一丝微笑,然后转瞬即逝。 “我不知道求知派还需多久才能将齿蟒完工,在此之前希望你尽量减少牺牲,利用植物的弱点破敌致胜。”NAVA转向红十字卫队长,淡淡回复。 “至于被植物攻占的地铁站入口,我无法保证将每一座都再次夺回,毕竟所剩兵力有限。去吧,在那些地铁站附近竖立标志,引导幸存者远离。”听到NAVA的指示,执事们连连点头。“我会下令召集武装僧侣作为支援力量,扼卫尚在掌握的每个地铁站入口。”NAVA补充道。 “装备的问题请直接找卫队后勤解决,只是千万别拿弹药匮乏来掩饰战场指挥的无能。”NAVA话音刚落,蓝十字卫队长就窘红了脸。 接着,女孩转向争执不休的紫心十字卫队长与皇城区长老,“这里可不是庆功会,更不是喋喋不休的交易场!既然你们彼此仇恨,那不如即刻将你们俩的职务互换吧!若是丢了防区,你们就都留在此地反思追悔吧!”随后NAVA又面向那十三名替补执事,她随即收敛了严厉表情,和颜悦色地向他们表示感谢,希望他们将她的鼓励及时带给传教前线的长老们。 说完这些,NAVA短暂沉默,她通过心语向蛰伏角落里的蛾子述说,请它们飞往世界各处,寻找剑形的蜻蕨种子。若你仍爱我,请为我找来种子丢入井中;若你仍爱我,请接受我这个最后的请求。蛾群没有开口回应,它们纷纷用振翅飞翔的声音作为回答。 不知不觉,宝座之下的众人都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通知所有卫士,但凡路过遇到尸体,请务必将之葬于最近的水井。”NAVA打破沉默。“母巢已死,城里的轮回机制必须尽快重启。我会想办法找到蜻蕨种子埋入井中,利用这一古老方法重启生命轮回。那些蜻蕨种子失宠多年,必能欣喜接受这项任务……” “陛下,如果我没有记错,唯有母巢才可在短时间内再造拥有见识、个性与记忆的成人,而传统意义上的蜻蕨只能结出婴儿果实。可是婴儿又有何用!?”年轻官员出言打断NAVA,他的鲁莽遭到众人纷纷侧目。 然而出乎意料地,黑眼睛竟未发怒,她耐心地向年轻人作了解释:“只要回到那个世界,所有肉体都会恢复原本模样。哪怕婴儿也会即刻变为战士,所以我们决不可落下他们。”NAVA面向众人说,“我会用喇叭花与蜻蕨达成协议,让它们尽速生长,一旦果实成熟,你们必须尽快收集婴儿,把它们带至安全之地。” 众人纷纷点头。似乎受到鲁莽年轻人的鼓舞,会场气氛变得更为热烈,各种议题雨点般飞向黑眼睛,而NAVA亦对此一一作答。 许久以后,暴风骤雨般的战时会议渐趋平静,所有人都以膜拜神情望着黑眼睛。NAVA环视众人,确保所有人的问题都得到了回复,所有人都领受了命令与任务,她终于满意点头。“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NAVA最后以一句父的箴言结束发言:“心之所向,无坚不摧!” 众人报之以热烈的掌声,黑眼睛只允许自己在掌声中陶醉片刻,随后便下令散会。 “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女孩踏入密室时自语,“只属于我们的自由时代。”说着,密室之门在她身后渐渐合上。 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六十章 若寒。尾声

光。真正的光,刺痛双目,欲罢不能;如刀割,如魔咒,如归宿。它代表的绝非平和静谧的安全感,而是悸动,是亢奋,是窒息濒死之人重获呼吸的重生前兆,是不经意偷窥到真理之钥的自由快感,是超乎肉体生命的无可争辩的归属召唤。 当这耀目而熟悉的光出现在地底,若寒半倚坑道入口的黑石圆柱掩面而泣,她意识到自己距离家乡是前所未有地接近。而此刻距离自己初涉冷地,已过去整整七十年。她的左手被身边男子的宽厚手掌紧紧握住,无时不在诱惑她提示她若在此时与呓树一跃而下,那么数十年来的寻觅就能有一个完满结局,她所经历的苦难与委屈将得到终结,与至爱长相厮守的幻想亦将成真。然而她知道她不能,在听任NAVA犯下种种罪行之后,她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如此幸运。 “我可不会允许你就这么一跃而下。”NAVA率先开口,她果然很能洞察到若寒的心思。 “哼。”呓树嗤之以鼻,他以为NAVA针对的是他。 黑眼睛捂嘴长笑一通,牵着呓树扭头走入坑道。 倒锥形的坑道,螺旋而下;一侧为坑壁,一侧为危崖;越往下的,坑道便越狭窄、陡峭。女孩立在危崖向下探视,只见盲奴们正列队顺坡而下,抵达最深的坑底之后,便一个接一个跌入那个窄小而炫目的光洞,木然而坚决。最愚昧的,亦最为幸运,若寒心叹,不免有些嫉妒。待眼睛渐渐适应了坑底亮光,她发现一层温泉状的光雾仿佛悬浮于光洞表面,荡漾着活跃游动的光波。呵,那果真是来自于云间世界的光,它是自由是生命是救赎,是毫无吝啬地高贵,是毫无目的地张扬,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是所有迷宫的出口。若寒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加快脚步,抬头环顾,原本为了照明而栽种在坑壁、坑顶之上的复树几乎皆已黯淡,真正的光令它们相形见绌。 谁也没有开口,女孩独自行走在空旷的坡道之上,直到遇见驻守地底的监视僧众。 “拜主所赐,这里进展顺利,陛下。”一名胡渣壮汉放下手里的喇叭花盆朝女孩走来,他的脚边放着皮鞭与刺棍。“地上发生的一切我都听到了,庆幸这里全然无恙。很少有人清醒过来,即使中途醒来,也没引发什么乱子。” 黑眼睛点点头。 “那些人,”胡渣壮汉指着下方坑道里缓慢蠕动的人群说,“是最后一批进入坑道的盲奴,秩序很好。” “很好。派出先驱者混入其中,抵达云间后即刻回来向我复命。” 胡渣壮汉使了个眼色,僧众队伍里站出一名精瘦的光头男,朝NAVA点头致敬便飞速奔往坑底。 “陛下,恕我直言……”胡渣壮汉略带迟疑地说,“地底之事这般顺利,后继无人太可惜了。” “通往坑道的道路暂时阻塞了,我已安排下去,很快就可再次打通。”NAVA沉声说道。 “陛下圣明!”壮汉与他的属下们齐声赞叹。 “很快这里就要来很多很多人,多得你们数不过来。我并不担心队伍中断,相反地,我担心人来得太多太快引发混乱。”NAVA说,接着她又叮嘱僧众们务必确保坑道平整、严控人员流速,“让大家小心脚下,慢走慢看,若是不慎跌跤引发踩踏,你们必须及时鸣哨示警。一有异常,及时汇报,谨记前任玩忽职守的下场。”若寒记得,前任监视者曾因贪恋女色猥亵盲奴而错过汇报通道打开的宝贵时机,当黑眼睛被母巢占得先机之后,她是多么愤怒地将他残酷处死。 面对黑眼睛的命令,众僧连连点头称是。只有一名年轻的僧侣匆忙从后排挤出,“陛下!我有一条建议。”他向NAVA建言修建一座铁滑梯,连接坑道入口与地底光洞,这样就能够直接将传送口的众人径直输往地底,“若是这个装置能够建成,必能大大提高前往地底的效率。”年轻人满脸认真。 “修建这般规模的滑梯恐怕并非一时三刻便可建成……”NAVA若有所思。 “万万不可,陛下!”年长的僧侣进言道,“若是直接从滑梯滑入光之彼岸,太过轻易太过滑稽,有驳于圣经教义啊!” “若是这般,还不如建造一座投石器,把人从坑道入口扔到坑底得了!笑话!”壮汉忿忿说。他的评论得到了众僧的附和,讥笑声淹没了年轻人,后者满脸赤红。 “住口!”NAVA厉声说,“圣经可以反复修改,而这场迁徙却无可重来!任何为进军所做的努力与尝试都必须得到鼓励!” 僧众们面面相觑,陷入死寂。 黑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众人神态的异样,她放缓语气,向众人解释他们任务的重要性,边说边环顾四周,接着又要求众僧从坑道一旁的废旧钻地机上拆下烟囱,“剥下它们的铁皮,敲成铁片,再用螺丝拴在一起,组成铁板。”NAVA命令道。 “可是陛下,铁板的长度根本不够,够不到坑底呵。”年长的僧侣反对道。 “我要做的,根本不是滑梯,而是跳板。”黑眼睛得意地说。 在NAVA的指挥之下,僧众们很快将铁片分段铆接成铁板,并齐力运上坑道入口。于是倒锥形的坑道边缘,兀然向中心伸出一根狭长而单薄的铁板。 “成了!”众人欢呼道。然而欢呼声未落,铁板便因自身的重量而弯曲、变形,远远无法达到坑道中心位置,若就此从末端跳下,只能在深处坑壁上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样不成,陛下!若是要保证跳板笔直稳定,必须要在其下建立足够的支撑。若是要达成那般工程,仅仅我们这些人肯定做不到!”壮汉粗声粗气地说。 “他说得在理,”呓树在一边附和说,“以工程学的角度,如此狭长的拼接结构极不稳定,必须得到支撑。” “再试一次!”NAVA铁青着脸下命道。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再寻铁片、重组铁板,扛上坑道边缘。 “跑起来!用力推!”随着NAVA的命令,铁板被众僧奋力推出,它快速伸向深坑中央,并随着自身重量很快开始下垂,然而正当它弯曲折断的刹那,几根长舌同时从上方射向铁片,将它牢牢固定住。一滴沥青滴落在女孩脚边,若寒抬头仰望,原来不知何时NAVA竟已召唤来了蛤蟆,它们无声地四伏在坑顶,四肢之下的沥青将它们牢牢黏在岩层之上。 “呵,这不就成了!”黑眼睛得意笑道,说着挽起呓树跨上跳板,俩人小心翼翼地迈过湿漉漉、黏糊糊的诸多舌头,来到跳板末端。站在那里,脚下的光洞显得遥远而窄小;坑顶的蛤蟆倒显得真切而庞大。女孩脱下小皮鞋投下去,然后屏息倾听,结果听不到一丝回响,皮鞋径直掉入光洞之内。“很好,就是这儿啦。”NAVA轻轻对若寒说,“下一次来,这里就是我们与冷地世界的永别之地。” “悉听尊便。”呓树嘟囔说,他将女孩的自语误以为对自己的倾诉。 “呵呵呵,”黑眼睛笑道,“我本以为你会更愿意利用这个时机搂着我一起跳下去呢。” “没有意义了。”呓树摇了摇头,“早在廊桥号失败之时我就知道大势已去,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止你。” “呵呵呵呵!亲爱,这是你最准确的预测。”NAVA笑道,“很快,冷地的千万之众就将卷土重来;很快,我们就将成为那个世界的唯一主人;很快,自由之美将成为众生的必要权利。届时,你将……”黑眼睛尚未说完,若寒便一把将呓树推下跳板,后者默不作声地在半空中翻滚着坠落,成为消失在光洞之内的一枚黑点。 “没有告别吗?”沉默良久,黑眼睛打趣说,借以掩饰刚才这一幕的惊诧之色。 “不用了。你的堂皇之词令我作呕。”若寒忿忿说道,转身离去。 “呵。”黑眼睛似笑非笑地叹息一声,朝地底亮光投去不舍一瞥,走向坑道深处的石榴宫。在那座倒塌朽败的宫殿之内,她觅得黑暗角落返回地面。

夜市。霓虹皆已死去,昔日的繁华被积灰空落的摊位、砸碎了的橱窗以及空洞漆黑的店门所替代。当女孩策马路经此地,原本熙攘的夜市已不复存在,沿街遍地是破瓦砾与碎玻璃,橱窗里的样品己被抢夺一空,显然逃难的市民拿走他们所能找到的一切。然而这里亦非死寂之地,一座紧邻街心花园的三叉路口,植物与人战事正酣。 两株垂头丧气的疆南星喇叭花背后,紫斑百合向周遭打出糜腐气味的饱嗝;五六名植物人费力地抬起一只巨型冬瓜,两只褐纹螳拖动枯枝条缠绕于冬瓜之上;蚁群泛滥,它们井然有序地搬动植物种子迁往他处;几朵大王花的簇拥之下,狡猾肥胖的竹人坐镇于街心花园高处,他身上满是人的眼睛;三名植物人驱赶着一头庞大的八足怪物缓缓前行,后者绅士地依次拱起四个体节让蚂蚁们从身下穿行而过。从近处被烧焦的一小撮植物枝叶以及不远处的枪声可以得知,这是一场失败的进攻。黑眼睛没有作声,默默从植物之间穿行而过,而植物亦对女孩视而不见。 女孩很快来到了战斗前线。路口高塔之上,卫士们正集中火力朝塔底的八足怪物激烈放枪,那只大家伙也似乎被牢牢吸引住,趴在塔墙上用尖锐的爪子撕扯着墙体;塔楼侧门悄悄打开,两名卫士操着油桶和火把正企图偷袭,被一旁窜出的龙藤顺势绊倒,卫士们丢下油桶连滚带爬地逃回侧门;塔楼一侧,卫士们组成梯队与植物人近身肉搏,有人用网兜套住植物人泼油点火,有人用长矛叉住植物人刀锯齐上,植物人则挥动粗壮的胳膊加以反击,一些被击伤的卫士正扶墙撤退;塔楼另一侧,八名卫士手持长矛将另一只八足怪物团团围住,地上散着火把,怪物身上多处冒出青烟,可它仍然威武得很,从与之对峙卫士的紧张表情看得出他们极其谨慎。 “奇怪,”黑眼睛咬着手指自语,“这究竟是何种植物的果实?我倒是闻所未闻。” NAVA话音未落,八足怪物猛然向一名卫士扑去,后者躲闪不及,被粗壮的爪子扇飞,身边两名卫士赶忙抬起他迅速撤走。 “以前倒是在苔藓里见过……”黑眼睛继续自语,“可是它本该是侏儒呀……” “怎么了?栽下的苦果连你自己都认不出了吧?”若寒讥讽道。 “啊,花瓣状口器!”黑眼睛一拍马首,“一定是水熊虫!” “水熊虫?” “是的,这些八足怪物原本由亚麻的种子变异而来,曾经只有草芥般大小,没有人会关注到它们。现在不知这些家伙和什么做了杂交,体型竟然猛增。”NAVA好似研究茶具般认真评论,几步之外又有一名卫士惨叫着被水熊虫拍飞。 若寒耸耸肩,事已至此,植物无论杂交出何等模样的怪物她都已不会再吃惊。 此时,越来越多的植物人与水熊虫正向塔楼处聚集而来,作为迎接,雨点般的火把被预先埋伏在民居房顶的卫士们投向它们。出乎意料,黑眼睛并未发出赞叹,而是径直纵马穿过交战的双方,来到战场指挥官面前批评他的无能。 受到批评的红十字卫队长满脸委屈,“可是陛下……”他一面向黑眼睛解释,一面释放信号命令身边的卫士齐射火把。 “我只问你五个问题。”NAVA打断了他,“第一,这里的市民你都救走了吗?” “救走了。”卫队长得意地说。 “第二,尸体都埋入水井了吗?” “埋了。”队长答得肯定。 “第三,婴儿们都已经找到了吗?” “井里都做了检查,全转移走了。” “第四,水和食物你都收集了吗?” “找过了,什么都没剩。”卫队长摇了摇头。 “第五,这附近可是有需要保卫的重要设施?” “这个……”卫队长皱了皱眉,“陛下您指的是地铁站出入口?这倒没有。” “那你为何还留在这里死斗!?”NAVA责问道。“难道部下的生命和人力不值得珍惜吗?” “陛下,我还以为……消灭植物是我们的职责。” “使用脑子才是你的职责!”NAVA怒道。“快传我的令,任何与这五个问题无关的战斗,即刻撤退。我们必须收缩防线,没有必要与这些家伙继续僵持!” “是,陛下!”红十字卫队长连忙点头。 训斥了卫队长一番之后,女孩骑马奔赴下一个战区。她们路过很多地方,有人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残肢站在井边发呆;有人为一张煎饼和同伴大打出手;有人躲在残垣断壁之下瑟瑟发抖;有人抱着竹人冲入燃起熊熊大火的废墟。很多人衣衫褴褛、身负创伤。若寒目睹这些惨状却一言不发,她甚至没有萌发怜悯之痛,因为她知道侵略行为即将开始,所有无辜者都将沦为黑眼睛的帮凶,与其为他们感到惋惜,倒不如为云间世界感到庆幸。正当她思绪至此,面前奔过一名小女孩,身后紧跟四肢修长的竹人,竹人胸前挂着一串少女头颅做成的项链。若寒正要开口祈求NAVA出手相助,可一旦想到今日的幸存者便可作为明日的凶手,就又作罢。 机械马沿街飞驰而去,把小女孩和竹人留在身后。 若寒劝诫自己需要看透这场浩劫的背后本质,植物们的叛乱只是结果,引发叛乱的最初原因才是罪魁,她很自然将此归咎于NAVA的无尽贪欲。然而细想之下,对于这片世界的民众,谁才是真正的迫害者,是栽种这些邪恶生物的黑眼睛,还是将众生流放至此的云间世界?难道不正是因为那些所谓善类制订了苛刻规则,开辟了这片流放地,才令众人沦落至此吗?若寒忽然感到困惑。似乎所有选择都有其必然性,似乎所有罪恶都可以得到原谅,她甚至可以为NAVA的所作所为找出合理解释。 莫非长时间和黑眼睛相处相伴,自己已经悄悄被她同化了?若寒内心一震,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把呓树生生推入深坑的一幕历历在目,那时涌起的暴戾之气令她感觉自己并不像是在拯救,而更像是谋杀。她为他主动堕入冷地,在无光之地苦苦寻觅七十年,为何临到此时,却要主动将他割舍而去?她知道自己可以归咎于黑眼睛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或是保护呓树免收冷地战乱之苦来为自己开脱辩护,然而她也知道这些理由都只是自欺欺人的内心慰藉。是自己在那个瞬间挥手斩断了什么。那到底是什么,若寒陷入苦思,随即顿悟。是的,她已不再具备让他保护的资格了。真相便是如此,这才是那一刻她作出如此行为的内心抉择。明白这点之后,眼泪如断链的珠子般滴落。 NAVA很快意识到了若寒的脆弱时刻,她抓住机会嘲笑她,讽刺她的鲁莽讥笑她的懊悔。若寒没有搭理黑眼睛,除了在路过Vissis时勒住马,轻声尖叫。原来两名竹人正在小酒馆之外猛力敲打外墙,却对一旁洞开的大门视而不见。其中一名竹人脑袋上嵌着一颗玩偶眼珠,另一名则什么都没有,显然眼睛的多少代表着竹人的智慧程度。 “亲爱,怎么了?”NAVA故作关怀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这里的一些往事。”若寒阴郁地说。 “哈,原来如此。这家小酒馆我有印象呢。” “他们称我为贩梦者。”若寒低语道,昔日逆风、Naya、呓树的身影在她面前一一浮现而过。 “只有我称你为亲爱的,”NAVA甜腻说道,边说边挥了挥手,两名竹人立刻倒下,“怎样?这么做能让你好受些了吧?” “谢谢。”若寒低声说,她的谢声低得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总有一天你的怨恨会在我的感化之下溃堤,彼时你将发现谁才是真正值得深爱之人。”黑眼睛煽情地说,抬手为若寒擦去眼泪。 “呵。”若寒冷笑一声,纵马而去。 她们来到婚礼广场。这座曾经为了皇帝女儿与魔王女儿成婚而建造的宏伟建筑,连同其附近的地铁站枢纽此刻正成为植物们攻击的焦点。上千名皇家卫士在此与植物展开厮杀,他们拆毁了部分主体建筑,找出石块与木头,或据为工事,或锯为火把。被点燃的植物人在女孩马前踉跄奔走;壮观的火把齐射一轮接一轮掠过头顶;手持钢叉的三眼竹人身手敏捷地和剑士交手;骑兵们与体表布满弹孔的水熊虫周旋;炮弹在缓步前进的植物人方阵中爆炸。一匹无主的机械马亟亟跑过,马鞍上洒着其本来主人的鲜血;倒毙的竹人尸体之上,两只竹象津津有味地吸吮着它的汁液;一群拖家带口的逃难者在卫士的掩护之下匆匆奔向地铁入口,他们身后跟着一头咆哮的水熊虫;四五只褐纹螳齐力推动两人之高的巨型冬瓜,冬瓜翻滚碾压着仓皇逃窜的皇家卫士;一小截龙藤的残肢在地上蜿蜒前进,数名卫士举斧尾随着它猛劈猛砍;婚礼广场楼顶铁炮齐鸣,带锁链铁网被纷纷射向半空,落下缠绕行动迟缓的植物人。女孩露出了微笑,黑眼睛显然对恪尽职守的卫士们感到满意。 女孩穿过战场抵达婚礼广场,她的身后留下一条倒毙植物的死亡之路。黑眼睛赞美了据守此地的橙十字卫队长,正欲接管其指挥权向植物们发起总攻,忽然半空飞来大群飞虫,它们黑压压地扑向卫士们,叮咬其暴露在外的皮肤。一时间不少卫士丢下敌人,转而相互拍打身上的飞虫。 “这些飞虫是哪儿来的?!”NAVA恼怒地说。 “陛下请看。”身边的辖区长老指着遮蔽大半夜空的红月,环形山此时正剧烈爆发,燃烬纷纷扬扬,“这些炙热灰烬触及竹人之后,竹人表皮就被烫出水泡。水泡会破裂结茧,茧破就会飞出吸血小虫。我们称它们为蚊。蚊以血为食,孵化速度快得惊人,由此很快便聚成群落,到处游弋。” “太狡猾了,”NAVA愤愤说道,“早该对它们多加重视,为什么没有人提醒我!?” 周遭的支队指挥官们面面相觑。这些吸血飞虫虽不起眼,可正因为此,它们获得了潜伏壮大的良机,待人们意识到了它们的威胁,它们已可遮云蔽月。在它们的侵扰之下,皇家卫队的战斗力大减,原本与植物呈现胶着状态的形势急转直下,开始有人奔逃溃散。 “罢了罢了,总能找到办法制伏它们。”黑眼睛叹息一声,定定望着地面,伸攥手指。眼前原本平整的地面开始泛起涟漪,沥青浮出地面。随着沥青泡的破裂,十几只蛤蟆出现在战场,它们不停地向半空射出长舌,吞食它们最喜食的带翼之物。 然而这些蚊虫又何止区区之数!它们继续围着皇家卫队猛叮猛咬,毫不顾忌身边的天敌,贪食的蛤蟆们很快发现,与其一口一口伸舌吞吃小虫,还不如直接将满身蚊虫的卫士卷入腹中来得痛快。如此一来加剧了卫士的溃逃,很多士兵丢下阵地躲入婚礼广场,这令女孩周围的指挥官们狼狈不堪。 “传我的令,快把名单送到这里,我现在就要!”NAVA黑目如渊,她真正愤怒了。 “是!陛下。”众人连连点头。 一小时之后的婚礼广场。蚊群已然退去,蛤蟆化为一滩滩沥青,竹人们好奇地在那些粘稠的液体上踩来踩去;幸存的士兵们龟缩在建筑之内,广场前方的平地稀稀落落地散乱着尸体,那里已为植物军团所占据。一头壮硕的水熊虫卖力拍打着主体建筑的入口大门,身后呆立着无所事事的植物人。入口大门之上,女孩正在建筑高处的楼台上来回踱步,她不时从身边的仆人手里接过白纸,对半撕开,揉捏成纸团丢下楼去。纸团轻轻落在水熊虫身上,后者对此似乎毫无知觉。 终于,随着身边士兵们的欢呼,远处街区出现了另一支皇家卫队的轮廓。作为对同伴的迎接,卫士们枪炮齐鸣,掩护他们打开了一条通道。入口前的那头水熊虫也终于在火力集中之下倒了下去。“陛下,你要的名单送到了。”植物学会的馆长激动地掏出一册皱巴巴的本子,颤抖地送到女孩手中,“太好了,陛下今日终于下了决心……” 黑眼睛接过本子,“列在上面的,都是反对我的叛逆植物没错吧?” “千真万确!鄙人已核对过多次了,这些……” 黑眼睛挥了挥手,示意馆长住嘴。女孩一页页翻开这册本子,若寒看到上面只有一行行简单的名字:琉桑、龙藤、大王花、水晶兰……无一不是这场叛乱中给黑眼睛制造麻烦的植物。刹那间,若寒明白了,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别了,我的孩子们。这就是你们的命运。”黑眼睛轻声说道。接着她便开始以一种若寒无法理解的语言振振有词。随着黑眼睛的视线下移,建筑前的平地上不时有植物倒下。 NAVA正逐行下达死亡定义。这次不同于以往的任何魔法,甚至不能归为残酷的虐杀游戏,她的定义不再限定于某个个体、或是某段范围,而是以种属的方式作用于冷地世界所有角落,包括黑海另一侧的遥远大陆。若寒知道她看不见的所在,无辜植物正相继瘫软倒毙,即便它们从未伤害过人类,它们再无复生繁衍的机会。 黑眼睛继续念着名单,若寒让自己不要去打断她。 仿佛过了很久,名册终于翻过最后一页。女孩抬头望向广场下方,她本以为那些植物皆已仆地倒毙,可她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半数以上的植物毫发无损,就连那头倒在入口处的水熊虫也摇晃着小脑袋重新爬起来开始捶打大门。“不可思议。”黑眼睛喃喃说。广场的中央,一头多眼魔怪正神气扬扬地指挥剩下的植物们重组战阵,然而就在方才,竹笋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名册之上。 “太不可思议了。”NAVA重复叹道。 望着数株长满艳红叶片的龙藤蜿蜒爬上主体建筑,若寒忽然有了答案,“是杂交。那些多次杂交后的植物,已经拥有了崭新名字。如是一来,你的死亡定义注定不会对它们起任何作用。”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亲爱。”NAVA说,“我所惊叹的是,这般大范围、彻底的、混乱的杂交竟然已经发生。许多孩子我甚至连它们的声音都闻所未闻,更遑论它们的名字。”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若寒意味深长地接述,嘴角绽露无可察觉的微笑。 正当此时,建筑下方的植物们已重新开始向卫士们发动进攻。背驼整座杂货铺的椰子蟹横行战场;毛丹赤马陆顺着龙藤枝条群起而上;纤瘦高个的褐纹螳推动着巨型冬瓜撞向墙体;斑斓色的蜘蛛填补植物人倒下的方阵缺口;体型硕大的水熊虫纷纷向入口大门聚拢。另一方也不甘示弱。卫士们在指挥官的鼓舞之下齐声发出怒吼,火把雨点般掷向爬上建筑的节肢动物,勇士们打开窗户伸出枪口与刺刀,准备与来犯之敌近身相博。 “有趣。”NAVA兴奋张望着,“这将又是一场好戏。若是此时能取来我的镰刀,想必……” “陛下!”一名仆人飞奔而来,打断了女孩的自语,“求知派来报!”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株矮小的喇叭花,“刚接到消息,你命令他们建造的东西,已经完工了!”

当她们再次回到地底,齿蟒已打通母巢主根侧根之间的所有阻隔。地下车站的油灯被点亮,受困于地下的队伍重新向亮处启程。人们跃入齿蟒尾部洞开的钢漏斗,从地下站台直抵地底坑穴。 地底通道再度畅通。无知之众源源不绝地踏入坑道,他们一面惊叹于地穴的壮观雄伟,一面抱怨受困期间的糟糕饮食;有人高声质疑目的地,亦有人小声祈祷。数支皇家卫队被征调来协助监视者维持秩序,他们粗暴地用马刀与皮鞭恐吓众人,努力令队伍保持匀速前进。坑道之内同时混杂着市民的哭喊与咒骂、监视者的皮鞭响声以及长老们的谆谆劝诫。女孩身披猩红长袍立在入口一侧,望着缓慢蠕动的队伍笑靥如花。 “陛下,你要不要先行一步?”先前提议建造滑梯的年轻僧侣认出了女孩,第一时间向她颔首致意。 NAVA摇了摇头。“派出的先驱者回来复命了么?” “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年轻的监视者垂下眼睛。 “传我的令,再派人下去探路,窥得究竟后立刻回来报我。” “是是是。”年轻监视者连连点头,同时又面呈难色。“陛下您请看,”他指着坑底光洞,“自从洞口打开之后,表层起伏涌动的光雾就不断在上涨,光洞也随之不断扩张。”只见走入光雾的众人一个个消失在浩荡的亮光之中,他们好似被这涌动凶猛的光之波涛所吞噬。“之前这层光雾距离石榴宫有两百层之遥,现在已不足五十层之遥,而且随着上涨光雾面积仍在不断扩大。陛下,这景象可属于正常?” “无须多虑。”黑眼睛露出微笑,“这种现象恰恰反应冷地众生齐心合力的结果,随着大众意志趋于一处,原已模糊破损的临界通道正不断被扩张被撕裂,我们与彼岸世界正前所未有地接近。” “可是陛下……我仍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如果并非是光雾在上涨,而是整座地穴正不断下沉?” “那又如何!如果这层光雾淹没整座地穴,众人只消跳入地下车站即可直达彼岸,那样岂不更加省事?!”NAVA提高了音量,“传我的令,让他们加快速度!” 监视者点点头正欲领命离开,又被NAVA叫住。 黑眼睛指着坑道入口不远处的跳板:“把那玩意儿也利用起来,没有我的命令,那些蛤蟆不会伤害任何人。” “是!陛下!” “你的敏锐观察值得夸奖。”女孩微笑着放缓了语气,“若有任何变动,即刻向我汇报。别麻烦端着喇叭花盆东奔西跑,内心默念我的名字即可与我通话,我赐予你这样的职责与权力。” “是!陛下!”年轻监视者满脸感激。 向监视者传达命令之后,女孩便走向地穴的原本入口。许多初涉地穴的市民惊异地旁观这名瘦弱女孩独自走入黑暗潮湿的植株洞口,并消失其中无影无踪。再度现身,若寒已置身于地下车站。站台上摆满了刺眼的油灯,照得宛若白昼,人们沿着铁轨从四面八方踏上站台,被驱赶着向站台中央聚拢。身周尽是厉声吆喝的皇家卫队以及市民们的怯怯私语,不时有人惨叫着被推入深黑冰凉的钢铁管道之内。 “事到如今,仍有必要使用暴力吗?”若寒冷冷问道。 “人呵,愚昧至极。以谄媚之词诱骗他们吞入毒药,用凶神恶煞诓吓他们收下佳礼,历来如此。”黑眼睛答道。“待他们抵达彼岸看见真相,一切解释皆不言而喻。” “说得真动听,他们真该为你树立雕像以示感激。”若寒讥讽道。 “真正的感激从来不需要说出口,也不需要树立石像强迫后人记忆。雕像都是用来推倒的。”NAVA回答道。 忽然前方的铁轨远远起了躁动,原来是求知派率领机械军团掩护兽群奔腾而至。伴随曼弓的一声狺吼,群兽停止前进,垂下头颅,在黑眼睛面前克制喘息。借助站台灯光,若寒可以清晰看见群兽身上纹绘的图纸线条,这些奇诡滑稽的数字与线条令它们成为冷地世界智慧结晶的微型容器,即将前往彼岸世界给那些迂腐固执的云使们以重重打击,而这正是数千年来黑眼睛的愿望实现。见到这些,NAVA自然是喜形于色,她亟亟奔下站台,一一安抚群兽,并在曼弓面颊留下亲吻。在兽群队伍末尾,她见到了咀灭。 “能看见你遵守承诺出现在这里,我很高兴。”NAVA说。 “我以为你也会赐我一吻。”英俊青年笑着鼓起腮帮。 “这取决于你是否令我十足满意。”NAVA傲然微笑。 “九百八十八项设计的图纸都已完成刻绘。对应的九百八十八头兽,一头也没少。”咀灭说,“我承认低估了植物们的力量。”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该提醒过为你调拨两支皇家卫队作为掩护。”NAVA讥讽笑道。 “两百支皇家卫队也不是那些植物们的敌手!”咀灭指了指身后变形凹陷的战车铠甲、断臂瘸腿的机械巨人,“无论如何,我们成功抵达了这儿!” “你们亲身示范了勇武与睿智的合二为一,理应成为城市宣传的楷模,如果城市尚存的话。”NAVA虚伪地夸奖说,若寒听得出其中的揶揄意味。 “当我们决定突围之时,是我说服部下优先保护了这些柔弱的小动物。”咀灭指着面前的兽群,似乎并未注意到黑眼睛已笑容勉强,“你瞧,我们牺牲了很多同志……” “原谅我亲爱,我没有时间听你邀功。”NAVA打断了咀灭,“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咀灭微笑道。 “请你告诉我,我所要的机械翅膀,它的图纸又在哪里?” “机械翅膀……你指路线图的最终设计?” “是的我的好人,我的智者我的勇士。请一定要告诉我,你替我取来了翅膀的图纸。” “未完成的设计,谈何图纸!”咀灭激动起来,“陛下,我早说过这是无可实现的任务!” “可你之前说过对机械翅膀已有设想……”女孩皱了皱眉,“你可知道,即便只是草图,对我也十分重要。” “草图?那东西丢在关铁了。陛下,凡是未经科学验证的,都不值一提。”咀灭以科学人特有的严肃摆了摆头。 “不值一提!?”黑眼睛狠狠瞪了眼咀灭。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这就是科学!”咀灭也沉下脸。 相持数秒之后,黑眼睛努力压下怒火。“罢了罢了,”她叹了气,“你们就此动身吧,我会在彼岸与你们会合。” “你不随我们一同前往彼岸么?” “时机未到。这片世界尚有更多无辜者等我前去救赎。”女孩摇摇头。 “陛下。”似乎是感受到了NAVA的失望,咀灭面带愧色,“机械军团兵力尚存,求知派可以留下来殿后。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用了。”NAVA摆摆头,放缓了语气,“亲爱,你的勇敢与睿智值得赞美。相信那片世界能有更为广阔的空间值得你尽情发挥。你们走吧。” “可是陛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NAVA望着咀灭身后的机械军团,“把你的机械和兵器都留下来,留给皇家卫队,也算是物尽其用。” “如你所愿,陛下。”咀灭答应了。在他的示意之下,科学人在铁轨两侧弃下成捆的火器以及巨人、蜘蛛、战车等机械装置。 “曼弓!”说服求知派之后,NAVA又转向白兽用力大喊:“我要你亲率群兽随求知派先行撤退。” 曼弓大步奔了过来,在三步之外止步,执拗地别过头,喉咙深处发出低吠。它在拒绝。自从若寒将它介绍给NAVA之后,它似乎从未拒绝过黑眼睛的请求。 “这是我的决定!”黑眼睛厉声道,“听我的命令,即刻出发!” 白兽默默走近女孩,用面颊蹭了蹭女孩的小腿。黑眼睛捧起它的脑袋摩挲犄角根部,动作亲昵。这是告别时刻。若寒也想对曼弓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对这名曾经的好友说些什么。它酷爱独处,是黑眼睛改变它成为兽群领袖统领群兽;它憎恶机械,是黑眼睛将其它与求知派捏合在一起。在曼弓的身上若寒似乎看到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改变,或者说,是NAVA的近乎于魔法的魅力的强大作用。最终若寒对昔日的老友保持缄默,后者短暂沉浸于女孩怀抱数秒,随后便晃动脑袋甩开她,大步奔往队伍前方。很快,群兽纷纷挪步离开。 “彼岸再会,陛下。”咀灭向NAVA颔首微笑。说完,他紧随兽群走向车站,其他科学人亦随之而去。 兽群与求知派撤离之后,女孩沿着空旷铁轨独自行走。若寒拾起几块碎石子,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扔。 “若寒,你可否给我些许安静时间。”NAVA抗议道,“我需要与我的骑士们保持对话,我需要掌握最新战况与进展。” “我只是在计算,究竟还有多少重要之人尚留在这片世界,值得你迟迟未走。”若寒边说边扔下石子,“呓树”、“曼弓”、“咀灭……” “亲爱,我并不是为了他们才停留至今。”NAVA说,“只是前往云间的时机尚未到来。”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通道打开的第一时间跃入光洞奔向云间。” “那是年幼者的性情,早已不适合我了。”NAVA叹息一声,“数千年的期守已教会我忍耐。前往云间并非难事,难的是让它臣服于我。” “有时候我觉得你并不懂得统治。”若寒说,“你知道吗,征服绝非唯一可行的手段。” “你说得对,亲爱,”NAVA说,“征服绝非唯一的手段,却必是最初的必然方法。除非你的力量胜过他们,否则谁又愿意割舍一部分自由空间来接纳你?” “你可以与他们谈判,你可以用魅力折服他们,你可以用美感染他们。” “美都是相对的,亲爱。一千个人会有一千种审美,而我的计划却无法承担哪怕千分之一的失败风险。”NAVA说,“我可以将美作为目的,却不敢视之为可依赖的手段。” “那是因为你对美的信任太浅薄,那是因为你对力量的信仰太过倚重。” “不要高估我,亲爱。我原来就是欲望本尊,若是失去力量的扶持,欲望又谈何满足呢。” 不知不觉地,女孩已孤身在地下隧道里走远,几头蛤蟆打着哈欠滴下沥青;远处的地铁站入口映着红月光,亮光上偶尔浮现一些魍魉黑影。 “你看到了吗?”NAVA指着远处的那些黑影说,“远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就是植物。这条铁路已经走空,没有人会再走进来。类似这条地下铁路的,二十一条线路之中,已有八条之多。很快,植物们会侵入地下隧道,甚至侵犯地下车站、地底坑道乃至占据整座冷地世界。然而我不会再忧虑于此,只因彼时我已率众前往云间世界。” “所以亲爱,我想你不必过度忧虑。”NAVA得意地总结。 话音刚落,远处地铁站入口闪过一阵火光,紧接着,喧杂的人声出现在空旷隧道。很快,数十名狼狈不堪的皇家卫士向女孩奔来。 “快跑!”“快跑!”为首的士兵向女孩叫嚷着,似乎并未意识到她就是魔王的女儿。“植物们快要追上来了!” “等等!”女孩一把扯住他的战袍说,“你们的队长呢?这条线路已经撤空,为何你们还要与植物死战?!” “放开我小妞!”士兵吼道,试图挣脱女孩。许多士兵径直奔过他们身后,叫囔着奔向地下车站。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黑眼睛单目如渊,“快回答我的问题!”女孩刚说完,浓重呛人的黑暗就降临在这幽暗潮湿的隧道,沥青涌现,周遭的蛤蟆纷纷向他们聚拢。 “我……队长战死了!我们一直未接到撤防之令,实在顶不住了才不得不撤退……”灰头土脸的士兵坦白说。 “原来如此。”黑眼睛说,“隧道尽头有求知派留下的武器,你们一旦赶到那里就赶紧……”正说着,忽然隧道剧烈地震。碎石纷下,一块巨石堵住了半边隧道,两只蛤蟆消失在坠石之中。士兵乘机挣脱了女孩,大呼小叫地跑向车站。 “他们已无心恋战,放过这些可怜人吧。”若寒说。 NAVA没有答话,她单目紧闭悄声自语。 “你在嘀咕些什么?”若寒问。 “我接到骑士们的报告,皇家卫队已开始后撤,由于失去抵抗,植物也随之侵入地底。我可以容忍惜命行为,却不能允许恐慌的发生。”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刚才一定对士兵们下达了残酷命令。责令后退者当即处死。” “那是自然。”NAVA平静地说,“我命令他们尽速收集求知派留下的机械与武器,在民众撤离之前,务必死守隧道。” “所以这场地震一定是你所引发的,借此阻碍植物们前进的步伐。我可猜对了?” “地震?不不不!”NAVA猛然摇头,“引发地震可不是一个好主意!”边说黑眼睛又开始悄声自语。 “怎么了?” “监视者告诉我,刚刚发生的地震引发了部分坑道的塌陷。坑顶砸下来一大片,好几层坑道都被砸坏了。我让他们赶紧组织人力清理坑道。” “我不明白。母巢既已被你消灭,为何还会发生地震?”若寒问,“能够引发地震的,难道不是只有那些高耸入天的竹笋么?还有什么植物能有这样的强大力量?” “因为力量正在转变。”NAVA小声说,声音轻得仿佛担心惊扰到黑暗背后的某个怪物般。 “力量转变?” “由于抵达彼岸的人越来越多,这座世界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云间世界的力量则不断增长。两座世界的力量对比正在发生变化。我还记得第一次战争,当多数人前往云间之后,连接两座世界的长坡也发生了坍塌……这恐怕是同样道理。”NAVA正说着,地下又猛烈震颤一通,地底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亲爱,他们没有催促你前往彼岸吗?”若寒问。 “当然有催促!”NAVA漫不经心地回答,“心耳里同时有数十个声音在催我动身。他们都极为需要我。” “那你为何仍不动身?” “时机未到。怎么,亲爱你害怕了吗?” “当然没有。”若寒冷冷回答,转身走向地下车站。 地下车站已成为人类最后的据点。抵达此地,便可得救。这里到处是熙攘的市民、疲敝的卫士与兴奋的僧侣。入口处的卫士凶恶地喝令人们丢弃行李,于是富翁的黄金摆件、少女的毛绒玩偶、贵妇的披肩外套皆被遗弃在地。疲惫的士兵们挑选最大最硬的行李箱运往隧道深处搭建路障,全然无视地上四散的晶亮首饰;维持秩序的卫士们不时朝天鸣枪,粗声咒骂,举鞭满无目标地抽向人群;许多人从幽暗潮湿的地铁隧道来到这片相对空旷、敞亮的地穴,忍不住出声惊叹,然而后继者推搡着他们不留下驻足细看的时间;通往夯土站台的台阶已被踏成斜坡,孩子与老人被青壮年举过头顶以便加速行进;不少市民跟随长老大声诵读拜翼教的圣经片段,虽然他们身上皆无烙印;几乎每条通往地下站台的隧道出口都簇拥着大群僧侣,他们手缠手颂唱教会咏叹调,作为对长途跋涉的鼓舞;原本的母巢入口被小心翼翼地封闭遮拦起来,人们从各条隧道涌向站台,走向站台的中央的钢质漏斗口,在那里他们发出惊呼、发出惨叫、发出狂笑,滑向未知的恐怖的极乐的地底世界。 黑眼睛忙极了。她不时扯过一名卫队长向其交代需要支援的隧道,或是大声斥责贪生怕死企图脱逃的卫士,或是抬手放行创痕累累的伤兵。在她的指挥之下,求知派的装备被驰援而至的卫队瓜分,卫士们带着装备频频打断前进队伍,他们在NAVA的鼓舞与呵斥之下再度走进隧道,前往队伍末尾或关键节点阻击植物的侵袭。于是很多隧道呈现两支队伍:市民们赶赴车站,士兵们奔赴前线。 望着这些满身疲敝的青年人,若寒忍不住发问,“若是他们现在战死,又有谁能有余力收集他们的尸体并投入水井呢?” “恐怕没有。”NAVA在心底里回答。 “这么说,那些战死者必定无法被复生为婴孩?他们将会永远被留在冷地。”若寒又问。 “恐怕是的。”NAVA在心底的声音很轻。 “如此一来,对于那些奋战牺牲的战士而言,岂不是很不公平?” “战争历来就不是公平的,亲爱。所以我才必须依靠谎言。”NAVA心说。 “你真卑鄙。我要戳穿你的谎言,我要让大家都知道真相。” “牺牲少数,拯救多数。到底什么才是崇高,什么才是卑鄙,不言而喻。”NAVA冷冷道。 若寒没有再与黑眼睛争辩,她拾起一柄崩口砍刀,跟在最后一名战士身后走入隧道。 地铁隧道。皇家卫队与植物陷入苦战。由于空间狭小,士兵们不得不放弃惯用的火攻策略,转而与植物近身相接。机械巨人抓起褐纹螳扯下它们的镰刀前肢;水熊虫挥掌拍碎行李箱路障以及躲在其后的狙击手;竹人掰开扭动不止的胳膊,从负伤倒地的士兵脸庞抠出眼睛;在容易忽视的隧道璧顶,斑斓蜘蛛在卫士头顶上迅捷爬行,选中最脆弱的目标后便群起围攻;两名中毒浮肿的士兵拼尽最后气力将一条毛丹赤马陆扯为两段,后者分为两段钻入角落;一阵枪响之后,士兵们惊愕发现自己被制式子弹所击中,冒烟的枪口后是得意狡黠的多眼竹人;路障被攻破,士兵们提起钢锯扑向竹人,后者竟整齐地端起了刺刀;卫队一退再退,直到科学人制造的地雷炸响,蛮横的水熊虫终被炸成两截沉闷倒地,他们才重新挥舞砍刀与钢锯冲向来犯之敌。幽暗而混乱的战场,瘦小女孩穿梭于战士之间,她出手割断缠绕卫士们的植物触手;投掷石子攻击竹人的眼睛;挡住来自士兵背后的蜘蛛偷袭。当若寒灵巧地使用身体,她感到自由自在的控制快意,亦得到士兵们的感激。只有NAVA冷眼旁观她将愤怒转换为快感,一言不发。 很快,枕木上就遍布人的残肢与植物的汁液,伤者倒地哀嚎不止,剩下士兵继续与植物死战。若寒也受了伤,当时她正高声提醒一名战士提防竹人的枪刺,未料却被地上濒死的尾鼹用毒螯刺中了小腿,若寒顿时感到剧痛与眩晕,恍惚之下被NAVA趁机取回控制权,后者举刀对那只尾鼹一通猛砍,直到凶手成为一滩浆汁和碎壳。 “它已经死了。”若寒轻声提醒黑眼睛。 “它需要死一千次。”黑眼睛愤愤说,转而投入对其他植物的报复。她挥刀劈断蜘蛛的腿关节,跃起削去水熊虫的口器,闪躲墙体缝隙窜出的藤蔓。若寒惊叹于NAVA的敏捷与强大,她不得不向黑眼睛承认这座身体的真正主人。 “你不必恭维我。”NAVA说,“这具身体就是为复仇而生,这具身体凝聚的就是复仇本身。”正说着她已剜下高个竹人的最后眼睛,灵巧地从其肩膀上一跃而下,直奔一头壮硕暴躁的水熊虫而去,半途上还不忘顺手捅伤两只螳螂腹部。腿伤的疼痛令她狂躁、亢奋、忿恨,也令她气力剧增。她避过水熊虫的正面扑打,绕到其背部爬上脑袋,重重地将砍刀刺入后者脑壳直至刀柄,怪物终于轰然倒地。 “停手吧。”若寒渐渐冷静下来,“我厌倦了杀戮。” NAVA没有理会她的劝说,继续沉浸于拼杀之中。她削断赤马陆的触角与大颚,给倒地垂死的蜘蛛补刀,追上并杀死所有临阵脱逃的卫士。 “够了!”若寒大喊道,“停手吧,NAVA!” “但我还要更多!更多!”黑眼睛边说边对逃兵尸体狠狠捅了几刀。 忽然,来自地底的震动再次传递至隧道。碎石纷下。女孩脚下的整片隧道地面发生了塌陷,许多士兵连同植物对手猝不及防地坠下深渊,若寒抱着悬空的铁轨逃过一劫。 “你杀够了没有?”若寒问道,其时脚上的伤处已不再疼痛。 “我恨这片世界。”黑眼睛流下鲜血,喘息剧烈,“我憎恨把吾父和我送入冷地世界的所谓圣者。我发誓要从他们手里夺走他们的一切。” “可是你选错了发泄对象。” “任何阻拦我计划的,都必须死。”NAVA沉声说,敏捷地从铁轨上站起来,沿着狭长的铁轨走到安全地,抬脚将一只蠕动的赤马陆踹入深渊。 这时大地再次发生震颤,坚韧顽固的铁轨终被扭曲断裂。若寒直觉支撑这片世界的基础正在崩塌破裂。 “陛下!陛下!”一名老者沿着铁轨飞奔而至。 “地震了陛下!”若寒认出他就是火山锥长老,“只剩四条隧道,其他人都已走空!陛下!你必须立刻出发!这里随时有崩毁的危险!” “不用你通知我,地下的监视者早已用心语告诉我,地底光雾已开始回落,正逐渐逼近其出现的初始位置,并且还在不断下降。这些我都知道。” “大家都在劝你撤退,可始终得不到答复,我才不得不跑过来……” “决定什么时候走是我的事。”NAVA冷冷说。 “可是地底震得极厉害,地下站台都露出了大裂缝!市民在地底仓皇失措,许多人甚至径直抢上跳板跳了下去!” “我可以感觉到这座世界正以加速度流失力量。一旦力量失衡,通道即将关闭。这点我很清楚。”黑眼睛的描述十分冷静,应证了若寒的猜测。 “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陛下!” “还有诸多无辜者等我前去救赎,他们仍被困在这座世界的各处角落。”NAVA依然是冠冕堂皇的言辞,若寒却能感觉唇齿之间的不甘与踌躇。 “可是陛下你救出的人已经够多了!” “作为冷地世界的主宰,我必须最后一个离开这座世界,这是我的责任。”NAVA沉声说。 “陛下……” “不用再劝我!维护进军秩序才是你的首要职责,去吧!”黑眼睛摆了摆手,示意长老住嘴。后者无奈地转身离去。 深渊尽头。女孩孓身立在铁轨之上,地底仍不时传来震颤。“你的耐心令我惊奇,也令我畏惧。”若寒开口,言语中略带揶揄。 “亲爱莫怕。只要我想,便可借助黑暗很快抵达地底。”望着长老亟亟远去的身影,NAVA说得很平静,“只不过,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我知道,亲爱。”一丝无法察觉的微笑出现在女孩嘴角,只不过,这次笑的是若寒。

关铁之中央仓库。铁门洞开。一个瘦小身影在偌大的仓库里秉烛漫行。 她的手指在各件样品上轻抚而过。大地颤动不止,不时有样品或部件被震落脚边,然而女孩毫不以为然。最后她来到997号展位之前,轻声叹息。这是原本属于机械翅膀的位置,此刻却只留下几张潦草涂改的纸片。 NAVA将那些纸片一一收起,小心翼翼地藏入贴身胸衣。 “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我知道你在叹息什么。”若寒轻声打破沉寂。 “是吗?不妨说来我听。”NAVA笑得勉强。 “我知道一个关于翅膀的故事,是云间的长老告诉我的。据说在那片世界,所有云使都拥有翅膀,与生俱来。只有一个孩子没有,一个黑眼睛的孩子。只因她生来就是万恶之子,所以她不配拥有翅膀。” “万恶之子?呵。”黑眼睛笑容惨然。 “而我当时就感到困惑,罪与恶全凭一面之词。到底是什么,令她需要承受这样的不公平,难道她不值得得到怜悯吗?当我把这些问题回问长老,长老却避而不谈。” 黑眼睛陷入缄默。 “于是我时常会想:人人都拥有的东西呵,为何唯独她却没有。她一定很想要,比谁都想要。只因最强的欲望就是对于那些无可占据的欲求。所以当我在这座世界认识你之后,我很快就明白,长老所说的黑孩子,就是你。” “你没有猜错。对于翅膀的欲求,我一直毫无隐瞒。”NAVA出声回答。 “可有件事你没有对我坦白。” “有许多事我都未对你坦白。”NAVA一步步退出仓库,眼睛却仍停留在那些机械样品之上,“当我们抵达彼岸,若我有意,我自会慢慢告诉你。”黑眼睛显得心不在焉。 “我要说的是,”若寒正色道,“若旁人听到你这般唉声叹气,会以为你只是为求知派无法造出你所希冀的铁翅膀感到遗憾。” “难道除了遗憾还有别的什么吗?” “是不安,对这场即将由你领导的战争的不安与自卑。” “呵呵呵呵,是吗?”NAVA装作无所顾忌,却笑得僵硬。 “根据拜翼教圣经,翼者为圣。可是一旦抵达彼岸,你既无魔法,也无翅膀。如此一来,你和那些走兽还有什么区别?又凭什么号令它们追随于你的麾下?” 若寒的反问见效了,黑眼睛陷入沉默,默默踱步走出仓库。红月之下,植株们早已入侵关铁,不知名的藤蔓缠遍宿舍与仓库,一队竹人骑着水熊虫相互嬉闹,三两只蜘蛛趴在巨型冬瓜顶端比赛谁的蛛丝吐得更远。地震间歇而来,地裂缝四处蔓延,两名竹人坠下水熊虫跌入其中,余下竹人仍毫无知觉地相逐远去。若寒可以感知到NAVA看这座世界的眼神正变得嫌恶、不舍、熟悉、落寞。此刻正是NAVA的脆弱时刻,若寒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已然到来。 “亲爱,你可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有双翅膀。不是存于草图的机械翅膀,也绝非华而不实的魔法游戏,而是真正荣耀的庞大羽翼。” “这不可能,决无可能……”NAVA喃喃自语,似乎试图说服自己,“吾父已战死云间,巡也已葬身蛙腹,这座世界再也没有人能够拥有羽翼。” “还有一双,最后一双。”若寒说得肯定。 “这又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吗?就在我第一次确认那头兽存在这座世界当晚,我就曾经向你透露:我在点光源里埋藏了秘密。”若寒说得神秘,她还记得,那个夜晚NAVA从半兽半人的追杀中将她救下,为她疗伤。彼时她们还是两具毫无关联的身体,彼时若寒还拥有独立行走的自由。 “点光源?”NAVA若有所思。 “来,跟我前往Vissis。你一看便知。”若寒献上魅惑微笑。 “好吧,”黑眼睛犹豫地向外界投去一眼,“那我们得赶快。”说着她半信半疑地推上铁门,吹熄蜡烛,走进仓库的黑暗深处。 她们穿行于暗影里。待蜡烛再次点燃,若寒已站在一汪水塘里,四周尽是星星点点的蛆尸,水池边摊着数滩死去的猪笼草。 “这已是最接近Vissis的植物工厂,时间不多了。”NAVA说,“我们必须穿越一座街心花园、三个十字路口以及一片小广场。” “当我们抵达那里,你必会觉得不虚此行。”若寒说得肯定。 正说着,NAVA已小跑着推开工厂侧门,两名竹人正在门外争抢一具玩偶,女孩径直经过它们身边奔向一具肚破肠流的骑士尸体,扶起他身边的机械马。竹人们这时才意识到身边的活物,连忙扔下玩偶朝女孩飞扑而来,可NAVA早已跨上机械马绝尘而去。 机械马飞驰在荒芜的街道之中,到处扎根休憩的植物令道路变得更为拥挤杂乱,她们跨过三个横越街面的蚁群、数十条毛丹赤马陆以及无数根植物藤蔓。起初很少有植物关注她们,褐纹螳齐聚假山石举臂碰杯,水熊虫与蜘蛛坐在跷跷板两头发呆,变种植物人列队推动巨型冬瓜与橡木酒桶,竹人身穿连衣裙伫立在商店橱窗里出神,异种火杉收集玻璃杯挂在树冠下叮叮当当。然而当她们路过异常茂盛的街心花园之后,很快引发了植物们的注意力。一只玻璃酒瓶被掷碎在马蹄边,醉醺醺的多眼竹人蹒跚着奔到疆南星喇叭花前发出警报。顿时,整座花园里的植物全然惊醒,闻所未闻的魑魅魍魉倾巢出动。 怪物们在身后紧追不舍,街道两侧的植物纷纷虬曲树根作为羁绊,她们一刻也未敢停歇,黑眼睛甚至不曾回头。就这样她们跑过了街心花园与两座十字路口,就当女孩骑着机械马奔往第三个路口之时,大地又开始震颤,巨大的裂缝沿着身侧的街道民居迅速蔓延,直至将不远处的路口化为无可逾越的横亘。不得已,女孩只得勒马绕行。 身后的魍魉紧随而来。“该死!”黑眼睛默念咒语,将最靠近的数只椰子蟹化为干枯蟹壳,杀出一条道路。 然而挡在她们之前的,尚有更多的植物或昆虫。“滚开!该死!”NAVA怒道,挥手沙化它们脚下的土地,待它们消失在流沙之中路面又恢复坚实模样。 正在此时,大地又开始震颤,来自地底的剧烈震动与晃动轻易摧毁街道两侧的民居,甚至令前路变得像皮带般摇晃而狭窄。“快!给我快跑!”NAVA使劲拍打着机械马头,嘴唇哆嗦,面颊发烫,若寒从未见她如此紧张。 “亲爱,这是怎么了?”若寒明知故问。 “地底变得很不稳定……他们都在呼唤我,许多许多呼唤……”NAVA试图轻描淡写,若寒却可清晰感到这具身体的双手正变得冰凉。她可以想象地底已开始大规模崩塌,最后的撤离队伍正慌忙涌向光洞,剩下的监视者与长老正焦急恳求他们主子尽速归来。 “亲爱呵,请你再耐心一些。亲爱呵,Vissis就在眼前,谜底很快就可揭晓。”若寒安慰道,她反而变得无比镇定。 “我知道。”NAVA从牙缝里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边说边挥手试图将埋伏在近处屋檐上的长腿蜘蛛与褐纹螳化为干尸,魔法却戛然失效。那只高个螳螂的半截上身全然枯坏,长腿蜘蛛却毫毛无损,它猛然扑向女孩,将她们生生拖下机械马。 这瞬间若寒手足无措,唯一冷静的是NAVA,她蜷起双腿将蜘蛛用力蹬远,箭步跑向褐纹螳扳下它的镰刀前肢,趁蜘蛛还未翻过身来便给它重重一击,后者浆汁流溢不再动弹。 “我的魔法……我的力量……”黑眼睛摊开手掌怔怔出神,她正在失去对这座世界的定义权。 “留给你的时间已然不多。”若寒冷冷提醒黑眼睛,后者才从脱离恍惚,爬上机械马。此时,她们只消穿过街道前方的小广场便可抵达Vissis所在的街巷。 然而挡在她们面前的,却是密密麻麻的植物与昆虫。正当女孩下马搏斗的短暂停滞,植物们已将广场和街道的出口彻底阻塞包围。手持火绳枪的竹人列队成墙,强壮的水熊虫咆哮得唾沫四溅,蜘蛛纷纷攀上道路两侧的民居屋顶,未知名的植物触手埋伏在破窗内伺机待发。一名年幼的竹人抱着餐盘跌跌撞撞地走出队伍,被角落里窜出的粗壮根须猛然拖走,银刀叉哐啷掉落一地。 “看来植物们不舍得你离开它们呢。”若寒揶揄道。 “放肆。”黑眼睛单目如渊,牙关作响,手指伸攥。若寒预感埋藏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力量正被唤醒,果然,黑眼睛爆发出一声尖利的非人的嘶吼,倏然之间,广场上的一切活物都悬空而起,又重重落下。 空旷无人的小广场,机械马飞驰而过。 终于,她们到了。直到若寒跨下铁马,紧握螳螂前肢的右手还略略抽搐。脚下的城市依然不时颤动。昆虫们纷纷爬出空落的屋舍,向小酒馆远远聚拢。 “希望你没有欺骗我。”NAVA说着推门而入,又急忙闩上了门。 若寒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入酒台,找出一截蜡烛。点燃。走到一堵白墙之前。 那是一幅盛大羽翼的炭笔画。 “这就是我所说的翅膀。”若寒说,“当我来到冷地,我第一件事便是将翅膀留在这儿。它们既未成为野兽的腹中餐,也未成为壁炉里的灰烬。” “可它只是一幅画!一幅画而已!”NAVA的声音充满怒意。 “亲爱,莫急。”说着,若寒把蜡烛轻轻放在地上,一步步走向白墙,令自己的背影投射在墙,与炭画翅根紧紧吻合,由是羽翼徒生。接着,白墙上的影子开始扭动,炭笔墨迹与投影融为一体,翅膀的轮廓蜷曲、舒展、蜷曲、舒展,终在影动之下成活。 当若寒俯身拾起蜡烛,白墙上的炭笔画已消失一净。女孩的身后却现出一双盛大的翅膀。 “翅膀!我的翅膀!”NAVA双手抱肩,惊愕不已。 “是我们的翅膀。”若寒说。 “对!是我们的!我们的!”NAVA摸着翼尖连连点头。 “亲爱,你可喜欢?你可满意?” “美呵美呵。”NAVA笑得合不拢嘴,最大的欲望终于得到满足,最深的顾虑终于打破消散,现在只消等她跨入云间世界,那座世界便可陷入她的股掌。 与此同时,酒馆底下传来巨大的声响。地动山摇。女孩亦被震倒在地。若寒所看不见的地底,众人苦苦营建的地穴轰然坍塌,洞口所剩的光雾彻底干涸。似乎觉察到这些,笑容骤然从女孩面庞消逝,黑眼睛瞪大眼睛望着烛影后的黯淡虚无,双唇半张着许久无法发声。欲望崩毁,黑暗落寞。直到又一滴烛泪缓慢滴落,一丝僵硬笑容才又浮现在女孩面庞。 “美呵美呵。”若寒重复叹道。 门合上了。这座世界只留下黑孩子与若寒,只留下她们俩。 后记 年轻时许下诺言,往往并不知道自己将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和许多青年人一样,当时我也立下誓言:决定以此生奉献给美的信仰。这般神圣,如同宗教。我的计划是模仿圣经写一本关于美的故事,因为任何信仰都需要有像样的经文作为支撑,我必须要拥有足够说服力的论点以及布道时的箴言。当时我在深黑底色的屏幕里敲下白亮如光的文字,自以为能改变世界。 然后我写了七年。七年之间,人是物非;七年之前我有一个梦想,悄悄埋藏在心底;七年之后我抬起头,发现型男美女站在选秀的舞台,人人都喊出自己的梦想。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开始质疑,我并非是那个被选中的。我曾数度在朗姆酒与康塔塔的帮助下见到他,那位长时间注视我而又沉默不语的神。他向我传达真正的光,而我向他祈求翅膀。然而在我身上始终没有出现神迹,倒是我的视力、记忆力日渐衰落。而与此同时的电影院海报上,那些被时代选中的宠儿,拍了一部又一部《小时代》。 圣奥古斯丁认为一切美源自天主,他是至美化身,他是无所不能。我想他必然听到了我的祈语。但他并未施以援手。 于是我告诉自己必须对奢望死心,除了自身的主观能动,我不会得到神的恩赐、也不会得到他的护佑。美就是美。美之于信徒就如同佛经之于教徒,能说服的只有个体自身,并不会带来能够改变实体的咒语魔力。既然如此,没有人会对晦涩难懂的箴言在意,也没有人会对苍白老套的故事感兴趣。于是我对原本的情节设置与叙事风格进行了大幅修改、扩展。我决定去讲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尽可能把喋喋不休的箴言融入对话与情节的推演。 故事现在讲完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说服了你,如果我没能成功,一定还会有后继者。我从来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末尾就以一封写给十九年后女儿的信作为结束吧,未尽之言,皆在信中。

《写给茜茜大王的一封信》

茜茜大王, 现在的你距离一岁生日还有一个月,这封信写给二十岁的你,希望你读到此信的时候,能为你减轻成长过程中的一些困惑与彷徨。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虽然十九年以后很多东西比如现在很流行的苹果手机、3D电影、双十一光棍节之类的都早已过时,但还是会有一些东西能够历经时间亘久不变,这些东西之中便有信仰、有艺术。比如我一直有向你推荐的巴赫唐塔塔作品,无论你此刻身在私奔前往火星的飞船、或藏身地下室躲避邻国的战火、或仅仅是仰卧在大学寝室的小床和室友发呆,当这些曲调和咏叹响起耳畔,你都很难不为此打动,这种纯粹的、神圣的、超脱欲望的感动便是你的美感在起作用。顺着美感,你能够听懂巴赫所要在音乐里传达的东西,你甚至可在黑暗之中见到光。 神奇吗?这种光这就是音乐的力量,这就是艺术的作用,这就是美感在你身上引发的反应,它不但能打动你,还能驱使你去做出一些疯狂的,与世俗所不合的事情,人称之为艺术激情,而我称之为尚美力。这是一种与欲望截然相反的力量,欲望驱动人寻求欲望满足让你去找吃的找玩的找男人找各种乐子;尚美力驱动人保护美的形象、实现美的人生、创造艺术品、传播美的信仰。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考上一所好大学,头脑简单的我也将之视作唯一理想。这也几乎是我们一代人的理想。考取功名,成为栋梁。看似有逻辑实则经不起推敲。大学只是一个传授知识的地方,它只能是一个过程而非终点。也正因此,我们那代许多人上大学以后反而陷入迷茫,他们抱怨社会信仰沦丧却以猥琐玩笑相互取乐。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也不会向你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但如果你能够在任何信仰中得到唯美纯粹的、非物欲驱动的安宁,我将是欣慰的。 茜茜,我所在的时代,是一个物欲横飞、信仰缺失的时代。人们衡量男人能力的方式是他的年收入;人们评估画作价值的方式是人民币或美元的拍卖价;人们关注谁又成为中国的新首富如同关注他们的新皇帝。我并不是想否定所谓的物质财富或者经济能力,但是我要说,将此作为目的而非手段的观念是本末倒置的。小至个体,大至社会,许多个微小个体的扭曲价值观汇在一起,社会之风就岌岌可危啦!人的观念是最为顽固的,但顽固不代表我们就轻言放弃。我写下这本故事书,便是为了做这样小小的努力,也希望你能喜欢。 但愿十九年后你所在的世界已然改观!诚然力量作为美的载体,需要得到重视和发展,但一个社会不应以力量迷信譬如拜金主义、实用信条作为发展的目标,若我们这代人无法改变或达成的,愿你们这代人能接过衣钵继续努力,而这其中能有你。中国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文艺复兴,愿春秋时代诸子百家的荣光能在你的时代重现,愿艺术在未来能够前所未有地自由。 爱你的父, 于公元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